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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6, 2009

A&F, Masculinity, and Gay Community in Taipei

 
二稿/惡搞而已/請勿引用轉錄


當我們「變」MAN:Abercrombie & Fitch1陽剛氣質,與台北男同志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羅毓嘉



  ”When I wear clothes from A&F, people see me as a much cooler person than I really am.

                       Val, Champaign, IL2




前言


  在美國,A&F採取性魅力(Sex Appeal)行銷手法所引起的爭議,早已不是甚麼新聞,飽受青少年家長的杯葛與抵制32003年,A&F發行的型錄雜誌A&F Quarterly,才因為遭抨擊為鼓吹色情與猥褻,而決定停刊4,然而直至今日,美國各大城市街頭的A&F專賣店外牆,一幅幅足幾層樓高的健美青年圖像,赤著上身,僅著低腰牛仔褲,繼續向過往路人炫耀著彷彿耗不盡的青春體態。從電視廣告到購物提袋,從動態到平面宣傳品,A&F從不吝於讓模特兒們成群結黨地展現肌肉線條,展現年輕。即使爭議不斷5,A&F打造出這種遊走在色情邊緣的、男體暴露的身體形象,仍很快引起男同志社群的注目與喜愛6


  這股風潮並不只侷限在美國本地。即使並無A&F的正式代理商,在亞洲地區的同志社群當中,A&F受到的喜愛並不輸給美國本地。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A&F在台北,像是某些秘教徒之間的通關密語,瀏覽網路相簿、或者出入同志舞廳與酒吧時,很快地可以從人群當中辨識出那些穿著A&F的同類:繡有麋鹿標誌的POLO衫,素色或迷彩七分工作褲,以及那些健身房鍛鍊出的結實手臂胸膛,撐著一件合身剪裁的T恤。在幾乎所有關於A&F的資訊、文宣、以及出版品,皆透過網際網路與平行輸入進入台灣市場的狀況下,單單將A&F所呈現所打造的男性身體意象,視為該品牌得以跨越地域,在不同國家同志社群當中造成風靡的原因,未免失之薄弱。


  或許可以從這些蛛絲馬跡開始:台北的男同志社群裡頭流傳著一個秘密,「那些」穿著A&F的男同志總是群體行動,「那些」男同志總是穿著A&F上健身房,網路相簿上「那些」成群結黨穿著A&F出遊的男同志……。雖然無法清楚指出這現象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但「A&F同志」已然成為台北男同志社群中引人注目的新興次社群。A&F成為了界分同志社群中我者與他者的重要依據甚至可以發現「那些」以A&F風格為穿著核心的男同志團體,往往崇尚「陽剛」氣質,透過健身、都會運動休閒風、乾淨整齊的姿態,展現「不娘」的身體形象與群體文化。


  但「陽剛」總要其來有自,從美國到台灣,在A&F揉合了街頭與運動風格的合身剪裁當中,究竟透露了甚麼?





流行風尚、認同、與A&F


  流行風尚(Fashion)是一種溝通的手段,是複雜的符號交換場域。透過多層次(multiple-layered)的意義表述,服飾傳達了個人的「某種」本質,彰顯個人的社會經濟與階級結構。在符號主導的經濟/社會體系中,「穿甚麼」不只反映了服飾表層的物質功能,更透過其搭載的符號意涵,連結了穿衣主體的個人心理與社會性層次,打破/穿透了公私領域的截然二分。誠如Barnard所言,「風尚與服飾,同時存在著公/私的性質,在主體/客體、外表/內在、謙遜/誘引、個體/群體等等二分類目中間的空隙,捏塑出個人與社會聯結的灰色地帶。7


  正由於衣飾符號開啟的這種「第三場域」性質,風格/風尚成為了解讀後現代狀況下「符號認同」的重要取徑8。從現代到後現代,個體與社會的關係已不再是勞動生產/剩餘價值的模式,取而代之的是被消費行為所重新定義的物人關係,乃至於群體與個人之間的意義體系,在追求衣飾消費的過程中,通過對身體形象的追求與崇拜,橫向層次上保持了同質階層的一致,縱向上則區別出階層之間的分野,對身體的崇拜由此造成了心理上的滿足。個人透過選擇、購買、與穿著服飾,進行表層身體形象的操演,來展演,傳達其社會動能,據以回應其所感知的社會結構。而衣飾風格,以及「某種特定風格」在群體生活中所塑造建立的符號結構,就成為個體尋求認同、建立認同的重要參考指標。服飾作為判斷個人社會認同的第一層符號,群體採取類同風格,塑造出供個體認同的對象,同時也是個體透過「穿」,來建構/表述/強化其所屬團體與社會位階的重要目的之一。怎麼穿,穿甚麼,都是個體在決策過程中意圖達到的目的地,同時也是前往「該地」的重要通道。


  消費滿足了自我、實現了自我、並成為個體追求並完成認同的手段。同時,消費也是個體在現代社會中建構社會性實體,了解社會實像的重要依據。然而,當符號認同被消費行為所強化,群體的政治認同卻也遭到了邁向異化的命運。個體不再能簡單地指認、表述「我是誰」,而必須透過各種風格化、細緻化的消費來「演述我是誰」。商品遂成為消費歷程中自我的展現之處。消費定義了個人的社會位置,然而界分認同的關鍵,卻不再是生產工具之有無,而是購買力的有無。群體的邊界逐漸在象徵符號系統中融解,不再絕對地清晰可辨。


  作為A&F最重要的平面行銷管道,A&F Quarterly9可謂是將這種根基於消費主義的認同法則,操作到極致。


  A&F Quarterly中呈現的主軸形象,不脫影響美國中產階級白人社會至深的兄弟會與姊妹會(fraternities & sororities)文化10。兄弟會與姊妹會透過校園活動、課業輔導、運動競技、乃至於派對飲酒等等組織性的群體行動,提供了白人中產階級大學生投射認同的結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兄弟會提供的是一種「合而不同」的認同氣氛,從強調「陽剛」的集體氣質,到追求「酷」的個人秀異,無不隱隱指涉了一種美國白人式的陽剛典範11。而A&F在品牌形象的操作上,將兄弟會內部的類同結構進行簡化,呈現、傳達了一種白人中產階級的、校園兄弟會式的身體,但在此同時,A&F透過各產品線之間的細微差異12,提供了消費者「即使穿得和別人一樣,你仍然可以穿得像你自己」的衣飾功能。


  在此,透過幾則A&F的電視廣告,或可檢視其試圖打造的風格:






  貫穿其中的符號,是海灘、健身、橄欖球、俊男美女(以及其中包含的性暗示)。或正可將之解讀為A&F意圖建立的品牌意識形態:一種與兄弟會文化類似的、群體的普同性。在美國,A&F透過大眾傳播媒介的播送,宣告標準化、規格化的身體風格乃是主流,並驅除那些不符合該標準的身體。從A&F的剪裁13來看,也宣示著要穿上A&F,消費者必須打造、並竭力擁有不過份纖細瘦小,也不肥胖臃腫的體態。這是健身房作為工業化身體生產歷程的勝利。同時也是某些兄弟會排拒書呆子、怪胎、乖寶寶的文化變形。在A&F廣告與平面出版品中一貫呈現的身體形象,在穿與不穿之間,在赤裸與半裸之間,消費者穿上A&F,也似乎正在向一種「性感而陽剛」的群體認同逐漸靠攏。


  A&F透過廣告、A&F Quarterly等媒介,塑造出一種美形、陽光、健康的「兄弟會男孩」形象,藉以對消費者進行召喚:在「物」的天空底下,消費與身體工作是一體兩面,相互完成,這是商品拜物歷程的必然。然而在此同時,當台北男同志穿上A&F,像是對「陽剛」的符號風景投入石子,激起了新的漣漪。





A&F與台男同志:「陽剛」的變形


  A&F在台北男同志族群中開始受到廣大歡迎的時間點,並無法進行實際的考察。然而,由於A&F在台灣並無正式的代理商,其作為相對缺稀的資源,當男同志社群中興起「穿A&F」的風潮時,穿上A&F、或者「為了穿上A&F」而所能/所作的各種努力,便因為男同志個體之間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資訊資本的差異,在社群內部生產出篩選與區隔的標準。這個標準可能包括了A&F在台灣平行輸入的相對高價、「出國時順便購買」的經濟意涵、參加健身房14的費用與時間成本、閱讀吸收來自網路彼端的A&F資訊以成為次群體中的意見領袖等等,因此A&F在特定男同志族群當中,成為展現「具備吸引力」的文化資本載體,這些競逐A&F的歷程,進一步強化了「A&F男同志」所具備的社會同質性,A&F逐漸成為特定男同志之間相互認同的符碼。「A&F男同志」作為台北男同志的一支次社群,正隱然成形。


  值得注意的是,透過上述競逐歷程,A&F男同志也正在建構A&F的符號內涵,將A&F發展為得以藏身在異性戀社會中,又能辨認出彼此存在的密碼。A&F之於特定男同志社群,看來就像是兄弟會成員之間的通關秘語。


  另一方面,如上節所述,A&F的設計、剪裁、以及其透過A&F Quarterly投往目標群眾的種種身體工作指南,都是在呼應其以運動風格、健康陽剛的身體符碼為核心的品牌形象。當男同志穿上A&F,其展演的身體風格也正在趨向一種標準化的、陽剛的、富有男子氣概的身體意象。同時,被A&F剪裁所修飾的胸肌、二頭肌、三頭肌、背肌與腰線,種種強化男性性徵的身體線條,在視覺層面上亦彰顯出「陽剛」的意涵。也就是說,「穿上/為了穿上A&F的身體」與一般咸認的陽剛身體意象正逐漸重合--這種視覺上的重合,更進一步影響到A&F男同志社群的內部文化,這類「穿上A&F」的身體形象與群體行動,展示出一種有別於「異性戀認知的/粉味娘娘腔」同志的風格。若以此現象回溯至A&F在美國本地所再現的兄弟會文化本身,也可以進行脈絡的類比:要進入兄弟會的門檻,本身就是以社會資本差異進行篩選的過程。有的美國兄弟會,甚至直接拒絕「不MAN男(the non-masculines)」入會,以男子氣概為篩選成員的第一道標準。


  學界一般認為,「陽剛/男子氣概」是男性終其一生不斷創造、學習、運用、強化、重塑的命題與產物。陽剛的差異性與多樣性內涵,受階級、族群、年齡、教育、與生命經驗等因素的交錯影響,並隨著社會經濟與文化脈絡而不斷受到挑戰、修正、與重新建構15


  而當(男)異性戀掌握了社會上大多數的發言權力,長久以來,對「陽剛」內涵的詮釋權,從來就不曾落入(男)異性戀以外的人手中。於是,異性戀社會加諸於同志社群的種種污名、渾名,便透露出異性戀沙文主義的不同面向16,將同志與陰柔、娘娘腔、sissy等負面標籤畫上等號,建立起「男同志因為不陽剛,所以不是男人。不應被允許」的男性陽剛論述。透過對同志進行各種妖魔化與邊緣化的符號與命名工作,異性戀社會意圖將同性的情慾鎖進暗櫃之中。為了回應種種汙名,台灣的男同志社群中不時響起「變乖」的呼籲,主張污名的由來乃是因為同志不符合社會期待。在這樣的脈絡底下,「只要男同志變乖,就會被異性戀社會接受,不再遭受壓迫」的說法出現在男同志社群內部,便顯得十分合乎邏輯。而在同志所承受的各種渾名與污名當中,娘娘腔可算是外在辨識度最高的一種,因此,當同志社群開始推行自我控管、約束的「乖寶寶運動」,如何變得不娘娘腔,或說變陽剛/變MAN,就成為了關鍵的入門工作。


  在「同志等於娘」的論述之下,穿上A&F的男同志,形構出一種(異性戀看來)更不像同性戀/不娘--甚至從表面上看來還有點像異性戀--的身體風景。即使台灣市場並未暴露在A&F官方的陽剛建構宣傳品之中,台北的特定男同志群體,仍透過消費A&F,發展出陽剛自我的定位之處。A&F男同志經由消費獲得了供次群體認同的共同符號,其意義並非只作用於個人,而是展示、傳遞社會意涵的工具。台灣社會中本來沒有類似「兄弟會」的組織存在,A&F男同志卻透過消費行動,塑造出類似兄弟會的認同模式。消費性的存有(consumptive being)於是被彰顯了出來。這是認同消費的基本調性。


  但從批判理論的角度觀之,A&F在美國市場所倡導的身體符號,原是行銷過程中對兄弟會進行擬仿的產物,而A&F在台北特定男同志族群間廣受歡迎的現象,讓穿上A&F的男同志反而成為了兄弟會的「再擬仿物」。囿於娘娘腔污名是男同志社群「想要變MAN」時必須去除的首要大敵,同時,為了維繫次群體的核心認同,這些「A&F男同志兄弟會」往往不喜歡和「娘同志」打交道17。這種對「男子氣概」的追求,透過社群中的言語、行動、人際網絡的規訓,落實在A&F同志的社群內部。社會向來要求個體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並學會管理自己的身體:不要干涉別人、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不要讓別人覺得不舒服。「服飾」作為身體控管的第一道手續,被視為是最基礎的工作。


  然而,這種「A&F男同志式」的社群文化,真的就會讓男同志變得「不娘」、或者「不像男同志」了嗎?





娘娘腔一直沒有消失,或,男同志一直就只是男同志


  一個和同性進行性行為的人,和「異性戀」一詞所搭載的意涵如何扞格已是不在話下,對男同志而言,對自我身體的形象進行「異性戀化」的規訓工作,事實上更是身為男同志的悖論,如同「活得像異性戀的同性戀(a straight-acting gay)」一樣,充滿了矛盾與弔詭。同志社群中隱然潛流的去娘娘腔化運動,即使被視為一種可能的抵抗策略,在實際行動上,卻不過是重新確認了異性戀主流社會對陰柔男性的貶抑邏輯,將「不像男生的男生」推向更邊緣的地方。為了符合異性戀者的觀感,而遮掩、隱藏、抹消自身同性戀式的生活/生命方式,結果是在社群內部再次複製了歧視。


  自我管束從來不會為弱勢帶來權力,而只是為剝奪、虐待、歧視的人灌注更多的權力。所謂的「自我控制(我要變MAN)」,只會讓他者(異性戀)對主體進行更加嚴格的規訓。對異性戀者而言,A&F的文化符碼充滿了陽剛的意涵。但從同樣的角度來看,只要男同志還是男同志,即使穿上了A&F,從頭到尾也只能是「裝MAN」罷了。


  「只要同性戀變MAN了,就不會受到歧視了。」這個命題看似合理,但若將之概念化,就像「只要尋求相同(sameness)就可以形成認同(identity)。」一樣詭異A&F在服裝的細節創造不同之處,等於是肯認了了「沒有人希望自己和別人完全一樣」的事實。A&F男同志試圖把娘同志界分為他者,甚至譏笑「穿上A&F的娘娘腔同志是在裝MAN」,並不能幫助整個男同志社群擺脫娘娘腔污名,充其量只是凸顯出別人比較娘而已,A&F男同志社群所擁抱、所操演的A&F身體,將只是一個附著於「異性戀式陽剛」的幻夢泡影。


  在當代台灣同志文化當中,陽剛/陰柔性質作為擇偶過程中可慾/不可慾的門檻標準,在在透露出無論在展演、社交、與論述建構的過程中,性別實踐與去娘娘腔化密不可分的關係18。對A&F的競逐日漸擴散的現象,或許代表著當代台灣同志文化正在進入情慾/身體操演的同一化過程--這就彷彿人們不再有高矮之分,宣稱「高的站前面,更高的站後面」時也就宣告了矮的消失。如果同志都以「陽剛」的姿態出現,那麼陽剛將失去對照的準衡。一種「同性戀式的」自我無從彰顯,無所不在的自我規訓/控制,只是為了滿足他者--無論是其他同志、或異性戀社會--的觀看眼光。如果「陽剛」是男性在陽光下惟一被認可的形象,那麼娘娘腔就是男性的影子。規訓即使無所不在,但影子也是。影子是不會消失的。


  在不陽剛/陽剛/更陽剛的比較法則之下,同志看似可以宣稱自己是正常的,但所謂的正常,仍然必須依附於「異性戀永遠比同性戀更正常」的前提。正常因此失去了意義。如果「同性戀可以藉由某種努力變得更像異性戀」的命題成立,同性戀存在的基準也將遭到否定。同志社群透過各種身體、文化、群體生活的規訓,處心積慮試圖抹消「娘娘腔」的存在,也正在讓自己成為「更不像同性戀」的人。


  那麼,同性戀是甚麼呢?


  所有試圖讓自己變得不像同性戀的嘗試,都是從反面強而有力地證明同性戀「就只能像是同性戀」的事實。男同志社群原初消費、競逐A&F的過程,或許並不包含著對陽剛/男子氣概的想像,但在身體形象的操演、甚至次群體文化的發展歷程,卻反而再次進入了競逐陽剛、並排除「不陽剛」個體的窠臼。陽剛/男子氣概並無原型,追逐陽剛,最後只能成為陽剛符號的擬仿物。乖寶寶運動之所以不曾停止、也不會停止,正是因為同性戀一直沒有真正變乖。因為總有人比同性戀更乖。或許同志「變」陽剛了,但在傳統的、異性戀的論述當中,異性戀永遠比同志「更」陽剛。


  同志社群捏塑出一種想像的、陽剛的慾望對象,充其量只是文化的共謀。A&F族群恐懼娘娘腔、與娘娘腔劃清界線,根本原因是同志社群還未能擺脫異性戀文化的脈絡,不能不靠著指認娘娘腔的存在,來宣稱自身的陽剛。展演陽剛。想像陽剛。同志不能不透過與娘娘腔的對照,來想像、並且持續逼近「異性戀式」的陽剛--身體意象與性意識的陽剛化、同一化、去娘娘腔化工作,事實上就再度證明了,娘娘腔一直沒有消失。





小結:「陽剛」,或是一種諧擬的陽剛


  在流行風尚操演的脈絡中,對前期風尚的仿造(pastiche)乃是一種重要的生產手段。根據Frederic Jameson的說法,所謂仿造,是「透過想像來重建某種風格,好比諧擬一種已經消逝的語言、畫出某種失傳的臉譜。但那終究是一種沒有本質的模仿。這種諧擬並沒有自身的內涵。19」在這樣的狀況下,就顯得A&F同志以自我管束、群體展演的方式所透露的陽剛,是一種「仿異性戀式」的陽剛,就像是借來的武器,它並無法從根本之處化解同志受異性戀社會汙名化的結構困境。根據Judith Butler的主張,與其追逐這種仿造的陽剛,不如反向操作,承認娘娘腔的具體存在,並進一步「扮裝(drag)」成「更像同性戀的同性戀」。透過扮裝,或能幫助人們透視社會建構「性別」二分類目的真相,進而動搖、改變「性/別」的根基。


  在此處可能掀起的論題是,A&F除了作為一種仿/異性戀式的陽剛象徵,有沒有可能形構出「同性戀式的陽剛」?


  從A&F在台北同志圈中所受到的喜愛與日俱增,或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事實上,被「那些A&F男同志」譏為裝MAN之流、不陽剛的A&F男同志,正有可能提供了足以動搖陽剛/男子氣概的文化意涵附身於A&F的根基。當男同志本身具備了陰柔/娘娘腔/不陽剛的氣質,他們並不會因為穿上了A&F而變得比較像異性戀/MAN,而是保有了自身同性戀的本體。如果這樣的「A&F男同志」越來越多,陽剛/男子氣概座落於「異性戀系統的」詞彙意涵,便有可能會向「同性戀男子氣概」進行偏移。從根本上來看,若同性戀/異性戀仍被認為是相對立而非「相互獨立且不同」的個體,則任何陽剛氣質的相關操演,就只能落於被異性戀的主觀意識所主導的命運。


  在衣飾符號開啟的「第三場域」中,性別社群將能對其生活風格的認同進行再確認。A&F本身是無罪的。符號本身是無罪的。即使以當前的政治結構來論,這仍是一個異性戀社會,而同志或許並沒有一個確實可以「前往」的烏托邦,但同志對此政治結構的抵抗、服膺、或順從,都還在持續進行。若同志社群能夠從自身的消費力量開始,透過衣飾符碼的展演與性別社群的氣質意涵展開協商,是否有可能彰顯出一種消費性的文化政治學?不如這麼想像:娘娘腔男同志穿上A&F,而他們仍然是像同性戀的同性戀,或甚至有耳語在人群當中傳遞:「穿上A&F,明明就是看起來更像同性戀」,這種意涵,該能開啟社會性別論述的結構轉型。


  一種「同性戀式的男子氣概/陽剛」,或正隱然生成。








1Abercrombie & Fitch. (下稱A&F),美國休閒服飾品牌,成立於1892年,原本專門銷售高級的戶外活動和打獵用品。 其主打都會貴族的戶外運動風格在美國廣受歡迎,著名的愛用者包括羅斯福、海明威、胡佛和艾森豪與影星克拉克蓋博等人。一度成為世界最大的運動用品公司。但其經營並非一帆風順,1977年歷經破產重整的風波,直到1988年,the Limited服飾集團宣告併購A&F,目標轉向年輕客群,深獲美國大學生等年輕族群的喜愛,由此重新帶動流行風潮並獲得巨大的成功。


2"Ask A&F" in "Wild and Willing," A&F Quarterly (Spring Break Issue 2000), p.275.


3Tom Reichert & Jacqueline Lambiase, (2006). Sex in Consumer Culture: The Erotic Content of Media and Marketing. London: Routledge p.2


5關於A&F諸般(以種族主義為主)爭議,可參考網站:http://www.afjustice.com/


6Howard Buford. (2005). Gay Market Goes to Mainstream. The Gay & Lesbian Review, January-February, 2005. pp.22-24


7Malcolm Barnard, (1996). Fashion as Communication. London: Routledge. p.175.


8Stephen Engel, (2004). Marketing Everyday Life: The Postmodern Commodity Aesthetic of Abercrombie & Fitch. Published by Advertising Education Foundation. 取自網路資源:http://muse.jhu.edu/journals/asr/v005/5.3engel.html


9呼應其主要客群(美國高中生與大學生)的年度行事,A&F Quarterly每一季的主題分為:返校季節、聖誕節、春假、夏季(Back to School; Christmas; Spring Break; Summer)等四種。


10美國大學中的兄弟會、姊妹會,通常依其立會目的、地區、宗教、專業性或性別來細分。不過不管是哪種分類,共通的現象就是入會不易,及其保有每一個分支自己的獨立與神祕性。不管這些兄弟姊妹會的目的是什麼、對身家背景的要求又是什麼(不過是嚴苛程度上的差別罷了),兄弟姊妹會的共同現象就是:清一色白人,且還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參考網路資源: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marsvenus/3/1294938463/20070914200456/


11Sean Esteban McCabe, John E. Schulenberg, Lloyd D. Johnston, Patrick M. O’Malley, Jerald G. Bachman & Deborah D. Kloska. (2005). Selection and Socialization Effects of Fraternities and Sororities on US College Student Substance Use: a Multi-Cohort 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Addiction. Issue 100, pp.512-524。詳參。另一方面,A&F對其品牌形象營造的堅持,從其門市部傾向雇用大學兄弟會與姊妹會成員的內規上,亦可見一斑。


12例如,即使是相同款式,A&F在產品的不同批次間製造蓄意的色差、刷白、以及勾破效果等等,以創造出「大抵相同但卻不同」的產品。這是為了要滿足其目標客群「想和別人一樣,但又要不一樣」的消費心理需求。


13i.e. Regular Fit, Gym Fit, Fit系列等。


14就研究者的生活經驗觀察,在台北同志社群文化中,「健身房男同志」與「A&F男同志」有相當程度的重合。但健身房內部的人際傳播歷程,是否也促成、強化了A&F在男同志次社群中廣受歡迎的風潮?此命題或可供後續研究者進一步釐清。


15根秀欽、張盈堃。(2008)。〈當雲豹王子變成娘娘腔:校園原住民男同志陽剛氣質的規訓與抗拒〉,2008台灣社會學年會。


16詳參〈絃外之音:從污名、渾名談異性戀眼中的同性戀〉;網路資源:http://blog.yam.com/tamamafans/article/4728167


17這種說法或許有欠公允。但此處要強調的是,當「A&F男同志」們共同行動的時候,他們通常會顯現出規避娘同志的傾向,甚至在言談當中表現出對娘同志的貶抑之意。


18蔡孟哲,(2007)。《哥弟麻煩》。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供參


19Fredric Jameson. (1991). Postmodern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Late Capitalism.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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