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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31, 2006

2006/10/31

 

 關於宵夜,關於吃宵夜的人群組合。下班總是九點以後的

事情而在挪威森林讀書的夜晚也是。離開總預言著永無止盡

的飢餓而我就必須吞嚥宵夜,如果宵夜可以稍稍減緩疲累或

者繃得太緊的情緒。其實不是那樣適合當一個永遠微笑的服

務業,儘管我經常認為自己是適合服務業的總是可以一直、

一直歡快地笑著。



 但我真的很怕自己一個人吃宵夜:無論是因為回憶,或者

冬天。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這種一個人吃宵夜的生活方

式?



 很快地我又感到餓了,我決定去廚房找一點東西吃。

 

E:

 

 相約的高中同學還在捷運上,遠遠地顯然要遲到。你坐在熟悉的

廣場邊緣,想起一個月前踏過忠孝東路漫長的遊行隊伍在這兒集結

,那時向晚的人聲疲憊卻鼎沸,而現在,只有你一個人耳機裡跑動

著 Kylie Minogue性感慵懶的嗓音。I just 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你一個人,誰在,誰來,誰還沒來得及抵達秋日幽

暗的暮色。



 *



 然後,你看到男孩,從廣場的另個角落踽踽而來。你喊,喊他的

名字而不是你和朋友們經常使用的他的綽號。男孩的臉紅紅的,他

不是你,亦不像你,稍早的酒精已在他臉上造出一些鼓脹的潮紅。

「你怎麼不是穿夾腳拖鞋呢?」低下頭去你看著男孩的腳尖,笑出

聲來。「你什麼意思啊你。」男孩也笑了,說那一起去買點飲料喝

吧。繞行過兩道行人穿越道,廣場對面的便利商店酒櫃已被人群搜

括一空,你驚喜發現冰箱裡販售著荷蘭版本的海尼根,拿個兩罐,

轉頭看見男孩手裡是Asahi!黃色鋁罐,五百CC。握在男孩掌心,

罐身色澤彷彿有一些潮濕的水滴凝結慢慢滴落。



 閒聊鬼扯著。你才意識到,一年來男孩並未從你生活當中真正離

開,雖然總是惡戲著說嘴你和他往光譜兩端放射的感情偏好,但又

好像有某種奇異的氣氛將你們兩人串連。



 心跳有一點快,但酒明明還沒打開。離開便利商店時隨手又抓了

一個葡萄丹麥麵包。



 男孩說下午就到,幾個青春的暖場樂團總讓人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不再能夠像那些玩音樂的高中生一般背著吉他還又叫又跳,「嘿

大家一起來啊!」的呼喝貫串所有聲音、光線、氣味,放射到自己

這端卻彷彿掉進黑洞--你們的青春期早就已經過完了,還有多少

時間能用以哀悼?和你相差一年又四個月的男孩才剛度過大學生活

的中點,你的校園紀事寫著寫著卻只剩一年,穿著制服在城市當中

漫遊、歡笑並且哭泣的自己已經隨著詩集出版而不再夢見,《青春

期》原是記憶封印之書,你的文字亦逐漸變得叨叨不絕--如果說

成長帶來了更多不可追溯的場景與片段,究竟要怎麼做,作為一則

又一則召喚過往媒介的敘事才會真正變得完整?



 青春已經結束了,流逝在那些把酒飲宴的地下室,還是騎車於城

市街頭追趕影展的時刻表更迭?在第一次學會抽菸與暈眩的騎樓,

還是在 google、youTube、鍵盤乃至於螢光燦燦的電腦桌前忘記

了時間?青春什麼時候隨著淡水河轉彎向北溶接於淡水的海口,或

者,遺忘在你搬演著隸屬於成熟國度的腔口把式,和男人們禮貌節

制來回的信義計畫區?



 你不知道。青春啊,青春。但無論如何,男孩之舉手投足,小跑

、跳躍,乃至他說話的抑揚頓挫都指涉著你想像中青春的原型--

像是一個映射於眾多男人們開展熟年祕語的鏡像對面--可是他也

說他不年輕了,為什麼呢,在你看來,他還那樣美好俊秀,些些緋

紅臉頰遮在膠框眼鏡後方透出光亮。



 回到廣場邊上,男孩要先回到演唱會現場去繼續耳鳴轟炸,你笑

笑,說高中同學來之前你怎麼也沒法兒進場,還是在這裡等吧。晃

晃手上兩瓶啤酒說有它們陪伴,不怕,天上卻開始滴起渺渺細雨,

有一點像眼淚,還有一點缺,沾在臉龐頭髮腳邊,望著,男孩的笑

容距離你有無數的雨滴那麼遠。他抬頭看雨絲翩然,問,你有帶雨

具嗎。你說當然沒有。遲疑一秒鐘男孩從包包裡掏出把深色折疊傘

,頓剎,伸出手說,「給你。」遂轉身離開。



 你已經不太去想像那些字句背後的意義了。就因為意義無所依恃

,人界實相比如說雨傘之於雨,比如說搖滾樂之於酒精,比如說和

男孩的巧遇,承受,並且度過,很好。一切都是必然。



 大鳴大放的青春什麼時候結束,你變得不太展現自己的熱情,在

雨變大的同時嘩一下撐開了傘,建築屋瓦的轉角處看不見男孩了,

翻找包包拿出掛在鑰匙圈上的開罐器撬開第一瓶海尼根。豪飲幾口

酒液醇美芳香吞嚥,不遠處的草地中央,金屬雕塑座椅上,那對情

侶也打著傘,頭顱甜美地斜倚靠近,被霓虹燈勾勒出的背影遠遠蔓

延過來籠罩著你緩緩加速的呼吸。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一瓶、兩瓶啤酒。還不夠,不足領你進入昏

眩迷茫,再度踅步穿越兩道斑馬線重新演繹孤獨的步伐,打開便利

商店亮晃酒櫃,三瓶、四瓶。差不多。你卻想不起什麼時候那個喝

個一兩杯啤酒就在酒吧桌前吐得亂七八糟的自己不見了,好像,什

麼時候臉頰緋紅的自己,也已經隨男孩搖晃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廣場

的彼端。



 *



 姍姍來遲的友人從廣場角落過來了,帶著一點步伐雀躍。說,你

的酒味可有一點重呢,你也笑開,回說等待漫長的時間不喝酒要做

什麼,不抽菸,要做什麼。指尖橘色Pallmall濾嘴印著獅徽線條,

火光點點奔騰。



 持票兌換一個金黃手環進到演唱會場,是1976、以及一個不

知名樂團操弄著吉他、蘋果電腦、爵士鼓、BASS--突然思緒

和當機的電腦一時切斷音樂消蝕剩下灰幕天頂巍巍立在酒醉腦門。

不久前,柯裕棻的文章裡才寫到:「電子產品像是有著自己的生命

,能夠感受到你最需要它的時候擺爛枯坐生氣。」不都是這樣嗎,

最想說的話永遠不能夠在最切中要害的時刻表達讓對方知曉,一篇

明天就要繳交的報告通常都會卡在印表機的出紙口,如鯁在喉,如

芒刺在背。男孩坐在你斜前方,伸出手去就可以碰觸到他的肩背但

你決定在D3上臺前先把頭植進雙膝之間睡上一覺,那個垂首姿勢

裡頭有沒有夢,關於自己,或關於男孩,忘卻那些不及理清的幽微

心緒。



 --說忘記就忘記了嗎,比如說,說不愛就不愛了那樣真的是愛

嗎,是,或者不是。初識男孩的咖啡館場景還記憶清晰,還名符其

實地座落在青春城市中心,但青春遠了,成熟近了,一兩年來你和

他來回著優雅的友誼或者在MSN上言不及義地針砭各種你、我、

他的少女行徑,你從沒辦法像與男人們靠近那樣,真正地走進男孩

的世界裡去--會不會,他根本沒想過要你。



 會不會,你戀愛比天大,男孩有時候也讀你的文章,但根本沒想

過每次你都是很認真的。



 人潮突然騷動起來你就知道主秀準備要上台了,這原不是個可以

舒服端坐聆聽的演奏會。提琴、吉他、鼓的trio,幽默口白你和身

邊友人呃然發笑,幾瓶酒喝了幾大口這時正在五臟六腑間衝刺血液

心臟,just like a sudden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瘋狂

也似的聲音侵襲過來,飆起,像風,像暗夜的鬼雨,像破落的靈魂

踢起襯衫下襬乃至於麂皮的棕色鞋尖。com'on,i can see you

thru。all the people rock like we're New Order。Rock。

男孩這時打開了珍釀多時的Asahi!鋁罐,喝。他喝。一口又一口,

一喝再喝,他是酒精國度的初心者,他不是你,也就無從理解你的

好酒量底下洶湧著怎樣期待。



 有點醉嗎。你問。問的其實是自己。是。確實。



 你往前一步。怯怯伸出手跨越彷彿一公里那樣遠的距離,抱住了

他。耳邊呢喃,今晚你就讓我吃豆腐吧,好嗎。男孩也不作聲,放

輕重量他貼住你胸膛。觸覺,多陌生而熟悉。早已搬演過不知多少

次的夜裡,你把他少數幾次坐在你機車後座的身體作為釀夢的材料

。環抱男孩肚腹的手指,何時也為他掌心包覆。



 下巴與肩膀,寬闊的胸。上臂,臀與器官。耳朵與聲音,柔軟與

包圍,話語和迷醉顛躓的腳步。晃啊晃,溫暖的搖擺。什麼時候兩

隻手牽在一起了你感到一些愧疚--你根本不知道他要不要你,而

趁酒醉時分妄念侵襲接近,他不正是你最想要貼近的人嗎,不正是

迴盪在男人與男孩之間週期性鐘擺運動的靈魂嗎。



 男孩在你前面歡呼,跳躍,尖叫。失去平衡時你臂彎圈限他腳步

跌宕,這樣保護你好嗎。只要我在你就不會跌倒,走在你後頭觀望

你的青春像是看見當年的自己--但你什麼也說不出口,就這樣讓

兩則靈魂在音聲湧動如脈搏的場景裡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我很

喜歡你,」一句話,臨到口邊又嚥了回去。你的嘴唇距離男孩的耳

朵多近,講出來也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但不知怎地還是決定把今

夜的逾越理由歸咎於酒精,把心動的情緒留給自己。



 *



 派對結束你騎車載男孩回宿舍去,他沒有躲閃,但漸趨明亮清醒

的雙眼裏面,你還是不能分辨他坐於後座環繞你腰間的雙手究竟所

為者何。一路繞行四十公里的時速不能再更快,要安全抵達校園廣

場,秋天晚風涼涼地梳過髮絲臉頰,突然想起男孩只穿了一件T恤

而你行李箱中還多件外套,「會冷嗎,」你問,男孩輕輕縮起了身

子更貼附你一些,答道,不會啊不會。



 體溫遂暖暖地留滯在兩人中間,窄仄罅隙幽微。



 還是很快地就到了。你煞車停止在大學廣漠校園的入口處,裡頭

深邃地黑,好像一個美好兼且脫序的夜晚也一刻休止,不能再多也

無需更前行,你和男孩一兩年來重複著這樣靠近復又遠離的情節,

無端耀亮的光線從哪裡飛射過來,交會,然後再度進入宇宙空間重

演流浪的命運。你知道,就是這裡了,拉開機車行李箱要他放置安

全帽的時候,不意男孩竟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你--心臟有一點揪

痛,牽扯,他期待什麼呢,「路上小心,」他說,那些言語意義早

已不值得再多作詮釋,多說多錯多做多錯,你知道的當然知道,男

孩的胸膛臂膀多麼深刻,他原也會成為一個想像中的男人,是嗎,

到那個時候你們會不會又搬演出新的,世道業障輪迴呢?



 你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但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是如何你逾越了夜暗的紅線,擁抱男孩

並且接受他的擁抱,跨出下一步前來不及思索是否觸動單純友誼敏

感多愁的神經。



 點起一根菸,你在新生南路底的丁字路口待轉,深深呼吸聞見自

己口腔裡濃重的酒精,還少掉什麼,有些事情你真的不知道,也不

知該如何啟齒,男孩的紀事說去到演奏現場、沉溺、又活過來,而

活過來的他的世界裡面有沒有你呢。你不問,他也就不說,每一度

和他不期而遇的會面當中還將持續流動著更多沒有未來的心痛。



 男孩之於男人令你感到陌生。



 喜歡一個男孩,亦讓你不知所措。

 

2006/10/28

 

 在一個膨脹的自我裡面。



 兩個多小時前吞下的半顆藥丸尚未消退,我在陽台上點起

一根菸。數不清楚一個晚上已來抽了多少根菸了。肺部的細

胞死去幾何,澱積的黑色油脂緩緩蔓延增生。



 適才身邊的Y,Y身邊的H。還有不遠處的J,J懷裡的

另一個H。



 還有我自己。我什麼也分不清楚。來自英國的高亢女聲叫

囂著要人群陷入癲狂,are you my dogs shouting。Oh

,aren't you mad,am I mad。are you salty。are

you dog。我怎麼分得清。我什麼也不是亦無法守護,無法

挽留。



 在一個膨脹的自我裡面我安靜地哭泣,到最後,冷風蕭索

裡要捍衛的還是只有自己。我說我好了但隨即我又哭泣。

 

2006/10/29

 

 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是如何你逾越了夜暗的紅線,擁抱男孩並

且接受他的擁抱,跨出下一步前來不及思索是否觸動單純友誼敏感

多愁的神經。



 點起一根菸,你在新生南路底的丁字路口待轉,深深呼吸聞見自

己口腔裡濃重的酒精,還少掉什麼,有些事情你真的不知道,也不

知開如何啟齒,男孩的紀事說去到演奏現場、沉溺、又活過來,而

活過來的他的世界裡面有沒有你呢。你不問,他也就不說,每一度

和他不期而遇的會面當中還將持續流動著更多沒有未來的心痛。



 男孩之於男人令你感到陌生。喜歡一個男孩,亦讓你不知所措。

 

Oct 28, 2006

2006/10/27

 

 而我現在面對的問題是--我根本就不應該對他們這麼

好。當然,我也沒有偉大到可以這樣付出,持續地以卑微

姿勢求取一點同情或者安慰,然後就能夠繼續存活下去了

。我需要的能量沒那麼少,我能夠放射出去的光亮絕非無

中生有,幹,那我到底、到底繞了這麼一大圈是在幹什麼

鬼活兒啊?



 他們兩個就是把我當保險套。夾在兩人中間讓你們安

心地爽,還用過即扔。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快樂。



 好吧我承認我現在需要的不過是一頓宵夜、或者一根

菸。可是現在抽菸明天起床時肺一定會痛得半死何必自

找罪受,可是剛剛查看過冰箱完全沒有任合符合現在天

氣、心情、音樂的--可以很快吃到的熱食。



 喔不,我想我還是去睡覺好了。或許在那之前我應該

打一次手槍。明天要劃金馬,我要Fight。

 

Oct 26, 2006

K:

 

 K:



 我越來越害怕睡眠。而追根究底的肇因竟然是為了你,

為了,不願意在深沉的睡眠當中抱著柔軟枕頭卻會夢見你

,無論在怎樣的夢境裡頭相互遇見,在國中教室電風扇臘

臘旋轉的天頂底下,在不知開往何處的巴士,在任何地方

,K,那些關於你的夢以及夢境之後的一切不過提醒我,

八年了,我怎麼可能真正忘記你。然而醒來的時候總要質

問自己:親愛的K,在你之後,在那些你不知道的地方,

你使我開展了什麼樣的人生呢?



 你怎麼會知道。



 國中畢業典禮上唱完驪歌,我們見面的次數竟然用一根

手指頭就數完了。而到現在我能夠回憶起的,關於你的場

景還陳列在城市的北方,每次搭捷運經過劍潭、士林,我

就陷落進去又要警覺地張望,彷彿門一開就會看到你微微

上揚的嘴角。



 你記得嗎,K。我們一起度過的,蠢動的,名副其實的

青春期。



 當時最流行的KOF總是填滿段考結束的每一個午后,

幾個年輕身體在充斥少年汗水味腥臭的斗室裡頭相互推擠

,遊戲角色集滿氣試著放出大絕招的時候,那些複雜的指

法我永遠也學不會,學會的,只有你握著我的手說:「這

樣、這樣、然後那樣…就好啦。」遂隨之引發的心跳加速

規律。可室內的燈光如此昏暗,電視螢幕上閃動的人形色

彩又一再一再刺激著視網膜,親愛的K啊,到底有沒有某

個瞬間,一向粗獷的你,竟然會察覺到我青澀雙頰一閃而

逝的緋紅之色?



 我以為自己的記憶是深刻的,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才

發現記憶竟又如此不可依恃。比如說我已經無法追索,當

時如何走進你的生活和你變成朋友的原點。



 K,仔細推敲,我終於承認自己和你是多麼不一樣的人

。同一張段考成績單,從上面數下來、或者從最下面往上

讀,正好就是我們兩個的名字。那時的我纖細敏感,讀起

小說來認真陷溺還會為了天龍八部的情節哭泣;而你課餘

總在籃球場上馳騁,講話當中不時一個厚實的「幹」老叫

我心旌動搖。你還曾因為蹺課翻牆被記了支莫名大過,勾

肩搭背嘩啦啦一下就把人撂倒在地--K,那時候我們都

還稚嫩,可是你已經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你也是我開始寫詩的原因。那些無可名狀的情緒,那些

蕪蔓增生的感情,那些,所有關於你還有後來成為你女友

的G的故事,我全都不能承擔,所以我開始寫詩。其中有

好些篇章是為你而寫的,我模仿著你說話的聲音學習你陽

剛的呼吸、動作、步伐,但是,親愛的K啊,我明知道那

並沒有辦法讓我像你一樣,徹底地成為一個男人,但不過

就是為了讓如此不同的我和你,可以再更靠近一些。



 很多話當時來不及說,到後來,即使想說也不知道該如

何表達了。



 大學一年級時的唯一一次同學會結束後,你騎車送我回

家。中山北路往南,從士林到公館的路上轉了個彎變成羅

斯福路,而我們各自的人生從哪裡開始分岔,從哪裡開始

變成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模樣?K,國中畢業後的這幾年

你過得好嗎,左額上久治不癒的青春痘疤是否已為時間撫

平?少年們騎著單車在基隆河堤上飛馳追逐的夕陽還在,

可是那些放在制服短褲以外的襯衫下襬顯已泛黃。K,是

你讓我認清了自己身為一個男同志的本質,此後我美好的

生命才開始綻放--聽到一些你不那樣順遂的消息,我只

能切切地驚悸喘息,卻伸不出手去給你一個擁抱,因為,

親愛的K,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裡。



 直到昨晚,夢裡的巴士遠遠地不知道要開到哪裡去。我

們兩人安靜地在座位上相互抱擁,我終於在明知為幻覺譠

妄的處所,認識了自己少年時代所期待已久的,那道男子

體魄。--但你當然不會愛我,如同我根本就不應該愛上

你,K,夢醒後我就算將瞳孔置放於城市的每一處轉角,

也還是看不見你。

 

《飢餓紀事》

 

雖則聞到油脂、人工甘味、以及

化學香精諧擬的氣味

很快我又感到餓了,側肩一件

宣稱其補釘為復古設計的棉襖越穿越薄

被窩裡的臟腑越來越瘦

肌膚乾裂生創,流出白濁的汁



城市蹲踞在飢饉的心臟地帶

如荒漠雪原。輾轉警醒的深夜卻有人

糧倉飽滿,榨出我的血液餵飼槍口

過了幾個季節,意識已漸淡漠

月相浸在數得出米粒的湯糜裡淺度輪迴

遠遠雞啼像一則

超現實的傳說:「死神只吃蘋果。

而你為什麼不吃蛋糕、肉糜、維他命?」

但很快地我又感到餓了

豐饒油膩的脂肪氣味是荒季裡

集體記憶殘存的依戀

曾自貴婦太太們肥滿下腹抽取的

白色乳漿,又被棄絕於哪一條河流

潛行到哪座汲不出水的井底?



架上,只剩下彩色圖鑑

那些空有色澤而無氣血的蔬果一個個

嬌豔欲滴。焚燬書籍的火光正盛

卻不能帶來任何熱量,很快

我又感到餓了,講到豐饒時代

即將結束之前的印象:市場人群如蝗

肉販攤前血水滲漏生腥

或者,行道樹下被挖掘開的草根

它們全都在稀薄米湯裡懸浮

扎刺忝不知足的口唇食道胃腸

同時提醒,美好

豐收的年代自己如何全面性地重複

吃食、消化、排泄…



很快地我又感到餓了

並且已失去哺餵後代的能力

知識和我一同感到消耗的、具有重量

的餓,彷彿行將無以為繼

史料和諸般鄉野紀事

不約而同記載著各種關於食物的

動詞名詞形容詞而我們

已不能用自然的態度面對它

簡直連接到最低卑、最野蠻本能般

畜類直著嗓嚎叫,原是

一隻瘦骨嶙峋的豬從窗外走過

黃昏餓得在枯槁的河的彼岸

滴出血來



各種諧擬意趣的人工甘味

化學香精圍繞,我們

仍很快又感到餓了。冬衣襯得

棉墩墩地僵硬,跌躓觸手

是跨越不了冬天的屍首已然殭寒

 

Oct 25, 2006

《AXD》

 

末世的紅色雷霆響起,我們

手持預支的時間和黑眼圈一起流離失所

千個曾經懸掛故事的頭顱

各種聲音叮咚搖擺,風乾之後

往街廓另處掘挖洞穴

探身聆聽裡頭有無聖歌飛揚

一只又一只巨大化的鼓膜,航行過

城市許多角落,呼喊愛與和平

亦無能令我們生根結實



我們墮落肇因於本能的嘶嚎

而臨降巨火雷霆燒去我們蔽身之地的神啊

不容我們在地底相愛,陸上行舟



顛覆知覺亦一無所懼的時代已經過去

我們察覺自己與獸群相依的身世

潛入禁地摘食歡愉果實

跟著我吧,到鑄刻預言的紙背去

發現早已被遺忘在一個世代以外的樂園

(紅雷爆裂般響起的後現代

 天堂不過幾何拆解

 不過日夜更迭間將太陽掀落的距離)

燈光如后羿遺落的最後一隻金烏

我們放牧獸群,肌肉心跳都要溶化

生硬的瞳孔泛白

彷彿未來、彷彿時間、彷彿

城市裡即使無處容身依然能夠

挪用白晝日光以為快樂



而血液加速脈動,當然預言著快樂



梯田上汗水流洩灌溉,一朵朵

金色花蕊吐出舌尖,還有

擁抱如尼羅氾濫。如果

世界末日就是明天我們委身地底

眉眼間刺上扶桑豐盛斑斕

戴奧尼索斯的邪惡盛宴

我們如果用胸肌與豐唇相愛

那是起始,也是結束

彼此灌食以甜美苦果彷彿創世之初

伊甸園累累結實不過智慧

(比如說短暫相互理解的快樂

 不過長久以來誤解的總和)



況且,臨聞天聽的狂喜之於墮落

乃是被禁止的。紅色雷霆劈落我們

髮、膚、唇、舌、烈火燒盡

赤裸的新衣不知何時早已褪去

當所有汗水都已如人潮蒸騰而散

我們才若有所失地知道

滿綻金色碎花的天堂並不存在

 

Oct 24, 2006

《很快我又感到餓了》

 

北風與灰色平原躺在黃昏霧裡

很快我感到餓了,一件

有補釘的舊棉襖越穿越薄

飢饉如荒漠如遠山冬陽耀亮

誰也躲不開去地暖著、包覆身體

被窩裡的臟腑越來越瘦

咳嗽彷彿有血

於是,很快地我又感到餓了

米湯裡浮沉莖莖寸長青草

扎刺忝不知足的口唇食道胃腸



疼麼?在輾轉警醒的深夜

發現有人糧倉飽滿

榨出我的血液以餵飽烏黑槍口

轉過身,卻指向誰來?



我遂感到一種消耗的、具有重量

的餓,慢慢過了幾個季節

意識已逐漸淡漠,月亮浸在數得出

米粒的湯糜裡淺度輪迴

遠遠雞啼如夢般迷惘

「但是假如糧倉有一天滿出來…

他們要發現的」他們竊語

卻中氣十足令我們聽見

關於食物的事情彷彿

不再能夠用一種自然態度面對它

簡直連結到最低卑、最野蠻本能般

我們,很快地又感到餓了



畜類直著嗓嚎叫,原是

一隻瘦骨嶙峋的豬從窗外走過

黃昏餓得在枯槁的河的彼岸

滴出血來。倉裡有米

卻是誰孜矻勞動的收穫?



很快,我又感到餓了。冬衣襯得

棉墩墩地堅硬,跌躓觸手

卻是越不了冬天的屍首已殭寒

 

《黑天使的獨舞》修訂

 

 舞者之所以為舞者,正因為舞動:如果她不再舞,那她一定不再是那個

熟悉的自己。



 *



 闔上記事本之前,左亞看見日期處以紅筆畫下的,小小的X,這才驀然

驚覺,十個月了。停止,收起舞衣舞鞋,十個月的時間可以完成很多事情

,也可以,和很多人錯身而過。



 她舞,下腹微熱的空間是支點中心,測度一月一回的潮汐。底褲處濕潤

溫熱,第一天,血汙自內壁剝落,沾染她私處置放的柔軟護墊。泌出,痛

回到痛的由來,子宮何其疼痛,每次月事到來像枝超級小刀細細地刨削鉛

筆,露出木屑底下黑色的芯。



 但左亞懂得疼痛的道理,從舞開始。腳痛還算是入門,拉緊放鬆,拉緊

又再放鬆,緩解,舒張,每走一步都痛但還是跳,開始的時候痛到晚上睡

不著,從肢體到身體安靜的內裡,深刻的事情似乎總與痛有關,跳舞的痛

從腳底開始,然後是小腿,如蓮花生長盛開,到下腹骨盆。無光所在。



 開始練舞以後,舞蹈老師說,妳要理解疼痛。因為痛與舞的道理相通。



 妳動,妳痛,都以身體來表現。由內而外,由外而內。



 練習室裡,日光燈熾亮空間,四方是鏡面包圍,冷澈光線照耀之下,從

鏡牆背面透出鋒芒。定溫定濕的空調風口處,捲起舌尖似地發出短薄的嘶

噓。此時四月季節,遠山花朵盛開,城市山色如火如荼換上新裝,然而,

左亞覺察體內彷彿有只微小黑洞綻放,吸納所有光線,蜷縮,還有雙眼睛

遠遠地在看,放射幽微的脈衝。



 足步輕盈不發出任何聲音,廣袤而幽靜,橡膠地板上左亞輕輕跪伏,深

呼吸,吐納,又再呼吸。匍伏,背脊上隱隱發熱,像有雙眼睛,在什麼地

方看著。直直穿入身體裡頭的眼神,敲響她底褲處血液浸潤,十個月的時

間足以養成一個嬰孩的眼耳鼻舌身,甚至意識,以母親羊水體液為海洋,

屈膝抱擁肚腹裡細弱的心搏。



 真理妳也在嗎,左亞問,體內殘留的細胞。



 以膝著地為重心支撐,左亞緩慢地舉起上半身,抬眼間,前後左右鏡中

的四個自己都隨姿勢移轉而動作起來。一次寧定的深切呼吸,伸展大腿,

往後,後尻的肌理漸趨繃緊,拉扯抬升,緩慢地推往臨界角度,一把黑色

的弓拉緊就化為天鵝昂首,以足踝為中心,同心圓安靜擴散開來。



 那開始是一個蜷伏的姿勢。



 空間裡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可還有誰在某個地方看著,一個影子或

者,一雙眼睛,看不見的光線自鏡壁彼方穿透過來,刺中她身體又隨即飛

射出去,進入宇宙經緯時空,又如波光般細緻地扭曲奔流而逝。這時她用

足肢弋行,鼠蹊部攀援地面像蛇以腹行走,地心引力往下糾扯著一切動作

、肢體、身心--多麼熟悉的感覺,左亞想,一隻手牢牢抓住她,如此堅

定,舒張時刻天鵝大大地展翅,振翼欲飛,拿所有精神乃至於肉身的意志

抗衡重力,閉上眼睛更看見在鏡面當中無能目見的力量溫柔包圍,從她體

內牽引出一只靈魂,留在地球表面。



 不存在的手,探伸進左亞深邃黑暗的裡面,抓住,沉默的血液汩汩流瀉

。噢,血潮消退復又回返,恰好提醒的是那個夜晚身下有水沾濕,黑闃黏

膩,隱隱透出生澀血腥。



 左亞的子宮激切地依月圓潮汐增生,鮮紅崩落,從底褲剝落護墊背膠的

聲音,總令她想起內膜潰散,褐赭沾汙。



 還有血的味道,生命的味道。細胞。



 鮮血赭紅乾涸以後,羽翼吸納所有光線,暈染地面的六張翅膀如聖跡顯

現,頓然瞠目。



 一雙眼神不發出任何聲音,僅是在那兒看著,無肉身無具象血脈,亦無

俗世眼耳鼻舌,只能拿意念抱擁的黑天使。拍撲翅膀,遮蔽日光創造人界

蝕象,睜眼目盲,雲層當中透不出陽光,全給封限在窄仄房間。悶吭一聲

,身體內側陡然重擊,呼吸沒來得及調整和諧修正得順暢,動作姿勢傳不

到肢體末端,留下尚未完成的力道劃出一條顫抖的弧,足尖再無能支撐,

左亞跌坐地面,控制不住眼淚嚶嚶地哭了起來。



 妳跌,不是因為失去平衡妳跌,是因為妳想要跌。舞蹈老師說。



 每次穿上舞鞋跳起,從動作凌風踊動到對抗慣性強悍地停止,總想起字

句:「停止,是因為不得不停止,所以開始也是。」



 左,妳連跌倒的姿勢都美麗。以暗的聲音出現在練習室門口。天鵝偶爾

也會跌,在冰凍湖面。



 伸出手抹去臉上沾濕的眼淚,左亞淒促一笑收攏姿勢起身來說,沒事,

沒事我只是跳著,想起那件事情且仍覺得不可思議。 



 我覺得她在,她在這裡。左亞聲音裡帶著濃厚鼻音,抬眼四十五度往透

明的空氣中凝望,伸出指尖揮過去,鏡中的她也動,得以觸及的僅有練習

室裡亮晃晃的白色光線,卻沒有影子。



 那是妳的幻覺。以暗靠過來,輕輕拍撫左亞的肩背,說。



 沉吟半晌,左亞仍感到那雙眼神落在她的肚腰下腹,從什麼地方,任何

地方,看著。



 *



 不可思議的黑天使降臨身邊,也從一個蜷伏的姿勢開始。



 大學時左亞進了現代舞社,時刻舞動,校園、或者街頭,步伐透漏出帶

著節奏的旋轉,習於親近自己陰性曲線兼且摸索各種打開的姿勢,打開身

體,打開四肢,打開靈魂,自微小角落開始張開,她舞她專注。而舞蹈中

專注就是美,靜也非常美。



 當左亞一個人在舞室,午後的陽光隱隱從通風口照進來,打在鏡牆上折

射萬千光輝,憑著光影斜角可以判斷日色昏暗,光剪出了舞的形狀,舞就

是影,身體靜止是崖石。汗水滴落巖上的花。



 嘩一下拉開姿勢,擺盪間左亞非常專注,非常靜。周圍有無別人別物。



 再是,以明、以暗。這對雙胞胎兄妹。以暗是社團經理卻不太跳,她說

,我懂得速度亦懂得緩慢,名姓黑闃,愛把自己打扮得美麗漾動,高佻身

材是以暗走在人群中一下得以被辨認的光源,她說,若女子舞動是為誘惑

為挑逗,我的身體本身便是舞,便為誘惑。左,妳跳起舞來真好看,像天

鵝。大學時代,固定的練習時間結束後,以暗會從練習室的黑影處走出來

,總這麼說。或像天使,翅翼張揚。



 或說,以明。他在以暗引介下參與了社團畢業公演的燈光設計,他名字

和光的連結像一則秘語,活靈生動。左亞排練時非常專注,但舞和舞更迭

之間,站在台上唱起歌來,遠遠有道光在看,左亞點步的時候光就投在她

腳邊。在光裡跳起舞來,翩翩足尖劃出翻騰的漣漪,層層擴張。動作中,

昂首往舞台燈照亮的天頂,恍恍熾白裡什麼都看不見卻彷若臨見天聽。以

明投出來的光,像極愛人細絮的低語呢喃般變幻,左亞知道,那時自己美

麗的身體與動作都變得無比真實。



 感覺到光在落她小腿上。如果感覺目光,譬如,他看著她。



 左,妳和以明合起來真美。表演結束以暗從主控台來到休息室第一句話

就這麼說。以明拆卸電纜控台後走過來,左亞說,謝謝。晚安,再見。以

明說。低著頭轉身就走。左亞跳,旋轉,她舞不為誘惑,卻為以明的光陷

溺。



 何時開始,他們雙生左亞的生活,像他們的名姓,帶來宇宙洪荒交錯的

明暗。



 研究所之後左亞還跳,練習時以明以暗在舞蹈室邊上坐著,看。左亞也

知道他們在,以明隨身帶著一支手電筒,喜歡關上燈,舞,以明的手腕揮

動偌大空間裡唯一的光源,帶著左亞的動作,騰躍起來。



 有些晚上她體力不佳,跳得稍慢,光的移動就婉轉。她激烈時,他粗暴

。因跳舞而疼的時候,以明靜靜地坐在旁邊,搓揉著她的腳踝,再是小腿

,腰際。左亞知道痛的道理,痛不能消除卻可以安撫,可以轉移。不能不

痛但能不去感受。



 以明還是少話,只是靠近,有時他說,今天妳很好,很美。謝謝。妳是

天鵝。你這樣說我很高興。以明扯直下巴無聲地笑。晚安,再見。



 雙胞兄妹。其一姓名若遠古岩流暗湧,身體面容四處都透散甜美光芒。

另一個名字明亮,每當靠近時左亞但覺察他裡頭有無盡的力量,光的中心

是黑洞,能量熱度吸納殆盡,當以明進到裡面,真正以身體相互認識時,

她體內極高的泛音在燃燒,他卻冰涼闇冷,身體內面凹凸接觸調和彼此。

一路奔馳向上的路程中左亞看見以明的眼睛,熠熠閃爍的雙瞳裡頭,有火

,被他赭紅色的夜暗身體點起,就無由地覺得心動--那慾望高溫,紅色

的線直直貫往地獄,要她愛,舞與痛,俗世華美,情慾碰觸,原來塵世火

燄竟是魔鬼誘惑。多美,她記得。



 喜歡他們的名字,喜歡他們與姓名相對的身心。卻不知潛藏繁殖的,是

蠍子草般的燦爛厄運。



 *



 以明。《創世紀》第一天,祂說要以光為晝以暗為夜,於是時間一分為

二有了明暗之分,研究所時光也是兩道分岔,一是文字一是舞動,拿舞宣

洩文字匱乏。以明漸在左亞生活裡扎根,快樂真實,又像幻覺,他在熱天

午后,帶著燜熱微笑說,真熱。他名字炎炎燒起,她就被點亮。



 我想和妳,之間有一個生命。以明在她裡面,說。



 我有一個器官叫做子宮,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在我的裡面。



 「但停止,是因不得不停止,所以開始也是,」錦句箴言,論文完成時

喜孜孜去到以明公寓,嘩一下拉開門撞見他伏在另個女人身上喘息。盛怒

氣血伴著室內湧來的汗水氣息迎面上衝,突叫左亞想吐。轉身要拉上門,

以明的聲音,對不起。再見,她說。他叫,想喚她,急切地卻還赤裸。



 嘔吐,但不能這樣,不是的,她離開了他,離開之前戀人們瞪視的眼神

像獸。瞳仁當中有血絲,有淚。沒等得及哭泣就旋身出去,甚至沒能提醒

,以明如何卑劣地傷害了她。



 直至論文口試前,疼痛紊亂的月事忘了何時竟已停止。左亞有一點慌。

離開以後,卻又感覺有一點缺。她試著在自己的房間裡跳起舞來,狹窄卻

讓她跳不開來,四處碰躓,恍然之間當神智清明,就意識到,不是這樣她

已經離開。月事不來火焰卻越燒越烈,她裡面。照亮半具身體,另半又冰

冷。荒熱之中,愛情殘存的枝枒都枯萎。一具枯骨從灰燼當中站著,從關

節裡長出花朵馨香,註明了給自己。



 慌與缺裡左亞還是完成了論文口試。



 通過那晚找了以暗在酒館裡對坐,舉杯嚥飲酒漿,唇邊點上根薄荷涼菸

,呼吸吐納間小小酒吧浸著煙塵瀰漫,所有人都在霧裡說話。



 以暗綁梳起俐落馬尾,畫套漂亮當紅妝顏,當她抬起手執杯敬酒,腕上

垂掛的銀色手鍊反射澄黃燈色,細細刺進左亞的眼睛。輕輕閉眼退避悠涼

光輝,左亞感受到身體確切的存在,飽實腹腔裡似有呼吸,隨著心跳沉靜

地起伏。他和她之間,似有一個生命。



 以暗為左亞斟滿杯中啤酒,金白色酒液泡沫湧冒漫過杯口,左亞趕緊低

下頭去大口啜吸。頭再抬起時還有絲酒水自唇邊滲漏,麥香金黃,取張紙

巾拭淨頗有些狼狽。倒這滿作啥妳,左亞口吻裡帶著責備。欸左,今天可

是妳口試通過的日子呢講話別這樣衝嘛,不過開心。以暗甩了下頭,讓馬

尾待在正確的位置上,拋晃亮麗髮絲頭飾,笑著。



 能夠完成的已塵埃落定,未及言明的卻如玻璃杯底渣滓漂浮,旋轉,杯

身輕晃總找不到降落的位置。該不該說,要不要追索,以明曾給她光和熱

,現在,他的光將照到何處,又給了哪個陌生女子。該不該讓以暗知道。

該,不該,總之,還留著風乾的指紋也都不作數了。



 一咬牙,左亞狠狠飲乾大杯啤酒,啪一下把酒杯大力拍落在木頭桌面濺

起些水滴四射,說,以暗妳去跟妳哥說我三個月沒來了。看見以暗搽了完

美眼線的眼神裡,帶些遲疑惶惑,不禁覺得憂傷。



 拉開椅子站起,妳看好罷,這支舞獻給告別的姿勢獻給時間,獻給我肚

腹裡的胎嬰,獻給以明身下的陌生女子。轉身,獻給肉身抱擁,背叛。



 指尖的涼菸尚未燒盡,左亞把菸掐入玻璃煙灰缸邊上的凹陷,順手抖落

菸灰遍布死在缸底的蟲屍。



 為什麼憂傷,左亞問自己。她和他畢竟不同。或者憤怒,她低低地彎下

身,開始於一個蜷伏的姿勢,憤怒卻很短暫,比一個小跳轉身還要急,比

十六分之一拍還要短,那個姿勢她又何其熟悉。眼淚開始流,又覺乾燥癢

痛,酒館裡時間悠悠,身體靈魂醒轉。搬開桌椅就在場中央舞起來,從足

尖昇起的力量催動神經肌肉伸展,還有酒精,在發酵,她像要把子宮跳出

來似地奮力,一次騰越,兩次騰越,三次,四次,帶著以明留在她身體裡

的細胞,跳。帶著生命魂魄,跳。



 酒館裡好多人在看。是的她現在舞起來,也不會需要音樂,不需要光。

現在她若真哭泣,也不會需要眼淚。



 癡狂舞動,暴烈溫柔。



 悲傷仍倏忽漲潮,幻化舞躍能量如流星閃亮。



 直到他出現。



 那次騰越當中,左亞聽見酒吧門上的鈴鐺細碎叮叮兩聲,還在空中,轉

頭一看以明走進來,力量,恍如身體上被開了一個洞似地全漏光,來不及

保持平衡足尖已落在錯誤的角度,顛躓,脛骨重重跌上桌椅邊緣。



 我墮,我落,我赤足舞踊,踩踏碎璃。足沁出血,你錯,不該。不該此

時探問趨近,躓身坐地時下腹像支湯匙細細地正在裡頭刮落一地碎屑血肉

,啊真疼,以明你為什麼來,這叢是你荊棘,你獄,此乃我劫,無解,貼

行你軀你腰間區塊,你莖,你腿內側,有血鮮紅漸浸滲得底褲濕潤溫熱,

左亞這麼屈折身體跌坐,且發現下身一道血液泌出,地心引力像一隻手從

她深邃的裡面堅定地拉出什麼,若泉水一般的紅色顫抖不已充塞了整個空

間。



 妳跌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妳想要跌。



 此時卻誕出什麼,地板上的血液漸次乾涸,變成一雙巨大黑褐的翅。周

圍似有人說話,是以暗嗎,對抗著以明聲音說,左妳像受傷的天鵝。轟隆

哼唧,無能分辨,左亞伸出雙臂環繞自己的胸口,心臟淺淺地跳,狹窄又

寬闊的酒吧天頂上幾盞幽黃燈光打落,如泉水澆淋肩膀。聽不清晰他人嗓

音分岔。



 你要不要我,你要的究竟是她還是我。她問。



 他說,要。她說,時間不多了。



 生命,宛如一條挑了線的圍巾,長長地,細細地,從身體裡被拉了出去

。誕出天使惡魔,以明,以暗,雙生聖子。在昏厥之前左亞看見一只黑色

如霧的靈魂張開雙翼,飛躍的姿勢,倏地,意識遠方隱隱傳來女嬰細瑣哀

傷的啜泣。



 *



 疼痛,好沉,而睡眠也是。



 再醒來,周圍白色籠罩,還有濃重消毒水味充塞肺腔。躺臥姿勢被病床

所縛,未完成的舞還在腦袋裡躍動,試著抬起右手,點滴軟針扎在掌背血

管,糾扯生疼。嘆了口氣放下,左亞想起,有根菸沒抽完掐在菸灰缸緣。



 以暗湊身,問,妳感覺如何?



 還好。深深呼吸,吐淨胸口澱積尼古丁與消毒水混成的氣味。以明,走

了嗎?



 我沒讓他過來。以暗語氣空空,還帶著一點酒意。牆上懸掛的時鐘指在

三點三十,左亞掙扎直起身體,望過去,窗外是深邃的城市夜色,偶有幾

輛汽車自醫院大樓邊的幹道駛過,短暫點亮橙色的光線。



 那在這裡的,是誰?



 誰?



 窗簾邊緣一叢凝止的黑,被穿射而進的瀰漫光線勾勒出小小的人形。左

亞瞇眼,試圖辨認黑影的形狀樣貌:肥短脖頸連結著如鈴鐺垂吊的頭顱,

四肢尚未成形,臂膀大腿屈曲環抱胸口肚腹。夏日夜晚,被月光打亮的風

信子花序,不見色彩,卻被光線侵蝕暈染以至於暗,以至於靜,以至於模

糊。



 妳沒有看見嗎,那個,嬰孩的形影。左亞右手在下腹部輕輕地壓按,輕

聲呼喚,意識如花瓣短暫的盛開與凋零,透出空洞的回音。



 突地知道,她身體最沉默溫婉的地方已經沒有生命了,隨著以明離開復

又回返,以靈魂餵養堆垛的片段全給打散破碎,最後一次騰越時,地心引

力伸出的手安靜地進入她,抓取,留下在酒吧地面的,卻是生命。



 以明已經不在我裡面了,他不在了。想起某次耳鬢廝磨,她說,我有一

個器官叫做子宮,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在我的裡面。這樣很好,謝謝。

以明說。



 妳不要胡思亂想別把自己推上死路,那血不代表什麼,妳什麼事情也沒

有發生。以暗低低地說話,窗外的橙黃光線切割出她漂亮精緻的剪影,左

亞看見以暗因疲憊而無光闇下的側臉,於是更確知血色羽翼開展,就是她

與自身所孕生命的分離。



 迂迴曲折的迷宮。舞動裡,左亞真切聽聞身體的話語,痛與舞的道理相

同,在紓緩臨至緊張的爬升之中,身體說了什麼,以及身體背後的影子,

眼睛,看見什麼。聲音如箭拋射入安靜的子宮,不再有生命,以明再無任

何東西留存在那裡。深邃的空間回復蜷縮成拳頭般大小,承納靈魂的本質

亦無所意義。



 但停止之前,一定一直往某個她不確知的方向運動著,直到他出現。「

當他出現,所有能量都死亡了。」左亞躺臥,等著流逝的生命回來,也許

整個世界都死去,像絕望,像門關上,黑暗的房間。



 很多事情一個人比較好,例如跳舞,例如,以思念抱擁佚散碎落的三魂

七魄。



 以暗離開之後,這夜如此,黑,夜暗時間推移不知過了多久。左亞又再

想哭。拉著點滴弔架顛簸著走進廁所,環抱馬桶劇烈地嘔吐。從胃袋深處

挖掘以明遺留的細胞氣息,他不在了,過往,瑣事,她吐,深夜的溫度漸

為腥臭圍繞。



 *



 她的舞,她的身體。他的名字,他的光。兩面。左亞知道地球有兩面,

一面白晝一面黑夜,舞動,從白晝到白晝,漫漫長日,或一刻天黑,從黑

夜舞至黎明。黎明時天空的裂痕有光,光帶來黑暗,有光的地方也就有影

子,背後有影的步行,且迴旋著跳起舞來,要將影子高高地揮起。



 但影子是不會飛的,影子一直貼附在地板上。



 以暗說,那灘血不代表什麼。是嗎這樣。隔月月經來潮時左亞虛弱地躺

在床緣,血液流淌,自下體止不住地宣洩而出,怎疼,手往下體抹去,滿

手血汙湊近鼻子一聞自己的味道。沾得房間四處盡是鐵銹味。生命,能量

,都在減損,以明還不及自陌生女子的身上起來,左亞已嗅聞當時他留在

她裡面的味道。旋身拉開門,出去。沒辦法,對不起。左亞覺得以明什麼

也不會說,只說,再見。



 門打開,關上,誰進來誰出去。



 以明進來左亞出去。



 黑影悄悄地穿過房門,跟緊了左亞。天使有翅,太初有光。



 天使原在左亞內裡沉眠,試圖與之對話的時刻非常安靜,說,妳躺臥一

片柔軟的草原妳睡在太初之海,要用以明的器官、情緒、細胞、靈魂點飾

妳的眼耳鼻舌,妳和他一樣不太說話,妳的下巴眉毛像他而酒窩薄唇和堅

定眼神像我。當然--妳的個性也有一半是他的。回憶那晚以後,經常召

喚起的夢:洋水汪洋湛藍,以及微薄的心跳顫晃自陰道口奔流而出如此鮮

明搏動,一次、兩次、三次。



 天使不在她裡面了,以明也不。



 黑天使真理。左亞想起這個名字,真理是否存在於愛情、於關係之中,

左亞的真理是舞動,是疼痛結晶。不存在的嬰孩身體承續她的舞,用一雙

不及賦予肉身人形就跌宕墮落的眼睛。真理。左亞決定這樣稱呼她。記憶

與不可依恃的生命相互靠近,如季節遞嬗的黑暗與靜默,母性浸漬羊水生

成幻滅血色,在意識極不醒目的角落,青色石磚罅隙,苔蕨腐生城市記憶

無盡的牆垣之上。



 *



 那之後左亞就停止不跳了,那晚,以及之後。停止是因為不得不,所以

開始也是,左亞寫,不再用身體而用筆,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試圖釐

清靠近到背離的緣由,但她知道,不管動作如何,在久遠以前的舞動或停

止之時,黑天使始終都在身邊。目光透視過來,照亮她裡面關於以明的身

體、聲音、他的鼻息,在黑天使真理的黑色羽翼張揚間永恆地散發。



 十個月時間,可以完成很多事情,也可以和很多人錯身而過。和很多的

生命,錯身而過。



 左亞只是寫,無論如何紊亂她把自己封閉在裡面,筆尖如舞,旋轉進行

著,安靜而孤寂。好些篇章是為以明寫的,獻祭時間與失去,但更多,寫

給不曾降生的女嬰,寫給黑天使真理。篇章開頭都寫著「你知道嗎,」無

以為繼的情緒繁殖到一半就斷了,像是左亞體內被削落,未及長成莖幹的

臍帶。



 獨語連接靜默,一如從忘懷開始死亡。



 不受控制的跳動就不是舞,不受控制的文字不是寫。是病。



 真理在身邊,我老是看到她。幾度向以暗訴說,左亞叫她真理,對話間

她就真的成了真理。



 那是,妳的幻覺。



 妳說那灘血不代表什麼但月經又來,以明真的不在了。左亞說,看到以

暗下眼瞼的肌肉細微地牽動著。



 我不能再跳,但我不跳舞我就不再是熟悉的自己。舞鞋早已收起在陽台

角落任憑日曬蒙塵,告別的夜晚,左亞抽搐著身體的每一條筋肉流淚流血

,從此得到自由,這自由也就變成詛咒。纏著她,要她再不能跳,試著再

騰越就想起真理的眼睛,每度迴旋都繞行在以明身邊,不愛,不打開。



 但跳舞女子的腳,柔軟處比無骨還柔軟,堅硬強韌的腳尖腳跟處又好比

穿上一雙厚繭做成的靴,服服貼貼,脫不下來,提醒著,舞。



 怎麼停止,怎麼不。



 空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隻翅尖血紅的黑鳥停在窗台上,啾啾叫喊。

左亞開始懷疑難道真是幻覺,一封又一封寫給真理的信箋平躺在抽屜,想

跳舞,卻無能躍起,地心引力的詛咒時時向左亞提醒黑天使之所以墮落是

因為舞動,身體如雪白宣紙展開,又目見硃紅的血,以明的精液如光滴落

,照亮整個黑色房間,還有以暗美艷妝容,黑色翅翼,真理的頭上有沒有

一對微彎的角,潔白信紙挾著記憶在抽屜裡收納,久遠以後取出,沾染白

蟻爬過的氣味且漸次泛黃。



 好多個紅色的X。順著記號推算回去,左亞憶起和以明的最後一次熱烈

碰觸,初春微雨的午後,窗外淅瀝瀝落著潮濕薄幕,她激烈地索求,吻得

以明臉頰黏膩唾濕,把你的全部都給我,左亞記得,卻不記得為何他的氣

味、眼神、肢體如此強烈烙印在腦海,她聞到他,她看見他,以明的眼底

有光直指過來,像要進入她的魂魄,鍛冶一次永恆的遇合與分離,在那很

深、很深的所在。



 黑色天使。不思念,不知愁。



 黑天使飛行,黑天使陪伴。



 真理誕於左亞的女之獨舞,舞動停止後,天使的翅膀再闔不攏。或許在

期待某種儀式的完成。



 黑天使真理在左亞身邊,一直都在。桌前,音響高傳真喇叭放出爵士樂

流動,左亞想像真理順著樂音輕鬆地搖擺,和她一起煩悶於日常細瑣。或

當月事來臨時,左亞從沒想過,這疼,捧著肚子蒼白的臉說,真理妳應該

在這裡我就不會流血。街頭櫥窗,左亞換上當季時裝,問,真理覺得這樣

好看嗎,因她知道真理就在那兒看著。一會兒走進孕婦用品店挑選一套蕾

絲綴邊的連身裙,踟躕,撫觸自己削瘦的下腹,如果沒有妳。沒有你。經

過校園,那時和以明並肩的院館門口,左亞激切訴說真理當然也就分享了

她的記憶,第一次約會的餐廳,以明手掌熱熱的溫度也還在左亞掌心細緻

地提醒,為以明買的T恤襯衫尺寸,無端抱擁,左亞記得真理也就記得,

飄在她抬眼四十五度的地方形成一塊小小的黑影,遮蔽些許陽光。



 偶爾,左亞在路上看到睡在嬰兒車裡的幼嬰,總不自覺伸出手去輕輕觸

碰那道黑影,指掌揮過,卻不能真正感受到黑天使的形體。真理在左亞肚

腹,真理盪在空中。真理在髮與髮揪揉的外側,模糊不成形的臉與手與背

,真理是左亞的幻覺,是幻滅。



 肉身遠走不代表解脫,就像忘記,不等同於接受。



 答案無從追尋,幻覺若回到舞動的瞬間是否能夠重新搭起,當時真理睡

臥左亞體內那一汪溫柔海水,生命有一點黑,有一點缺。



 *



 現在回到了熟悉的舞蹈練習室,左亞謙卑之極地匍伏下來,重新認知到

身體在醒。她一人蹲踞蜷縮在世界的中央獨自面對詛咒,從腳趾到股間,

從子宮一路延燒向上的火焰灼痛,想起,張開手心對向房間低沉哀哀的天

頂,像望見天空,想像外面,一襲黑色天幕從地平線最遠的角落一路推開

抹平,力量從深處亮起,對應天色,對應慾望。像火,像煙,水銀洩地。



 多麼強韌的身體,十個月的停止其實並未真正停止,左亞依然帶著韌度

舞動起來,手臂非常有力,小腹緊實收縮,雙腿繞纏與支撐。



 舞者之所以為舞者,正因為舞動。



 我不需要幻覺,妳看,動作多麼真實。



 以暗就站在那裡看著。左亞回到那個蜷伏的姿勢,嘗試微笑,鏡中望見

自己,困頓文字困頓的舞蹈,跌撞不已的女身圖,烈火焚燒。



 左亞呢喃,真理,真理妳知道嗎,快樂並不特別困難,但悲傷很重,重

得像碰觸自己的幻覺。承擔世上的哀傷猶如一個弓身的姿勢,練習當中,

難的並不是速度,而是緩慢,真理,妳要有很強壯很強壯的肌肉去承擔緩

慢,承擔幻滅之後的哀傷與力量。妳會痛,因為舞既靜且動,流動需要力

量而靜止也是,需要空間,需要的力量是那樣地大,所以會痛。



 只要妳夠強壯,怕失去平衡也不會跌。妳跌,是因為妳想要跌。



 以暗給左亞遞來一杯水,手腕動作好像以明在黑裡執著手電筒的移動,

以暗從不太跳但知道慢,知道姿勢擺設,當左亞飛旋起速度的時候。如果

時間不讓人忘懷,起碼時間將事情的稜角磨得圓滑。像舞,舞得越久越強

壯,可以承接更多憂傷再放射出去。



 黑天使睡在左亞底褲的血污裡。好像創世的海洋。海洋好像子宮,深深

的很暖,很靜。



 城市外圍是山環抱,再更遠就是海。要找答案有兩種方法,一是很近的

在自己裡面,熟悉的所在不假外求,另一是,到更遠更遠的地方,陸地的

盡頭。我們往海邊去罷,離開這個地方。左亞站起身來,說。一個練習室

再怎麼寬敞亦是四壁圍繞,鏡讓人覺得空間怎生擴大亦是自身的重複,繞

啊,繞,看見自己看不見別人,被困縛著一再一再迴圈無限,無止盡,飛

墮點步舒展張揚,哪裡也去不了。



 搭車到城市的遠方,到自己的遠方。



 黃昏時間,海堤上兩人坐著。以暗俐落的馬尾風裡吹揚。



 以暗,左亞輕聲呼喚。



 嗯。我在。話語聲音一下就被海風吞噬。



 遠方海岬的燈塔何時點亮,閃滅之間,照亮兩人的眼睛。燈塔間歇的光

芒閃滅,怎能釘死浪花破碎遠去的動作,啊當絕非易與,此時萬千浪濤奔

騰,夕陽、紫霞、沙灘,打散整座海洋的鱗像一則穿越時空亙古恆常的預

言正靜止,天地間卻無歌亦無詩。左亞呢喃,黑天使真理妳也在,在哪裡

張開雙臂能否抱擁天空,風向,像伸出指尖,意欲探詢纏繞的影子。



 影子,只剩一雙眼睛。海洋屏息,吐納舒張時白浪嘩地拍打上岸,舔食

礁岩沙地,生之侵蝕。



 在酒吧,是妳找以明來的,是嗎?



 那時我什麼也還不知道。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謝謝。想說,再見。



 海邊向晚的空氣很安穩,似不曾發生過什麼事,也沒有事正在發生,時

間如水銀墜地隨即融入廣袤無邊的天地。左亞獨語喃喃,仍嘗試碰觸不知

是否存在的黑天使真理,還有她飛行的聲息。掌心一支即將飲畢的空酒瓶

,不遠處馬路上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夾著引擎尖銳的聲音,逼近,倏又遠

離。



 放直原本曲著的膝蓋,左亞轉了轉脖子,走向畫著藍色大海背景,廢木

模板的簡單舞台,然後脫下沾著些許沙塵的白色球鞋黑色短襪,赤腳,站

上舞台中央。



 是黑色的短髮,抿緊的嘴,她略略抬高側臉的下顎線條,無預警的動作

,左亞開始跳起舞來:親愛的黑天使真理,妳看見了嗎,母親獻給妳這支

最極致安靜的舞蹈,看著我,看著我像一隻驕傲的孔雀緩慢而優雅地展示

動作。天使羽翼,由慢至快的動作,像那朵曾經以血液顏色盛開在母親腳

邊艷紅的薔薇,綻放,赤足跳躍,旋轉,腳踏地有節奏的空洞聲響在寂靜

中,啊,無端寂寞的芬芳。



 遊走在那簡單木板的舞台上,靜默地,氣流往她的肺葉集中,周圍的海

潮聲不止,退潮的時刻碧浪捲動著逃離岸陸,海風,吹動岸上叢生的林投

葉和馬鞍藤在夕陽底下鳴起未歇的窸窣。左亞張開雙臂站立,脊骨一節節

繃緊著像白色十字架,眼睛閉合,口唇微張,「世界,」她說。對自己。

騰越,飛墮,虛構的拋物線在肢體舞踊當中拉開來。



 落下的速度一定很緩慢。當身體著地的時候。



 跌,是因為妳想要跌。妳不這麼想妳就不會跌。



 如果飛落的速度可以停下來,可否緩緩地伸手,伸手,嘗試觸及。指尖

綻放雌性的花蕊,穿過去,她感受到想像中,月光日暮間吃吃笑著的真理

,天使有黑色的翅足以飛行,此時的左亞也是。她終得以碰觸以血肉孕育

卻無以存續,親愛黑天使的獨舞。



 彷彿世界盡頭,左亞一人獨自和自己的影子舞著,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然後沒有預期地繃緊了肩背如弓,天鵝,以淒美姿態綻放在沒有座標的地

圖上。



 誠實且勇敢地知道,這宇宙現世惟有舞蹈與疼痛,沒有別的。開始舞動

之後,一定就一直往某個即使她並不確知的方向運動著,直到下一次他出

現。下一個他。



 世界悠緩地黑暗了下來。而什麼地方卻又隱隱亮起:記憶現實逐漸交融

,左亞和黑色天使攜手,在光裡騰踊,紅裡舞動。

 

Oct 21, 2006

《狂想曲》

 

隔壁公寓的革命思想失業了,他說

這不過是個信仰廉價量販的時代

決定換上女裝應徵百貨公司電梯小姐

模仿十二樓玩具部最熱門的

恐怖箱,放屁如彈簧噴射出最具創意的鬼臉

您好,電梯上樓--



可是百貨公司並沒有十三樓

粉紅色摩天輪懸掛,隨時準備迎接

颱風的逆襲啊也是種趣味諧擬

然後,然後燈變色了:少女

最喜歡的亮彩唇蜜譬如螢光橘、螢光綠

螢光水藍彷彿夜裡竊竊私語的高腳杯

燦爛成就快樂,淫蕩是飲酒的理由

櫥窗裡居住秋冬新款的

姿勢幾個月不動,都不會酸痛嗎

螢光黃色肌樂噴霧非常美妙演繹著一種

非常俏皮、非常歡愉、非常日常

的時尚。「原也是一種態度」

蘋果光塗銷眼袋然後說

「--等到蟑螂也時興化妝,即使停電

也可以輕鬆地擊殺牠們」



但放屁那樣地臭,且積累幾層樓來去

就不再具有初出社會的爆發力了

電梯恐怖箱很快地被撤銷

革命思想又失業了。然後他

用肥皂卸妝,從眉彩到眼影到腮紅到脣膏

毫無順序毫無邏輯他說

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打翻所有既定價值

把蕾絲手套當保險套用於是很快地

他就懷了自己的胎。一個鬼

或者天使,「問題來自於本心。」

還不確定是誰的耳語,他便信奉不渝

把孩子命名為心懷鬼胎

住在粉紅色圍繞的公寓裡



某天即將付不出房租,革命思想

遂開始練習寫字。投稿各大報

撰述他林林總總美好優雅的舊時代想像

比如說菜市場裡雞犬相聞

瀰漫著鮮魚刮鱗的聲音氣息

有一點臭、有一點懷舊

彷彿,放屁恐怖箱垂直移動的狹窄空間呵

還有一點嘔吐感他趕緊含幾粒蜜餞

酸得他眉頭都皺起來了

 

R:

 

 R:



 光年。light year。光在真空當中一年可行進的距離。而是

的,我們之間也就這樣了,微笑節制相對,杯觥奠酒澆漿。記

得高一下學期提筆為文我寫,異光, a different light,那

樣的兩道光穿透不同密度的空間像有空氣、呼吸、汗水,行進

的距離難道還會一樣嗎,R。



 盛夏。而我們相遇也是在一個美好夏天的結尾之處,現在想

來,夏天之所以會結束不過因為時光的本質,啊,意識裡繾綣

蔓延,長得像是不可度量的夏天也總是很快過完。那時周圍盡

是陌生臉孔,拉開課椅一轉身就看見你睜大了仍似瞇起的眼睛

,你用髮膠吹整起的簡落飛機頭,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去,彷彿

要碰觸灰白水泥色牆面環繞當中惟一的光源似地,讀出你卡其

色制服右胸口繡著的名字--



 R,你說你真喜歡自己姓名的最後一個字。好像,臨望人世

萬千痛苦輪迴也能夠微笑以對,即使受盡疼痛苦楚你的世界依

然完滿,耐受青春燒灼的火燄與情緒揪扯,你能。



 所以你才會這樣冷靜自持地接受了我,是嗎,R。



 後來我們並肩走過好多地方,植物園間隔了校園和西門町不

同頻率的聲音,荷花池畔有鷺鷥展開寬闊的翼,紙鳶般滑翔而

過,空氣中劃出一道淺淺波動,好像,心跳。再是東區燦陽,

落日淡水,堤防上坐著看那船啊遠遠地駛去哪裡,你說,「那

裡就是海了,」手指著某個我到現在還不太能確實定出座標的

地方,相望海天溶接之處你笑,臉就深深地陷進眼眶裡頭去,

於是我就不太能夠看見你的眼睛。給我一雙翅膀好嗎,讓我能

夠飛,也不用太高,真的只要能夠高過肩膀看到你的笑容,夠

了。



 我總是和你一起看到太陽,然後,把夜晚台北暮色之後的月

相留給自己。捷運彎過關渡平原,一剎開放,相傳台北湖滔滔

大水是從這兒宣洩出去的吧,那我呢,往北的時候身邊有你,

回程,列車門邊的壓克力板吸納了我的體溫,彷彿你還在,彷

彿你陪著我一路往南。(但隔天上課時不就可以看到你了嗎,

我們的盛夏,你是否記得那年格物樓四樓靠著水泥干欄相互告

解然後幾乎同時滴下眼淚的畫面?我究竟在害怕什麼,我,我

是在害怕嗎?)



 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投籃、進!(而

親愛的R我記得,你總是堅持要在體育T恤底下再套一件棉背

心:這樣汗水就不會浸濡你寬闊的背膀了,可是這樣,當我淚

濕臉頰靠上你,你也一定不會感受到我的眼淚的啊。)



 有一陣子我們行得遠了,生活沒有交集,在不同樓層的教室

上課,於是,就像失去了那些我賴以依恃的藉口一般,我曾經

每天都笑瞇瞇地出現在你教室半人高的窗口,找你去做各種事

情,蹺課吃東西、買模型、彈不插電的電吉他,唱首剛在社團

學會的團康歌曲然後因為緊張走音而笑到岔氣--R,你記得

嗎,那年夏夜走出漢堡王迎著涼爽的晚風我又哭了,你選擇的

坦闊道路我永遠沒有辦法走進去啊--



 R,你的劇本沒有bug。或許有,那應該就是我了罷。



 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你的編排

而旋轉,你設定好的軌道正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次開展,但我開

始遇見他、他、他們,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了,分

開的時候不再哭泣而即使眉心簇緊也能夠安靜地說,「謝謝,

」抱著枕頭哭泣的自己已經不見了,R,你可以告訴我,當年

那兩個輪番從建中牆頭一躍而下的男孩現在到哪裡去了?你可

以告訴我,如果某天牽起你的手,你會不會像以前一樣雙頰緋

紅心跳加速?R,如果我愛上你是因為寂寞,那你喜歡上我難

道又只是因為貪戀我所對你的好嗎?



 這是你的劇本,是嗎。可是,R,我決定要離開了。我要換

上自己的版本,如此我才能大方坐在對面座位,聽你講起我倆

失去交集之後的種種事情。R,那些被你刻意隱藏的情節我絕

非毫無所悉,我突就意識到,我們兩個之間終於也有了各自的

、善意的秘密正在發酵。



 It's armageddon of the brain.

 the shadow of past is still stalking me

 and the happy day seems to be drown in pain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親愛的R,我在潔白紙上瘋狂也似地

寫上無數個你的名字,憶起我們初遇那個青春盛夏的尾巴,在

滿溢著湛藍墨水的海洋裏打撈一筆記憶純粹。R,現在你換上

了西裝而我左耳有兩個耳洞,卡其色制服早已熨得直挺吊掛衣

櫃邊緣不再取出,那年訂做的長褲當然也穿不下了。我們的身

體乃至於心靈是如此容易改變,台北街頭足以證明兩人曾經並

肩的風景數年來幾經更迭遂無從辨識,唯一不會變的剩下夕陽

,但你再也不會和我一起漫步淡水堤防,再也不會信心滿滿地

為我指認出海和河模糊的交界了。



 R,而我的劇本還在修改,立基於那年盛夏消蝕、秋風乍起

的風色,從青澀少年排坐的教室開始,沿著初通車的捷運路線

一路擴張往北--你知道的,無論未來變得怎麼樣了,我會在

這裡持續守候著青春色澤消褪的相片,這裡,會有個位置,會

有個角色和我緊密相連,等著你來搬演缺席的那段情節,一直

、一直--

 

Oct 19, 2006

《抬頭》

 

 路途上。揚起下巴抬頭的時候,少年在想什麼?



 多簡單的一個動作:輕輕收緊頸後的肌肉同時放鬆喉部,

喉結安靜向上抬昇,呼吸道隨之伸展開來他胸腔擴張一口飽

滿清新的空氣流入,整天澱積在左右肺葉內的壞情緒、壞能

量、壞思想全都給沖得淡了。而那時一雙眼睛睜開或者閉上

,他看見什麼,思索什麼,若面向日光眼瞼遮不住的一片櫻

紅籠罩,或者夜裡,城市的位置決定風景,抬頭有無星空,

視星等0.83金牛紅色的眼睛照亮何方?



 「喂,你在看哪裡,綠燈了。」彷彿昨日,助手座上的少

年紅燈時候瞅著左上方的號誌倒數,男人伸手搓揉少年掌心

,還仔細地研究少年的掌紋,卻沒發現少年抬頭姿勢遠遠地

不知靈魂已浮沉城市煙塵漫漫的半天之河裡飄流到哪兒去了

。男人不知道。



 他的掌紋裡面沒有寫著命運。無從判斷預兆,反正。高中

某個午後,少年還名副其實的是個少年,學校操場紅色跑道

邊緣,兩旁高聳椰樹沙啦啦綠風吹醒,陽光很大,他抬起頭

眼睛隨之瞇起,兩隻手掌舉起到比眼睛略高的地方,但陽光

再強當然也是透不過厚厚肉掌的,逆光方向,低對比光線中

蜿蜒而去的掌紋淺淺沁出汗滴。「左手,還是右手呢?」當

時另一個男人並不看他的手,而是讓手留在他的腰際,總要

他吃癢發出疙知疙知的笑聲。笑完他卻也喜歡抬頭,看男人

下巴上青色的鬍渣,想像摩擦瞬間,想像,男人器官在他嘴

裡他更喜歡抬頭,眼裡帶笑,喉嚨深處還有些微頂哽的感覺

壓抑地洶湧。



 抬頭姿勢。喜歡。



 但當他抬頭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呢。看他的眼睛,歐氏數

學說平行線永遠不能交會但睫狀肌調整之後,某處,視線聚

焦就發出光芒來,往上,那是個怎樣的姿勢表情,有無靈氣

發散在城市夜晚往闇處流動的風向裡面?



 少年與男人們站在一起,或坐或臥怎樣時候,他也喜歡抬

頭肌肉收放,會有一點累、一點不自然,但當視線決不平視

的同時他會看到另個人的靈魂有一點高、有一點滿,然後決

定,仰望啊是的,仰望。那條路可以走或者,安靜回頭。低

頭當然看不到遠方也就無從決定,留下,或者不。



 而今天。少年已經不只是少年了,他悠忽騎車,循著城市

最高標點的那棟大樓座標,信義松智路口待轉的紅燈,六十

九秒等待,又習慣性地抬起頭來--大樓環身鑲嵌的霓虹婉

轉變幻,橘而紅而一些燦冷藍光點綴,但以前這麼近抬頭往

往感到壓迫,今天卻不,五百零八公尺不過如此,是嗎。鋼

鐵立起的筋骨啊如果大樓是個巨人,它雙手攤開也有鑄刻命

運的掌紋嗎?據聞,若今日人類全體消失,二十萬年後即使

脊骨堅韌尚能在足底放進挑高廳堂的如此巨物,也將什麼都

不剩下。幾年前燃燒炸裂怦然引發多少心悸的另兩座大樓不

也如此,四散煙花落塵,燈熄煙滅,少年如果在那裡,他抬

望的雙眼視線會隨著(遠目之下彷彿)翩然墜地的人形而墮

落嗎?



 如果近處,那又是不同光景了。當然。就像他永遠也不過

份走近男人懷裡。近處仰望就彷彿變得更高,更高,三角函

數學得不好基本規則卻還知道。



 二十三秒。偶然看見後視鏡裡,後頭的機車騎士也正仰望

。誰能不在這裡昂起了頭,往高處,讓意識高颺某個自己到

不了的地方。



 直至肩頸僵直,直至抬首睜眼亦看不見任何預兆為止。



 (其後將要行至遠方。雲影迤邐

  望那風帆,我執念所在的雙桅帆船高高

  乳白色幽靈斜身桅頂歌唱,繫繩

  離別心緒周身無垢但有罅隙

  去啊,去,卻看膠髮雲鬢都飛在風裡--)

 

Oct 17, 2006

《他的衣櫃》

 

住處空然,曬不進陽光的衣櫃裡

一襲氣味自初春釀起

遺落在襯衫縫線處,定要密密褶疊

彷彿時間凝止了年華的體香



熨燙過往凌亂,漿直筆挺身形

長袖環抱的姿勢襯著胸膛肚腹的起伏

一呼,一吸。聲息尚在

衣櫃屬於誰收納了深厚胸懷,還有眼睛

鑲嵌領口鵝黃,召喚汗水中浸坐

曾斜步逡巡城市諸般花色風景

或者低低的鼻息。而衣櫃也淺淺呼吸

經年不散的木質馨香

薰在肌膚表層每在親吻間提醒

彷彿誰在。彷彿,永遠不曾離開



這座衣櫃窄仄又寬敞,承襲命運

流浪的踱步到這兒像被收服,現在竟要

殘忍地全遺忘。床緣

一個靈魂兀自枯坐靠近了並無體溫

淺淺睡了,垂首的姿勢裡頭有沒有夢?



是秘密的位置:衣櫃收藏著

諸般腔口把式身段,每件衣服都帶著

洗不淨氣味的故事回轉,回轉來

三段洗、脫、烘,柔軟精炙得熨手生溫

繫心層疊,在衣櫃極不醒目的角落處

誰說,留下來罷不急帶走。但

值得留下的究竟何物?

埋首案前,撿拾破落腕骨寫就信箋

也有些湛藍墨漬佔領袖口

洗不淨的豈止意識濡染,還想有火焰

燃起衣襬熅熅,無色之光睜眼目盲



仔細翻揀,要釐清分際的一切

衣服、CD、唸過的詩都可以帶走

還有些帶不走的是

黑色記憶,是時間竟長得像是場不醒幻覺

留下罷啥也不急帶走,為什麼,為什麼

不?卻要親手領回旋歸終結。

衣櫃記得,床笫記得,卻記不得

在上唇蓄起鬍子的原因記不得

如果在冬夜寫詩,羽絨外衣包覆體溫

遠遠山峰上兩人論起的,各種事情

很薄,輕盈,很安靜



衣櫃門關上,裡頭空間幽微。

俗世物件已揀得齊了,情緒卻還勾紗

淡藍直紋襯衫提醒,時間交疊

揪扯,更多溫柔不及帶走還釀在衣櫃裡

彷彿初次遇見時瀰漫的酒香

 

2006/10/14

 

J,兩年多來你一直都在。守護著我

直至你熟年仍透紅軟潤的唇靠近散放著一種

淫蕩的、嬌豔欲滴的丰采我知道

你究竟在想什麼。你拒絕不過維繫人際脆弱的平衡



可是我又不那麼在乎他



會不會其實最淫蕩、最寡廉鮮恥的人其實是我?

I can definitely see you but when reaching out the hands

I can never treat you like how I desired to do.

 

Oct 15, 2006

《雨街》

 

夜雨中款步,僵冷面具仍感疲憊

街道卻已不再矜持

夏日陽炎漸隨星球公轉而顯得生遠

樓廈之影霾沒了身形,犬逐自己的步伐

不寐的噪音聲息又自何處滲透

記憶如行道磚擘裂,碎瓷般隱匿



過往幾個姓名兀自爭戰不休

步槍上膛,擊發!昔日鏽蝕的傷口迸血



情緒的隱疾蔓延街頭,像雨,像呼吸

轉角處一張臉孔回身遁沒,簷下

微光耀亮,魚眼瞠然。

還不及拾起方墩磚瓦記憶

虛擬段偉麗光景,眼白處斑斑血絲孳蔓

眼瞼遮不住的東方天空,已泛起魚白

 

Oct 14, 2006

2006/10/13

 

 情緒的黑翼仍然揮之不去,好像疾病。像雨。但幾個白晝

熱辣辣的太陽似乎拒絕承認陰曆已過了八月十五,秋虎出柙

把陽光也帶進了黑夜,照亮我每一個夢的細節驅趕睡眠。



 我睡不著。



 究竟因為晚間一杯浸得過濃了的伯爵茶,還是,青春前夜

擾動的夢魘裡頭坦坦的笑容諷刺警醒我,早已不堪聞問。我

躺在床上放過一張、兩張、三張CD啊三個小時過去,褪黑

激素分泌的高潮時刻過去隔天會在臉上何處頂冒幾顆青春痘

,或者哪幾塊紅癢過敏呢。



 意識昏晃偶爾踏空就掉入音樂悠緩軟柔的洞穴,何時又醒

,兩條曲子過去,卻如此清晰地分辨著每個音符節拍,慣常

的休止。



 而恰巧就是那筆嗓音,聲息,從什麼地方再度滲透過來了

。拿枕被遮住音響面板上透冷的綠光,睜眼是整塊毫無深度

性質的黑,隱隱浮出他的臉:前夜夢中,熟悉的助手座上飛

馳海藍地綠交界,他轉過頭來說了一句什麼話呢,我好像記

不起。可又召喚出悲傷的感覺,月相盈虧替之以潮汐,岩岸

邊緣的石滬呈擺雙心,款步進了去卻走不出來不是?我真的

想不起了,當時他表情怪譎多麼陌生,大手卻還暖著我的掌

心。是夢或者想像中星辰的推移,原來我們遇合分離的命運

早已寫在是夜海濱遙指相看的流星雨裡。



 「許個願吧。」



 「你不要離開我,」說著,選擇離開的竟然是我。時已至

此再清算愛與恨的後果前因也無甚意義,夢底,抬眼間,他

的臉緩慢地、微笑著、化為一波波極細碎的白色光點隨著海

風潰散而去--只剩下我在那裡,或在這裡,失眠床沿兀坐

良久,才終於伸出手去撿拾堆砌記憶的方墩磚瓦,虛擬一段

偉麗光景。



 凌晨五點前後,窗簾遮不住的東方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我躺在床上力圖睜開沉重的眼瞼,宛如記憶中詩句描述一雙

不寐的魚眼瞠然--但我怎能真正看見自己的眼睛。窗戶半

開,街角的行人車聲逐漸甦醒喧嘩起來,我就那樣平躺著想

像自己浮沉於意識的無岸之河,涼冷秋風吹拂我的眼睛以至

於枯涸、以至於擘裂,眼白處斑斑血絲孳蔓,該疼,我就那

樣平躺著直到不再感覺任何感覺為止。



 直到我失去所有感覺為止。

 

Oct 13, 2006

dear you:

 

 dear you:



 已經兩個月了。



 月相二度盈虧之間我注意到身邊的人事如何更迭,於是理

解,如果連盈滿的望月也止不住地在大潮後必須隨之消落,

那麼,我們的愛情也就沒有天長地久的理由了。早知道那句

話甜美得多像謊言糖衣,你說,你說,你說過多少話語編織

過多少世界,但也就在我們相遇之時我寫過一篇文章,是的

,反正再怎麼樣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我之釋懷於是顯

得多麼溫柔兼且理所當然。



 我懂。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最後,竟然這麼快就來了。



 那些依循你的規則而養成的規律與典型盡皆毀壞,關於虛

度週末的方式,關於一個人守候,關於機場台北的來回路段

,關於我,關於你--那些意義都不再精準了你知道嗎,兩

人夜宴隨著劇本更改,燭臺熠熠搖晃憂鬱的淚眼,我仍然在

這裡,仍然穿越長長的隧道往木柵上班上課,可是以往的習

慣怎麼說變就變,經過那個巷口仍像是要被奪去呼吸。



 那時社區警衛從後方隱隱傳來問候,我什麼都來不及說,

山路的最高點就過了。



 社區入口四個大字鑲金,反光,好像遠遠地落在後頭。



 我根本就沒有辦法成為你那樣的一個男人。你的肩膀、胸

膛、肺腑與喘息,容納我的生活以外還綽綽有餘,還放得下

另一雙來自島國的眼睛。



 以至今日,我已想不起自己自始愛你的原因。在床笫間探

索那些令你興致盎然的話題,沙發斜坐矇矓,溫泉水滑凝脂

,以你為中心畫出去的放射線直直穿入城市春天的繁花與盛

夏,夾腳拖鞋裡頭溜進多少砂礫,當時美好歡笑著相互擦洗

,直到現在竟都變成了刺痛雙眼的渣滓。



 為你棄絕的習慣早已毀壞,而七個月以來養成的典型卻又

進入了下一個輪迴。應運而生的會是什麼,站在明亮東區的

街角一時悵然,還有多少個並肩走過的街頭將在記憶裡烙下

痕跡,當下一個男人靠近,在雨中環繞的雙臂力度會和你一

樣嗎?兩個月時間是否足以獨自豢養新的典型,那會否成為

一再側身的姿勢,擺設,再多個深刻微笑,挖掘到底處有否

黑暗潮濕如海島冬天飄搖的細雨?



 健韌年華是你一再提及卻惶然不可逼視的禁句,可是我正

站在這裡不是?多期待為你完成的路途,我能不能為你再走

一遍當你正值青春時未曾選擇的方向,你說過的,你多想看

著我一路從男孩蛻變而為溫煦敦厚的男人,我一直都在努力

著不是。來啊,你為什麼不走過來,我說別忘記踩煞車但你

為什麼轉身,為什麼,寧靜安詳懷裡睡著的為什麼已經不是

我了呢?



 指尖一根菸行將燃盡,纏繞著的透氣膠帶吸飽了燒灼廢棄

的氣息。某次你親吻那雙不帶尼古丁味道的雙唇,會不會突

然想起我呢?



 還有好多問句想要一一書寫,寄到城市某處熟悉的地址,

但總之你的夢裡已經沒有我了。我為什麼這麼愛你,如此耽

溺而痛苦地思念你卻又決定要離開你,在每個山路的轉彎處

我將一直、一直和你錯身而過,直到枯涸的眼睛陡然噴湧血

淚如泉。



 正等待著紅燈。一輛和你同色同款的跑車從眼前駛過,我

卻不忍辨認它的車牌,就怕目見助手座上坐著那個濃眉細眼

的男人。低頭凝視自己腳上這雙你買給我的鞋,任豆大的淚

水滴落沾濕了鞋尖。

 

Oct 12, 2006

2006/10/11

 

早上醒來,覺得有什麼地方空空的,

像是一夜之間被刨削以至於無的木屑散落在床邊。



太陽很大不是嗎。我什麼都還來不及說。



I fused with that part of the broken man.

 

Oct 10, 2006

重遇

 

人世間爛漫如煙花盛放的遇合本是命中註定

關於他與你之間的故事還沒來得及收束就又開始

一切並非毫無預兆,也絕非偶然

派對前夕,臨出門時他在你手機上留下兩通未接來電

知道他會來,會在,帶著來自繁榮島國的H

說不定身上套著一件他的背心像當時為他全心抱擁的你



是的,在他身邊擺動肢體姿態的人,已經不再是你了



和朋友們攜手沉落浸泡在酒精與音樂當中,你卻

為何惴惴不安,為何心神不定,深怕哪時候

一個無心抬眼就要看到他和他並肩的身形

想像中,那兩個男人健韌的遇合啊竟造就了你們的分離

數算七個月以來清醒或迷茫的時間,七個月

可以造就多少自孟冬蔓生至仲夏的記憶。啊七個月

實在不長,卻要你花上多少時間跨越、遺忘、終能微笑以對

音樂節拍恍若照亮地獄救贖的天聽,打開你意識緊閉

張開雙手捉住投射而來的那道絢爛雷射吧

卻是光、是空氣、人群濁重呼吸,回身環抱自己

只感受到熾熱溫度--彷彿門關上

一個人的房間、器官、記憶花刺般螫疼



這裡,所有肉體靈魂都在騰躍。呼吸分岔,一口菸

嗆得肺腑灼痛。絕對的快樂對照著抑鬱深淵,舞步不曾停止

思緒卻在人群當中逡巡,找尋他、或他,那兩張

不曾忘記的臉龐。而你在害怕什麼呢,你是在害怕嗎

命中註定行將回返的未竟之業,等著你完成



--可那又會是多麼令人難堪的重逢啊



糖果走路的跳躍轉身動作剛完成,你就看到H

H的眉眼。再是他站在H身後,那筆濃郁的小鬍子密密生長

儘管並非毫無預兆準備,你還是幾乎失去平衡,要跌落

舞池台階邊緣在小腿上撞開血花瀰漫的口子。

而伸手過來扶持脅下的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H

他也有一道坦坦溫順的笑容,在天頂閃光中操持不標準的口音問起

「hey kid, are you alright?」啊,竟是H的雙手啊

你怎能不想起,第一次目見在他背上塗搽防曬油的那雙手

怎能不想起那雙也曾撫摩過他臉頰鬍渣不知多少次的手

你怎麼不嫉妒。他和他,兩個男人寬闊如山的肩膀

強健如夸父即使矢言追日也註定失敗,只有一道細弱少年身體的你

又怎能走進兩個男人以時光歲月鍛鑄的生活?



你從不敢奢想。

「this twisted tenderness just leaves me cool

 You've got me in a mess, you know it's true

 out in the wilderness here without you

 Right outside the world is really cruel」

音響裡播起的強力節拍,那首歌,你不會忘記

正是他無所不包無所不容的殘酷與溫柔造就了你的困頓



他張開雙臂拉你入懷,像是死神右手持鐮,左手擁你

心知肚明那是個甜蜜美好的陷阱引誘

他和H都有一雙熾熱寬厚的大手,三個人走在懸崖邊緣如履薄冰

你還沒決定要不要再死一次就已陷落太深

臉頰上的那個輕吻有多熟悉,彷彿你不曾離去--

他、和他、和你啊一首迴圈節拍的圓舞曲打亂了

和空間中明亮衝撞的四四拍點相互輝映

血液裡群聚的獸拖曳著你的身體精神往意識的極深處運行

出航的時刻,其後將要行至遠方,那又會是哪裡?

你知道三個人的關係儘管看似無垢卻仍有無具名罅隙

哪怕誰繫繩掌舵,是他或者H,他們的溫柔

不過預言了將然的崩壞。反正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



去啊,去啊

看他們的鬢角有幾絲白髮遮不住歲月,看你和他

過往並肩相看的曙光在夜暗的舞池裡式微



此時心緒為歌聲孤懸,他的胸膛還緊緊熨著你的心跳

舞池天頂上噴發乾冰恍若雲翳飄搖

你懂了,無所承諾的過往其實值得寬宥。那些交相

對望的眼睛藏著太多給不起或來不及給的溫度



「Music, makes the people come together, yeah

 music, makes bourgeoisie and the rebel, yeah...」

節拍帶領人群的歡悅持續昇高,他和H在你身邊

人世間爛漫如煙花的遇合與分離本是命中註定

你陷得太深,伸出手去,卻還是知道自己什麼也留不住

 

2006/10/08

 

sometimes I found myself looking for something new

something I barely knew, that I stand outside

myself not knowing what to do when I was

in debt of love. I owed you something I couldn't give



it might be some respect that I don't understand

but you've got to learn it's coming to the turning point

going back, back into the days we're in love

don't neglect that the beauty would once become ugliness

once, i caught you naked on the cold floor

with someone I don't know

drinking cold water taking little pills, bewildered

like you'd not recognize me, my tears devoured everything



so why don't you just make it happen



it's a mysterious chain reaction which

my action is confined to part of your decision

I want to bury you in the sand while the

tide's turning onto the beach, the ocean, and

the wind's bringing some fraction and weathering

 

do you understand that I was dying

if you don't ever need me



suddenly I realized I didn't really enjoy it

actually I regret it. a part of broken man's

fallen with me

into the abysmal chasm which no one could reach its bottom

falling, falling deeply



so why don't you just make it happen?

you're getting common sense that you're my source of anguish

so why don't you make it happen

directly undraw my bulwark of dignity

destroy my bastion of love



a nuclear bomb bursts out in me

I owed you so many things I just couldn't give

why don't you make it happen



i am leaving

 

Oct 9, 2006

2006/10/09

 

the world is so twisted.

time makes change to the crowd or me.

I dunno.

the mob is coming, and they wanna

judge my fall from the virtue.



I couldn't even recognize the reality if

there it is.

are you looking aloft? are you

watching me abandoned in the center of nowhere?



...don't you ever need me?

I couldn't try nor I could hide from your cruelty

 

Oct 6, 2006

2006/10/05

 

 這樣的話,你就再也無法傷害我了。



 直到分開之後,我才發現憂鬱的幽谷漸漸閉合,原本

怎生探望也似乎到不了的對崖變得一蹴可幾。



 遲暮。



 你喚不回的青春我正在替你完成,丘陵的最高點秋風

正起,啊再過去就是直陡的下坡路段了嗎,你不要忘記

踩煞車。用生命碰撞激盪起的火花會是如何模樣,在你

懷中粉身碎骨的我俯身撿拾血跡斑斑的腕骨,再度於書

寫當中拼湊起過往裡自己與你相繫的身世。



 望月被都市的煙塵霾得模糊了,過了今夜,月相又將

持續消瘦幾日?



 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你不在,我已將你遠遠拋在

後頭。儘管仍不知道途之所往,但這樣的話,你就再也

無法傷害我了。

 

Oct 5, 2006

暫記:2006同志大遊行

 

暫記:2006/09/30

   台灣同志大遊行@台北東區

 



 

我不知道,想要當一個理直氣壯的C貨到底有什麼不對?

 

2006/10/04

 

when our eyes met I still couldn't believe

that you're already with someone else



with one kiss, you just had me wait here for so long

wanna look into your eyes to feel a little special

but i am not.

did you ever need me?



jealousy's starting to kill me



It's like a curse knitted with love

an anathema he spelt and I couldn't make a stand

I wish I knew how to break it

then you'd take a little notice of me



I was here. and always will be

if you ever need me

what do I have to do?



so please take me away, let's forget about life for a while

drift, drift away to the world of ecstasy

with me. to the wonderland where I can hold you

outhouse is where we can tear down the reality

so harmful, the agony

stop spelling that curse to me



you look so happy, nice, and decent with him

I wouldn't have to kill you nor myself now

but I want you to know

whatever happens here will loop, back into the day

to tear you apart. and I'll be looking



when we're all on ecstasy

 

Oct 4, 2006

2006/10/02

 

邏輯問題:



在歐洲的一塊別墅區,有五間房子。

這五間房子分別有五種不同的顏色,並且住在這些的人國籍都不同。



他們抽不一樣品牌的菸、養不同寵物、喝的飲料也不同。

請試著用下列十五條線索找出養魚的人。



==============================



1.英國人住紅色屋子。

2.瑞典人養狗。

3.綠房子在白房子的左邊。(中間沒有其他房子)

4.丹麥人喝茶。

5.綠房子主人喝咖啡。

6.抽Pall Mall的人養鳥。

7.黃房子的人抽Dunhill。

8.住在正中間房子的人喝牛奶。

9.挪威人住左起第一間房子。

10.抽Blend的人住在養貓的人隔壁。

11.養馬的人住在抽Dunhill的人隔壁。

12.抽Blue Master的人喝啤酒。

13.德國人抽Prince。

14.挪威人住在藍色房子隔壁。

15.抽Blend的人有個喝水的鄰居。



請找出養魚的人。

 

記2006台北同志大遊行

 

補記:2006/09/30

   台灣同志大遊行@台北東區



已經是第四年了,你記得嗎

第一年我們走出夜暗,自白日的二二八公園出發到不遠處的西門町

第二年,中正紀念堂的琉璃瓦屋頂和紅樓劇院的藍與紅相互輝映

第三年那面巨大的彩虹旗在敦南誠品飛躍人群,拐過幾個街角在議會廣場發聲

而第四年,今年的忠孝東路--

we'll go straight forward even without a "bend."



捷運出口處彩虹遍地盛開,你、你、你啊都笑得多麼歡快

鼓足滿膛勇氣吹起粉紅氣球,海葵在頭上搖曳有路人大聲說同志加油

臉頰手臂畫起油彩,還等不到太陽彩虹就在青春肉體綻放

除了城市另端對峙的紅與綠,我們有更多顏色必然勝利

平日沉默的聲音也隨即變得洪亮無比,此刻最繁複當亦是最美麗

下身一件又一件蠢動的泳褲早已備妥了舞步與姿態

再次征服紅燈處等候的他們,就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不管雨來,雨停,什麼也不怕。

哪管太陽躲藏或把路面曬燙,都要和整街怦然的心跳一起邁出步伐



妖氣大爆炸不過是必然,再招搖也絕不擔心落單

大家都在而我看到了登山人、紅天使、小丑、壯漢,我看到了

銀髮飄搖、熊猴變奏曲、肩上的十字架、C貨與芭比

我看到69背心、魔法靈貓、武士、看到瑪麗皇后與武則天並肩

我看到想像中的每一個你啊紅橙黃綠藍紫,當我們同在一起

力量無窮擴大彷彿雲層淋落腎上腺素讓情緒蒸騰直至沸點

狂歡吧,尖叫吧,歌唱吧,誰說我們有罪



--如果這樣的快樂是一種罪,我寧可笑著墮入地獄

  只要地獄裡頭能夠看到你們美好自由的歡顏



來啊,快站起來啊,相同的人們,讓音樂磨去關節積累的鏽

走過來吧,讓我們牽起雙手呼喊血液裡鏤刻的名姓

來啊,健身房裡還在跑步的那個為什麼不走下來,來啊

斜倚扶梯手持相機的也請你趕緊擁抱人群

往年缺席的全都過來,車水馬龍的道路上還少一個你

手勢舞蹈召喚兩旁高樓的眼睛,看啊

鮮豔衣妝汪洋,我們都在這兒步步前行,用呼喊與歌唱獻祭神明

啊是了,若世界上真的有神,除了坐在天堂上大笑的那個

還有一個定是同性戀也正和我們走在一起



怎樣的血脈,得以降臨承接如此官能的歡愉,怎樣的

心跳喘息才對得上一次又一次盛放的步伐與聲音?

「不介意就手牽手,我們一起做朋友

 不介意就手牽手,我們一同去家遊」



Madonna的歌裡正問:「Can we get together?」

我說,「surely we can!」



台北街頭的每一個初秋我們情緒蠕動,我們集結

第四年了,你相信嗎。直到在華山藝文特區與攢動的人群相擁

踏過長長的忠孝東路從四段走到二段,我不敢相信

四年就這樣過去了我們一直都在彩虹的庇蔭之下勇敢飛行

人群當中又再唱起歡快而美好的歌:



「走、走、走走走,我們小手拉小手,

 走、走、走走走,一同去家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