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只是有時。每當工作上的各種操煩,壓得我幾乎要垮掉的時候,我會走到屋子的後陽台,打開洗衣機的蓋子,坐進去。
洗衣機很舊了。白色的塑膠邊緣有幾道裂紋,內桶的金屬帶著一點冷冷的味道。蓋子一闔上,外面的聲音聽不清了,剩下呼吸聲,在圓形的空間裡迴盪。
是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呢?
有時我會把手放在洗衣機內壁上。
小時候,我在學校裡玩得滿身泥巴回到家,媽媽打開門,先皺一下眉頭,然後笑著嘆氣對我說,「哎喲,怎麼把自己玩得那麼髒?」然後把我拖進浴室,邊哼著不知道什麼歌曲,邊笑咪咪地把肥皂泡沫抹滿我的全身,再從頭到尾把我洗乾淨。
水聲很大。白色泡沫堆在地板上。媽媽的手總是很快,很輕。
媽媽會把我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等到洗衣機響起洗滌完成的音樂時,一件一件晾起來的衣服啊,在陽光底下,在陽台的微風裡。那麼像媽媽。
我很喜歡媽媽的哼唱。幾個音符,什麼事情也結束了。
後來的一些日子,媽媽皺了一下的眉頭,漸漸地沒再鬆開。
可還是嘆氣。歌也不再唱了。
媽說的是,「他怎麼把自己玩得那麼髒?為什麼?」她看著我。又看著門口。看很久。
那時候我身上已經沒有泥巴。衣服也都很乾淨。有幾次,媽媽把我拉進浴室,一遍一遍沖水。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洗。那些日子,洗衣機都沒有響。
後來,當工作上的各種操煩,壓得我幾乎要垮掉的時候,我會走到屋子的後陽台,打開洗衣機的蓋子,坐進去。把蓋子輕輕蓋上。
黑暗裡,我等。我想著,當洗衣機停止的音樂響起。洗滌,脫水,完成了的我,媽媽就會把我從洗衣機裡面拿出來,掛到有陽光,有微風的陽台上了。
2026-05-11 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