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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31, 2017

你也在,這樣就好

 
遊行的週末過完了。史無前例的十二萬人,或許多些,或許少一些,但湊個整數,十五年,時間繼續著它空前的紀錄。但還有些事情重複著它自己就像十五年來不斷被質疑的那些相同問題:為甚麼同志遊行要裸露,要談愛滋,要奇裝異服要BDSM要扮妖耍西。其實我更想問的是,都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同志還要自我審查像是二十多年前的BBS上,徵友就是約炮,約炮就是濫交,濫交就會愛滋病。
 
是的這些問題我們聽得非常熟悉。就像性平教育受到杯葛,在公聽會上他們說,性平教育就是要小孩子探索自己的性慾,會導致性行為年齡下降,更會讓校園強暴案件增加。還會助長愛滋。
 
然後有人說,性別就是男女,性別不是光譜。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們到底為何需要性平教育。
 
「我們不需要學校教孩子這個。」
 
因為每個人從來就可以是自己的護家盟。
 
 
 
 
就在這個週一,凱文史貝西「終於」出櫃了。
 
他在一則訪問中提及,「長久以來我沒有說出所有的事實。那並不表示我在說謊。我只是不相信『個人事』可以是『政治事』,沒有人的私生活會與公共利益有關,那就是八卦而已。以上。全文完。」
 
他說對了一些。但也說錯了一些。我在1999年認知到自己是同性戀,當時學校圖書館所能找到的僅有的一本書,談性,談性別,談「同性戀」的那本書--書中甚至還不存在雙性戀、跨性別,與其他的性傾向--是1989或者更早的譯本。它講到同性戀只有少少的一個段落,大意是說「相較異性戀,同性戀有更高的憂鬱與自殺傾向,社經地位較低,性生活的泛濫也使得他們更容易罹患愛滋病,平均年齡較異性戀來得短。」云云。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同性戀」這個詞。那年我國三。十八年過去了,當時出生的孩子都已經成年可以去酒吧釣人與被釣了,可以上色情網站約炮了。
 
我們問,為何我們需要性平教育。
 
因為那時候並沒有人教我們,性傾向不是每個人需要為自己覺得羞恥的事情,並沒有人教我們你可以是你自己,沒有人告訴我們,是男是女都很好,不男不女也沒有問題。沒有人雙手抓著我們的肩膀看進我們的眼睛,告訴我們:你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是因為語言永遠較人類的情感來得貧乏。
 
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們,你沒有犯錯。更沒有人告訴我們的父母,他們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這些時間以來,我們曾經從二二八公園出發,從中正紀念堂出發。從敦南誠品出發,從市政府出發。其後,我們一次又一次集結在凱達格蘭大道,試圖撼動什麼,翻轉什麼,挑戰什麼。然後遊行結束,我們穿上平日的裝扮走回人群,我們的其中一些人在背包與提袋上綁著小小的彩虹旗。我們依然被質問,「遊行難道就不能穿得正常一點嗎?」
 
因為,我們平常已經穿得很正常了。
 
個人的事情從來是政治的--所謂政治不外關乎眾人之事,眾人,正好就是個人的集合。
 
我們每一個人,不需要八卦,不需要對私隱的刺探。但我們需要首先認識我們自己,再去談心智的解放。再去談所謂「驕傲」。驕傲是讓每個人都擁有能夠過他們自己認同的生活的權利。驕傲是,對自己好,愛自己,不傷害任何人。
 
 
 
 
五月24日的婚姻平權釋憲過了五個月。政院版還在思索專法。立院版還是不動如山。我是蔡英文,我支持婚姻平權。
 
遊行那天糊里糊塗被呂欣潔互相傷害抓上北路線的前導車,她說,欸你講幾句話,不然就跟大家打個招呼好了。車從景福門出發,緩緩行過教育部,立法院。來到青島東路口的那時我站在車尾,看著從景福門從凱達格蘭大道滿出來的人潮,還有多少隊伍根本還沒有出發呢我想。我內心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能夠講什麼,我有甚麼資格,可以對這許多人講什麼?十五年了,這數萬人光零頭就比第一次的同志遊行來得還要多。
 
熊也站在車尾,揮著我遞給他的扇子。
 
於是我說,大家好,我是羅毓嘉,旁邊這位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已經八年多了。車隊底下的人們歡呼。
 
「可以求婚嗎?」
 
不可以。他說。又說,哇真的很多人欸。
 
我胡亂地對著大聲公講了幾句話,講了什麼現在已經忘了。然後我跟他回到人群裡,更多時候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標語行過,看猛男行過,看著跨女行過。看著每一個人行過。眾多的同性戀行過,眾多的性少數行過。遊行的人流既是時間,是發騷的浪,是你,是我。我跟他一齊看著。
 
像看著我們自己的時代。
 
 
 
 
今年遊行我遇到很多的人。認識與不認識的人都來了。也有許多熟識的老朋友在另一條路線,在另一個角落,我們在手機上問著,「你在哪?」
 
發現不可能遇到了,今年真的太多人。然後我們回家。我們彼此在臉書上按著讚,像是說,「你也在。」
 
這年遇不到真的沒有關係。你也在,這樣就好。
 
一年又過去了,婚姻平權釋憲了,未來的路會變得更好走嗎?性平教育能夠得到真正的落實嗎?這戰鬥還要繼續下去嗎。路很長,人很累。好想喝啤酒,但是男友會准嗎?這無止盡的人潮是要遊行到甚麼時候,好想走,但又捨不得走。大家好美。大家的笑容還能夠更開心嗎?我們能夠為了自己,覺得驕傲,覺得無懼,覺得日子原來可以如此輕鬆嗎?
 
每一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嗎?
 
像這天一樣?
 
禮拜一來了我們可以不回到日常生活嗎?或者,我們能夠讓日常生活就變得像這天一樣?
 
十五年。好像改變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我們一直在原地轉圈,進兩步,退一步。運動人潮的內裡與外緣,始終是兩個世界,稍微有些交集卻又似乎並沒有真正對話。但這條路畢竟是沒有終點的吧。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終歸是要繼續走下去,問那些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繼續走吧。





 

Oct 20, 2017

世紀末少年已經卅餘歲

 
昨晚走出敦南誠品,雨勢正起。我問繼文先生,你有帶傘嗎?他搖搖頭。
 
又問了,你往哪去--繼文先生說要往公館方向。我說,那我送你一程吧。張開了傘,我跟繼文先生並肩走著,台北初秋迷離的雨陰惻惻地落著,落著。隨意聊著時代,生活,乃至生命。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今天早上,社群內外會被一則年輕男子傷人之後自殺的消息,掀翻開來。
 
各種臆測猜想,各種標籤轟然而來。往傷者身上貼,往死者身上貼。
 
有人說,同志遊行之前一週發生這種事情,該怎麼辦。
 
 
 
 
台北的同志遊行將邁入第十五屆了。繼文先生出版《天河撩亂》,更已是十九年前事。讀小說那年我剛上高中,荒人手記已成經典,撩亂的天河橫跨1950年代到1980年代的星空,那數十年如同密語和烙印,每一個人,無論同志與否,無論跨性別與否,無論幸福與否,彼此都是彼此的秘中之秘,如星辰般彼此照耀,卻無法碰觸。
 
而這晚近的二十年,台灣開放了許多。卻還是不斷從櫃之罅隙傳來不幸的消息,葉永鋕死了。楊允承死了。畢安生也死了。
 
每個時代都有人們如星辰消逝。有的星辰的死亡爆發成為超新星,更多的,只是坍陷為不可見的塵埃。繼文先生在轉乘車站,左右顧盼,問我,是往這兒去嗎?我說,是的。其間我們談著彼此幽微渺小的秘密,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座談會後的簽書時間我像個迷妹一樣傻笑,跳躍,繼文先生給我簽完書我轉了個圈,忘了自己背包放在另一邊的椅子上。走在捷運的通道上斷斷續續地聊著,卻更像是一同看過許多次流星雨的陌生人,那般熟悉的離合。
 
繼文先生問起某次我在文章中淡淡帶過的,我家族背面的歷史。那幾乎離散的我的父執輩啊,跟你是同一個時代。
 
我的父親是四十四年次。繼文先生瞪大眼睛,指著自己,說我也是。
 
那個年代--五十年前的台灣社會,在鄉下地方你感覺到自己與其他人不同,你問自己,為什麼我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會和人群有著格格不入的感覺。沒有人懂。你不相信大人,因為就算他們懂得再多,他們唯一不會懂的,就是你。唯有書本典籍裡壓藏的所有知識,與其中閃爍的不可思議的光芒,成為你的救贖。繼文先生說,於是我靠著這些知識與思想活下來了。成為現在的我。
 
真真切切這麼幾十年過去了。語言和故事穿透時間,那強烈而又幽微的彼岸之光。
 
 
 
 
而我告訴他--屬於我的這二十年。1999正值世紀末,我在高中校園裡認識了我同年代的少年同志們。嘻笑是為了生存,妖冶是一種姿態,抵抗那些同與不同的標貼。但少年同志,有時候也會害怕。害怕傷心難受,害怕一不小心就會因失去而崩解。我們曾經處在那覺得二三十歲已經很老、很老的年紀。可某天醒來,我們自己已在這個年紀。
 
這二十年間,台灣狂風吹襲般地改變著。有些人脫隊了下車了。但遊行從五百人變成八萬人。或許十萬。網路上,大家烽火四起挑戰著各種敏感的話題;凱達格蘭大道上,人群一次又一次聚集,一次又一次散去,並且再次聚集。在青島東。在濟南路。
 
吶喊哭泣,鼓掌與歡慶。世界正慢慢地推移著。但好像還不夠快。
 
時間,是以怎樣的單位在前進呢?我問繼文先生。他說,自己的父親是個深藍,每次當他要罵蔡英文,就連我一起罵進去。罵得極為難聽極為露骨。可是九十歲人了,不可能改變他。其實也不需要改變。再早一些總還是有些親戚會問起結婚的事情,問多了,父親竟跳出來為他遮擋。所以人究竟能不能被改變呢?
 
該怎麼辦?也沒能怎麼辦。時間會改變一切嗎?繼文先生問了個問題,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說,你們這個世代,對於事物的反應實在好快,靈活,又犀利。我們四五年級啊,在「那個年代」成長,在「那個人」死掉的之前之後的青春期,好難改變的。
 
 
 
 
繼文先生說他有個朋友是HIV+。之前跟家裡出了櫃。父親絕不能接受,母親則是跟他親上加親。
 
但在那之後,即使是那麼博愛的母親,在家裡晚餐時,還是會給他的朋友單獨備上一份碗筷與菜盤,隔著桌子吃。他的朋友,也從此再沒在原生家庭裡過過夜。即使新年。即使中秋。吃完了飯,就走。是那樣的距離。
 
即使藥物的能耐已經進展到現在這個當下,難以抹除的偏見與深深烙印的恐懼,還在。還在。知識能夠抹去這恐懼嗎?這恐懼是如何形成的呢?繼文先生問。二十年前誰想得到台灣會是這樣。誰想得到,HIV的藥物能夠進展到這個地步--從《天河撩亂》裡時澄一天得吃十來顆,到現在一天最少只要一顆、一天一次。
 
誰想得到同志即將能夠結婚。
 
誰又想得到,即使我們已經得到了這麼多,敵視與偏見的標籤依舊無所不在。
 
二十多年前的那1995、1996,台灣社會騷動著,四處洋溢著一種即將破繭而出的興奮。那或許是一切改變的開始吧?繼文先生說。社會壓力仍舊很大,但在那種壓力之中能夠真實地感到有「什麼東西」正醞釀著,即使沒有方便的網路,要接觸讀者,還得在自己的書最後面留下電子郵件信箱,每天就收信。還真的有。當時各種年紀的人模模糊糊地探索自己的認同,知道自己是「什麼」是一回事,給自己找到一個名字,又是另一回事。
 
 
 
 
二十年前繼文先生寫了《世紀末少年愛讀本》,寫下《天河撩亂》。時間的光影在閱讀之間與我的東京我的台北重疊著。東京的港區。台北的林森北條通。既是斷代之史,也是時間重影,旅人複視。
 
時間改變了很多事情。但事物並不會自己改變。
 
臨下車之前,繼文先生說,有時候想起邱妙津,總不免想,時代就要改變了啊,如果她能夠再撐一下、再撐一下,說不定就……想了一想,又說,但若不是那樣的結果,或許,時代不會變得這麼快吧……?時空的天河裡,每一個漣漪每一個漩渦,都在彼此改變,是因緣的種子也是相互拉扯、撕裂、而又癒合的星辰。每一個二十年,回過頭去看,我們是實實在在活著的。但這個世代需要的是什麼呢?我問。
 
是教育。或許世代的教育可以把台灣再更推進一步吧。教育告訴人們你可以有一個不同的名字,一具不同的身體。你可以了解到,自己並不一定要是別人希望你成為的那個人。車門打開,繼文先生向我揮揮手說,今天真是幸會。幸會。
 
下個禮拜的遊行,要繼續為那些已不能再前進的人而走。
 
為每一個世代而走。我們凱道見。




 

Oct 19, 2017

〈簡稱習九大的中共十九大〉.Lady嘉嘉

 
簡稱習九大的,噢不,姐姐是說,簡稱十九大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習大大三個半小時的報告內容簡直奇文共賞,貫串主軸的意旨只不過是把先前「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說穿了就是比資本主義還要資本主義的不知道哪個時空的社會主義啦--再加上幾個字,就開發出習大大口中「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真的是既新潮又古板。
 
中國共產黨可以這樣把中文揮灑到一個足稱性解放的地步,姐姐實在好佩服。姐姐不配當中國人。
 
不對,姐姐本來就不是中國人。姐姐是美女。
 
 
 
 
所謂這種思想(整個詞彙實在長到讓姐姐說不出口啊氣那麼長還不如好好去學吹喇叭,畢竟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講大白話,也還是跟以前沒有不同:堅持黨對一切工作的領導。堅持深化改革。創造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云云。
 
姐姐想說,你有看過竹子嗎?
 
竹子是一種中空的植物,敲起來會發出空、空、空的聲音。今天習大大的報告,迴盪在人民大會堂,大概就是這種聲音。中國有一種瀕臨絕種的動物,叫做貓熊,吃的就是竹子。中國人把貓熊送到各國動物園去統戰全世界,也因此把竹子輸出到世界各地,意圖把全世界都變得腦袋空空,這是不可以的。姐姐的眼睛是雪亮的,姐姐看得很清楚。
 
習大大口中的新時代,新思想,新目標跟新精神究竟「新」在哪裡呢?其實就是習大大的:我的時代,我的思想,我的目標與我的精神。但姐姐翻來覆去看了各種報導,還是覺得這沿襲了中共過去幾位領導人的既有觀點思想理論與目標。習近平真正完成的是他在政治手腕上的「新」,藉由打攤打腐,剷除敵對黨羽,藉此完成了繼毛澤東與鄧小平之後的「新極權」。習大大真是壞男人。
 
姐姐一直都很喜歡壞男人,但不包括習大大。
 
口口聲聲說「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中共,跟稱習大大為「習核心」的中共,自我矛盾到山無稜天地合的地步,這已經不是用指鹿為馬就可以形容的境界了。中國人真的很會。在習九大之後,習大大明年可能就會著手推動修訂憲法,繼續握緊權力核心,成為中共領導人三連任的第一人。
 
嗯不過,歷史很好的台灣聽眾朋友們想必都記得,超級連任這事呢,中華民國的蔣介石已經幹過了。
 
蔣介石甚至還幹過五任啊哈哈哈習大大你加油好嗎。
 
 
 
 
這個想要在號稱自己「民主」「法治」國家推動修憲的習大大,也是在台海議題上凡碰到台灣想要修憲就急得跳腳的習大大。
 
你看這人是不是很喜歡說一套做一套,只准大大連任,不許姐姐多匹,這一點都不OK。講到這。今天台灣的各位觀眾朋友想必都很關心習大大談台海關係的那個段子。語氣慷慨激昂,句讀鏗鏘有力,只是內容空洞無比,慘不忍睹。
 
姐姐很想衝上去搖習大大的肩膀:大大、我們台灣都已經二度政黨輪替了你怎麼還在1997,人要長大啊。然後姐姐就被公安架走了。噢不對,姐姐恐怕是還在網路上這樣寫的時候,就被消失,被自殺,被旅遊,被道歉,甚至被無法出席諾貝爾和平獎了。幸好台灣有諾貝爾奶凍捲很好吃(對不起姐姐說出了一個有時代感的甜點姐姐對不起廣大的宜蘭鄉親)大家去宜蘭除了三星蔥牛舌餅之外也都可以帶一下。
 
總之習大大說實現祖國完全統一是全替中華兒女的共同願望。姐姐想問請問你是會通靈嗎?還是觀落陰?台灣連健康陽光男同志都有勇敢說出「我們跟那些愛玩藥的愛滋病的同志不一樣求求你們讓我結婚」的強大主體性了,姐姐真的不相信每個中華兒女會有這種奇妙的共同願望。有人想活,有人想死,有人想賺更多錢,有人煩惱自己的錢怎麼這麼多。
 
身為一個異女,姐姐的願望是當一個撈妹。可是姐姐是Gaga,不是Natasha,選錯了英文名字就是注定命運多舛。
 
所以姐姐在這邊也鄭重呼籲台灣不要再叫自己ROC了。
 
爸媽給你名字算筆畫就算很迷信,但一定有其道理。很多英文名字很饒舌的朋友,他們比台灣小,也沒有台灣有錢,但在國際上吃得比台灣開,姐姐認識很多這種名字有夠難念的朋友,姐姐沒有說錯。
 
不過如果ROC是Rich Outstanding Cutie的話,姐姐願意考慮。
 
 
 
 
習大大今天也談了九二共識,談了一國兩制。內痔與外痔。
 
有痔瘡問題請趕快就醫,雷子文過世之後姐姐就不知道還有甚麼知名的肛門外科醫生了,但是姐姐知道,無論是九二共識還是一國兩制,這些中國自己訂出來的莫名其妙玩意都是請鬼拿藥單,有病就要看醫生,光是看中華人民共和國跟中華民國在那邊扭扭捏捏要冥婚不冥婚的戲碼,病是不會好的。
 
然後習大大又說,「兩岸同胞是命運與共的骨肉兄弟,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姐姐看到這句原本想要膝反射罵說「塞拎老屍咧,」但過了半秒鐘,想說,也對,社會新聞上拿菜刀互砍的通常都是翻臉的兄弟姊妹,要不就是分手受挫的恐怖情人。中國拿飛彈對準台灣,讓艦隊繞行台灣東海岸,然後在外交上窒息台灣這種種跡象,都證明了中國「真的認為台灣跟他們是骨肉兄弟。」
 
但是遇到這種狀況,正常的社工機構都會建議你離開這種「家人」,這種追求者。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剛剛打完青山差點要打西服或者岡昌姐姐今天到底怎麼了),腳底抹油,保命要緊啊。
 
所以當習大大激昂陳詞說「一切分裂祖國的活動都必將遭到全體中國人堅決反對。我們有堅定的意志、充分的信心、足夠的能力挫敗任何形式的『台獨』分裂圖謀。我們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組織、任何政黨、在任何時候、以任何形式、把任何一塊中國領土從中國分裂出去!」
 
姐姐只有美女問號臉。滿滿的,全螢幕的,美女問號臉。
 
中國不知道,台獨教父真的真的真的不是馬英九。是中國自己。
 
搞分裂的就是你!搞台獨的就是你中共全家!清醒一點好嗎!真是笨到讓人生氣。笨,絕對不是中華文化的核心。裝傻才是。習大大說「我們將推動兩岸同胞共同弘揚中華文化,促進心靈契合。」姐姐真的希望庵野秀明趕快把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第四部導完,身為性.福音戰士.初號機,拒絕讓零同步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這就是充滿色情意味的日本動漫給我們的啟示。
 
(並不是。)
 
 
 
 
最後姐姐要說的是,據說習大大報告期間那足足三個半小時、兩千多人沒人敢起身上廁所。
 
他們若不是膀胱很強就是用了很高級的成人紙尿布。「黨代表們用的都是這款。當你必須前往一個絕對不容許起身尿尿的場合時,你一定需要它。」
 
這才是把尿尿的主權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啊。
 
「我們一定能夠共創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美好未來ㄉ!」然後眾人褲底齊尿。
 
光想像這畫面姐姐都笑到要漏尿了。
 
當然,是美女漏尿。啾咪。中國漏尿掰。




 

Oct 14, 2017

撩亂天河

 
小時候,曾有幾年住在高雄郊區。那是光害並不明顯的地方,要看見銀河並不困難。只要尋得一塊社區外頭的夯泥地,拉著附近工地的帆布墊著,躺下,眼睛一睜,就是天河鋪流。
 
當時住的社區不大。左鄰右舍皆熟識,大人們自然是不習慣隨意躺下的,他們會拉了桌子椅子,泡一盞茶,說小鬼你別躺在地上啊。我說,那是銀河,他們這才仰著頭,仰著腰,仰著背,看了一看,說,是啊,是銀河。我問,「銀河是從這邊流到那邊,還是從那邊流到這邊呢?」
 
我和爸媽並肩仰望那白銀鋪緞的天河景象,空缺的,卻總是爸爸背後那些叔叔姑姑奶奶。他們在哪裡呢他們屬於哪一個星雲呢。
 
父親不說。我就不問。
 
也不會有人知道天河的流向。但我知道,自己終究不會是他們所欲愛的那種男孩。住在家裡。搬進城市。光更多。星空更少。我追索著自己的命運以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不正常者。直到現在當然我知道自己不是。1999年那時候正值世紀末,我以為我是,但吳繼文告訴我,「你不是。」
 
騷亂的青春如一陌生的帝國,少年們選擇人生,練習人生,像一隻插座般安安靜靜地等著,有幾個綁著馬尾的少年從樓上跳下去。天河會接住他們嗎?接住他們的靈魂不使他們受傷。但不可能。
 
星辰是落寞的守墓人。它看著我們,親手鋪飾自己的棺木。
 
家族史裏頭最正常的人都死去了。最功成名就的人都欠債跑路了。我終於知道自己才是唯一的正常人。並默默地感到失落。
 
我還是那個男孩在城市的天台上凝視一條逆流的天河。與之騷亂,與之極樂。




 

Sep 30, 2017

HIV Poz,還有大冰奶

一、昨晚朋友說,自己和男友兩人預約洗牙的牙醫診所打電話來,表示「因為器具消毒比較不方便的緣故,」不得不取消他們的預約。
 
朋友與他的男友是HIV Positive。
 
好笑的是,他們並不是最近這一陣子才成為感染者。早在四年前初次給該診所處理牙科種種問題的遠遠之前,他們早就是Positive了。病毒量也老早就維持在測不到的水準。早先,朋友的男友還給那間牙科診所開了拔智齒的刀。我問他,牙科診所怎麼會突然去查雲端病歷呢?
 
朋友說,天曉得。大概就心血來潮吧。
 
最近當我們討論HIV。有更多人懂得了其實HIV「測不到」就意味著「不具傳染力」,但也有些人,因為「知道這人是HIV+」,就給他們不同的待遇。一間會說「因為器具消毒比較不方便」而退掛HIV Poz的牙科診所,我想呢,最好不要相信它們的器具都很乾淨。
 
畢竟,你理當懷疑一下這診所的醫生是不是有正確的消毒知識。
 
 
 
二、HIV在人體外的存活能力極差。放進消毒櫃不一會兒就死光光了。更何況是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也就是每毫升不到50隻病毒--的Positive,只不過是看個牙醫,又不是要幫Positive開腸剖肚。況且,即便是HIV Positive的醫療人員,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指引規範,只要連續六個月確認病毒量低於每毫升200隻,就可以回到第一線執刀或其他侵入性的醫療行為,而不會有感染其病患之虞。
 
缺乏對HIV的認識造成了恐懼。
 
恐懼正好就是汙名的源頭。
 
病毒量測不到,連無套性交都幾乎不具備感染力。只要有確實、充分的防護措施--在牙醫台上,就是器械消毒,手套,口罩這些標準配備,牙醫師被病毒量測不到的Positive感染的風險是微乎其微。
 
有甚麼好害怕的呢?
 
這種差別待遇,就是讓HIV Positive難以「好好生活」的主因。拒診。退掛。朋友說,他的男友在接到牙醫診所電話之後,想到之後還可能遇到更多更多的不公平待遇,心情不免低落。但朋友說,去想悲觀的未來不會讓路變得更好走。
 
這家診所不給掛,就換一家吧。「不要以為世界是友善的,有些人只是還沒發現可以對你不友善的理由,」他說。
 
但我們能不能對每一個人,都更溫柔一點?
 
畢竟這個世界太危險了。充滿了戟指的語言歧視的光線。除了HIV,我們生活面臨的風險包括校園與職場的霸凌,川普,登革熱,酒駕駕駛。
 
還有大冰奶。
 
 
 
三、以當前的醫藥科技進展來講,要Positive與HIV共存並不是一件難事。
 
難的是這些那些如牆垣陷落的惡意,汙名,與不必要的恐懼。當人們說,Positive就是不自愛,就是愛玩,就是嗑藥,就是同性戀的時候,有時則會加上一句,「除了那些垂直感染的、除了那些輸血感染的之外,他們不算,」多麼光明正大,多麼政治正確,多麼磊落。
 
其實在台灣,垂直感染在良好的孕前篩檢與接生流程的優化控制下,可說已經絕跡數年。輸血感染也透過血源篩檢得到控制。於是,HIV病例就只剩下了那些「不自愛的」,淫亂的,多重性伴侶的。
 
這樣說起來多麼理直氣壯啊。多麼簡單。
 
在人跟人之間畫一條線,在我們,跟他們之間,畫一條線。
 
但這對防疫一點幫助都沒有。衛教知識的傳播永遠是防疫第一線的難題,為甚麼要戴套,除了戴套之外還有什麼方式可以幫助人們免於HIV感染,該如何藉由PrEP或者PEP(暴露前/後投藥)來降低不安全性行為的感染風險,這些,都該被人們所知。HIV在病毒量極低的狀況之下不具備感染力,但歧視與汙名,往往讓一些潛在的感染者不願意接受醫療照護,更進一步成為了防疫的漏洞。
 
 
 
四、你知道你的HIV status嗎?我不必知道你的。你也不必讓別人知道你的。
 
但只要有不安全的性行為,就應該定期去接受篩檢。
 
不管你的HIV status是什麼,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生活。不必去問他為何是HIV,而是要問,「你如何讓一個『害怕自己是感染者』的人接受篩檢?」光是呼籲每個人都行得正坐得直是沒有用的。這個社會應該做的,是接受那些有時走歪了,坐跌了的人,都還是在這張網子裡頭,不會一路往下墜落。
 
讓需要的人得到照護,讓暴露在風險中的人接受篩檢。讓還不知道自己也有風險的人,得到更充分的知識保護自己。不管你是誰,我是誰,他是誰,讓人「好好生活」,這是一個多麼巨大又微渺的願望啊。
 
如果可以就在這個世代終結HIV……
 
我們還要再更努力一點才行。




 

Sep 19, 2017

〈震旦〉

 
 闃黑裡你喊著我的姓字
 我的姓字是我出發的所在
 但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是我將往左邊出發
 而你不是,但你不是
 那並非你索求的
 
 一片闃黑中你喊著我的名字
 沉默能比父親更頑固嗎
 踏過了溫熱的身體,踏過
 晨露濕軟的草地
 夏季就這麼過完了不是
 那時間並非你索求的
 砲彈自頭頂經過的早晨
 你煎了個蛋,一塊鬆脆的餅
 沉鬱地黏在我的後頸
 你說吃就是生活
 你說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了
 但這並非你之索求
 拖著雙腿雙手每天出門
 不是你索求的
 
 你總自我最明亮的時刻襲來
 問我關於坐姿的問題
 再問我一個問題關於生活
 但你從未想過生存
 這樣是好的
 我太過驚懼無法好好回答
 甚麼會是你所索求的
 我需要黑暗。需要你
 在闃黑裡喊著我的姓字
 確認我活著我尚未陷入癲狂
 死是一種癲狂吧
 死也是吧

 但比死亡更銳利的刀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
 
 慾念如野原般陷落著啊
 燃燒的帝國啊滴著明天的晨露
 夏天已過完了
 夏天這麼過完了
 究竟甚麼是你索求的
 所有話你都說過了
 沉默能比不說話的你更頑固嗎
 向過去活一點好嗎
 跳一支
 向後的探戈好嗎
 
 甚麼事情會是你索求的
 你竊走一切舞步,發出笑聲
 笑得像光
 但我已經看不見了
 那不是你索求的




 

Sep 11, 2017

有人選擇無套

 
一、我是男同志。我有很多HIV感染者朋友。但我尚未、我幸運到還沒有任何的異性戀朋友感染HIV。只是內心依然隱隱擔憂著,是不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危險性行為,那些被賦予繁殖與生育高尚名義的性愛,其實都有著類似的風險。
 
有一陣子,我運動的健身房擺著婚前健檢中心的廣告。
 
寫著,提供您各種疾病的篩檢與遺傳因子評估,包括肝炎,高血壓,糖尿病。……以及,HIV/AIDS。
 
我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有異性戀的伴侶直到論及婚嫁了,這才知道自己、或者對方,不曉得甚麼時候成為了HIV的帶原者。他們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會感染。不知道病毒是只挑途徑,不挑性向的。如果有這樣的伴侶,他們會知道如何與自己共處嗎?他們會知道,該如何與對方相處嗎?同性戀社群裡頭自然不乏HIV狀態相異的伴侶,但異性戀呢?他們能夠接受與自己HIV狀態相異的,另一半嗎?我忍不住去想。
 
從發現自己是同性戀開始,愛滋,就是我和我的社群的同義詞。但異性戀不是。甚至沒有人教他們。
 
沒有人告訴他們。
 
 
 
二、日本AV女優吉澤明步,上週來台擔任台灣「愛滋防治大使」,代言宣導安全性行為的重要性,希望年輕人不要被AV當中經過剪輯的無套表演所誤導,而能夠在享受性愛的時候懂得保護自己,更學習保護自己的性伴侶。吉澤明步說,「AV產業是最重視性病與愛滋篩檢的一個產業,」呼籲現代年輕人要重視安全的性愛。
 
等等,明明今年前八個月,台灣通報的新增HIV感染者,就有八成是經由男男不安全性行為傳染的,愛滋病不是只是那些最性解放的同性戀會得的病嗎?這當中一定是有甚麼誤會。畢竟今年來通報的新增感染者當中,還是有一成是源於異性戀不安全性行為。
 
可是吉澤明步是那麼美麗的異性戀女生,她不可能說錯。
 
那天我的一個女生朋友慌張打電話給我,說她的性伴侶告訴她,自己得了淋病。希望她也去驗。
 
她說,如果我得了愛滋怎麼辦。她在電話那頭哭。
 
我告訴她,去篩檢。必要的話我陪妳一起去。她說,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驗,我該去婦產科嗎?我說,昆明院區,台大醫院,榮總,都有免費的匿名篩檢,匿篩完如果是陽性,可以再驗一次是不是偽陽性。妳如果去婦產科檢驗,驗出來大概就是直接通報了,搞不好連緩衝呼吸的機會都沒有。她說,喔。
 
後來她還是去了婦產科。花了兩千多塊。
 
陰性。
 
我說妳是白癡,去我講的醫院做匿篩,根本不用錢。她就笑出來說我笨嘛。
 
我笑她。但我真希望我的異性戀朋友幸福健康。只是沒有人教他們,該如何保護自己,對自己好。對自己的另一半好。
 
 
 
三、而男同志社群當中的「乖寶寶運動」依然在持續著。那些「健康的」男同志不斷呼籲每一位男同志「要自愛」,不要再無套了。不要再用藥了。不要再只是覺得感染之後只不過是吃一輩子藥「就沒事了」。那些乾淨的男同志在自己的交友檔案上面寫著「I'm clean, and looking for clean only.」,還在臉書上貼出自主快篩試劑的「陰性」照片。但眼皮下,又有多少發病的男同志是那些抵死不認、寧可死,寧可發病,也不要在看似健康無礙的生活裏頭得知自己是感染者。
 
寧可不知道,也不要知道。
 
我的世代非常簡單。我所認識的,已知的HIV青年感染者從未讓我掛懷,他們定期服藥,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他們有些出了這櫃子而有的沒有。但他們成為一個穩固的社群彼此撐住。永遠最讓人擔心的是,統計上的黑數。那些從未知曉自身HIV感染狀態的人們--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歲都有的各種人們並不總是願意接受篩檢,只因歧視與偏見封鎖了我們的社群。
 
你該如何讓一個「擔心自己被驗出」陽性反應的人接受篩檢呢?
 
該如何讓擔憂汙名的人,主動去篩檢自己是否屬於那「被汙名」的一群呢?所以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時不時便聽到哪個朋友的朋友,還不到三十,肺炎走了。還有那個誰誰誰,住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肺炎。還有誰誰誰,肺炎。感染性肺炎。多重器官感染。衰竭。但最厲害的還是肺炎。當人們談論那些朋友,當有人提到「肺炎」,大家便「噢」一下。然後沉默。甚至沒有人追問,可能也覺得--追問,甚至不應該不可以不妥當--也會偶爾有人跳出一句話,說,肺炎對免疫力低下的人們真的是一大殺手啊。
 
大家就說,是啊,是啊。
 
然後沉默。沒有人提到HIV,沒有AIDS。大家都不知道誰是誰不是。甚至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台灣這櫃子很深,深到人們憂懼自己的「是」。只能像美國軍方之前的同性戀禁令,不問,不說。不問久了人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存在了。繼續那些歡快的周末夜晚。極樂的世界。也很好。只是疾病始終窺伺著,不問你是誰,只問你是否做足了保護自己的功夫。PrEP也好,PEP也好。或者最基本的,在你的包包裡,放上幾隻保險套,潤滑劑。
 
都好。
 
有人選擇有套。有人選擇無套。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擇與每一個人擁抱。
 
 
 
四、異性戀不知道應該在乎。而有些男同志在乎。有些男同志,選擇不在乎。
 
不無套會死嗎?不會。但是異性戀如果不無套,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我了啊。你爸是你祖父母無套中出的產物。你我,是我們父母親無套中出的產物。但那些歡愉的瞬間,算好了安全期的無套,疾病依舊窺伺著。不會懷孕的男同志們則穿上了快感的外衣,甚至開著直腸外孕的玩笑。走過一具又一具身體,一具,又一具身體。
 
在乎與否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功課嗎?
 
「而居然還有人說現在已經是『後愛滋』時代了。」從來就沒有甚麼「後」愛滋。那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喝醉酒,用了藥,或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的時候手邊沒有保險套。那是每一個抉擇所帶來的恐懼與承擔,每一個定義了你是 negative 或者 positive 的瞬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會如何老去、死亡,健康,或病?
 
那是個每天每天都存在我們身邊的問題沒有任何解答的問題,而我們都還在學習。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五、我願每一個人都幸福健康。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HIV+。沒有歧視,就沒有恐懼。只有恐懼與汙名,是面對疾病我們所不需要的。現在就去匿篩,不要害怕。會沒事的。只要我們能夠一起肩負起教育的責任,祛除汙名,就是現在。
 
就是現在了。





 

Sep 3, 2017

總想念條蒸魚

 
出差抵港的禮拜天晚上,他總是說,我們別出街了,就在家吃吧。今天他燉了蘿蔔牛腩,蒸了條石斑,炒青瓜木耳粉絲,第一次做了綠咖哩。他家姐都來一起。
 
上了桌他先是說,喂你先吃條魚啊。蒸好的魚要先吃,那魚幾個小時前還在游水的,趁熱。
 
他不太動筷子。說是煮飯的人沒可能有食慾的,太熱了。
 
喝著凍透的白酒,他喝完了咳。
 
我叫他不要喝這麼快,你都是每次咳,喝那麼冰。
 
他說你他媽的快點吃啊,那鍋牛腩我昨天下午已經開始做,牛腩不是能當天煮了就吃的。燉得透軟滑香的牛腩跟甜嫩的蘿蔔,配著粉絲一下吃了兩大碗。我說我要吃魚眼睛,他就說,你整只魚頭拿走好啦。
 
我說你不吃多一點?他回我,你下次煮一桌給你爸媽吃就知道。
 
幾個禮拜沒見,飯桌上聊著朋友們的近況,又問,你跟誰誰誰和誰誰誰昨晚喝到幾點?看你們一副準備好的樣子都知道不會吃完晚餐就回家。哈哈。他說你吃綠咖哩要配白飯嗎?裡面電鍋有一大鍋飯。扒完了飯他細細挑著魚骨邊的肉說,你再吃吧。
 
香港的週日總是這樣。像儀式,像習慣。是默契也就不用言明。
 
明天見呢。
 
接下來一個禮拜每天都要跟你吃晚餐。而我在台北的時間,每天每天想念的總是那條蒸魚。






 

Aug 28, 2017

吸香記之明湖G聽書.Lady嘉嘉

 
一、上禮拜六姐姐發了篇文章,大概是因為膽敢對文言文指指點點,結果收到不少熱情的聽眾朋友回應,有些人如喪考考、如喪妣妣,姐姐差點要以為我們明天就要全面禁止與廢黜文言文了。就像隨機殺人案發生的時候,也有的人呢會讓姐姐覺得,台灣已經廢死了。
 
姐姐其實一點都不恨文言文。有些古文很美。跟姐姐一樣。
 
有些,則很色。食色性也,不能色色解讀的東西,姐姐不愛。
 
 
 
二、大家都知道,姐姐愛極了色色的事情,比如說《西廂記》,「好似襄王神女會陽台,花心摘,柳腰擺,似露滴牡丹開,香恣遊蜂採。一個斜敧雲鬢,也不管墮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真是要臉不要臉的羞死人了。上禮拜,學長提到這段,姐姐就想起另外一個白話的段子:
 
「就在辦公桌上,總裁用指尖隔著內褲搔著我的馬眼,在我的龜頭上畫圓。啊,像我這樣的辦公室OL,一個徹頭徹尾的C貨,得到了總裁無條件的愛。」
 
「我的纖腰一個貓折,噫地一聲情不自禁張開了雙腿,踢翻桌上的筆筒,落了一地。
 
「但是總裁硬挺的鋼筆,只有一支。
 
「他的攻勢還沒停止,粗暴而蠻橫地脫下了我的內褲,當總裁的舌頭終於找到了我的馬眼,伸進去那一瞬間,只覺馬眼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裏,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只管腿開開,哪管明天會要開。
 
「一個C貨,吸著總裁的男人體香,啊,這就是我的明湖G聽書。我的吸香記。」
 
這是姐姐剛才亂寫的。姐姐最喜歡總裁了。
 
文言文跟鋼筆,姐姐選總裁。
 
 
 
三、學文言文可以窺見中文演化的歷程,但花那麼多力氣時間去學真是大可不必。花適當的時間就好了。有人說姐姐的腦袋很差,才會導致文言文像水一樣流進去又流出來,姐姐只想說,這位聽眾喝水都不尿尿的,膀胱真的很強。想必你都不拉K,這樣很好。屈原說,「眾女疾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熱烈來信的聽眾朋友們,姐姐比你們美,所以才遭到你們的詆毀。
 
或是白話文沒學好才會不知道姐姐在講甚麼。
 
文言文從來不必然是白話文的基礎,就像書面中文也從來不是真正的白話口語。竟然還有聽眾call in說,「你敢說自己完全沒有受益於文言文的薰陶嗎」「結論就是這個人自小就有雄厚的文化資本」然後就有人跟著說「他講的那些白先勇駱以軍全都是可以自己讀的東西啊」姐姐真的快笑到脫妝,就只有文言文沒老師教不行,白話文只要自己看就好了,不就是這種想法讓當代語文教育死在文言文手上嗎。
 
啊自修教材上文言文也都有題解註釋難字讀音文言文也自己看就好了啊。來互相傷害啊。出來輸贏啊。不是這樣嘛。
 
義務教育真的不需要塞進那麼多文言文。那些說姐姐都沒讀過文言文的聽眾,重點是姐姐讀進去的文言文都不是從課本上來的。上一篇文章開頭不是講得很清楚,課本的古文我都沒讀進去但我沒說我都沒讀過別的古文啊。
 
讀不懂白話文逆?
 
然後真的還有人說減少文言文在國文教材裡的比重,中華文化就會無法傳承、傳統經典就會喪失,啊真的好像,好像好像婚姻平權之後從此異性戀就會去跟同性結婚,地球就會暖化。退休軍公教就會活不下去,從此中華文明五千年歷史就會衰亡。
 
當你這樣想,你就是國文護家盟。
 
你就文言李來希。
 
 
 
四、今天要談的,只不過是把文言文的比重降低,把文言文介紹給年輕學生,自然很好。現當代文學已經蔚然成家,固然在很大一部分上它們承襲了中文演化的基礎而來,當然不能一筆刪去古文在現當代文學當中扮演的養料成分。
 
然而,也正因為我們活著的「現在」,當姐姐說「語文義務教育的重點是好好地講話好好地讀懂別人的文章,好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時候,姐姐想到的是:總有教授們抱怨學生的論文寫得像鬼、詞不達意--不要忘了即使是科學體系,台灣的碩士論文還是要用中文寫作--總有觀眾在電視機前譏笑記者的讀稿、莫名的新聞標題,乃至那些可能在服務業現場脫離了公司規定的口條,就無法與客人好好對話的服務員,以及盛怒之下只願意動用髒話而無法表達自己為何感到不被尊重的「奧客」們……這些人,之不能夠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在他們的教育過程當中,文言文可還沒有被刪減過好嗎。
 
是的現在在談的是義務教育。要精煉、要深讀、要體會古文之美,有太多種方法。但義務教育,要的就是讓每一個人都擁有基礎的,流暢地使用中文的能力。有個聽眾朋友講說,「如果國文(文學)必修的要求也只是聽、說、讀、寫,那小學低年級畢業其實就可以了,或者去參加辯論社、找間有料的作文補習班」,這才正好落入王德威早先發言所被批評的,那種階級的傲慢。
 
只是少讀一點「必修」的文言文,只是多花一點力氣在更貼近當代生活的文本,這樣,究竟有甚麼好反對的呢?

況且,若只是在義務教育階段用翻譯本、白話本來教學生認識某些文化中的美好片刻--比如說屈原的美相、以及他對楚懷王苦戀不成乃至憾恨卜卦自盡,大家今天才有粽子吃才有龍舟隊的肉體可以看可以卵子暴動中--又有甚麼問題?文言文可以只是一個引子,但不應該喧賓奪主,用去義務教育體系中語文教育的大量時間。
 
教數學都是用白話文了。教中華文化是不能用白話文嗎?
 
 
 
五、語文教育最大的問題是,大家都讀字讀句不讀篇。白話文文言文都一樣。所以才會有人覺得白話文自己讀就好。
 
FINE。
 
這篇文章如果你讀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姐姐在工三小,恭喜你,這篇文章就是寫給你看的。畢竟,對於能夠說出「白話文本來就自己念就好了啊,誰念不懂啊」這種話的傲慢之人,姐姐只有一句話:
 
Leeki Jiasai。誰看不懂這句就是在罵誰。掰。




 

Aug 26, 2017

文言文與菊花

 
一、
 
念國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認真讀過國文課本選錄的文言文。沒有。考完就忘。
 
而且忘得很徹底。因為沒有「進去」過,沒有興趣,只是記下所有的題解,註釋,作者生平。知道哪個字放在哪裡是甚麼意思,同樣一個字,放在另外一個地方,可能有另外一個意思。然後考試。文言文像流水一般進到我的腦子裡,流水一般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因為沒有老師教了課本之外的東西。大家會的,了不起是同學在課堂上做了甚麼不得體的事,全班鬧哄哄,要老師對他「鞭數十,驅之別院」。
 
課本教,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卻沒有人告訴我,為甚麼隔壁座位的國中同學必須揹著家裡的債,每天每天在士林夜市打工到兩點,上課來學校就是睡。考試考不好,課文默寫不出來,老師還罰他。
 
然後告訴全班同學,學校就在夜市旁邊,你們不要學壞。
 
 
 
二、
 
只有那些要參加國語文競賽的人會去背字典。課本裡習得的僻字,在當代溝通無效。魑魅魍魎,旱魃蚩尤,是中國童話故事教我的,不是國文課本。
 
我的名字是羅毓嘉。小時候爸媽教我,跟人家說,鍾靈毓秀的毓,嘉義的嘉。現在我都說,左邊一個每天的每,右邊是河流的流去掉三點水。或者,李毓芬的毓,更乾脆。一個字,總有不同說法,何必拘泥自己一定要用特定的說法,何必要有標準答案?
 
有人說文言文教人做人要雅,要正。可難道白話文就沒有。
 
其實老早就認識了莊子,老子,孔孟。在國小的時候,那是蔡志忠的一系列漫畫。甚至還有史記。大白話的,莊周夢蝶,老子青牛。窩在書桌前看著的金庸,古龍,港漫的格鬥天王,也都是大白話。東方出版社本的七俠五義,更是。講義氣,重人情,大白話的恩怨情仇李莫愁,善男信女小龍女,又有哪點講得比詰屈聱牙的文言文來得差了?要講文章的感情,道理,邏輯,義務教育的國文科從來沒有教。他們只是要你記誦。因為能夠教、敢教、會教的老師,從來沒有那麼多。
 
要認識中文之美,文言文從來不是唯一的道路。我認識兩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國文老師,一個是紅樓詩社的呂榮華老師,一個是我媽。
 
呂老師講蘇東坡韓愈歐陽修,講古詩元曲,都是大白話,從來沒有要我們字斟句酌,而是講感情--文章要表達的是甚麼?為文作詩,你要表達的是甚麼?你能不能夠用你自己的話,而不只是「文言」,講出那最核心的人情義理。朗誦詩詞,你的聲音裡的抑揚頓挫,你的感情,你的感情是甚麼?文本從來只是文本,你讀到了甚麼?她總是這樣問。不厭其煩問。
 
她不緊抓文字。呂老師講感情。
 
而我媽,她厲害,是她從來沒有要求我的國文非得如何。
 
她買各種書給我讀,翻譯本,圖說本,還說,有沒有錢買書?買你自己愛看的。她有一整架的古文原文譯註,我的書房則是一整間的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三、
 
我沒有好好讀過文言文。但我讀王德威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讀簡媜的散文。讀莫言的小說。啊現在提起這三個名字真覺得有些諷刺不是嗎。國文課本選的文言文盡是些精忠報國,大中至正,卻不選楊牧的詩,教人如何學習去問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我們有那麼多可以讀的文本,講述文學的母題,人生的悲歡,或許講一些義理,或許,也有黑暗與不倫。
 
這些,國文課本的文言文選本都沒有教。它甚至不希望你思考。它要你背下。記誦所有你接下來一輩子都用不到的詞彙,它告訴你的那些忠臣義理,張釋之執法,都只是當代社會當中再也難得的品德。
 
品德。
 
是的品德。有人說,讀文言文,可以養成人高貴的人品。但事實是,「選文」的標準才是。文體不是。那些或許早已在歷史的道統當中被貶謫的悖德之文,難道不是體現了這世界的真實樣貌?是的品德。--沒有人告訴我們,為甚麼出淤泥而不染一定就較別人高級,就是雅,就是正。在黑暗的世代裡,難道高風亮節,又必然高於在地獄裡求生?
 
有人愛蓮。有人愛牡丹。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菊花。
 
 
 
四、
 
而我們現在在談論的是義務教育。有些人數學考不好,因為他們「不了解應用題的陳述」,所以導錯了算式。然後有些人說,這就是因為國文沒有讀好。然後他們口中的國文,只是文言文比例一定要佔到多少多少的國文。
 
其實也有些數學老師「國文不好」,才會詞不達意,派錯了命題。
 
這跟文言文根本無關。這是白話文教育的問題。
 
 
 
五、
 
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國中的時候就能夠讀到白先勇的台北人,邱妙津的鬼的狂歡,瘂弦詩集,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舞鶴的餘生,朱天文的肉身菩薩……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的作品就好了。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而不是孟子的喋喋不休,說齊人施施然從外來,驕其妻妾,「君子觀之,人之所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者而不相泣者,幾希。」
 
然後長大之後,這世界還一度告訴你,異性戀可以三妻四妾,但同性戀不行。張榮發可以,王永慶可以,蔡衍明可以。但你們這些市井小民,不可以。
 
而沒有人說這是偽善的。
 
只是我還是長大了。文言文還是在那裡,它不會消失。沒有好好讀文言文,我也不覺得可惜。如同我不會覺得沒有學過微積分、C++對我的人生有甚麼特別的損失。有人會去讀它去研究它。但不必是我。我會按計算機就好。我能夠好好講述自己的想法就好。我能夠與人爭辯,能夠向情人表達我的感覺。我能夠生而為人,帶著自己的缺損與美好活下去。
 
少讀一點文言文,有甚麼好可惜的?
 
而且國中課本選的文章真是窮極無聊啊。不是嗎。





 

Aug 25, 2017

報告隊長

 
(作者不詳,這是一篇我1999年在網路論壇上看到的小說。) 

我不敢確定,可是當唐遠驥的右手從後盤繞着我的腰時,老天,我真想一股腦兒將全身重量往他身上靠。
 
「我先下去應付,你把上一次戰備的資料整理好再拿下來,」他在我耳邊吹氣似的說着,弄得我渾身骨頭酥軟,心神一 跌了個踉蹌,他用勁環抱住我,眉頭一揚,「叫你休假你不休,這下好了吧!」。
 
Dame it!! 難不成他忘了是誰先前纏着我不放人,硬要我把資料給弄好的,我走不了人該怪誰?天殺的痞子!你瞧,這會兒他又露出一臉「你看吧」的無辜。
 
「快快快,不然我會死得很難看,我死得難看,你大概也活得不會輕鬆;再說,……」半開玩笑半催促的語調。
 
「什麽?」我沒好氣的瞥他一眼。
 
他鼻尖擦過我的臉,「你應該不會讓我死得難看的,對吧?」右眼自信地一眨,酒渦浮現在他帥帥邪邪的笑容上。面對這張有口皆碑、十足陽剛帶三分稚氣的臉孔,我除了狂亂欲醉,還能說什麽?
 
「噯,士杰,晚上請你吃宵夜,」他把我推上走廊,「可是你要先賣命。」轉身下樓梯,臨去還不忘回眸秋波那一套,咧着一嘴白牙調皮地沖着我笑。真虧他還有心情玩笑,總部這回一口氣派來了七個凶神惡煞般的督導長官,叄顆花的營區主官都快夾卵蛋了,他這個一千零一隊的上尉隊長倒是輕鬆愉快。
 
*  *  *  *  *
 
我喜歡他,打從他漫不經心地要我當他的文書士開始,一直都很用力地迷戀著他。我記得那是一個春夏渲染、清風送爽的夜晚,(當時我剛調此一營區不久)我正在犬舍里逗弄一窩剛睜眼開光的小狗,一個二兵跑到我跟前:「報告班長,隊長和輔導長找你,在輔導長室。」我裝酷樣瞧他一眼,「我不知道有什麽事。」二兵誠惶誠恐地搖手。
 
「丁士杰,你想不想做文書的工作?」輔導長劈頭一句,我愣了一下。當文書士,本來就是我的「專長」,公文難道還寫少了。可是說實在話,就因當兵的第一年寫太多公文,有點職業倦怠;再說,我剛破冬,應該開始準備養老事宜,如果再當文書管個有的沒的,裝檢時不累死才怪。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當個「軍犬管理士」,養幾條好狗,三不五時看幾本好書,輕鬆愉快的給他光榮退伍。
 
「要懂得說不!」我想起師父退伍前的諄諄告誡。
 
「嗯,報告輔導長,我想……,」這時我必須表現出一副拖拖拉拉的天兵樣,先搔搔頭,「我不知道,」,再抓抓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勝任。」然後還要嘖一聲,嘆口氣。
 
唐遠驥杵在昏暗的角落,雙手交叉胸前體側斜靠着衣櫃,似乎對我的遲疑有點不耐煩。「你不是C大畢業的嗎,」他走出昏暗,看着我的資料念出一堆我瞎掰的經歷,「好啦,就是你,等一下就把個人裝備搬到行政士寢室去,OK?」怎麽會有這般慵懶隨便又性感的聲音?
 
我望向他,突然有種「被電到」的感覺,電源就是這個國字臉的大塊頭。
 
我快速掃瞄他臉頰牽動時浮現的酒渦,厚實寬廣、波型起伏有致的胸,一塊塊肌肉糾結的粗壯手臂,硬梆梆的堅實而光滑的大腿,長滿細細黑色卷毛的小腿,以及胯下明顯的突起,不禁怦然心動。不必看也知道,他一定有小而圓滿結實的雙臀,在他背後顯出好看的小弧形。若要用專業術語形容眼前這個男人,只有三個字:Handsome muscle hunk!!「九十二分!」我的評分系統迅速計算出成績,我的理智卻對這個空前結果大為不滿。剛來的前幾天沒機會好好觀察他,想不到穿汗衫短褲的唐隊長,竟然壯碩俊挺如斯;而我這個大白目,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麽一個魅力滿貫的Man貨極品。
 
「是,隊長。」我決定了,為了這個男人。去他的輕鬆愉快光榮退伍。
 
輔導長在一旁幫腔,「你字寫得很好看,隊上剛擴編,需要人專門處理文書,這些事情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我能說什麽呢?你們「請」我來又不是找我商量的。唐遠驥雙手一拍,左手往我肩頭一搭,「老弟,明天早上找我報到,別再去玩小狗啦。」我聞着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揉合了剛洗完澡的水珠與香皂的清新,還有一絲極輕微而特殊的成熟男性的體味,有點剛硬,又有些柔軟,像是從水中溢散出來的積陳許久的麝香。我有點飄飄然。
 
我跟他的關系建立得很快,一方面是他豪爽不羈的四海作風,一方面,當然是我出色的工作效率,不過這是理性的邏輯推論,照我心底的渴望,我寧願是因為他對我有意思。我分發到隊上時,剛好是整個營區擴編換將的忙碌期。巴掌大的營區變成旅級單位的編制,上級三天兩頭的督導,加上新任主官上任三把火,一下子燒得全營區沸騰滾燙。營區的「一千零一隊」,不管是上尉隊長或二等伙夫兵,原本「等吃飯、等休假、等官餉」的「三等人」輕鬆日子,一下子走火入魔而水深火熱。待處理公文及一些有的沒的計畫、報告、表格、規章,還有全隊近百士官兵的休假,全操在我手中。反正部隊嘛,還不就那麽一回事,揣摩幾次就游刃有餘。
 
*  *  *  *  *
 
督導官在營區盤旋了一個下午,我和唐遠驥以及一班營區軍官也忙來轉去一個下午,好不容易送走這批沒有半個帥哥又都不 言笑的督導團,大家都鬆了口氣。主任立刻召開檢討會,在簡報室裡營區軍官一個個叫起來罵的罵,訓的訓,明明又沒怎樣,卻把大家罵了個狗血淋頭。全營區士官兵就我一人列席,我坐在隊級幹部座位後排,唐遠驥的正後方。他老兄頭低低的假裝一副懺悔的樣子,右手伸到我面前探了探,停在我的膝蓋上,攤開,掌心有藍筆潦草寫的幾個字:幹得好,Buddy
。哈,來這套,我心裡暗暗好笑,卻也為他的細心體貼感動不已。
 
然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衝動涌上心頭。我假裝讓筆掉了地,傾身低頭去撿,然後在唐遠驥的手心輕輕一吻,再若無其事地坐正。他回過頭來一臉狐疑地盯着我看,我則裝傻傻的撇一下嘴角,眨了眨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去,似乎不相信他的手掌剛剛感受到的。我立刻就後悔了。
 
從我正式見到他並喜歡上他以來,一直就是他對我的調情戲弄,他主我客,在他面前,我只有傻呼呼接受擺布的時候。而現在,我的主動「反擊」,他能接受嗎?或者,他與我之間的情誼,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憧憬與幻想?他對我的好,是不是都只是因為他需要我處理公事的能力?他不再回頭,我的心已經因為敏感與突如其來的亂想而慌亂不堪。我恨我的衝動,我想逃,卻苦無機會,就這樣陷入如坐針氈的煎熬與自艾自憐的泥淖。然後,隱約一聲「散會」,讓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我就要面對他了,他就要當場揭開我的面具,或者鄙視我而不再理我了……。我真想當場死掉算了。
 
他轉身摟著我的腰往外就走。我看著他,「主任在上面訓話你卻在下面搞鬼,」他一臉正經八百,卻掩不住眼角嘴角刻意壓抑的調皮神氣,「罰你打掃隊長室到退伍。」他的右手輕鬆但堅定地搭在我的腰上,半強制地帶我走上三樓隊長室。
 
我又迷亂了。到底這傢伙想幹嘛,他對我到底是……,「怎麽樣,服不服?要不要上訴?」他的臉就在我左邊一吋遠,拋過來的又是他屌而啷當的邪惡微笑。「不服,當然不服,」我深吸一口他迷人的氣息,「報告隊長,下士我沒有功勞可也有苦勞,您可別忘了,我現在本~來~應該在家裡翹二郎腿看電視的。」我把「本來」兩字講得又重又長,看看他會不會有一點愧疚。「休啊,你休啊,只是隊長我手痠,拿不動筆批假條,唉,手好痠啊!」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是這副神氣,就是這種調調,弄得我醉生夢死,望眼欲穿,欲語還休,七上八下,不知有漢。偏我這麽賤,愛死他邪惡調皮的神氣。
 
走進他的寢室,他鬆開環抱我的手,「好啦,自己去簽假條吧,」將我推坐在他辦公桌前,「不過……」他轉身拉開衣櫥的門。
 
「還有但書啊?」我故意驚叫。
 
「要在星期四以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為什麽?」我偏不服氣。
 
「今晚我們要去吃消夜,明天還要整理一份報告,後天是星期三,莒光夜你休個屁呀!」沒錯,我認了。
 
「晚上想吃什麽?」唐遠驥邊脫去軍便服邊問我。我盯着他汗衫腋下和胸口的一片汗溼,現在的我最想做的是把他身上所有汗珠舔乾。「隨便,」我舔了舔嘴唇,勉強擠出兩個字。他正要脫去長褲,聽我說隨便,抬起頭對我眨眨眼,「不行,一定要說出一個名字。」軍便長褲滑落到他的腳踝,鮮黃色的花花公子三角內褲驟然出現我眼前,胯下隆起的完美曲線差點沒讓我的眼珠脫窗,「我要吃你的老二!」我的心大喊。當然我不會這麽衝動又白目地冒這個險,只好強自鎮定,「好吧,我想吃豆漿。」明的不行,暗示一下總可以吧?
 
唐遠驥順手把長褲往床上一丟,右手伸過來往我臉頰蹭了蹭,嘴巴湊到我耳邊,「永和豆漿,還是……隊長牌豆漿?」我的心跳直欲停止,我知道這時我的臉一定紅得什麽似的。「我,我是說…..」,面對他挑逗至極的聲調和眼神,我滿腦的精明睿智都變成了糨糊。
 
唐遠驥隔空對我親了個嘴,然後哈哈大笑,「想不到我的魅力這麽大,」似乎相當滿意他對我造成的影響。「好吧,那,晚一點我們溜去永和吃豆漿。」右手抓我臀部一把,「就你跟我。」然後迅速換上一條運動短褲。
 
「就你跟我,就你跟我」這句話在我腦海迴盪成一片嗡嗡聲,這時我的眼睛一定充滿漫畫式的感動。「你幹嘛?」他好笑地把我拖出寢室,往連集合場走去,「吃飯去也!」
 
我盡量不去想晚上可能發生的事,唐遠驥也不再跟我眉來眼去。在隊上百來個官士兵面前,他總有他的架式與威嚴;而我,雖然在一干高階軍官前紅得發紫,也必須有從屬的樣子。晚點名的時候,我用盡溫柔專注地看著他,這不難,也相當合理,因為你知道的,阿兵哥總是必須在長官訓話時盯着長官看。可我想的不是他正高談闊論的大道理,我想着他的微笑,他的酒渦,他的胸膛,他喜歡繞著我腰的大手,想著為什麽這樣的男人會讓我遇上?那一刻,我突然有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感動。我不得不對自己承認,我愛上他了。從單純肉體上的迷戀脫出,愛竟是那麽輕而易舉。
 
他呢?正當着全隊官士兵侃侃而談的他,對我又是怎個想法?心有點痛。
 
*  *  *  *  *
 
「晚點名後十點准時就寢,丁士杰到隊長室報到,稍息之後不敬禮解散,稍息!」排長宣布的話,大概沒人會有任何反應。反正丁士杰我一天到晚忙這忙那的,今晚隊長找,明天主任找,在大家心目中,我只是個備受長官關愛眼神的可憐的大紅人。可是為什麽今晚、此時這句話在我聽起來就是不一樣。你知道嗎,我直接把它解讀成「到隊長室跟唐遠驥做愛。」我完蛋了。
 
「報告!」我故意在隊長室前大喊。唐遠驥從寢室踱出來,半坐在辦公室桌上,兩手交叉胸前,右大腿橫陳,盎然的一臉微笑,「還不快給我滾進來。」老天,我全身一發軟,還沒進到他屋裡就快融化了,這實在太不像我。
 
「你剛剛在想什麽?」他一副抓到我把柄的模樣。
 
「什麽是什麽?」我裝傻。
 
「少來,」他右手拇指與食指捏我鼻頭,「告訴我,剛剛晚點名時,你在想什麽?」為什麽他不笨一點?
 
「三民主義與世界和平關係之研究。」我努力睜大眼睛,不想再透露一點心思。
 
「是喔?我看到你的眼神,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哩。」又來了,他天殺的自得與迷人的微笑。
 
我決定反客為主,「報告隊長,您不專心訓話,幹嘛偷偷注意我,難道……」我手搭上他的胸膛,趁機輕撫他緊身汗衫下突起的乳頭,此時不吃豆腐更待何時?
 
我確定我看到他吞了口水,也聽到一聲急促的呼吸,他英俊粗獷的臉頰略略牽動幾下,是因為緊張嗎?唐遠驥這款超級種馬也會緊張?這可引發了我的興致。我正想進一步試探,永遠搞不清狀況的菜鳥排長在門口喊的一聲報告壞了好事。
 
他三言兩語打發走吳排,坐在辦公桌後盯着我看。這一刻真是奇妙,我們就這樣不動如山的對望了幾分鐘,空氣沒有凝住,氣氛也沒有凍結,光線有點昏暗。然後,他深呼吸一口,打破靜默,「我們去吃豆漿好嗎?」語氣好溫柔,聽得我一陣心疼,卻心疼得渾身莫名舒坦。
 
我點頭,他向我走來,我以為他就要親吻我擁抱我了,這天殺的痞子突然虎臂一伸,緊緊圈住我脖子,逼得我不得不哀聲討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麽與我想的有這樣大的出入?
 
我一邊假意掙扎(其實我愛死了與他肉體的接觸),一邊急思如何擺脫他的刺探。他樂得晃來動去,我幾乎要騰空飛起來了。我企圖反擊,兩人就這樣動手動腳起來。然後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從天而降,我的左手緊貼他結實渾圓的左臀,右手在他大腿亂抓一陣之後,抓到一把有點硬又不會太硬的隆起。我抓住不放,再趁機柔捏幾下,感覺他在我掌心變粗變硬。他輕喊饒命,作勢放開我,我只好放掉。
 
「不玩了不玩了,我們去吃消夜吧。」他手臂搭上我的肩,紅著臉喘著氣的樣子一樣該死的迷人。我欣賞著他的胸膛起伏,貪婪地吸入他的體味,滿心期盼時間就這樣靜止。
 
*  *  *  *  *
 
吃完永和豆漿,回部隊的路上,我們話不多。只是他身上多了一層瀟灑的憂鬱,越近營區,越顯得心浮氣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想的是飽暖思淫欲古有名訓。
 
「士杰,」他開車心不在焉。
 
「嗯?」這種氣氛讓我有點緊張。
 
「我想咬你。」他轉頭看我,一臉的真誠,也一臉的調皮。
 
「我才不要。」我裝出一副斷然拒絕的神氣。
 
「管你要不要,這是命令,」他抓起我的手臂,送到他嘴邊。
他真的咬下去,我的左手臂側出現兩排齒痕,紅紅的,還有他的唾液痕跡,有點痛。「干嘛咬我?」我其實又驚又喜。
 
「你是第二個被我咬的人,」氣氛突然有點怪異起來。
 
「那,我應該感到驕傲嗎?」我故做輕鬆。
 
「要看你喜不喜歡而定,」他似乎是玩真的,眉頭深鎖,嘴唇緊抿,「因為……」
 
我靜靜等待他的話。他看我一眼,將車速放慢。
 
「我只咬我愛的人。」車子停了下來,他轉身向我,再次直望到我眼睛裡,我的靈魂深處。而我原本以為對這樣的對話已經有心理準備,還是禁不住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狂喜而顫抖。眼前的唐遠驥,不再是部隊裡雄糾糾氣昂昂的上尉隊長,沒有指揮若定的神氣,也沒有懾人的威嚴。我看到的是一個溫柔,含情脈脈,怕受傷害的男人。他的眼底竟然帶着一絲絲恐懼,害怕我的拒絕嗎?實在好傻好傻。
 
我伸出顫動的手,輕輕撫摩他的臉,那張我在夢裡吻過千百遍的閃亮面容。然後,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吻了一遍又一遍。你知道嗎,收音機裡的歌是蔡琴的「讀你」(這是我後來努力回想卻不得要領,他俯在我耳畔告訴我的)。
 
慢著,我想到一件事。我用力咬他的下唇,「唉呦,幹嘛這麽暴力?」他撫着紅腫的嘴唇,眉開眼笑地抱怨。
 
「說,誰是第一個?」我很好奇,在我之前還有誰能擁有他的愛。
 
他的嘴唇兜了過來,「你在吃醋,」他似乎相當高興,手指輕輕撫摩我的耳垂,「你知道嗎,太容易吃醋,對愛情不太好喔!」他在我耳邊的低語沈沈和吐氣輕輕是那麽溫柔,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低笑一聲,「原來你的性感帶在這兒。」
 
 
 
【完】

Aug 17, 2017

〈根性〉


 
 你看著自己不曾擁有的,比如說
 喜歡割開手腕時別人的尖叫
 喜歡蝴蝶飛舞的樣子就讓它靜止於
 一支最為鋒利的大頭針
 你擁有一枝筷子。把它放進貓的氣管
 在黃昏的河堤
 面著夕陽呵呵發笑
 
 凡事都有其運轉的模式比如說
 有人把菸踩熄在明日的人行道上,有人
 則對準了迎面而來女性半裸的乳房
 像十年前愛過的那人
 給予的一道疤
 在擁擠的購物商場打出一張鬼牌
 踏過昨日的夢境,甚麼正無聲地終止
 而你不能壓抑亦無法清醒
 像個過長的噩夢你算計
 算計下一個標題
 如何在別人臉上留下燻黑的污漬
 
 因為無法擁有潮汐你築起整座海堤
 為了擁有山林你挖空地面圍捕最後的狼群
 飲乾湖泊,讓魚群泥濘地跳躍
 而太陽是太嘈雜了些
 而太陽冷眼看著黑色的雨水
 冷眼看黑色的雲正陰冷地降落
 像一把匕首
 愛著一顆心臟
 像音樂未停的時候
 有人唐突地拍手
 
 你是否以為自己不曾擁有的
 就永遠不會消失?於是你推倒一道牆
 面向成人的篝火與慶典
 走入人生離合的次序且嘲弄著老死
 像一台車
 正駛進歡愉的人群……
 
 每天過完,是夏季行將結束或者尚未開始
 你搶奪自己不曾擁有的一切比如說
 日光不為你所創造而星辰總使你迷惘
 你走入時間走入了記憶
 打算捉弄一個人
 便走到他的面前說
 我真的愛你





 

Aug 9, 2017

〈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有些人選擇突然回頭
 把自己嚼碎了
 再次觸摸當初出發的地方
 有人選擇走路
 朝著雨水的方向
 安著不曾迷途的航線
 
 有人選擇一巴掌打歪季節
 有些人與菸斗和曬衣繩搏鬥
 有人選擇晨曦,有人選擇號誌
 每個人正伸出手腕
 嘗試抓住
 無法把握的光線
 
 選擇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拋出各種說詞像不斷跳動的皮球
 選擇把東西放進冰箱並取出另外一些
 有人選擇安靜
 選擇胡桃鉗
 選擇
 一對弗烈達卡蘿眉毛的女生
 
 選擇了靜巷裡獨自發動的摩托車
 選擇衝進落地窗
 撞碎滿地別人的名字
 選擇把每件衣服洗乾淨了無非是想
 偶爾也能把它們再次弄髒
 在每個未曾到過的地方
 和死去的人說話
 
 門始終關著
 門是否能被選擇打開
 有人選擇了眼淚
 選擇疼痛
 選擇松木枝穿過掌心,選擇
 海洋的海洋,音樂的音樂
 憂鬱如金砂般洩落
 
 有些人選擇我們
 我們選擇痊癒
 選擇在此刻此地相愛
 且選擇一把好的剪刀讓我們爭吵
 是正確的
 但那會不會是我的肯定
 或許我並不適宜





 

Aug 5, 2017

〈頭七〉

 
 認識不認識的人都來了
 嘗試焚燒無法焚燒的灰燼
 拆毀不能拆毀的廢墟
 他們入座時
 穿著劣質的西裝
 縐褶裡藏著靈魂的分割
 
 此刻,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們
 成了易受傷害的野獸
 像一根歪曲的鐵釘
 岔出在未經修復的衣櫃
 關於生活的各種問題慢慢滑動:
 有些領結上的污漬
 匆匆不及刷洗
 彷彿活著
 就是一筆債務無從清償
 
 可是不認識的與認識的人
 都還完好無損 
 他們圍看著新挖的墓穴
 謹慎避開為彼此埋設的地雷
 而扭曲的風扇在牆上繼續旋轉
 而牆上
 鑲著認識不認識的傷疤
 
 即使在至黑的夜晚
 即使響起晨曦的鐘聲
 破窗依然是破窗
 樹在空心磚上沉鬱地生長--
 不認識與認識的人們都來了
 伸手去拍錯過的肩膀
 
 終究會有些答案被揭開吧
 想起自己是誰,想起了
 曾有一時自己為誰所深愛著
 想起
 沒有人能獨力創造文明
 認識不認識的人聚在後門
 抽完支菸他們
 忍住了不開始哭泣





 

Aug 1, 2017

鬥陣結社吃飯

 
「男孩路五十六號那所中學有個傳統。校內的熱食部早晨十一點就開始營業,販賣各式麵飯,方便全校同學在第四節課時間用餐。」
 
那午餐時間要做甚麼--補眠午覺?
 
笨啊,當然是玩社團啊。
 
關於男孩路的這些那些故事,總是從社團生活開始。其實甫從城市四面八方來換上了卡其色制服的男孩們,認識自己在男孩路中學的生活,也必須從社團生活開始。十六歲的年紀哪知道自己要甚麼,新生訓練第一天先被社團博覽會上學長們擺出的陣式嚇壞了。先給熱鬧速彈狂飆的電吉他哄得一愣一愣,這才簽了名入了社,那兒再給生物研究社搬出的爬蟲類恐怖箱吸引。十六歲,正是體內大革命,荷爾蒙失調男孩的頻率,想交女友或者男友,康輔社最多活動最是活潑。又說,可是我已經加入另一個社團了……

講甚麼啊你,笨蛋才只參加一個社團!
 
但其實無論男孩們參加了甚麼社團,結果都是鬥陣結社吃飯。
 
那些在第四節課守住了發育中男孩道德底線沒先吃飯的,午餐時間帶著便當來到社辦,自然不是做美宣、籌畫活動,更不可能是練舞練琴練打鼓,呷飯皇帝大,先讓老子吃飽再說!第一本校刊拿到手,看學長們豪氣干雲稱自己是台灣一中,讀得醺然,以為男孩路好像全世界了,還是再撕了廣告傳單月曆紙,墊著便當蓋子吃起雞腿排骨魚排先。
 
男孩一中嘛!就是一流學生二流設備三流師資,地理課像教室裡放了台背誦課文的錄音機,底下各自打盹抄作業吃乾麵唏哩呼嚕。歷史老師天外飛來怒吼,上課睡覺的不要趴下去!主任巡堂不好看!第八節數學課,講完幾個三角函數公式,便說要打籃球的跟過來,其他人自己寫習題。
 
毛毛躁躁男孩的隊伍,當然是抓了籃球拼他個三百回合臭汗淋漓,再順勢爬出圍牆,後門榕樹下吃黑糖刨冰加粉粿米苔目去也。
 
也沒甚麼。中午要吃飽,傍晚上完八節課再接著社團活動,六點多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也實在不知道中午吃的大便當還加了飯究竟去了哪--整群人再喳呼著,吃甚麼吃甚麼?男孩路中學後門有家麵店,是距離校園百公尺內唯一營業到七點多的。也因此最受樂旗隊青睞,男孩路的高中學生們乾脆就喊它樂旗麵。熱舞社的,舞得熱烈,舞得激情,熱量消耗大,則自然要挑那些加飯不要錢,美個禮拜還有少年快報可以配著油膩膩的炸物快餐下肚。
 
活動性社團如此,文藝性社團,又到底是為何這麼餓。
 
校刊社鄰近截稿時光總是挑燈夜戰,也因此社辦裡總是備有一度贊維力乾麵,吃飽了才有力氣糾纏那些能寫的人,說,「給我稿,給我稿。」講完了還不忘加了一句,「放心,給我稿我就給你錢。絕不白嫖。」
 
甚麼東西!
 
給校刊稿的,也總是國學社、詩社這些社團。練團體朗誦的,細碎如綿綿絮語或豪氣干雲長嘯的發聲練習之前之後,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的之前之後,也是要飽餐了才有力氣。血糖若低,人生是黑白的,吟誦像蚊子蒼蠅;血糖若低,滿腦筋鬼靈精都變成漿糊,還寫個屁。所以要吃寧波西街四海包子店,肉包好,豆沙包更佳。最好是先點一盤肉絲炒年糕配一個大肉包,吃完了,再意猶未盡加一隻豆沙包當甜點。
 
少年們結社也沒別的,總是在吃。
 
連跟友校合辦社團活動,抵達集合地點,先問--你們這附近有甚麼好吃的?
 
幾年後,記憶社團活動的標記點早已不是在哪座大學校園的團康活動近尾聲之時哭得唏哩嘩啦,而是誰誰誰吃了八碗飯,是哪個社團的小夥子們走進餐廳,掌廚的就先往後頭喊,「那群很會吃的又來了,先煮一鍋飯放起來。」

巧立名目,成黨結社,吃吃喝喝。讀聖賢書,所謂何事?

--口出穢言,食色性也。古有明訓。善哉善哉。
 
幾年後的餐桌上,聊到這些狗屁鬼事,更是不知道群人吃飯竟然可以十幾年這樣換過了餐桌又一張餐桌。居然這些人都還在。想起當時的男孩在中學側門的麵店坐下,邊撈食豬油拌麵,邊就看到幾個卡其色制服男孩,鬼鬼祟祟下水餃似的從圍牆頭一躍而下。男孩路的故事怎麼也說不完,但關於青春跟飯食的記憶,可能三五十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聯合文學》2017年八月號
 

Jul 23, 2017

活在地下室的身體

 
他說自己第一次進gay bar是二三十年前,在台北的西門町。地下室的酒吧呢!他說。
 
朋友們就這樣把我的輪椅整台搬下樓,他說。
 
那時,當然還不是這種整車的電動輪椅啦,不然哪搬得動。他說。說完了自己笑。
 
講座未開始時,便與他在電梯前打了照面。待得電梯到達會場所在的樓層,他操作著電動輪椅,熟稔地倒車出庫,順勢對按著長按控制鈕的我頷首示意說,謝謝你。那時並不知道他是為了我的講座而來。
 
一個襖熱的宜蘭午後我照例擬好了今日的講綱,也照例像今日蘭陽平原大風梳洗的雲般脫稿。
 
當我講到台北我城的同志少年史,他坐在那裏和煦地微笑著。有時點頭,有時發笑。我講壓抑的七零年代,講台北的天空和那些牢不可破的櫃子,他蹙眉。有時自動導航讓我講岔了題,我會說,「我為什麼講到這個?」他就和其他人一齊發出歡快的笑聲。他的手臂軀幹和腿都因疾病而明顯地萎縮了,但他的笑容並沒有因此而減損而扭曲。
 
及至講座的QA時間,他向我要過了麥克風,說有些話想要分享。他說--那次在台北的gay bar,真的已經是好久,好久了。雖然自己是身障人士,但那狹窄的地下室裡邊,他感覺同志、或者同性戀,擁有的生活空間竟比他還逼仄。那是二三十年前的台北。那是一個黑暗的櫃子時代。他說自己的朋友把輪椅整台搬進了地下室,說「要去看看gay,那種gay,你知道的。」
 
他說他知道。他知道活在一個地下室裡的感覺。
 
像他自己被困在一具逐日枯萎的身體裡。
 
後來他台北的工作告一段落,搬回了宜蘭。他說。回到宜蘭便在租書店上班,租書店--不就是總介於正規教育跟非法文本的邊緣之處--男的與男的,女的與女的,高校學生、下班的公務員、藍領階級的勞工,都會在那裏看小書。或許牽手。或許依偎。他說。其實也沒甚麼不對的。
 
只是只是,那些牽著的手走出租書店,往往便很快分開了。他說。
 
他說,我近幾年與同志、乃至性權運動也有所交會。主要是因為手天使的緣故。手天使。就是提供我這種身體重度殘疾,甚至更嚴重些,連最基本的性的紓解都不可得的人,的性服務。他說,因此我一直覺得性這麼一件自然的事情,從來就不需要別人來說三道四。他說。
 
為甚麼要去阻攔別人得到快樂呢?
 
若有些人,畢竟連這樣的快樂都不可得。所以需要手天使。
 
他說,我們的學校教育總是教人們標準答案,卻沒有教導我們該如何提出問題--比如說,像那些與他交會過的手天使們,「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的?」
 
講完他又再熱烈地笑了笑。
 
我說謝謝你。
 
講座來到尾聲,我很想問問他,你對於一個美好世界的想像是甚麼呢?
 
但一回神,他已經駕著電動輪椅轉出了會場,很快在轉角處電梯的方向消失了。





 

Jul 17, 2017

下輩子要再當妳的學生

 
花花老師啊,死亡這件事情,是終於可以被我們所釋懷的嗎?死亡,是畢竟只要預知了、心裡有底了,當它真正到來的那一天我們就能夠坦然接受,不為之酸楚疼痛糾結了嗎?
 
這是妳留給我們這些學生的最後題目吧?花花老師。
 
我想要跟妳聊聊今天的台北,無雨的晴空,從我的辦公室看出去,不藍亦不清澈,這是我跟妳說過的,雨後往往會有彩虹出現的方向。只是妳早上就離開我們了。我們的每一個今天還在繼續,妳的今天已經停了。
 
時間是可以被停下的嗎?
 
如果可以,妳會想要它停下嗎?而我又會想要把它停在哪個時刻呢?--我記得,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初秋,我走進了紅樓詩社的社辦,參與的第一堂社課,妳拿著陳黎譯本的辛波絲卡詩集,講起了《葬禮》那首詩。學長偷偷在底下說,老師,有時候我們也會喊她幻海婆婆。正因妳那頭蜷髮,妳的暴君脾氣,妳的揮灑像靈光彈射中我們每一個人。讓我們認識詩。
 
葬禮。原來是我認識妳的第一印象,也將是我與妳告別的地方。
 
花花老師。
 
 
 
 
原來已經十八年了啊,我成為妳的學生,已經十八年了。
 
詩是一生的功課。並不因為高中畢業而改變--紅樓詩社的三年時光,那些發聲練習,殭屍一般的走台,還有開門亮相的學長們之俊挺。然而時間讓我們改變,改變我們的身形,豐儀的體格可能早已不再了,但時間使我們溫潤。使我們願意接受,有一些事情是永遠永遠不可能改變的。
 
比如花之彈唱與凋零。比如遺忘。比如潮汐落起。比如愛之糾葛與恨相生的幸福。比如惡也有其美。比如善的極限是無。
 
無謂無奈。無相無色。
 
比如生,比如死。
 
都是詩教我們的事情吧。花花老師。妳曾經問我,為什麼想要加入紅樓詩社,我說,因為我想寫出好詩。妳說好,就要我時常寫,然後在我寫了六段的詩稿上頭,給五個段落打叉。打完叉,說沒給劃掉的那段真好。繼續寫。妳總是要我繼續寫。要我們朗誦。帶我們去看戲,看舞。聽彈詞。然後要我寫。繼續寫。
 
十八年就這樣過了,花花老師,我成為了一個詩人。同時我也賣掉了我一部份的靈魂。
 
一直到這時候,我還是不能好好向妳解釋,我的工作是在做什麼。但或許無妨,那些在各地開花結果的學長學弟們,各自忙碌,各自開枝散葉,但我們都很努力著在各自的領域。研究人員,藝術家,舞蹈家,創業家。學者。福星小子。但願我們不曾讓妳蒙羞,而妳曾談起我們的那些片刻,你會感覺驕傲。
 
無論我們變成了怎樣的人,都是因為我們有夢。敢夢。詩是我們做夢的原點。
 
而這是妳給我們的。
 
 
 
 
花花老師,妳不只一次在咱們詩社成員的婚禮--三撇的,威年的,佳彥的吧?--問起我,毓嘉,你跟你男友甚麼時候要結婚呢?我說,我不知道。就在今年五月大法官釋憲決議至少兩年後咱們就要擁有婚姻平權了啊,花花老師。不管我們是不是要結婚,我們都將擁有選擇結婚的自由了。
 
妳說,「真不知你這個性,婚禮會搞成怎樣。」
 
我真想要妳看見,我這個性,會把自己的婚禮搞成甚麼德行。
 
只是只是,妳已經不在了。
 
死亡這件事情,是可以被所釋懷的嗎?花花老師。六月底妳說自己決定了安寧,不再積極治療。我以為自己已經有所準備但它來得太快了,它太早把妳帶走。
 
雖然妳的人生是多麼無憾的一場淋漓好戲。
 
但我捨不得。我捨不得。
 
 
 
 
花花老師,妳確實就是幻海婆婆吧--我記得,幽遊白書最後幾章節,那幾句對白:「結果老太婆就這樣走了,真的很差勁。但她的遺產說要留給我們(這整片山都是她的)。」妳留下了紅樓詩社,而我們還在。我們還會繼續努力。寫詩或者不寫詩。讀詩,搞劇場,走進每一個校園,讓世界成為更好的樣子。
 
我終於稍微明白,當時妳寫了「無憾」的心情。因為妳知道,我們不會放棄詩社之所以為詩社的初衷。
 
或許人生就是一首永遠寫不好的詩。一台沒有劇本的戲,總是妝化了一半就被推到劇場的中央。永遠覺得少了甚麼,不斷獲得,又再不斷失去。但它繼續著。
 
花花老師啊,當妳的學生,十八年是遠遠不夠的。

這一世已走到這裡了。
 
但我們還會有下一世的緣分吧?今天我坐在電腦前,有些失神,心底默念著佛陀名號,希望妳好好過去。往輪迴去。往下一世去。如果真有來世,願我能夠對死亡能有多一些體悟,多些準備。或許還是會感傷,但人世如此,愛恨聚散,再寫多些好詩,讓被劃掉的段落少一些,再讓我們一齊呼吸詩句中實實的人間氣息。
 
 
 
 
原來,坦然地告別竟是這麼困難的事情。
 
這才是妳給的最後一題吧。花花老師。如此艱難我要用很長很長的時間練習,練習回答,練習一個最溫柔的答案。
 
如果可以選擇,下輩子要再當妳的學生。那將會是我人生的無上幸福。
 
花花老師。







 

Jun 12, 2017

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從健身房出來,在捷運站入口遇到了前公司同事。許久不見,他劈頭便說,欸,恭喜呀。我愣了一會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說怎麼?他說,之前的大法官釋憲啦。我笑說,噢,謝謝你。
 
先前只是在同一個企業服務,他跟我不同部門,工作上我通常花大半天時間外出採訪,也少回那在台北南端的辦公室。
 
但他見到我,第一件事是跟我說恭喜。
 
他說終於台灣能夠有一點進步。他說,至少讓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真是好事。就算硬體建設比不得上海、比不得哪裡,但台灣在亞洲會是第一個往前走的國家。跟他沒什麼私交,但他是個異性戀,我想,這是為何我們、台灣能夠一起走到這裡的緣故。
 
我說謝謝。不是為了他的恭喜,是我們要謝謝他,謝謝你。謝謝你們。
 
 
 
 
在捷運站等著列車。甫下到月台,便聽得有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女生對著電話哭喊。
 
她哭泣。撕心裂肺地叫著,你知道你浪費了我一整個小時嗎,我就站在這裡打電話給你你為什麼都不接。她的聲音非常洪亮,帶點沙啞。像一個未曾愛過的嬰兒第一次被愛所傷害。月台上的人們遠遠看著,聽著,像那每一個頭一次愛過的我們被愛所欺瞞的我們。
 
她喊著--你這樣到底把我當甚麼了你究竟去了哪裡你說啊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你為甚麼要浪費我一個小時讓我站在這裡哭。
 
她對著電話嘶喊。人們側目。人們駐足。人們從她身邊經過。她拿從背包中拿出化妝包,往地上摔。拿出眼鏡盒,往地上摔。摔落了一地的粉餅唇膏。她不去撿,她繼續喊著,為甚麼你可以這樣對我為甚麼你偏要這樣對我,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這時我已走到月台的另一端,列車來了,便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捷運站外,大樓的陰影底下站著一對六十餘歲的男女。兩人的額頭對著額頭,鼻子對著鼻子。呼吸,對著呼吸。澄黃的路燈,隱隱映著他們兩人鬢髮的灰白。
 
女的那個口中呢喃著甚麼,男的,聽著,靜著,微微點頭。
 
是又說了甚麼吧。男的這時搖了搖頭。
 
女的冷不防抬起臉來,甩了男的一大巴掌。男的原本垂著雙手,卻是把那女的緊緊抱入懷裏。女的越是掙扎那男的越是將她抱得更加深刻。
 
「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往前走。
 
 
 
 
也不過是一條路上展示著愛的二三事。
 
我傳了訊息,跟高中同學講這短短路程上的見聞。朋友們喳呼著說,我們都年輕過都愛過。都哭過。在校園的花圃前,在樓梯間,在樂隊團練的場所,在中正紀念堂在畢業旅行的房間。在遠方的機場在聽聞彼此聲息的電話裡。
 
愛那麼深邃,愛是一個黑洞但讓人前仆後繼地往下跳。往下跳,那麼疼痛,而又快樂。像一個巴掌之後的擁抱。
 
像一通電話之後選擇分開,或者和好。
 
最困難的則是關係--無論婚姻平權與否,無論同性戀或異性戀或任何戀,無論男女,無論年歲。我很喜歡你,可是你不知道。或許他知道了,但他不珍惜。關係有時修復需要對話,有時則需要一個擁抱。有時則像一個不會癒合的傷口,人都走了,繼續把疤痕帶在身上往下一個車站走。
 
我們都還在學習。沒甚麼大道理,只是需要學習。
 
於是我們繼續往前走。






 

Jun 8, 2017

面對疾病,只有恐懼

 
隔著厚重的眼鏡玻璃我的朋友端起酒杯,從杯緣上端看著我的眼睛。意識到他有話要說,我問他,怎麼?他靜靜搖了搖冰塊說,我吃藥剛滿六個月了。我說,噢。H的藥嗎。
 
他說,對啊,H的藥。
 
我們沒有說出HIV三個字,可能也不需要。
 
六個月,好像一場夢。但六個月的時間相較於人生不過一瞬間,畢竟,這藥一吃下去,是整輩子的事情。他說。他吃那組藥一天也就一次,有時候睡遲了趕著出門上班還忘了吃早餐,但總是不會忘記吃藥。只是吃完藥幾個小時,咬胃,才想起,啊今天沒吃早餐。一天兩顆,一白,一藍,病毒量原本還三萬多,吃藥一個月旋即測不到了。我說,這麼厲害。
 
他笑笑。說喝酒喝酒。
 
我的朋友去年夏天驗出來,是positive。在那之前他整整六年沒做篩檢。
 
我沒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沒驗--我們害怕。我們難道不是在害怕著嗎?我的朋友,他有份體面的工作,早上紮穩了襯衫穿進皮鞋,走進辦公室兜售自己的靈魂,理智上當然知道HIV也就是一種病,早已可以控制,可以與之共存同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再把病毒一齊帶進火葬爐裡去。未來的不久說不定還會有解藥。但它不名譽。它不光彩。它不適合我的朋友,不適合任何一個人。
 
因為汙名仍存,疾患永生。
 
寧可被疾病拖進幽黑的水域,莫要懷著疾病在這人世行走。
 
所以不驗。
 
他說,頭幾個月每個月都得回診。診間像是個祕密的同學會,臉書上的那幾個人,交友軟體上的那幾個人,他們在心頭說,嗨,你也在這裡。有些人自然地交談,有些人則選擇沉默。然後背負著彼此的祕密離開醫院。後來有些在酒吧遇到,點點頭,然後擦身而過。後來甚至有些在職場上遇到,亦只是交換了眼神,便開始約定的會議。
 
不問,不說。不點破。也沒什麼好說。他說。這座城市可能早已淪陷。但能怎麼樣呢。
 
我的朋友說他早知自己身體有異。沒去篩檢那幾年,肘彎的疹子季節間好了又壞,壞了又好。下巴長出不會好的細微的瘡口。用人工皮貼著,誆著旁人說,都幾歲了,還生青春痘。騙別人,其實騙的是自己。卻還是憂慮著。憂慮但不願承認。每天活在一個清醒的噩夢裡。他說。
 
我的朋友他去年遇到一個年輕的男人。極為喜歡。約會幾次試著要把對方拐上床,都沒成。直到那次,急了,問對方我們這樣算是怎樣,對方大抵也慌了,說我是positive,怎麼,現在你知道了你還會跟我上床嗎?
 
後來,我並沒有跟那人做愛。我的朋友說。
 
他說他們只是淺淺地親吻。安靜地擁抱。那晚之後他沒再和對方聯絡,對方也沒有聯絡他。他非常後悔。恐懼毀滅一切新生。是對疾病的恐懼蒙蔽了他自己蒙蔽了往愛前進的可能。
 
於是他去驗。
 
驗完了竟然感覺輕鬆。他說,他悄悄地將自己的交友檔案上的「clean only」拿下,之後認識幾個新朋友,開頭便說自己有H。每個人都嚇跑了。
 
他說,也不錯,這樣的業報。他笑。
 
十二月一日是我的朋友開始吃藥的紀念日。
 
國際愛滋日,他說他不會忘記這日子,不會忘記,在確診成為這病之國的國民之前,曾有那樣長的一段時間,他早已站在陰影裡邊,還偏要假裝自己乾淨、清潔。因為他害怕。因為我們恐懼。但面對疾病啊,只有恐懼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知識,需要理解,需要寬諒與擁抱。
 
面對疾病,只有恐懼是我們所不需要的。




 

Jun 4, 2017

先別提九二了,你知道六四嗎


 
不確定是哪兒看來的笑話,說今年中國國內的網路不再能夠用去年那個算式偷渡六四事件。因為今年已經是六四第二十八年了,去年大家都在網路上算數學,今年只能是一個不等式,未來的日子則將距離那個恆等式越來越遠。
 
去年的算式是:8 + 9 + 6 + 4 = 27。八九年六月四日,二十七年。
 
已經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如果有小孩研究所都已經畢業上班了但中國還不是一個民主的國家。尚且不是一個能夠自由談論自由的國家。但為何我們還要談論六四、談論坦克人,談論不存在的鎮壓不存在的死亡是如何地真實,即使我們從未真正記得?不存在的犧牲人數。不存在的毀壞的家庭。不存在的,逃亡的異議人士。
 
早上問了他,今晚你會去維多利亞公園嗎?他說,或許不會,今晚得好好煮一頓飯。有些事情,放在心裡,許多年了也已經很好。
 
時間的魔術有時讓人遺忘,遺忘是最偉大的魔法。但也是這遺忘的時刻讓人麻木。讓人每年每年記得自己的遺忘。每逢六四我總是記得剛認識那幾年,他下班後會到維多利亞公園,邊罵罵咧咧說,六月的天氣都是這樣。然後拍幾張照片給我。那些白色蠟燭點亮整作維園,人們唱著歌,他說,他說。人們唱著歌捧著蠟燭照亮二十幾年來的黑夜。
 
但時間是令人麻木的偉大詭計。
 
漸漸人們會不知道要談論甚麼該談論什麼可以談論甚麼。漸漸人們沉默了。而這就是他們要的他們想要時間遺忘。他們想要遺忘時間。讓時間令人們遺忘。
 
所以我們為何要不斷翻出相簿裡頭那張坦克人的照片。為什麼。
 
為什麼台灣要追求轉型正義,要追究白色恐怖。要記得二二八要尋求對於一場沒有加害者的人禍的平反。為甚麼要民主,為甚麼要堅守言論自由的底線,為甚麼要抗爭要吵吵鬧鬧要上街頭要與警察對峙。為甚麼要繼續談論那場不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悲劇?為甚麼要記得六四,要說,我們不會忘記、不能忘記?
 
因為故事必須要傳承下去。因為會有一個中國人,像我那位來自中國的同事,去年六月,第一次走進維多利亞公園參與最為大型的民主集會。因為他會說,原來這是民主。
 
原來這是自由。
 
「無論政府多麼致力於不讓人民知道掩蓋的真相,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事情並不會因為不被承認、不被討論,就不曾發生。雲煙消逝尚且意味著曾有雲氣煙塵積聚於此,況且,我們還在記憶它,還在談論它,還在每一年的這一天按下計數器,提醒彼此,六四已經二十八年了。
 
只是歷史繼續在天安門缺席著。倘若,我是說倘若,台灣終於願意與中國對等地坐下來談論關於「未來」的可能,那必須要是中國願意談論它確確實實的「過去」。
 
「先別提九二共識了。你知道總統直選嗎?」你知道婚姻平權嗎,你知道言論自由嗎。
 
那天朋友說了一個笑話。
 
「一個中國很好呀。只是我們是比較gay的那一邊。」
 
我們必須要是比較誠實的那一邊。所以我們會記得六四,並繼續在這裡與那裏談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