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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25, 2017

我從未走到戰鬥的最前線

 
昨天下午傳了訊息給老爺,說釋憲結果快要宣布了,有些緊張。老爺一如往常,傳回來說,「I don't care, haha.」
 
多麼像他。
 
司法院記者會直播那時我對著電腦,很快逐字謄打著宣讀的釋憲內容,短短的,再翻譯成英文,貼到臉書上,像坐在司法院記者室的那些同業,做著一件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內心並沒有太多激動,看著臉書上不斷跳出朋友們高喊著「大哭」,「太感動了」,然後我按讚。我逐一按讚。我既沒有大笑,更遑論大哭,直到今天早上,看到幾大主要報紙的頭版頭--也差不多就是報紙唯一的頭版新聞了--感覺逐漸真實起來,我們,台灣,真的走到這邊了。
 
同志運動於我,始終淺淺地相聯繫著。它關乎於我的生活本身,它意味著定義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從未走到戰鬥的最前線去,也並不以自己的肉身與這世界潛藏的惡意貼身肉搏。
 
只是想,作為一個人,我能夠做點什麼。
 
於是回想起來我和同志社群這十多年來的牽絆,或許是從2000年開始的吧?或者更早一些,1999年,建中烏魯木齊BBS為了是否開張全台灣高中同志站台的第一個MOTSS板的大戰。那時還年輕,氣焰正盛,跟著一群大學生的建中學長比肩大戰站方與校方,開板了,成功、附中,也跟著開了。2000年初夏,成功與建中的MOTSS大聯誼在成功高中校慶那天舉辦,2000年的秋天,第一屆台北同玩節在彼時還叫做華納威秀的中庭廣場舉行。
 
當時並不知道這些事情即將成為定義我人生的重要節點,而只是覺得好玩。該去。認識了一些人,幸運地讓我身而為一個同志,從來就不必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世界上唯一的男同志。
 
2003年台灣第一次同志遊行,彼時肉身豐美,我穿得妖豔,接下來幾年更樂於展現25吋的腰身,2007年開始我拿起相機給每一張笑容拍照。給站在高處揮舞彩虹旗、守護著我們這群大CC小CC的祁家威大哥拍照。我們在臉上畫上彩虹。然而身邊開始有HIV+的感染者朋友們,向我出櫃,我總是問,「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為你們做的?」
 
後來的故事越來越簡單:同一個問題它成為我與社群連結的關鍵,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為我們同志做的?
 
我不過是一個人,有一支筆。2009年寫了篇關於西門紅樓發展的小小論文,接著還能寫點東西。運動起來我們可能比別人少一點能動性,要衝的時候嫌懶,要動員的時候則嫌天氣不夠好。我喜歡在酒吧的高椅子上跟陌生的人聊天聽聽他們的故事,然後寫下它們。
 
我總是這樣,淺淺地笑,生活起來又愛得很深。對這個世界,對每一個人。但要保持距離,因為害怕受傷害。
 
我看著熱線的智偉總是站在每一座舞台上嘶聲吶喊,我看著那些與我同年紀的志工們在熱線開枝散葉。2013年那時候我主持一個線上專欄,也不知道怎麼著,或許是伴侶盟正竭力推動著婚姻平權的嫩芽吧,便接連寫了幾個月的婚平話題。
 
像是往一池靜水裏頭丟著小石子。安安靜靜地投擲著。
 
也不需要漣漪。
 
戀愛的時候老爺總是不厭其煩重申他並沒有要跟我結婚,但要我儘管去給台灣爭取婚姻平權。這樣也挺好,或許我要的,只是想像中一場最為虛華的婚宴,在小巨蛋,換十套衣服,和朋友們狂歡。只是在想像裡頭,也已經很好。
 
而我們終於走到這臨門一腳的關頭。十幾年來我依然不是一個同志運動者,還是繼續在自己的各個平台寫著有關與無關的文章。從BBS,到部落格,再到臉書。
 
十幾年來,從懵懂無知的高中生到現在還能捐點錢給運動團體的小上班族,我跟運動維持著某種距離,像衛星繞著行星轉,不碰撞,不靠近,但也不曾遠離。像是去年1128、1210,乃至1226的集會。我在人群邊上安靜地看著人們的激越,快樂,乃至某些受到挫敗的表情。
 
但我們終於走到這裡了。
 
或許之後我跟老爺依舊不會結婚,他還是會絮絮叨叨說,你要照顧自己身體健康,你要對自己好。他罵我,罵完了下次再飛來台北跟我吃飯。兩年後,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我們也就十年了。他總是說,退休以後可以搬來台灣,我說好,他又說,羅毓嘉我沒有在徵詢你的意見。
 
像他那句,「I don't care, haha」。
 
世界不會因為婚姻平權獲得伸張而自動變得更好。HIV、與其歧視的黑洞還是在重力最深處侵蝕著我們的朋友,而跨性別和許許多多性別不符社會期望的人們,則難免遭受制度與人們的傷害。接下來我們還能為他們、為我們自己,做點什麼呢?
 
我回了老爺,「But I do care, haha」。
 
這所有的改變,都是時間的累積,是每一個人在人群中點亮的自己,所聚集起的巨大光亮。而我們能夠給我們的下一代怎樣的世界呢?我不知道。但至少,至少釋字748號確認了「平等」這件事。我們一齊把自己帶到了這裡,我並沒有哭,也沒有大笑。淡淡地寫完了這篇文章。
 
接下來讓我們一齊把台灣帶得更遠。




 

May 23, 2017

或許我們不配擁有進步的法律

 
台大行政會議決議,明白規定未來將以「生理性別」作為學生住宿的劃分標準,無視跨性別者宿舍空間的不友善。
 
很好,明天台灣的大法官會議就要針對民法中的婚姻進行釋憲了。台灣很有可能會因此往婚姻平權更前進一步,也可能不。但無論結果如何,當男女同志在風風火火慶賀的同時、或者呼天搶地感嘆「台灣畢竟還不值得同性婚姻」的同時,看看這個社會,這間學府,這裡的每一個跨性別,只不過是想要好好當他們自己。
 
當台大做出這樣的決定,老實講,這面鏡子映照出讓人氣餒的事實說不定正好就是,我們根本不配擁有一部進步的法律。
 
學校的住宿組可以對她說跨性別者「可能會造成抗議」、「可能會發生騷擾」,卻不知道跨性別者--那每一個必須每天每天與社會截然二分的男與女認同與規約戰鬥掙扎的他或她--面對的正好是無止盡的騷擾、窺探的眼光、以及可能發生的仇恨犯罪。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跨性別--尤其是跨性別女性--並沒有保護自己不受仇恨傷害的能力。
 
而台大的決議,並不需要加諸於她生理的傷害。
 
拒絕她轉宿的申請就已經是最巨大的傷害。
 
北卡羅萊納州的夏洛特,早前實施了一項行政命令,允許人們依照自主選擇的性別認同使用洗手間,而有不被歧視的自由。然而,州政府火速簽署的H2B州法,推翻了夏洛特政府的行政命令,要求「本州所有人都必須依照他們身分證件上的登錄性別使用洗手間,否則即屬非法。」
 
台大正在做的不就是這樣一件事情嗎?
 
這些傷害是日積月累的。像那個北卡羅萊納州的 Christian 的故事,她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想要成為Christine。她被逐出家門。她工作。她存錢。同時嗑藥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接受荷爾蒙療程。她自殘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歷經幾次大小手術。她是HIV positive。她曾經試圖毀掉她自己,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在他成為她的過程當中她的心逐漸康復。她每個禮拜跑一趟馬拉松。她開始喜歡自己。可是在最後的手術前夕,她的家人衝進醫院試圖毆打醫護人員試圖阻止他們給她成為她自己的機會。她的律師幫她申請保護令。
 
在聽證會上,律師問她的家人--如果你們可以選擇,一個健康、快樂、不再自殘與嗑藥,還每週跑馬拉松的女兒,你們為何要一個逐漸毀滅自己的兒子。
 
她的父親說。如果我們可以選擇。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一個兒子。
 
但他們不能選擇。她甚至不能選擇她自己是怎樣的人。
 
當我們呼告著,同性婚姻是把選擇的自由還給每一個人,其實對任何性別的人也是。這個世界至少應該給予每一個人,認同、決定她/他們自己是誰的自由,不是嗎?每個人都值得被以他們自己相信的方式被對待。就這麼簡單。
 
於是我對明天的釋憲結果感到有些悲觀。





 

May 14, 2017

媽媽和外婆很像,我也是

 
母親節的周末,一家子人齊聚外婆家,我媽還搬了一盆自家裡養得肥美豐盛的蘭花,說是要放在外婆客廳妝點。
 
媽媽和外婆很像。
 
我每回和朋友們圍坐餐桌酒檯,看了看手錶,說十一點出頭啦,再過十五分鐘我媽就要打來了。朋友們笑。說都多大人了你媽還會等門啊?
 
我說我媽是勞操煩,擔心我喝醉酒回到家,像個鬼。
 
朋友們又笑。
 
別說是我媽。外婆都會遠端監控舅舅們跟她一對女兒的行蹤。尤其進入手機時代之後,外婆每天晚上九點開始晚點名。打給大舅,打給阿姨,打給媽媽。打給二舅,電話沒接,還打來家裡找我媽,我接了電話外婆在那頭說,有沒有聽說你二舅去哪啦?我說才九點耶,二舅可能沒那麼早回家吧阿嬤妳甘未試看打他手機仔?
 
外婆說,打啦,伊攏沒接啊。實在係就乎人煩惱呢。
 
媽媽們總是盯著兒女的行蹤盯著時間。煩惱這,煩惱那。
 
果然十一點半我媽出現在手機螢幕上,或者LINE的訊息傳來,「夜深了,你還沒有要回家?」媽說,你早點回來。不要每天往外跑,出去好像丟掉,回來好像撿到。媽媽們總是叨叨念念。成天跟在後頭說,你不要成天菸酒不離。作息要正常。從小我們也沒教過你什麼壞習慣,你爸也不菸不酒不熬夜的,我只希望你不要胡搞瞎搞。
 
你該回家睡覺就應該去睡覺。媽說。
 
我從來也不要求你要多有成就,最擔心你生活晝伏夜出,該睡不睡,內分泌會亂,免疫力會下降,你看天氣一變你就在那邊哈啾哈啾,你一打噴嚏我在隔壁房間也睡不著……
 
媽媽說。
 
媽媽在外婆家巡前巡後,一會兒回到客廳對外婆說,你這些蘭花啊,放在亭仔腳,不要直曬太陽,要記得澆水但不要澆得太多,根會爛,你看我這盆開得很漂亮,妳記得花枝長出來要用鐵枝跟小夾子固定它,讓它往上長,枝若垂了再開就不好看。
 
老爸在旁邊說,妳就是要跟妳阿母說妳很會養花。外婆也笑。
 
我想起自己也總是在老媽為了電腦、手機、印表機手忙腳亂的時候,用半訓斥半說教的語氣,說妳這些app不要全部堆在分類夾裡面,要用的時候都找不到,手機數據流量的方案給妳開了好幾GB,傳傳LINE絕對夠用,不要為了省那點流量每天在那邊開開關關太麻煩,妳看妳去全聯還要用Apple Pay,後面有人排隊還要等妳開數據傳輸……
 
媽媽跟外婆很像。而我跟媽媽啊,也像。
 
母親節這周末,我在外婆家書架上發現本柴犬圖鑑,就跟我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翻閱著,指著每張圖片說,妳看這幼犬五官都長在一團可愛死了,長大以後就好帥,我姊說,哇這隻尾巴是卷的,柴犬跟日本人一樣都單眼皮。一頁一頁翻過去,突然外婆在沙發另一端,跟我媽說,小嘉小豆生得就水,感情擱金好,這樣看起來實在有夠好。
 
媽媽們啊,哪個不是希望自己子女平安健康,準時休睏,莫給人勞心操煩呢。
 
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啊。
 
祝每一個媽媽都母親節快樂。





 

May 6, 2017

〈勞動〉

 
 在晴朗適合散步的早晨
 你扛著別人的餐桌,扛著
 一床棉被像扛起一整群人的靈魂
 扛著一個族群的餐食
 扛起那些不再被談論的話題
 
 你扛起生活的操煩,扛起
 傾斜的天氣,扛起不能縫合的傷口
 在充滿標語和牌告的廣場上
 你扛起國家曾是你的父君
 扛起它
 曾將你們高高舉起再推落的懸崖
 你扛起地底唯一的色彩
 扛起串連日夜的繩索
 
 你扛起不曾識讀的文字,不曾書寫的
 陌生的字母你扛起你自己
 再到別人的房間去住
 
 但你何嘗能扛起歷史是整座迷陣
 如何扛起準確飛落的彈頭
 扛起博物館的遺跡
 裏頭有你冰山消融般崩落的
 愛情。今天
 你變成了怎樣的怪獸
 扛起一個擁抱
 扛起一個吻
 彎腰撿起隻破碎的眼睛
 
 該怎麼選擇你不知道
 在緊閉的房門裡面你扛起了
 忐忑,灰燼,煤污和火海
 扛著漆黑的太陽和自己的平庸對辯
 再扛起講話大聲
 且直率的人們
 那些無人看見的
 其他人們
 
 這世界沒有剎車
 你徒勞地追逐每片落下的枯葉
 寫妥了所有十字架與它們的墓誌銘
 扛起每個已摔碎的「我們」
 即使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裡
 你是那個
 愛得比較深的男孩






 

May 3, 2017

〈吃蝦的Lifestyle〉.Lady嘉嘉

 
無論同性戀呢,還是異性戀呢,大家都喜歡吃蝦子這姐姐知道。去殼的蝦比較好吃,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去殼又生吃涼拌辣椒跟米醋的生蝦,更是人間美味,這吃過的人,常常食髓知味一吃再吃,吃了還要再吃。真的超鮮美的。
 
但姐姐要說的不只是吃蝦。而是,吃。蝦。
 
蝦這種可愛的生物呢,因為群聚養殖的關係,常常交配來交配去的,把體內過量的抗生素傳來傳去的呀,或者是生活環境過於密集而容易生病。這時候呢,吃蝦的人,如果不把蝦煮熟、或者帶殼吃,而執意要吃Raw蝦的話,就很有可能讓自己也暴露在這種傳來傳去的風險當中。這絕對不是什麼一蝦多吃,甚至被好幾隻蝦子吃的小故事,而是實實在在的風險。
 
那麼要如何避免這種風險呢?比如說,姐姐覺得用越式春捲皮包著煮熟的蝦,就還滿安全的,不但吃了蝦不會生小孩,還可以避免你血液裡面長出小蝦,噢不,姐姐是說,小孩。
 
是的血液裡面也會長小孩的大家都知道。而且這個小孩,是只能讓他長不大,但是他也永遠生不出來的唷。
 
可是大家真的比較喜歡吃生蝦。
 
因為就是生猛有力還兼多汁。吃進去鹹鹹甜甜,還會流湯,真是美味。吃熟蝦春捲就硬是沒有那麼好吃,大家知道,姐姐也知道。可是當吃生蝦成為一種Lifestyle,大家就不免會想要好吃、好玩、又不沾手,姐姐要說的是--
 
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啊所有蝦都生吃你還不想付出什麼代價嗎親愛的。
 
所以PrEP (Pre-Exposure prophylaxis)就是為了讓你自己成為一隻,可以讓人生吃,又低風險的蝦。讓你吃得開心安全又美味,即使生吃蝦,或者被生吃,也不用太過擔心,可以好吃好玩不沾手地當一隻涼拌生蝦。
 
但當這種生蝦是很昂貴的。
 
並不是每個人都吃得起。
 
所以姐姐在這裡要跟精打細算的同性戀異性戀,社區媽媽跟青春少女們,來講一個省錢的方案--八月底前,疾管署跟地方政府合作,讓大家用幾乎半價,就成為美味的生蝦!你可以在台北榮總,署立桃園醫院,成大附設醫院,高雄榮總,高雄醫學院拿到折價方案,政府補助首個月25顆、次月20顆、第四個月起15顆,第五個月10顆,之後自費;固然要成為無毒白濯沙蝦是一個月三十天都要負責的,但還是大打折是不是!
 
特價方案只到八月底,雖然因為實在是他.雙.親.的.太.少.人.知.道.了,整個台灣現在參與PrEP計畫的人真的是寥寥可數,疾管署正在考慮把限時特價延長到十二月底唷。至於臺大醫院,台北聯合醫院昆明院區,台北醫學院附設醫院,還有亞東醫院,這些賣場都全時段提供原價服務喔,唉呀精打細算的大家都知道要去哪裡shopping了吧。
 
吃蝦,生吃,熟吃,成為一隻好吃好玩無負擔的蝦,哪種Lifestyle,其實是你可以決定的。
 
姐姐愛你,希望大家都好吃好玩又不沾手唷,啾咪。







 

Apr 27, 2017

必須問巧妙的問題

 
我先是寫了詩,才成為記者。
 
記者總是寫,寫別人說出來的話。但又不總是。寫詩則寫自己的話,卻也並不總是。
 
求學時代並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記者。讀的雖是新聞系、新聞所,為的只是想要晚一些決定自己會成為怎樣的大人。同學們念醫,念法律,念財會,後來成為醫生律師和銀行家。念電機電子的那些則進入半導體廠,成為了工程師。我們都在少年時代共有一些惶惑,伸出手指向世界提問,不願被世界隨意削刻成巨大機械裏頭,那一個又一個規格化的齒輪。有人成為齒輪。有人拒絕成為。我還是寫詩。這樣寫了幾年。
 
寫字於我而言從來就不困難。但研究所畢業那段時間,求職卻不容易。
 
寫字之無用,在求職時顯得格外沉重。
 
開出來的職缺,轉來轉去都是財經與產業記者。儘管我懂些甚麼呢?男友說,你要找一個可以準時上下班的工作,養你那不賺錢的興趣。我說好。
 
跑新聞幾年我繼續寫詩。跑新聞的時候也不只是寫下別人的話,更重要的是一個記者能夠問出怎樣的問題。像那句話:「新聞,是報導別人不希望你報導的事情;其他的,全都是公關操作。」可財經記者這個職業,它的本質又不光是新聞它讓富者更富讓貧者更貧,我盯著看盤軟體,我打電話,我問問題,我寫下他們說的話。然後呢?一切的問題都是在那個「然後呢」之後才能開始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感覺荒誕的時候我寫詩。我的感情穩定了我的工作穩定了。一切穩定了就開始憂懼於離開這穩定的生活。卻在每天起床時期待能夠看到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奇觀。
 
卻不可能。
 
於是我寫詩。寫詩必須是問一個個巧妙的問題。
 
對著一個永不闔眼的全球金融市場發問,對一群失眠的基金經理人發問,對這一個誤打誤撞在這裡和他們接上線的局外人發問。問他們,這如何是荒誕的。問他們,你們是否都跟我一樣對這個世界感到誤解;再問他們,如果每個人都有往右與往左的願望,但只能實現一個,你會選擇哪一個呢?事實上,落空的那個願望往往是我們所選擇的,而世界不會為此停滯,它反而加速從我們身上輾過。我任憑它壓扁了躺在路邊,也很好。
 
然後我繼續寫詩。
 
政大新聞系系歌頭幾句是這樣的:「新聞記者責任重,立德立言更立功,燃起人心正義火,高鳴世界自由鐘。」我想起那首歌。
 
同時想起我那些在不同路線、不同媒體、主理著不同題目並處理著各種無理指派題目的記者朋友們。想起社運現場不離不棄的那些同業,想起曾在一個同志運動的場合,有個同業大哥訪問我時他問我--「你相信世界會因為這些努力而被改變嗎?」我反問他說,你相信嗎?他說,「我相信。因為採訪同志運動這些年來,也讓我改變了對性別平權的看法。」
 
他問了我一個非常巧妙的問題。
 
我這才想起,或許我並沒有如同自己所以為地,被金融市場變成那個冷漠的陌生人。我還在鬥爭著只是戰場已經不在文學了。我有時站在人群邊上,有時站在我們當中。我寫下我所看到的我聽到的他們的話語。世界尚未平等,另一座大陸的災荒,宗教的人禍毀滅了古城,有人被其他人殺害,有些人,則殺掉他們自己。瘟疫無聲無息把整座世界染成黑色。而時間,則是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我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也無關乎我的寫,或,不寫。
 
於是我寫下這篇文章像是採訪了自己,對自己發問:
 
「你還是每天都想要當一個正直的人嗎?」







 

Apr 5, 2017

夏天已經開始了

 
酒吧裏頭音樂聲開得不小,酒後人們講話的聲音自然越提越高,越高。我們倆話講到一半,他突然「蛤?」了老大一聲,我說怎麼,他指著右耳說,助聽器滑掉了,不好意思你前頭剛剛講的那句話,我沒有聽到,邊蹭啊蹭的,把助聽器的耳塞聽筒推回原位。
 
我下個禮拜要過五十九歲生日了。他說。
 
若非他提起,光是看著他的側臉還真沒留意到助聽器,一根近乎透明的線從耳廓接進他的耳道。昏黃的燈光底下,他滿腮的鬍子裏頭,剩沒幾根是棕黑色的了。
 
人到底為甚麼要變老呢?
 
我常想在這青春至上的男子的國度,哪一個不是納西瑟斯成日垂著臉望水裡看著自己,美或不美。多了幾條皺紋,以精華露化妝水保濕乳液對抗之,以肉毒以玻尿酸以微晶瓷抹除之,生怕自己面容老去風華凋落。然而亦常問自己,我們為何害怕自己變老--他說,一開始戴助聽器時心底覺得不太自在,就怕給人覺得老。但聽力退化只是其一。老去並不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而是從身體四處逐漸傳遞的消息。他說。
 
然而老。時間是給每一個人的詛咒,然而時間,這試煉,往往也是能夠坦然接受它的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祝福。
 
他說像他這樣的一個獨居老人,男同志,在同一幢公寓住了三十三年。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每天要吃的藥,比能吃的澱粉還要多,但偏偏又愛煮飯。煮飯的廚子成天抓著湯杓試味道,試肉試菜試醬料,喝咖啡還要加一大匙糖,老起來更快。但那也沒什麼,他說,他公寓的隔壁--是同一層樓、門鄰著門的那種,貨真價實的隔壁--住著跟他同一年紀的朋友,也是男同志也是單身,兩個人在同一個集團上班,每天共進午餐,兩個老頭誰哪天沒去上班就知道對方掛了。他說。這樣就有人會去叫救護車。
 
「他年紀比我還老三天,」他說。說完了笑。「但他超恨我講這件事。」
 
也沒什麼。他有台車,有時會開去辦公室,但更多時候天氣允可他就騎腳踏車,踩個九公里到城市的另一邊去上班。他伸出手指,指向東邊,說我辦公室在那個方向。上班來回再去買個菜,一天二十公里,沒有問題。
 
所以為甚麼要擔心自己變老呢?他說他前男友從他家搬出去之後,仍住在同一個街區,前男友的姪子,一個小男生還不到十歲的,常跟前跟後,喊著李察叔叔、李察叔叔。兩人分手的時候,那小鬼孩哭著說以後會不會見不到李察叔叔了。他說,我就跟他說,你還是可以來找李察叔叔,叔叔煮你最喜歡的那些菜給你吃。他說。這些小孩子,心裡總是知道誰對他好的。
 
人總是要逐漸變老的。那很好,並沒有什麼。
 
有時呢當然也覺得家裡太安靜了,就像今天這樣,就自己走到附近的酒吧來喝一杯。和酒保聊聊天,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他說,下禮拜,我生日,會有十個朋友來我家,我會準備烤鬆餅、馬鈴薯湯、白蘆筍、麵包火腿和許多的白酒。起司則是餐後甜點……對了,你會做Mojito嗎?其實我沒有在家調過,但接著就是夏天了,今年我想給朋友們準備家常Mojito,算是比較特別的驚喜,能不能跟我講一下最簡單的酒譜,太複雜的我聽完,回家睡了明早恐怕就忘了……
 
我說我會。
 
夏天確實是Mojito的季節。我說,你每一年生日,對你的朋友而言都意味著夏天的開始吧。
 
夜漸深了,酒喝完了。
 
他說--今晚和你聊天,對我來說,夏天就已經開始了。





 

為了終結HIV

 
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關於HIV預防醫學的消息。為了我那因AIDS而死的弟弟,如果HIV感染可以在我們這個世代終結就好,如果有疫苗。如果HIV未來就能夠像天花那樣,成為一種只存在於實驗室的植株,那是我最真切的願望。他說。
 
二十幾年了。他說。
 
深夜了。學會交誼廳還沒準備要休息,萬湖邊上的靜夜依舊傳來嘈鬧的笑聲。他們說,我們是否吵到了你?我說噢超級吵,讓我不得不帶著我自己的白酒來制止你們,他們便笑。
 
那個大個子男人說他來自美國,是個自由記者。
 
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他有超過三分之二時間在報導資本市場的消息。固定收益產品。債券市場,公司債,國債。他弟弟跟他非常不一樣,是個搞藝術的。他說,我一直以為我弟弟「以後」會是一個非常傑出的藝術家--就像你們來到柏林文學會交流的這些人一樣--只是他沒有「以後」了。九零年代他弟弟因為AIDS而死。他繼續報導資本市場。直到債券市場從初級衍生到次級。直到無所可報他覺得這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我弟已經過世十多年了我才在想我能夠為他做點什麼。他說,「我很想他。」
 
他便開始寫HIV的預防醫學,PrEP,疫苗的開發,那些藥廠間採不同取徑的進程。以及試著進入與HIV病毒共活的人們的生活。他寫。從最艱深的醫學名詞到最活生生的人們的故事,他寫。他說其實那些醫學好難啊,我說所以你需要最好的消息來源,他說是。他嘗試理解他的弟弟,還有他的同代人,所有在雞尾酒療法出現之前,那個世代AIDS倖存者的故事。
 
如果他當時能夠從伺機性感染當中活下來,他現在會是個怎樣的人呢?他說。
 
然後他問我,告訴我多一些關於你的世代的事情。我也想多知道你的國家。
 
我說我的世代非常簡單。我所認識的,已知的HIV青年感染者從未讓我掛懷,他們定期服藥,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他們有些出了這櫃子而有的沒有。但他們成為一個穩固的社群彼此撐住。永遠最讓人擔心的是,統計上的黑數。那些從未知曉自身HIV感染狀態的人們--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歲都有的各種人們並不總是願意接受篩檢,只因歧視與偏見封鎖了我們的社群。
 
你該如何讓一個「擔心自己被驗出」陽性反應的人接受篩檢呢?我說。他說,基於人權理由,我們不可能全面強制篩檢,所以沒有辦法,他們大概是不會去接受篩檢的了。
 
時不時便聽到哪個朋友的朋友,還不到三十,肺炎走了。還有那個誰誰誰,住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肺炎。還有誰誰誰,肺炎。感染性肺炎。多重器官感染。衰竭。但最厲害的還是肺炎。當人們談論那些朋友,當有人提到「肺炎」,大家便「噢」一下。然後沉默。甚至沒有人追問,可能也覺得--追問,甚至不應該不可以不妥當--也會偶爾有人跳出一句話,說,肺炎對免疫力低下的人們真的是一大殺手啊。
 
大家就說,是啊,是啊。然後沉默。沒有人提到HIV,沒有AIDS。我說。
 
大家都不知道誰是誰不是。甚至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我告訴他在台灣這櫃子很深,深到人們憂懼自己的「是」。只能像美國軍方之前的同性戀禁令,不問,不說。
 
不問久了人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存在了。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說是以我期望疫苗終有一天會出現,如果每一個人都接受疫苗接種,這病毒或許終能絕跡在你我之間。他說他有許多positive的朋友都過得很好,六十歲上下了的世代,應當還能一起鬼混到七老八十沒有問題。但不要再有下一個AIDS時代了。他說。
 
我問他還需要多久才能迎來這世代的交替?
 
應該快了。他說,因為我們必須這麼相信才行。我和他碰了杯子喝掉了最後一口酒,確實我們必須這麼相信。終結HIV,就是這個世代了。我們還得更努力一點啊。



 

Mar 30, 2017

他說你要照顧自己


一年又過去了。又到了他生日。人在柏林,想著沒辦法陪他過生日也至少要給他買點甚麼。時間很快,臉書這幾日不斷跳出去年新書出版前後的文章,那些他願意走進鏡頭的時光,如同他當初願意走進我生活的時光,如此一年過去。
 
我說我在柏林逛了逛,還沒決定好要給你買甚麼禮物。
 
他說,沒那個必要。都過了這麼些日子,如果你沒有照顧好你自己,做些別的事情對我都沒有太多意義。
 
你不要在凌晨打電話給我說生日快樂,我今天晚上去了健身房,要睡覺。他說。
 
我說我會給你傳個訊息。他說你好好享受柏林。
 
就這樣我們又一起過了一整年。過去這年生活有些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跟他一起去了他香港朋友的婚禮,如同之前他飛來台北,參加我朋友的婚禮。他去了他朋友的葬禮。我去了幾場自己朋友的婚禮。我繼續去香港出差,而他繼續飛來台北過周末。在機場快線站在計程車旁他挽著我的手,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有時候你讓我那麼擔心。
 
就要八年了。那時候他都還沒四十而我也還沒二十五。在他眼裡我一直是那個貪玩的小孩讓人掛念,而終究生活沒有讓我們變成彼此陌生的人,我依然是我,而他依然是他,他總會在我飛到香港那日在廚房裡忙上一整天,煮一桌菜,開一瓶酒,他吃了幾口就說你要把這些菜吃掉。你要吃多一點有時候我看著你覺得很累,氣色很差你不要先死。
 
你要照顧自己。
 
我說我會。他說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我在說甚麼,你要戒菸啊。
 
講了這麼多年我畢竟沒有真正戒菸過。但他罵罵咧咧,喝酒到一半就說羅毓嘉你去買洋芋片,然後指著我那些會抽菸的朋友說,你們陪他去好了,不要讓他偷抽菸啊。偷抽菸我打死他。他說。
 
時間是這樣。漸漸演變成兩個人相處的默契與習慣,他說,在一起這些時候了,不用買禮物了。而每次見面他總是戴著2014年我買給他的那只鐵灰色皮手環。他老是說他沒有要跟我結婚,有些話呢,則是他從沒說過的。
 
但這麼多年了,讓日子繼續生活繼續,能始終跟著你,我已經別無所求。
 
Dear W,祝你生日快樂。





 

Mar 29, 2017

思索人類的黑暗

 
萬湖湖畔的早餐時間總是十分幽靜。卻又政治。萬湖如何能不是政治的?這是納粹德國召開「猶太人最終解決方案」的地方。就在湖的對面。一幢堂皇富麗的宅邸。靜如天堂,靈魂的吶喊,則嘈鬧得像是地獄。
 
萬湖會議之後,有超過六百萬猶太人被殺害。
 
此後歐洲度過了沒有戰爭的七十年。靜如萬湖的湖水。湖水是一滴血落進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地方。
 
七十年,這是歐洲史上最長的和平時期。僅僅是七十年而已。她說。歐洲史上從未有過超過七十年沒有戰爭的紀錄。人們彼此傷害,沒收他們的財產,將刀放進對方的身體,把自己的朋友豬一般驅趕進毒氣室。然後是二次大戰。二次大戰完完全全是德國挑起的,她說,我是德國人,我必須要承認這件事情,這件錯的事情。
 
當我們談論政治我們談論人的黑暗。我們還在思索為何歷史會是這樣。
 
每個人都以為英國脫歐已是一個大笑話了,Donald Trump便把歷史變成了一個更大的笑話。他說。他在倫敦住了超過十年。原本只是受不了小布希,於是搬到英國。然後英國投票脫離了歐盟,政治正處於給予極端主義份子最佳溫床的時代。在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搬到柏林。或者巴黎。之後為了工作在歐陸移動比較便利。只要不是美國,英國,這些重複著歷史的愚蠢的所在就好。他說,這其實是個不好笑的笑話,對不起。而他來自費城,一個最為美國的地方。
 
但美國讓我不想回家。美國已經成為我所不認識的家鄉。他說。
 
他不斷逃。
 
她說,你還可以選擇自己的家,但我不行。柏林就是我的家。在柏林所發生的一切--那道將東西方分開的,人類史上最為荒謬的圍牆,那道,把講同一種語言來自同一個家庭同一座城市一分為二的圍牆--都是我們犯過的錯。
 
我們真的好想把事情做對。她說。每天早上起床我們都想要當一個好人。
 
比如說梅克爾。她說,「德國依然開放。」
 
但梅克爾正在失去她的選民。因為德國面對難民問題開始傾向了極端的「解決方案」,一種最為直觀的,你與我們不同的,方案。那樣的方案太簡單了。你只要關閉國境,你只要按照膚色區分每個人,就好了。
 
這是會導向戰爭的。她說。二次大戰是我們德國人挑起的。我們不希望歷史重複它自身但人們會重複他們自己。
 
我感覺悲觀。然而我們該對歷史保持信念嗎?她說。
 
我們準備好迎來下一個沒有戰亂的七十年了嗎?
 
沒有人知道在這極端主義的溫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相信愛,相信和平,相信在一個狹窄的地方相遇的緣分,相信談論政治與政治的黑暗能夠讓我們更了解彼此。沒有人想要戰爭但戰爭依然在世界各地發生。比如說,ISIS。
 
在猶太人遇害最多的波蘭,人們一面紀念殉難者,另一方面則讓自己成為最為種族主義者的種族主義者。她說。英國投票脫歐之後,不計其數的波蘭人從英國搬回了波蘭。她說,荒謬的是,這些人嘲笑英國的保守主義,說「英國就是太放任移民才會導致決定脫歐的反撲,」接下來的話則是,「還是波蘭限制移民入境比較聰明。」而不記得自己也曾經是來自波蘭的英國移民。人們分開彼此像摩西分開大海,然而海水會閉合,人們被分開之後,則只記得仇恨。
 
但不記得自己為何恨著別人。
 
仇恨那麼單純。
 
像恐同症。可是愛其實也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她說,就像波蘭的Slupsk,一個十萬人的小城選出了波蘭第一個男同性戀市長Robert Biedron。在保守的波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別的城市正在嘲笑著Slupsk的荒誕決定,然而城市的經濟改善了--那些最有創意的人們,那些追求自由的人們,陸續抵達了那座城市。Robert Biedron與他的先生登上了時尚雜誌的封面,當地的人們額手稱慶,說,我們要的是這樣的市長。我們總有一天希望波蘭也可以有這樣的總統、和波蘭的第一先生。他們說,他應該去選總統。她說,對。但不可能。
 
但不可能。
 
人們總是太快學會分裂彼此,而太晚才學會擁抱。
 
歐洲花了幾百年時間學習這件事情,方維持了七十年的和平。她說。我多麼希望世界成為一個能夠相互對話的地方。相互理解,相異,也相同的場所。
 
那屬於德國的,集體的罪惡感。我們想要背負著這贖罪的心情,讓世界成為更好的所在。她說。
 
世界上沒有人想要戰爭但我們準備好了嗎?
 
我們想要和平但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彼此的差異,相左的意見,不同的性傾向,多變的氣質和彼此無法理解的語言,然後了解彼此。那是一件可能的事。或者不。
 
我們準備好了嗎?




 

Mar 24, 2017

我們沒有選擇沉默

 
去年同志遊行的周末,我和姊妹淘們從紅樓廣場酒酣耳熱地出來,幾杯酒當然是不夠的,幾個人風風火火跳上了計程車,跟司機說:去林森北路條通。
 
車的外頭,正有幾十個男同志鶯啾燕笑地,打行人穿越道前頭過去。
 
那司機突然開口,說今天好像是那個甚麼同性戀的遊行,到處都交通管制。我們說,是啊,遊行人還滿多的。他說,這些同性戀吼,實在是金胎歌,不知道系底幹嘛、講那啥結婚,同性戀就同性戀,結甚麼婚!這不合天理啦。男的就是要跟女的,女的就是要跟男的,同性戀,真正是無正常唷。
 
成都路往中華路的路口紅燈,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一車子人陷入整個世紀的沉默。
 
總算等到綠燈,車開了。我說,其實同性戀啊,也沒礙著別人,他們要結婚就讓他們去結啊。如果說遊行,台北交通管制的地方也沒少了,繞點遠路,沒事的啦。
 
司機搖搖頭,說,不正常的東西,是看了讓人感覺就奇怪欸。
 
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這不對啦。
 
坐在前座的朋友轉過頭來,同我們後座的人說,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之前是不是說要去美國做代理孕母,你們有沒有聽說最近的消息?我說,沒有啊,這一陣子沒跟他們見面了,想起來他們也在一起好多年了,要帶小孩,還是要趁年輕,過了四十五再帶小孩,想來會很辛苦吧。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當然是兩個男人的名字。
 
然後我們說了幾個黃色笑話。我們又談了另一個誰誰誰的分分合合,那些情海浮沉的往事。我們沒再講出「同性戀」與其他的同義詞。我們只是談著,那些同志實實在在的生活。
 
司機沒再說話。
 
像是挑釁。然而卻更像是,其實我們不過是延續了酒桌邊上,那些同性戀友人之間平常天南地北交換情報的話題,愛與慾,性與承諾,男的與男的,女的,與女的。我們的聲音很大。我們大笑,大笑裡藏著刻意的刀鋒。那計程車沿著忠孝西路往東開,嘲鬧的氣氛裡頭,隱然有著對峙的緊張。
 
西門町到林森北並不遠,計程車跳表也就是百來塊的錢。
 
我遞錢給司機,說大哥謝謝,零錢不用找了。那司機接下了錢,還是沒有說話。
 
我們下車。
 
朋友說,那司機終於知道我們是同性戀了,幸好他沒有把我們趕下車。另一個朋友則說,如果中途被趕下車,我們可以另外招一台,這樣還比較便宜。一群人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笑出聲。幸好台北是一座還可以拿這件事情開玩笑的城市。幸好,我們沒被真的趕下車。幸好我們沒有選擇沉默。
 
在條通跟其他朋友碰了面。講到這事,朋友問,這是歧視嗎?
 
我說不。那是司機的言論自由。
 
然而那句不正常、那句胎歌--那司機本著他的心說出來的話語,也正是一條刺怎樣也挑不盡的秋刀魚,卡在我們生活的這裡與那裡。婚姻不是必需品。但平權是。沒有人活該被這樣形容。胎歌如何,不胎歌,又如何。日子會繼續,生與死,病與愛,承諾可能崩毀,但新的關係也將從廢墟裡生成。只要日子繼續。
 
我們就在這裡,所以你最好接受這個事實。
 
或許真正的平權永遠不會到來,但我們要繼續往前走。我們一群姊妹淘轉進了條通,夜暗的巷弄前頭的路途尚不知是長是短,至於要怎麼走下去,就喝完了這杯酒,再說吧。




 

〈路標〉

 
 蜉蝣指向地理,你指向季節
 晨露指向一組姿勢它正在靜止
 豈非都是我們
 早年所擁有的對比
 此刻的日光指向惺忪之眼,冰霰
 則指向夜幕漸次下降了,親愛的
 你是貓是黑色的地形
 
 我該如何說明
 你的行草正在指向
 無主的碑文?歌聲又怎能
 指向了生活與永恆
 越行越遠的馬車指向奧許維茨
 親愛的,我且無意睜開眼睛
 便不必看見
 沒有任何東西指向明天
 亦沒有一座碑文講述了我們
 
 是流言指向我們,親愛的。而霧
 指向遠方未及的舊事--
 鏡指向浮雲
 而極光
 指向戰爭年代消瘦的肋骨
 比如說寓言一類
 傳說一類
 且讓文字指向憂鬱,讓季候
 指向你在鍋盤之前的
 有所分心
 
 親愛的,像孤松指向一場暴雨
 危坐的臉頰指向誰都將離去
 長短針指向你我
 光影似明
 未明。春芽指向時間
 宅邸之門指向關不上的記憶
 卻有扇窗指向擁擠的歷史
 當中有個樓層
 已為我們所廢棄






 

Mar 21, 2017

曾有首歌叫台北的天空

 
柏林下了幾天的雨總算停了。我們在Rosenthaler Platz附近的街道走著。他指著我背包拉鍊上繫著的彩虹布條說,聽說台灣最近在婚姻平權方面可能有所前進了。我聳聳肩,說或許吧。
 
誰知道呢。真是誰知道。
 
我稍事解釋了台灣婚姻平權民法派、專法派的歧異,乃至箭在弦上、這週稍後就要進行的釋憲言詞辯論,他說,台灣為甚麼要捨近求遠,不乾脆一步到位,把所有目前異性戀婚姻都享有的權益直接給予所有的LGBT伴侶呢?
 
專法這條路德國已經走過,他說。
 
而且在早幾年前,德國就已確認這是一條毫無必要的歧路了啊。
 
他說,當初2001年德國法律僅給予同性伴侶「民事結合」的名義--並且在包括稅賦、領養等法治權益上,縮限同性伴侶的適用範圍--主要是執政者認為「德國還沒有進步、開放到可以接受同性『婚姻』,」他說,政治人物總是這樣,想要標誌自己的理念多麼進步,實際上卻不願跨出那最重要的一步,讓每個人都擁有一樣的權益。我說這跟台灣,或許是世界多數的政治,都一樣。他說,是啊,最好用的理由就是「社會共識」和「城鄉差距」。
 
截至目前,即便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已在2009年做出判決,在法律的所有層面都應給予同性伴侶的民事結合關係等同於異性戀婚姻的權利,但同性伴侶依然沒辦法進入「婚姻」--這項被憲法所納入、所承認、所保護的「法制關係」。民事結合關係擁有實質的婚姻權利與負責的義務,但仍不是一項被寫入憲法的關係。
 
他說,當時的南德鄉村,還有些政治人物以照顧鄉下選民的政治選擇為由,反對承認同性伴侶的法權益呢。
 
德國的城鄉差距跟台灣相比,還更大一些,他說。
 
然而城鄉之間對於自由與保守派議題的歧異,更較台灣來得更加荒謬。比如說--面對新進移民議題,最為排外的都是「鄉下」。
 
「可是鄉下根本沒有甚麼『老外』啊。」他說,說完自己笑出來。
 
就像台灣所謂最有「選區壓力」的民意代表們所主張的,他們之所以看不見聽不見自己選區裡的同志為婚姻平權發聲,不正是因為在一個會霸凌、會歧視、會以有色眼鏡看待非異性戀的社區,同志們能夠選擇的道路是那樣稀少:逃離原生的家鄉,或者壓抑自己,抵死不願與異性結婚、又或者乾脆隱身進入那「正常」的婚姻。我說。台北的同志文化之所以豐富,正是來自那些離家的,從台北以外而來的中南東部同志們所交織而成的雜燴拼盤啊。
 
我說,曾經有一首叫〈台北的天空〉的歌。作詞者陳克華就自陳,之所以台北能有天空--都是因為同志都來台北找天空了啊。
 
他說那是一個笑話嗎?我說不是。
 
他說其實滿好笑的。我說如果同志都還需要去台北找天空,這就實在是很難笑啊。
 
這倒也是,他說。就像柏林--這是一座沒有「同志村落」的城市。
 
這裡沒有格林威治村之於紐約,沒有SOHO之於倫敦,沒有Boystown之於芝加哥,沒有二丁目之於東京,沒有卡斯楚街之於舊金山--那樣的處所的城市。但這座城市隨處都是同志,LGBT,地鐵施工的看板會畫上兩個親吻的鬍子男,會有無數的中性人走在街上,不需要核心,不需要標誌,不需要宣告你是誰甚至不需要在窗口掛出彩虹旗,不需要彩虹的手環與貼紙:你可以是任何你自己想要成為的人的,這樣一座城市。他說。
 
我說我希望台灣成為那樣的一個國家。至少,至少從台北開始。
 
柏林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週一的午後我跟他聊著文學,社會,台灣與德國的生活。轉過幾個街角,Hackescher Markt很快到了。他說你知道我們今天繞了這個街區一整圈,然後我們又回到原地了嗎?
 
我說我知道。
 
希望台灣的婚姻平權,不用白白繞這樣一大圈路啊。他說。
 
祝福台灣。






 

Mar 20, 2017

一個尋常的柏林日子

 
人在國外,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夢如一班班超速的列車,載著特務、病患、教師與張著牙齒的笑臉駛過某一個車站,卻不曾停下。有時我自己在那班列車上,有時則不是。是這樣嗎--夢著夢著,突然兩個毫不相干的場景之間的重力場即將塌陷,將世界彼此連結。從床上蝦跳起來,只是柏林萬湖邊的早晨七時許。
 
不知道認的是床,還是台灣滲到骨子裡的濕氣。
 
比如說那夢中一場又一場無止的爭鬥,逃亡,大牛皮紙袋裏頭交換的身世的秘密,正變成醒不過來的噩夢。若有一刻我感覺驚懼了,必定是遠方傳來消息夾帶了死亡的刺聲:兒童在溝渠邊蹲著,在駁火的稜線上燃燒。兒童們輪番排出帶血的尿液,在湖岸上挖起彼此的足印和濕泥,而岸線被夜色浸透。走在萬湖邊的我,在不認識的城市街道上有許多陌生人說著陌生的語言,我成為睜眼的盲人,嘗試分辨每個字音並唸出他們,廢墟與混亂當中已有人將店門拉下,那時,才有人將店門打開。
 
像柏林。夢像迷宮。像圍牆,把現實與幻境分開,直到圍牆倒塌直到高樓一再傾斜直到所有的毀滅都成為 Deja vu的空間,像 Rosa Luxemburg Platz 那幢菱形尖角對街的建築,確定自己見過,更確定自己不曾來過。
 
我們能夠確定什麼事情呢?
 
在夢中或者在現實。那些鑲嵌於磚房前地面銅色的姓名與身世,某某生於某年,於某日被捕,某日殉難。有些房子前面有一塊銅牌。有些則有七八塊。他們尚且有名有姓,但有些人則只剩下一具不被認領的身體,連死亡的牙齒也不能認出他們的臉來。噩夢過得太長就會成為現實了--比如說,那些只從東邊通往西邊的地道,教堂,石屋,紅磚工廠,電車喀搭喀搭從漂流的靈魂中間開過去。牆能隔開甚麼,夢又能確認甚麼呢?
 
我往往想要自夢中萃取自己的欲求。但夢正被現實佔領,說著同樣的語言的同樣的人們彼此逼壓,殘殺,一座城市像是閃電劈過的樹只剩下根立在那裏。
 
如果還有根。
 
不要忘記醒來就好。是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或者那裡,歷史與夢與現實的領地往往重疊著,我在那裡--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還有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好讓我們用繩子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夢中的那個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除了一點小雨之外,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觸摸,但不問為甚麼。
 
我們終於會醒來而後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人在國外的時候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但夢會沉澱下來,日常將自灰燼與斷垣殘壁之間舒展開來。我掙扎了許久,直到氣力放盡,直到跳下最後一道懸崖,過了幾個小時才彷彿有人碰觸了我,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我們被綁著。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季節繼續被綁在那裡,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一個尋常的日子即將開始。發明一種新的語言喊著彼此的名字,歷史呢,則被我們自己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Mar 13, 2017

活著與舞,都是性命相搏

 
即使苦劫,即便荒旱,都不要忘記帶著種子。土地臨海,而有菅芒,白色的大地不知是鹽還是雪。但白鳥帶著種子回來了。帶著雨。帶著雲。即將播下的種子,彼此碰撞敲打,那也是雨水滴進泥土的音色。
 
純白的布疋鋪滿了景美人權園區中正堂的地面。
 
手染布自二樓飛洩而下,既藍而綠,又非藍非綠,那是無垢自《觀》的製作以降,就在那兒掛起的風景。《觀》以至於《潮》,已是八年前事。八年時間,在一個人的生命裡不算短,在時光洪流裡,卻如滄海一粟。
 
《潮》排練的深冬午後,光陽微風,冷尚且暖,舞者自布幔背後穿過,飄飄擺擺,若有神明。
 
明璟悄悄走進舞台的中心。腳步細微,並不將那塊鋪天蓋地的白無垢蹭出任何縐褶。
 
她盤坐,盤坐如古榕,髮如氣根。那樣地靜,廳外吹過的風色掃出落葉的聲音,唯有安靜下來之後環境的聲音才會變得更加清澈響亮。然後能聽見時間。時間是有聲音的嗎?彷若心跳。和鼓輕拍響了脊椎的節奏。明璟開始旋轉。旋轉像一個漩渦。於是樹原也是有其動靜--往地裡扎去的根,往天空裡伸展的枝葉。只是若不經過時間,絕不能看見。
 
時光流轉,就是綿長不斷的改變更迭,唯有用心刻畫,才有過程,否則只是順水推舟物隨時走,徒然過去而已。
 
鼓聲越奏越急。明璟愈坐愈高,愈高愈危,愈顫。旋轉的身體如海潮中央那最激越的漩渦,波長漸短卻只有更加懾人心魄。即將跌倒的時候,拾起飛散的長髮,再跳。自靜而動,而更趨暴烈,五分鐘,十分鐘,十一分鐘。
 
明璟在雪地當中像一滴血。竟能讓整座海洋都沸騰了。
 
一波,又一波,無休而無止,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直至舞快要終止的時候,明璟一聲尖嘯,穿透大河的冰層,壯烈而卓絕的叫喊在樓房之間迴盪,靜止之後,反而一切都繼續在移動著。舞還在喘息,舞,還在繼續。
 
那正是無垢的靈魂所在。巍巍顫顫,舞者與創作都走在同一道懸崖邊上。
 
活著,與舞,都是性命相搏。
 
《潮》僅僅是林麗珍與無垢舞蹈劇場的第四部作品,其中所用元素,布疋,芒花,油彩,乃至無垢最為人所知,那似動未動,緊貼大地的步行之舞,都讓人如此熟悉。也正是這熟悉,孕養出無垢最美好之處:無垢,就是時間。
 
若非時間,絕不會有那充滿細節的身體。《潮》之起落,化為霜雪雲雨,匯流入海,那是生命的循環。收穫與播種,也是。
 
有種子,有泥土。雨後,將有新芽抽長。如此,舞將會繼續著。生命如此,舞蹈如此。
 
柳枝垂首,菩薩低眉,所觀望的都是孕養自身的土地。
 
沒有舞過怎會懂得生命是什麼。無垢的每一次舞,都是與生命的鬥爭,要生,就要搏鬥。那正是舞與巫同源的祕密,上古巫覡因為舞,所以比別人感受得更深,而能知天。
 
潮水即將退去,浮出了島嶼。
 
《潮》是林麗珍最深情的回眸。種子落入土地的敲擊聲仍自遠方傳來,生命裡的碎芒,則隨著小小的氣旋,兀自旋轉著,未曾一刻停止。






 

Feb 27, 2017

時間不曾站在你這邊


 
當然時間總是不曾站在你這邊。很多年了。
 
已經很多年了。很多年來你嘗試告訴他們你已經真的對於二元分野的任何事情感到厭煩。你嘗試告訴他們,除了男女,除了一零,除了踢婆之外,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能被語言歸類。很多年了他們彷彿有一些了解但有些時候語言如此貧乏有些時候他們的簡單問題還是那麼地艱難。
 
很多年了。畢竟那些過去的時間就像一座寬闊的牢房拖著整座島嶼的人們,用他們最習慣的方式最熟悉的道德評價你。指摘你。有時他們擁抱你。但在這長遠的時間裏頭那也不過是他們僅有的少許的溫柔而已。那些過去的時間裏頭,他們喜歡二分,喜歡非黑即白,喜歡非藍即綠,喜歡男女各有男女的樣子。喜歡支持同性戀的就必然是同性戀為何異性戀要去為同性戀說點甚麼呢。
 
很多年了。他們喜歡一個簡單的答案比如說:誰是夫,而誰又是妻。你答不出來。
 
很多年了你成長。你從一個高中生成長,你進入大學,或許沒有。你讀了研究所,或許沒有。你有一份工作,或許沒有。有,或者沒有。也是一種二分法。簡單,乾淨,說得清楚。但說不清楚的那些,比如說有人白天上班時被幹,晚上則幹人;比如說,有人白天上班時被工作狗幹,晚上還喜歡繼續被幹。都很好。但說不清。為何你喜歡。或許也不用解釋,這樣過了許多年了。
 
所有人都是性別的共犯像欺凌娘娘腔的男孩像規範著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的馬尾要有水手服短裙要化妝端莊並且賢淑。但男孩不可以。很多年了你學會隱藏已經很多年了。
 
有時候他們看到不男不女可男可女的你,他們發笑,他們覺得好奇。
 
但時間久了他們仍不免會問:「所以一就是老公零就是老婆,踢就是比較像『男的』而婆就是比較像『女的』的那個。」很多年了你試著解釋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只是語言的匱乏讓人們不得不這麼指稱這無限的世界。你翻白眼。你耐心解答。你又翻了一次白眼。
 
你想他們並不是故意的。但時間並不站在你這邊。
 
你開始變老。你也不知道這些事情的改變,究竟算是「快了」還是「畢竟慢了」。身邊開始有人死了。熬夜開始會累了。你想台灣民主化也不過二十多年的時間,性別運動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許多年了讓台灣再前進一點。台灣的民主化想不到會衝得這麼快。但又太慢了白色恐怖死去了許多人。再往前一點,二二八,就是明天了明天那麼地近距離二二八又遠了一天。
 
快,或者慢,該用誰的生命去丈量呢?葉永鋕的,還是何祥與王天明的。二十多年也已經是一整個生命世代的,而二十多年,已經長到夠你給幾個朋友送葬了。許多年了。
 
真的已經很多年了你不想再等下去了。但可能你這輩子也等不到,沒有關係,讓台灣再死去一個世代可能會更簡單一點。只是下一個世代你想的是,給他們擁有不被歧視的自由,立一部法律,告訴每一個人「並沒有人會因為性取向的不同而不能做某件事。」讓每一個人站在光譜上擁有一個獨特的色號。每個獨特的色號都將被使用,畫成一幅叫做「台灣」的臉譜。
 
台灣是個自由國家,只是它年紀很輕,很短,但又偏偏已經許多年了。
 
不知道該怎麼等。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們甚至要用一部法律,把這些都送回原地。那個夫與妻的時代,大家都不分了他們還在夫與妻。
 
天啊。這麼多年了。
 
時間總是不會站在你們這邊的。不要再慢了。不能再等了。沒有人想到會這麼快,也沒有人想到,最後的這程,會這麼地慢。你很想用最髒的一句髒話去謾罵時間。但沒有時間了,把自己撿拾起來所有的碎片都有獨特的顏色。不是灰階,沒有空白,你會有一張自畫像它等著被所有人觀看它的臉孔叫做台灣。
 
台灣它流著眼淚笑著許多年了。台灣它笑著痛哭也許多年了。時間從未站在你這邊,或許就從這個立法院會期開始改變。
 
不要再讓那麼多人等待更多一年又一年。
 
時間從不等人的。就是現在了。





 

Feb 8, 2017

〈政治〉

 
 有時是張黑而詭秘的餐桌
 有人將傳單撕碎了吃下,有人則將
 靈魂與碎骨悄悄餵給桌底的神明
 有時他們承諾你一場煙花
 有時詆毀我雙手高舉
 所有的兒童都病了,所有灰燼
 將在人群與燈海之間
 掃出餘波
 
 曾有許多人聽過一樣的話語
 許多人如今則長居於彼此的廢墟
 揮舞旗幟的男孩
 在木門劃記紅色的圓圈
 有時是燭火指出了行路的方向
 有時則不免
 也將節慶的燈籠都給燒毀
 所有的兒童都在那裏
 踩過溽暑的泥坑然後病了,然後
 弄髒了最後一襲
 乾淨的衣裳

 然而潑糞者總是得以全身而退
 只在墓誌銘刻下一句
 無人恪守的格言:
 沒有人能活著走完這一生
 
 最熟習點菸的手勢都被雨淋濕了
 甜美的水果
 總是成熟在卑鄙的土壤
 派對裡的年輕人逐漸變成
 嘈雜的樂器,有時濁綠的河水
 能將你我的眼睛洗淨

 有時我們的親吻不被承認
 當我在那黑而詭秘的餐桌上
 與你對談,仍想找出件
 你和我能夠一齊面對的事比如說
 在蔓延整座荒原的烈火之中
 找到一根指向正北的針
 在已被眾多新星吞沒的夜空裡
 找一顆存在許久的
 真理的星辰

 勾搭著的臂膀正開始旋轉
 繼續旋轉,且加速
 在黑而詭秘的餐桌上
 將我的夢撕碎吧
 吃下我仍熱烈搏動的心臟吧
 在黎明的幻覺出現之前
 



 

Feb 3, 2017

當然要吉,還要吉死他

 
如果真的有任何出版社出現「這樣的版稅我們付不起,要求打折給付。換言之,直接違反合約。」的違約狀況,明明可以走民事解決,兩造合約和對帳單呈上去,誰犯了錯,很明白。
 
這跟什麼名氣無關,民事上該解決的糾紛就是應該解決,再去提「不如你們有名的人,可能是受苦無處訴說的。」我覺得實在沒必要。文化資本歸文化資本,民事合約歸民事合約--照這邏輯,有名的人吃了暗虧,也一樣訴諸公審就好,不用法律解決了嗎?照這邏輯,法律都不必立了合約也白簽了。
 
我對這件事情的立場其實滿簡單的:既有白紙黑字合約,若有任何拖欠、直接法律解決。畢竟在網路上,哪個夠分量講話的人不是「得罪不起」的?法律之前人人平等這句話倒還是真的,不然你合約簽是簽好玩的嗎?
 
況且--台灣文化圈還要這樣彼此「得罪不起」多久下去呢?
 
平常在網路上大家對別人的事都會吠「吉他」、「吉死他」,結果遇到自己權益相關的事情反而變成「這成本門檻太高我們不吉了」、「對方文化資本強大我們吉不起」。
 
這種思維真的超奇怪。
 
真的想要改變講到版稅就有人頭要痛的業內亂象,那就真的拿著你的合約去吉,吉出個結果來,也是告訴業界「此風勢不可長」豈不是很好?然後咧,現在這樣高聲高調地說「我被誆了,但因為種種原因,我還是自己吞下去就好了」,豈不是就在告訴那些真正會耍小手段的爛業主:「合約雖簽但都簽假的,反正這些小孬孬也不會真的來吉。」
 
如此這般,還想要掃除文化圈裏頭的封建氣息?Oh well,那就只好大家一起等待果陀吧。^_





 

Jan 29, 2017

繞點遠路新年快樂

下午搭計程車去開猴年最後一個會。在那個三岔路口,司機大叔沒選比較近的路走,反而選了路遠、且紅綠燈多的那條去。
 
猴年要結束了,難得的藍天,天氣晴朗得像是可以把任何東西都吞進去。
 
大叔說,國際會議中心,我開始跑車的時候都還沒蓋呢。我民國七十年就開始開小黃啦。小哥你幾年次呀?我說我七十四,大叔說噢我兒子七十七年次的,退伍之後兩年換了四份工作,乾脆開車。 結了婚,生了小孩,三十年這樣過了喲。
 
我說,可不是嗎。時間過得真快,要新年啦。
 
彎進信義區之後紅燈總是很長,大叔說,這車呀是我開計程車以來的第六輛囉。跑呀跑,跑呀跑,我68歲就得退休,算一算,它應該就是我最後一台車了吧。他拍拍方向盤,過了六十每年還要做健康檢查呢。
 
以前啊,一天跑個三千塊好容易的。
 
現在太競爭啦。難喔。呵呵呵。
 
大叔說,現在跳表、上高速公路,都是電腦在算囉,連新年費率也是,爭都不能爭的。豐田的小黃,在信義商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空藍得嚇人而我有個會要開。時間不急,繞點遠路,沒事的。什麼都交給電腦了哩。
 
我說,今天天氣真是好啊,過年這樣最好了。
 
大叔說,那是哪一年,我家在東湖那邊看出去,山丘上都是雪。真冷啊。
 
我說那不過是去年呀。
 
大叔說是嗎?感覺好久了,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呀。小哥你來開會嗎?
 
開得慢了,繞得遠了,國際會議中心就在那兒。我說是呀,來開個會,這會聽完就是新年了喔。
 
新年快樂啊。






 

Jan 24, 2017

那時簡訊一則兩塊半

 
高中時有了第一支手機。那是NOKIA貪食蛇稱霸手機遊戲,打電話一分鐘要5塊多、一則簡訊2.5元、卻只能寫70個字的時代。
 
那時候學校麵食部一碗乾麵30塊,牛肉麵55元,兩塊半的簡訊費對學生自然不是小錢,偏偏一則就是70個字,不能再多。倘若談起戀愛來滿腔的費洛蒙情不自禁要人寫多了,還得刪刪減減,把每句話都捏到緊緻飽滿。在課堂上傳著,在補習班傳著。在被窩裡傳著,70個字,加上全形符號,是定要寫到滿才可以的。
 
也不只愛。那些不愛的人,傳回來的往往就是幾個字。70個字的真心換來不到10個字的絕情,同是一則兩塊半,也只能告訴自己:他每個字的成本,比你高得多。
 
當時沒想到的是,把心給出去了,又值甚麼呢?
 
手機的簡訊匣也小。一百則吧。有的簡訊讀完便刪了,捨不得刪的,往往卻是傷人最深的那幾則。年輕時候誰懂得愛呢,以為愛就是彼此折磨,傷害,誰傳來的哪則簡訊說著,「我想我曾經喜歡你。但我們不能這樣下去,我也不曾承諾我們能夠在一起。」各種錯過,各種蓄意的拒絕,留在簡訊匣的最底層,刪去新的,舊的疤痕仍留在那兒。
 
只是NOKIA 5310,它能儲存的記憶是如此稀少。
 
後來新的人靠近了,濃情密意再次灌滿了簡訊匣,你決定揮別舊的簡訊。直到非得要刪除簡訊的那天,儀式一般,還是決定把它抄進日記裏頭,跪撫,痛哭,才刪掉它。
 
但那個GSM的時代啊,曾經相遇的那些人那些電話那些簡訊,哪怕再怎麼珍惜,最後手機還是注定要掉的。
 
換過Sony Ericsson,又換回NOKIA,他們說過的話,哪能每字每句都記得清楚呢。當時想留下的人,十幾年了,電話號碼沒換,卻不再聯絡。直到現在,高中時代的日記早已泛黃,即時傳訊app讓訊息變得幾近免費了,那字斟句酌的青春時光,卻再也沒回來過。





 

Jan 16, 2017

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

 
轉眼又要過年了。今年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老實講,從大學畢業開始就每年被阿嬤追問「甚麼時候要結婚」,到現在大約是已經不會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了--畢竟身為同性戀最擅長的不就是說謊不打草稿、笑笑說「還沒存夠錢結什麼婚」、「沒有遇到有緣份的人」啊,就可蓋上牌結束這個回合。
 
只是眼看著婚姻平權就是咫尺之遙,很有可能,在說那些習以為常的小謊時,內心會想著另一件事:如果時候真到了,該怎麼跟阿嬤說,「阿嬤,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呢。
 
那將是另外一個極度困難的場景了吧?
 
又或許並不全關於阿嬤。甚至是我的媽媽--那個向來與我有著全面性的默契,她徹底知道一切、她知道我與我的男友,知道我七年半的長期關係,知道我的書寫,知道我在街頭高聲談論性別平等的,我的媽媽。也是那個從來不願說出「同性戀」的,我的媽媽。
 
她會在同志遊行的時候說,「你今天去那個遊行嗎?」她說。在1226的立法院外,她傳了LINE的訊息問我,「你今天是去上班,還是去抗爭?」
 
她說,「你不要為了那些人,那麼投入。」
 
的我的媽媽。
 
但她希望我健康,她希望我快樂。只是十多年了,十多年來她還是沒辦法談論「這些」。偶爾她會問我,「他下次來台北看你,是什麼時候?」而從未說出「男朋友」、乃至他的名字。她保持著非常謹慎的距離看著我與我身為同性戀的「她的兒子的這個部分」。彷彿,只要她不輕易鬆口,我就不會是那個全面活得「像一個同性戀」的我了。
 
猴年過完,即將要邁入雞年了。雞年,也是媽媽的本命年。
 
媽媽居然要六十歲了。
 
當阿嬤在餐桌上問我,「那小嘉甚麼時候要結婚?」媽媽會丟給我一個眼神,意思是,「這個問題你自己處理吧。」
 
其實沒有問題。我很會。撒些小謊,當然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只是媽媽啊,我總是擔心她正擔心的--倘若台灣的婚姻平權通過了,總有一天我極有可能會跟她說,跟我的阿嬤說,跟我的舅舅阿姨說,「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那麼我的媽媽,會不會突然為此啞口,會不會突然再也藏不住她自己,那個十多年來在她的兄弟姐妹與她的媽媽面前,必須把那有個同性戀兒子的她自己,突然給亮出來?媽媽呀,她是否擔憂著這件事情呢?
 
轉眼又要過年了。
 
或許在餐桌上什麼也別說吧。連最簡單的小謊,也別說出來。只是我依然希望得到每一個家人的祝福,婚姻平權已經那麼近了,我們要跨越的,家人之間那還沒能說出口的事實與謊言間的鴻溝,卻還是那麼寬。那麼寬。這櫃子畢竟還是那麼地深啊。
 
是啊,我們甚麼時候要結婚呢?或許不會是民法修正案通過的那一陣子。肯定不會是的。
 
但願民法修正通過之後,我能有真正的勇氣,可以跟我的家人們坐下來,好好談論這一切:
 
「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






 

Jan 15, 2017

〈冷竹〉

 
 最初枝節是你下手修剪
 我是沒有花開的一把椅子,坐在
 陣風的陽台讓我憔悴
 在光還沒有溫度的黎明
 針扎進指甲
 窗簾找到音箱
 絲絲
 繫繫
 
 深冬是女人的光線
 瓷磚,與它--驕傲的旋律
 是怎樣的針尖令你受傷
 怎樣的新芽
 為你抽長
 總有話是說不完的
 梔子花都睡了吧
 冰淬的爪子搔出了另一個文明
 激情的枝節還在生長
 
 無所失
 亦無所得
 我是沒有花開的一把椅子
 這季節很快過完了
 我沒有只開一次的花名
 
 請你剪下我吧
 讓我的枯朽成為白鳥
 自下一個季節的風裡飛走
 烏雲下有一把黑傘
 埋葬我的地方
 赤裸的人質
 他在地下邊走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