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24, 2022

〈你還沒去過基輔(我也是)〉

你還沒去過基輔

還沒在十一月的獨立廣場

女神張開雙臂的腳底下

特警隊員緊緊握住的槍管

瞄準愛人的心臟

我還沒去過基輔,你也是

而有人不曾離開基輔


我還沒去過基輔

還沒對誰說出訣別的語言

貓在燃燒的屋頂間跳躍

犬在泥淖與雪地裡

細微地溶解

你還沒去過基輔對吧

許多人,在基輔流下了鮮血


你還沒去過基輔嗎

想像在那裡

有許多的愛人共有秘密

有許多的愛人想像秘密的微小自由

還想張開雙臂

再聽你說一次——少年時代

所聽過的那些:

「成為一個保護國家的人」


樹與火都是生的暴力

橡膠彈與催淚盒與雞尾酒的對峙

暴力是有極限的嗎?或者暴力之

沒有極限

我們艱難地想著

基輔,不無可能


我還沒去過基輔,你也是

二月的別人踩過了他們的身體

二月的坦克去過了基輔

我們想起那個

沒能離開基輔的少年

他躺著了,一天之後

他稍微冷卻

漸漸變得溫柔

Mar 12, 2022

明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同志


前幾週吧,進電影院看《時代革命》之前,我和朋友坐在戲院左近的小酒吧,就聊著。那幾天,適巧也是俄羅斯大舉入侵烏克蘭的日子,我們當然會這麼想:如果俄羅斯可以入侵烏克蘭,那麼中國當然也可能入侵台灣。如果,如果那一天到來,我們可以怎麼做?

明明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同志,甚至也都沒當過兵,說起拿到槍第一時間說不定是會把槍頭抹油往屁眼裡頭塞的(還嘖嘖一下說,這直徑沒有6公分),那樣的一個男同志的笑話。

所以,怎麼辦?我們能為台灣做什麼?

我說——如果台灣陷落,如果台灣陷落了而我們仍活著。我們就去街頭巷尾去網路上,散佈那個「關於只有在台灣男同志社群才能講得如此道地的黃色笑話。」那個笑話本身,就已經足以界定中國、台灣之間的民族的疆界。把「對民族的想像」,劃分開來。因為台灣是自由的,這個笑話才得以成立。

朋友似懂非懂。

//

走進戲院——這些問題好像便不那麼重要了。那是香港人的「勇武」,也是香港人的「和理非」,彼此照顧著彼此的傷口,彼此捍衛著彼此的肉身,一個手無寸鐵的大媽衝上去質問,你怎麼這樣打人呀你的牌照幾號啊人家都還只是孩子啊。不問勇武,不問和理非,那是香港民族想像共同體的生成。

說起來是如此地諷刺:97以降,中國政府所對香港管治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在試圖抹滅「香港人」的主體性——儘管早在97之前,香港人,早就稱自己是「香港人」了。反分裂國家法,不斷推遲延宕甚至被沒收的真普選,罪犯送中計劃,乃至最最最新的,港版國安法,這一切,都是要香港人噤聲。不要說話。

在自由的網路世界裡建立一堵自我審查的長城。

然而這樣一座圍牆又是如此地脆弱。那樣地脆弱來自於香港人們對於自我認同的堅定:他們守護的,不只是一個個在街頭拼搏的「勇武」,不只是一台台「私家車」從被圍封的校園裡頭接走「我的仔、我的女」,他們守護的,是香港作為一座城市她應該擁有怎樣的精神,應該在高壓的暴政之下做出怎樣的回應。暴力是一種回應。非暴力也是。然而非暴力走到了盡頭,任何形式的「革命」或許就顯得如此水到渠成。

我常常想起那樣的畫面:兩百萬港人上了街了。救護車通過的時候,人群如摩西分開了紅海。令救護車通過。這樣的公民社會,這樣的公民素質,絕非朝夕所成。

上班族的中環,在午休時間安安靜靜在皇后大道上採買了午食,然後,高舉右手,沈默地行伍。那樣的抗議也是一種沈默的力量。一種,be some kind of water的選擇。沒有誰比較對,沒有誰比較高尚。沒有大台。每一個人,都是香港人。

這是「香港人」在數十年前開始稱自己為「香港人」時所始料未及的。

這就是香港想像共同體邊界形成的時代。

//

說個笑話吧:極度倚重交易公平性與法規確定性的國際金融交易,在中國的黑手底下,也變得扭曲而歪斜。

近日受到俄羅斯與烏克蘭戰事影響,鎳價近日飆升超過300%,令沽空機構無貨平倉,香港交易所旗下的倫敦金屬交易所(LME),竟然史無前例宣布三月8日的「所有交易不成立」並無限期停市、擬修改沽空規則,容許沽空機構延期平倉——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挽救中國鋼鐵巨頭青山控股「無貨沽空」可面臨多達2000億元虧損的窘境。

無信,無義。無規則可循。這就是現在的中國。

而牠正在把香港變成與牠一樣的金融流氓。

//

看完電影了,我哭得亂七八糟的。彷彿是2019年的那一切創傷記憶都完全回到身體裡來的哭泣。但事實是——你可以毀滅香港賴以為生的一切公平制度,箝制它的自由,打擊它的政治參與,可以用中國巨大的經濟量體把它吸附成一個「不過是南海邊另一座微不足道的海港城市」,但是你不能消滅香港人。

他們會在世界各地繼續傳述著香港的故事。香港可以毀滅,香港人不會。

就像——那天看完電影,我跟朋友說,我們去喝酒吧。必須喝。在前往酒吧的路上我們又說了幾個關於汽油彈、防毒面具、和爬溝渠的非常政治不正確的男同志笑話。意思是一樣的:肉身可能消逝,精神必須永存。

時代,始終都是由革命者在定義的。

香港加油!

Mar 8, 2022

為烏克蘭祈禱

 今天下午主持了一個小小的會,跟業務部門簡報過去幾週亞太股權資本市場的變化,還有接下來幾週的展望。能講什麼呢?戰爭。戰爭不僅僅只是讓全球指數全盤皆墨,投資人對市場的冷淡反應,也讓新發行企業為此卻步。

印度政府原先計畫,要在三月底前完成對印度國有保險公司(Life Insurance Corporation of India)釋股5%,藉此達成國有財產活化目標,終於在本週一確認推遲了。該案涉及資金美金87億元。日本的第一家純網銀SBI Sumishin Net Bank,原本也規劃要在今天展開籌資路演,涉資美金約11.25億元。案子自然也踩了煞車。

都停下來了。投資銀行家們要發行人再等等。投資人則兩手一攤,話講得很白——當天上掉下來的是刀子,你千萬不要用手去接。

講到這裡他們就笑。笑起來苦苦的。

我說,其實,亞太股權資本市場過去幾週表現十分不好。舉個例子吧,上週的第一上市也不過就錄得了4個案子,總募得資金1.21億美元。這是怎樣的概念呢?你知道嗎,平常金額低於2億美元的案子,我們是不看的。

「接下來的幾週,幾個月,大抵都會如此。」

飛彈啊。砲擊。坦克車。巷戰與哭泣的兒童。接下來的幾週,幾個月,大抵都會如此。

但這不是我們能夠抱怨的事情——我們要做的,其實是祈禱那些不斷往烏克蘭土地上落下的飛彈停止。祈禱烏克蘭的戰事即將停止。同時,找一兩個你信任的機構,給烏克蘭捐去金錢與物資。因為我們跟烏克蘭站在一起。我們跟自由站在一起。

在這個時候,我們先不要去想資本市場的話題。

讓我們為烏克蘭祈禱。為世界和平祈禱。

一陣短暫的沈默後,一位同事說「Rob,謝謝你說出這些話。今天,這對我們很重要。」那麼,我們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邊吧。謝謝大家一起為烏克蘭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