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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24, 2015

阿力

 
有時候他叫Lee,有時叫Hugh。也知道他本名本姓的顏,但給他剪頭髮幾年了,輪幾家店下來,還是習慣,走上位在二樓的髮廊就問,「阿力在嗎?」
 
人生就是一連串習慣的積累,比如說,我習慣扯謊。扯些不算對,但也不算錯的謊話。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保險業務,街頭直銷,乃至第一次嘗試的髮型設計師,扯些無關痛癢的大話小話。明明二十五歲說自己二十二,在念研究所時說自己在當兵--天知道我根本沒當過兵--被問到家裡是否有其他小孩之時,就臉色也不改地說,沒有,我是獨生子。若有人問,結婚了嗎,就說正跟女朋友在計畫打算要結婚了。
 
很多時候,我從來就不習慣,其實也沒有必要,鉅細靡遺交代自己生命的來龍去脈。
 
第一次見到阿力是在公館大學口的PS7。當髮廊助理給我洗完頭,坐回剪髮椅上,戴著粗框眼鏡的阿力笑笑走過來,問我,「你台大的吼?想怎麼剪?」
 
我也不例外地腦筋一轉,開始講些不著邊際的鬼話。
 
 
 
 
我邊形容著,其實就把兩側剃平,擼掉,來個兩三分吧。頭頂髮尾打薄,抓一下就可以展現俐落,的那種男人髮型。
 
阿力點著頭,拿出長夾丈量我的髮線,夾住這排髮流,再從腰間抽出另一枝長夾,固定另外一側的髮流。說,怎麼啦,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高材生齁!我說,沒有啦,不是台大啦。多數時候,我們都不免面對這類問題:我是台大的,但是研究所畢業生。承認了自己是台大,接下來又要問你念什麼科系,做甚麼工作。果然,阿力不出所料問了,所以你現在在工作囉?我說是。做哪方面的呀?這類問題不斷開下去,我回了,證券相關。這不算謊話,但也不是實話,他說哇很厲害呢,財金系嗎?我說,沒有啦就是念了一點相關的。
 
我大學不在台大啦在政大,只是住在附近,就跑來給你剪。
 
髮型設計師可能都是擔憂尷尬,感覺服務不周,必須講話。可有時候只是想要好好剪個頭髮而已。我真的沒有那麼多話好說。
 
光是講話,不算謊話,也不算實話。扯謊不用負責的狀態,很舒服。我喜歡。
 
阿力服務的店家收費實惠,剪起來也齊齊整整,過去一個設計師用剪薄刀修的髮尾,整一個長度其實層次就死了,阿力呢,則是仔細盯著用梳子挑起了,用利剪喀擦喀擦削過去。用電推修整我頭側鬢角的時候,還拿出一副壓克力眼鏡,說「哇,羅哥你髮質很硬,電推推過去噴上來射進我眼睛會很痛,你不介意我戴眼鏡吼?」
 
我笑。我說我當然不介意。
 
頭髮長得快,三週兩週就得找一次阿力。
 
原本扯的謊勢必得開始自我延伸--比如說,才從新竹採訪回來我說,明天又要下高雄。忙死。週末要去香港。怎麼這麼多地方好去?他說,拜訪客戶囉我說,他說你究竟是做甚麼?我說證券。我們寫的東西,給客戶看了,當作投資的判斷。這形容不算錯,但也不算真的對。我就是沒說出財經記者這四個字。他喀擦喀擦剪薄了我頭頂的瀏海,說,啊錢的事情證券的事情,我真的不懂啦,能夠去香港很好咧。羅哥,這我要跟你多多請教呢。
 
我說沒有沒有,就是混口飯吃。這是真的。
 
有些下午,我抓緊了沒採訪的時段來去找阿力剪頭髮。
 
阿力瞪大眼睛,怎麼有空下午來?
 
我說,公司福利好嘛,想要剪頭髮就任性請了半天的假。阿力說,啊,真好,是外商公司吧。我嗯了一下,沒肯定,也不否定,讓他的剪刀繼續在我頭上遊走。其實想要剪頭髮於是任性起來反正不用進辦公室,是真的,請假,外商,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時候我覺得,信口雌黃,人聚人散,並無所謂。
 
不過是剪個頭髮。阿力的剪刀喀擦喀擦從我耳際過去,從我頭頂過去,要我瞇起眼,讓他拿柔毛刷好拂去沾黏在我前額的髮屑。
 
他總說,像你這種頭髮長得快的人吼,我剪起來格外有成就感嘿。
 
當時他可能都沒想到我給他剪,喀擦喀擦,喀擦喀擦,四年多便這麼過去。
 
 
 
 
有幾次,阿力有些下午他下刀顯得猶豫,疲累,停頓。我問他,怎麼了?
 
阿力說沒事沒事,昨天睡得不夠。我又問,怎麼?
 
阿力說,在樂華夜市那邊跟人合資租了一個攤位,賣一些衣服之類的。我說你住哪啊?他說我是三重人啊,所以公館下班,去永和,三四點回去三重,中午一點又回來公館上班,還算順路啦。他笑。阿力戴著一副粗框眼鏡,笑容藏在底下,有些疲勞但閃著某種我沒有見識過的光芒。我說,也就是下班還兼做著點小生意囉?
 
阿力說,對啊,找了一個合夥人一起,兩人均分。可是吼,我跟你說,攤位其實也是貴得要命耶,這樣小小一塊一個月要三萬!如果下雨,哇,慘了,那個整晚上東西賣不出去也是有,就蹲在那裏,蹲一整個晚上,看夜市都收了想說,好了回家吧。
 
就這樣騎車回三重睡覺?然後再騎來公館上班?阿力說是。
 
不會太累嗎?
 
是啊。不然咧,唉呀,羅哥,你很可愛耶,投資的生意要做,日常生活的工作也要顧啊。阿力笑。
 
他說,你有沒有考慮過染頭髮?我說沒有。
 
我說,上班族嘛,其實不太適合染頭髮。這是實話。幾年下來,我處在資本主義的漩渦之中,扯謊也不打草稿地說自己上班,唉呀我們這行業,每個人都矜得要死,穿西裝西褲人模人樣但每天也不過就是盯著大盤風風火火的走勢上沖下洗……
 
剪髮到一半,誰回了電話,一看接了,嗨財務長是我啦,唉呀又來麻煩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是這樣的……
 
阿力只是聽。
 
等我講完電話,阿力淡淡地說,來羅哥,我們再洗一次頭。
 
 
 
 
做到了設計師,其實阿力大可以找助理幫我「汪一下」,可他,多數時候還是親自幫我洗頭。阿力的手勁總是催得很滿。洗髮精抹了滿頭,不只用指腹推拿,還兼了用指節屈起了當作按摩球。邊問,這樣的手勁可以嗎,應該不至於太輕吧。不論晨昏,早晚,有極少數幾次打電話去硬讓他在打烊前擠出時段,幫我剪頭髮,我想他肯定也是累了,洗髮的指掌勁道卻一絲不減。
 
如果有一排雙手的照片,要我指認哪雙手的主人會成功,我肯定能夠認出阿力的手來。
 
我說,再更用力我的頭就要被你「擼芭樂」擼破了。阿力就大笑。說,羅哥,你這麼聰明的頭腦沒有這麼容易被弄破的啦。
 
我笑說,這兩件事情沒有相關吧。
 
他倒是逕自講起來,當時跟PS7的區域經理,店長都出了些問題,他內心其實並不掛念合夥入股當店的機會,但因為資深,客人又頗都喜歡他--當然,給阿力剪過頭髮的誰不會被他的直率、誠懇,和一手好手藝給折服呢--經理店長大約是看他有些意見,常常找碴。我說那怎麼辦,阿力手上剪刀梳子還拿著雙肩就已聳了聳說,能怎麼辦,到時候可能就辭職吧。我說,你刀子還在手上,就去提辭呈,誰敢讓你不走。
 
阿力又嘿嘿一笑。話頭卻轉開了,說跟樂華夜市的合夥人鬧不愉快。沒意外是為了錢,賣女裝飾品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懂的商品。雙方做得心煩意亂,頗有些摩擦,投進去的資本還沒回收,夜市的規則又多,生意實在不怎麼樣,兩人都不確定該不該做下去……猶豫了一會兒,說,可是我除了剪頭髮也不知道會做甚麼,如果辭職了,又放棄了這點生意,實在不知道可以幹嘛。
 
羅哥,我還是羨慕你們這些會讀書的人。你們好像都很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怔了。沒回話。平常天馬行空的扯淡功力也不知道去了哪。當然我可以同他說,其實光會念書的人才可憐,每個家人親戚朋友都對你有什麼期待,有的同學去唸了醫學院,法律學院,接下來一輩子好像也就這樣了。成功嗎?成功。像我,整個新聞科班的求學過程都是為了逃避未來進入新聞行業,到了最後還是誤打誤撞當了記者,有份還行的工作,也可以是,一輩子的事。但我成功嗎?我不算失敗。但這是我要的嗎?
 
嘆了口氣,我跟阿力說,其實我不知道。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阿力。
 
 
 
 
阿力說,羅哥,給我你臉書,我要辭掉PS7的工作了。我說好,接下來怎麼打算?
 
阿力說我會先換到師大夜市那邊的店。做趴炭。然後一邊準備開自己的店。做趴炭時間比較自由,可以找店面,想裝潢,找員工。可能要這樣熬幾個月,阿力說,羅哥你有認識做房地產租賃的朋友嗎?我說這方面我幫不上忙,他說,沒關係,我再問問看。他說,你這次兩邊要剃出刻線嗎?
 
交叉,還是平行?
 
我說左右各一道剃痕好了。阿力說,好。
 
阿力說,羅哥,你們那個遊行是甚麼呀?看你臉書的照片好像很熱鬧耶。大家都裝扮得很認真耶,我說是啊,很多人都為了一年一度的同志遊行挖空心思裝扮咧。阿力說,哇,羅哥,我以前真的沒有想過說會有這麼多同志耶,我有一個表弟也是,我看他好像不是很開心,可是羅哥,你也是嗎?我說,阿力你覺得咧?我常常飛香港其實不是出差啦,是去找我男朋友。阿力說,啊,這樣喔,遠距離內。很辛苦喔。
 
我說對啊。遠距離啊。
 
又過了一陣子,阿力傳訊息來說,羅姐,我的店在永和要開了喔。
 
我說好喔恭喜啊在哪裡呀。
 
阿力說就在樂華錢櫃旁邊而已,二樓的店面啦,很容易找。阿力的店叫做「夢想髮藝,Dream Hair」。剛開始給阿力剪頭髮的時候我是個財經記者,現在還是。那些胡亂答應著的謊話對阿力我是不再說了。阿力的店面確實很容易找,就在樂華夜市入口邊上的二樓,第一次循著地址去,就見到阿力在展示著髮雕、保養品的架子上,也放了《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棄子圍城》。
 
我說,阿力啊。阿力。謝謝你。
 
 
 
 
接下來的每個十月,阿力還是用一樣勁道的雙手洗我的頭髮,說,羅姐,今天剪漂漂亮亮明天要去遊行喔。我說對啊。阿力說,欸羅姐,遊行是幾點開始啊,我覺得我也應該要去響應一下耶。
 
我說遊行兩點開始,可是你不是要開店嗎。
 
阿力說,唉唷,一年一次的事情,我請別的設計師開店就好啦。我來走一下,晚一點回去店裡就好了,同志好辛苦耶,要支持的啊。
 
好啊那就遊行見喔。阿力。
 
阿力後來就都叫我羅姐。
 
阿力當了老闆。請了幾個設計師,有的留下了,不認真的就辭退,幫我剪髮的時候說,羅姐最近壓力大吼,有點鬼剃頭喔。我說阿力你一年頭髮顏色要換幾次,他說,沒有啦。他說,羅姐現在還是有去健身房嗎?我說有啊,不然肚子越來越大,阿力就說,對呀你看我肚子超大的。又沒時間運動。也是沒辦法啊,你現在是老闆了,要照顧的人多了啊那也是沒辦法,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員工溝通……
 
你還是有在抽菸嗎?唉唷怎麼可能不抽……隨後的事情繼續發生,樂華夜市生死未卜。但阿力的夢想髮藝在那裏,亮起招牌燈的地方,欸,阿力我今天上班好累,你幫我剪頭髮的時候我睡一下喔。阿力說好,那就剪跟之前一樣喔。
 
好喔。麻煩你了,阿力。



 

Dec 22, 2015

半隻炸子雞

 
我們點的菜色很快呈了上來。有半隻炸子雞,脆油黃亮。
 
甫在唐人街的餐館坐定,樓面上,個頭高高那跑堂女人笑著迎來,用不太標準的粵語說,飲茶?
 
他說普洱。
 
倫敦初冬其實不算特別冷。幾天前聽說溫度突然降到零下兩度,幾年來最冷十一月,可不知怎麼,入到十二月初氣候突又回升,十三四度的空氣裡喝喝熱茶溫溫手,還是挺好。跑堂的女人頓了一下說,喝甚麼茶呀?
 
他重複,他加重了音的粵語他重複。普,洱。聽起來像溥,儀。
 
我說,普洱茶囉。
 
又再問,你們有甚麼啤酒啊?跑堂的女人說,老虎啤酒,青島啤酒,百威,還有健力士呢。我說給我青島吧,又問他,你喝甚麼?他瞪了我一眼說,又喝。然後轉頭說TIGER Please。
 
那女的突然鬆了口氣地說,好的,一瓶青島,一瓶TIGER。又朝我說,青島,支持國貨呢。
 
我朝她笑了笑,說唔該,沒再多答腔。
 
倒是他也換了副廣東國語,撇撇嘴,大聲說人家沒聽出來你從台灣來的啦。又說,點甚麼菜啊?吃點心,還是炒菜。我操著粵語說,點心好了,試試蝦餃,腸粉,鳳爪?都唔知他們家點心做得好唔好。他想了想,說幾項點心吃一吃,還是要差不多四十鎊,乾脆吃炒菜好啦。其實幾天前我們已在同一間餐館試過了炒菜,倫敦幾日下來,跟他肩並肩走路,卻不知怎麼地想念起香港。
 
我說,好啦,點幾項菜吧。
 
餐牌翻來覆去,拿不定主意,卻其實哪兒的粵菜館都是供應著類似菜色,有他,有啤酒,有時普洱,有時水仙。就很好。啤酒泡沫起了,旋即又滅。他闔起餐牌說,你吃甚麼啊?隨便點好了。我便喚來那跑堂的女人,指著餐牌這裡,那裏,說炸子雞,半隻,蔥薑芥藍,揚州炒飯,金銀蛋豆苗。
 
菜很快上來,炸子雞要做得好不容易。尤其在倫敦市中心的唐人街,講究客流速度,炸子雞可能都是預先炸到八分熟,逢客人點了上桌前才澆油炸到雞皮酥脆,加兩分熟脆。卻跟傳統一路用熱油澆炸,直至雞肉透底熟嫩,雞皮香脆金黃的做法相比,風味,功夫都差了那麼一些。
 
他把炸得不夠脆酥的炸子雞皮一塊塊剝下了,再指著盤子心裡的雞肉說,欸你說吃多點。
 
吃多點啦,你。
 
我還想搭著說點話,比如,早知就去唐人街另頭的金龍吃,他們的炸子雞吃起來地道些。
 
可只是想著,念頭起了,便想起香港那幾間粵菜館的炸子雞比倫敦金龍的自是更好,那炸子雞多麼費工啊,供應著的餐廳,時間過去了也是越來越少;要不,想吃霸王大肥雞呢,香港的選擇更是多了,好壞高低,卻不再論。既然在倫敦,點了便吃吧,想到這裡,話還沒起頭,又好像沒必要了。
 
吃飯的兩個人省著話,倒是那跑堂的女人,又招呼了幾桌廣東客、英國客坐定後,便束手站在走道旁邊,和另一個顯是新來到這餐館打工營生的樓面女人聊了起來。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看起來像是中國北方的面孔,矮的呢,說起國語來則不是北京腔調,也聽不出是哪邊人,卻是都穿了不合身的白色襯衫,想來是餐館的制服吧。
 
高的那個說,怎麼,這幾天在咱們這兒還好吧?
 
矮的說,還行呢,這裡營業到十一點嘛,樓面十二點不到,可以放工了。之前在金唐,別家中菜館開到十一點,它便開到十一點半,客人看完劇,十一點進來,問收不收啊,老闆說,收!收收收,當然收,可人一進來,吃下去不可能半小時嘛,樓面收完,等結帳,打烊都要十二點。放工已經是快要一點。
 
高的說,聽說了,金唐營業時間是要比誰都晚的。
 
矮的說就是。有的店,週末開到十二點、清晨一點,金唐那裏就得兩點關。嘩,表定的打工放工時間都參考用,客人站到店門口,人都沒問,就要我們出去說,還沒打烊,坐到幾點都行!做多點生意自然老闆是開心的,但樓面怎麼受得了?冬季放工了清晨兩點半,都不知怎麼回家。
 
這家餐館在唐人街據說開了四家系列餐廳,幾十年來,其中三間已頂讓他人,還有間是專做外賣小菜生意,不變的是僅留招牌店名。可揚州炒飯也只是做得不過不失,早知該點更重味的鹹魚雞粒炒飯,反而不該下味過重的金銀蛋豆苗,是決計太鹹了。我抬起臉,看他那愛吃芥藍的人,正想這盤芥藍梗比葉多,他要不歡喜的。自然,在倫敦的餐館也不能要求最好的郊外油菜,但他反正吃著,吃著,不說話了。就喝酒。扒飯。
 
高的那個說,唉唷,還真是受不了。幸好你來了。剛來那桌操廣東話的要點菜了,高的揮揮手走過去了,矮的就跟著說,矮的說,只要準點下班就好,其他事情我都還能承受的。
 
我邊聽著,吃著,盤子裏頭炸子雞風捲殘雲掃光了,剩下一塊雞屁股。我是不吃的。他伸出筷子,我說你幹嘛?七里香咧。他說怎麼?不能吃嗎?
 
我說吃,可以吃。你吃。
 
一頓晚餐即將完畢的時候,我問了洗手間方向,說是在二樓。
 
踅了上去,發現冰著啤酒的雪櫃上張著這麼條標貼,「各位工友請注意,這裡所有區域都是有CCTV攝錄的。請注意。」那雪櫃高高放在二樓,樓面上隨意幾張桌子套椅看起來不做平日生意,肯定只是客忙時才開放了的,自然那標貼呢,寫得不是給藍眼白皮膚的客人看的。 
 
我用過洗手間,抹完臉,回到那唐人街中菜館的一樓,他正仰頭飲光杯底最後一滴啤酒,說好了,走吧。我說,怎麼,埋單啦?
 
他又瞪我,說你覺得咧?
 
我笑。說以為這頓便宜的應該讓我來。
 
他說,好了,以後貴的便宜的都讓你來好了,養我啊。
 
那高的女侍應突然轉過來,眼神裡頭怪奇怪奇地透出一絲不理解的味道。這時,店後頭傳出一陣熱熱烈烈粵語罵聲。罵得甚麼是聽不明白的。那高的,矮的,還有不知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另一個襯衫穿得太寬合不攏腰的男侍應,三個人低著臉走進後堂去了。
 
我們兩個人吃完半隻炸子雞,推開門,走進倫敦算不上冷的初冬。
 
發現方方才才正下起雨來,也不知下的是不是一陣飯飽酒氣,啊當真想起自己不在香港,不在台北,這霧雨之城,唉我們又忘了帶傘。




 

Dec 15, 2015

〈分裂〉

 
親愛的。你,和我,是何時開始如南北半球星圖般分裂,馳向相異的航道呢?
 
我都記得的。
 
可是,當時的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吧。
 
而我只是不忍告訴你。我親愛的少年詩人。
 
 
 
 
親愛的。我所記憶的記憶中的那年夏天,你依偎在男人的懷裡,海洋是慾望,窗口是風,你以為他就是你望向世界那對熾熱的雙眼了。你和他在晃亮如燈的公路上疾駛,拉鍊底下是興奮的勃起。你和他看著夕陽成為戀人的語言,在我記得的記憶裡的夏天我知道那裏有一個男孩還不會喝酒,眼神已先為他句話而醺醉。
 
你那時年方二十,或許更輕些,或許,二十一,二十二。
 
你曾經以為世界可以改變,以為付出一切的愛戀肯定會得到回報。你慵懶地窩在床上,他的掌心擁抱意指一些非法的眷戀,但你不怕。譬如我所記得的記憶是花刺。是光。是鏡。你以為這就是一切了。
 
親愛的,我一直都在,在你之後的那些時間,你所記得的記憶也是我的記憶。只是,我所即將遺忘的那年夏天紅燈是等待,咖啡是冷卻而你眉毛上揚望著他的眼睛,我如今已無法止住的你的生命是燃燒。
 
老是在傍晚亮起的街燈暗巷裡,你與他擁抱。你愛。而他不再愛。
 
爾後,再也不肯提及的承諾是菸,是冷靜,是淚。記憶中,臉頰是撫摸溫度是流逝,自由是愛,也仍然像光,像海。你的心曾經如此打開。為一個人。而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告訴你,「不要往下跳。」
 
但我不能。
 
後來的事情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我可以冷冷看著藍寶堅尼上燒起一朵火焰,我無法提醒你,他的掌心攤開,裏頭並不會有你的蓮花。如今的我,回想起那一切的溫度,卻連提起冷冽的冬天也都顯得合宜。
 
我已經不再為他流淚。
 
 
 
 
親愛的少年詩人,如果世界是沙漏我們是不是沙?
 
走過一路上的嘈雜,即使遭受世界磨礪,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身在沙漏之中。
 
是以我們,我和你,需要旗幟,令我們在人群中能夠辨認出彼此是安靜的。需要首先承認我有偏見,你也有。但我無法指導你該怎麼做,像你將會自己發現有光的地方也有影子。
 
你會自己走過那些乾旱,需要無意義的走動,並傾注那些將死的湖泊,令盆地充滿海洋。
 
令話語校準時間。
 
時間,那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距離。親愛的。
 
 
 
 
有個晚上我同你說話。我想告訴你,你有個快樂的名字但時常是憂鬱的。而你將背負這樣的詛咒,和我星圖般分裂,餵養出自己的哲學,記憶,與沉默。
 
我也記得,曾有個晚上,他對你說,「我想看你可以成長為怎樣的男人。」
 
當時你不知道,現在的我過著怎樣的生活。他也不會知道。你不知道我竟然認識了財務報表,研讀中國稅法,企業併購法,證監會的一切規章條例,如此讀遍了一年也就是四個季度,四個季度這樣過完,股東會,年報,公開說明書,承銷商報告。如果我可以,我願意回到那個夜晚,告訴他,這就是我如今的模樣了。
 
你不知道每天下班之後我都像枯坐在最深的井底,張望彼日的天空它讓我深深陷落。晴熱,光朗,卻又陰濕憂鬱。
 
我記得你的所有努力。
 
當時你像個大人那般練習在簽單上疾書你的名字,有時也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而今,我只是假笑著撥打一通通電話問著最為內線的內線消息,忘記了你曾經那麼渴望想要當一個詩人,在三十歲的時候出版自己的第三本書,你有一段時間不必靠著酒精也能夠寫下一首又一首的詩,那時的你不會知道,我的書寫只是在重複我自己。
 
我已經不行了。
 
我笑著,累了。每一個夜晚我熟練地向侍者比出結帳的手勢,要來簽單,不需要看著筆尖也能夠寫下你我的名字。
 
曾經你說,每天都想與人群擦撞,搖晃菸盒,想確認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徒勞的嘗試啊。
 
那時你不相信,世界是難以改變的。其實我也不相信。
 
我們,我是說我們,你和我,能否同時是兩個人,又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親愛的。
 
你不會知道,我多麼想念你。
 
 
 
 
我們仍然在早晨共飲一杯牛奶,同洗一條內褲,分辨汙漬裡相異的路徑。你就是我的部份。親愛的。只是你甚至不會知道,而今我已經不再時時刻刻反省我自己。因此我並不真的願意承認我曾經像你,一個內省的男孩。
 
我憎恨自己的工作。但我無法離開。
 
這是你當時所無法想像的吧?一個妥協的,無法下定決心的自己。
 
我親愛的少年詩人。
 
 
 
 
資本市場使我成為暴君,你不會知道。
 
我與人們的對談,都是圍繞著投資一檔短線操作股票的年化殖利率,一檔隔日肯定漲停的股票,究竟該等到隔年四月併購案完成才實現獲利,還是預期再隔一天可望繼續漲停的時候就停利賣出所獲得的年化報酬比較高。我告訴他們最理性算計的答案,我與人們談論,併購案的主管機關審查風險,談論中國那個人治的市場無法以常理經營。我被城市,被日常生活維持一份薪水的慾望所踐踏,且終於成為你所不想要成為的--那個每天上班就等下班,每個拜一便等待拜五,每個月初就等月底派糧--那樣的大人了。
 
親愛的,我記得你那些創作的狂喜。
 
可是我唯有在工作完成的一瞬間,會感受到電流般的狂喜通過全身,彷彿成就了世間最偉大的一件什麼。但那狂喜來得迅捷,消逝得也快,圓滿金身般的喜悅很快消退,於是我就又變回了原本的那個小小上班族,不多也不少。
 
這世界上會有一襲不盈也不缺的月嗎?
 
但親愛的,請把這些留給我,把最熱烈的愛情與記憶留給你,就好。
 
當時的你一無所懼,所有周末將自己投入藥物的迷幻,派對與派對與派對,與一段又一段沒有名字,也不需要的名字的戀愛,當時愛得痛並快樂的你,不會知道過了幾年,我會有一個情人,不會知道,過了一段時間,或許幾年,我會有些瞬間想對人說,「他其實是個王八蛋。可是,」然後便繼續下去。
 
親愛的。我也想與你談論,你也曾吻過但不認得的那每一張臉。
 
但我真的已經不記得了。
 
只是親愛的,我想告訴你。現在的你,擁有一個愛情的暴君,我們過得很好。
 
當時你身上留下的疤痕,都成為我的部份。
 
 
 
 
親愛的少年詩人,我記得你成為了街頭的抗爭者,但我更寧願當我記住街頭的氣候,即使只有片刻--我只是希望在下一次的風雨來臨之前,令一切得到安置。而無關公平,無關你對於理想世界的夢想。無關烏托邦。
 
烏托邦?是的親愛的你相信,那裡面有些事情是重要的。
 
只是如今我們不再是同一個人。
 
我想念你。
 
想念童年放學後的雨天炎天,頭一次我們並肩一把傘,爭執該向左或向右,往港邊或書店。我們,我和你,仍然在同一座浴缸裡摸索著彼此的脊骨,憑著記憶的觸覺我知道你曾經設想三十歲的自己。只是我不再提起那些過往今昔,像潮汐消長,像你一個人是孤獨的星辰,日子這樣子過。日子這樣在過。一條路走到這裡,是否有岔路已經不是很重要了。回頭與否,也不重要了。我走著。即使前方不會有甚麼完美的解答,那麼就給自己編上一個謊話,每天早上,跟昨天一樣戴著面具出門。
 
但我們確實不再是同一個人。而我只是不忍告訴你。
 
你不會想要知道的。
 
是嗎?我親愛的少年詩人。
 
 
 
 
「原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當他這麼說,你想要反駁。
 
但其實你沒有甚麼不同。
 
我依然和人們談論典範的問題,談論著黑傘底下有人信守,有人踩著泥濘的雨水離開。
 
親愛的,我見過在陣風的巷口--蝴蝶拍過秘密的航線,我們眼見燕雀從眩目的日光中飛來,儘是一筆歪斜的飛行也能將之捕捉。我們,我和你,談論蝶的前世,讚歎尺蠖的屈伸,初春以後,又有誰來笑談蛻變的必然。當話題進行到飛行的快樂,帶來短促,沉默,與停頓--有些事情還能令我們都點頭同意,然後日頭越攀越高,照亮了你的夢。
 
像那首詩。
 
你能夠背誦的,「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天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在這裡看你。
 
你握住了我的手。「我一直在。」你說。你一直都在。只是,當時的你,一定沒有想到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吧。
 
親愛的。我不猜測你的猜測。我也不願記憶你的記憶。
 
總有些話留給別人去說,當我看見昆蟲與風一同吹進了天井。那時,並沒有甚麼東西落在你的頭上,自然也沒有甚麼東西將巷口的夕陽遮蔽。
 
只是我不忍告訴你。
 
我親愛的。







 

Dec 11, 2015

沒有甚麼奇觀

 
越是旅行,越是知道,這世界上早已沒有甚麼奇觀。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已不與城市著名的地景合照了。我需要親臨它們,且可以攝下它們,但並不需要用我自己的臉在它們之上摻入新的雜質。我和他走著,且走著,越是走,越是覺得他其實才是我的奇觀--我無法遏制自己放慢腳步讓他走到我前面,然後拿出手機,偷偷拍下他的後腦袋,在塞納河畔,在倫敦眼下,在大笨鐘前在泰唔士河堤邊的酒吧。在我們走過的每一條路,然後他會回過頭來說,他媽的你不要每次出門旅行就一直玩手機。
 
我說,哪有。他說,哼啊你就是,一直玩手機你不要出門旅行好啦。
 
艾菲爾鐵塔,倫敦塔橋,大皇宮,小皇宮,聖母院和聖心堂。每一天我和他隨意決定了行程,隨意地觀覽大英博物館那所有考古學的贓物,國家畫廊與奧塞美術館的每一禎印象派巨作。我貼近了看,並且沉默,感覺時間在每一件建築它們身上留下的痕跡,感覺時間在我們踱步經過的石磚上,構成細微的磨損。
 
這是一個沒有奇觀的時代。網路幾個鍵就讓我們的眼睛飛到世界另一端。人生一定要去的十大景點。一輩子一定要造訪的絕美海灘。這些那些。已經太過習慣了從每一本畫冊,友人的臉書,維基百科習得關於「奇觀」的普同知識。城市本身依然讓人震撼。奇觀本身,也是。但它們卻不是旅行的最終理由。
 
他在城市裡是不辨方向的,愛德華王子劇院在路的西南側,他轉出餐廳卻往東南側走,我說,欸你去哪啦?他說,不是這裡嗎。我說你見鬼。是這方向啦。
 
他便往我的方向轉過來。說,好啦,走了。
 
再加上一句,以前都是需要旅遊書現在則是只要有Google Map就好。我回他,妳都是不先研讀地圖的。他說,哪有需要?然後問我,欸那我們現在往哪走?
 
登上鐵塔那天風大,在塔底他問我,從哪個柱腳上去啊。我說,應該是那裏吧。上到塔頂他說他媽的這裡可能只有零度。我說你冷嗎。他說不會。哆嗦著我說你真的不會冷嗎,要不要給你圍巾。他說,他媽的你不要每次都問我無聊的問題--想來沒說出來的是,給了我圍巾你不會冷嗎,他媽的。
 
倫敦跟巴黎市中心其實說小不小,但也不太大。他說,走去哪裡都是三十分鐘。可幾個三十分鐘接連下來,我走到腿斷,走到低血糖,路過花神咖啡館雙叟咖啡館我說欸這地方是文人聚集的地方,他哼一下說,你臭美。他又是不准許我胡亂購物的她說你看那個東西幹嘛,蠢欸。我擺臭臉,他就說,要吃甚麼。午餐我喝Picon Bier,他喝Chardonnay,邊哼出聲音罵,你來巴黎吃總匯三明治跟凱薩沙拉,就是在浪費時間。
 
當我們從那些世界名畫前頭過去,從英國皇室珠寶陳列前頭過去,庫利南一號鑽石在兩人眼底映射出輝煌的火光。但我們已經不需要甚麼奇觀了。生活本身沒有不滅的燈火,兩個人罵罵咧咧走過巴黎的一二三區,四區,六區,八區十區,他說你走的路跟Google Map規劃的不一樣呢,我說,他媽的我是帶你走最近的一條路。
 
親愛的,只是生活有甚麼最近的一條路嗎?或許沒有。都是時間過去。
 
旅行是這樣。不旅行分隔在兩座島的時候,也是這樣。
 
沒有捷徑沒有奇蹟沒有什麼讓我們「哇」地出聲,只是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看音樂劇的時候手臂挨著手臂,走岔了路便伸出手去拉住他,說「喂」。假期很短,生活很長,日子不長不短,讓我書寫讓我寫下我有他的生活,只是不知道他能否寫下也有我的。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已不相信世界奇觀了。卻或許奇蹟總是會發生它總是就發生在身邊。
 
在奧塞美術館午餐那日,右手邊桌面來了一對法國中老男子,年輕的大概五十五,年長的看起來則約莫六十五吧。侍者同他們問了餐點,問他們要不要氣泡水,年輕那個扶了下自己的紅色粗框眼鏡,說給我們水喉水吧。說完便拿起手機,對正了年長那個說「Cheeez」,拍完了,非常滿意地笑一笑,又將手機傳到桌子對面給那年長的看了,兩個人說著甚麼我聽不明白,但那和煦的笑容笑開來也把美術館裡恆溫恆濕惱人的空氣都給化開。
 
我跟他說,他們戴同一只戒指。他說,欸你專心吃飯不要對人家指指點點好了。
 
我說,他們另外一隻手腕上戴的也是同樣款式的白金手鍊。
 
他哼了下說,我們也有同款式的手環。
 
我說,是我買給你的,他說,是你自己想要Ferragamo。我說好啦,是啊。那對男子的戒冠是組非常平凡的「=」符號。平等。兩桌男同志各自吃飯,飲不同產區的白酒,午餐時間很快過了,幾年時間很快過了,突然明白原來世界奇觀之所以令人嚮往令人仰望不過是因為歲月淘洗依舊存在著。
 
而愛也是。當我們還不知道永恆的時候我們說著永恆,直到最後,或許也不需要永恆,只是日子過著過了,十二月近半,兩個人從香港機場的閘口並肩走下來,到達轉機閘口,他說,好了,我就在趕著入境的人潮裡頭飛快給他一吻,下次見面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們確實不再需要甚麼奇觀。
 
四季遞嬗,憂樂與哀喜,那就是彼此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