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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31, 2008

2008/07/31

 









  「Sears Tower is right there.」



  也就是,西爾斯塔無所不在的意思。



  搭一次 CTA (Chicago Transit Authority)的列車

單次進出要兩美元,坐遠坐近都是一個價錢,但如果在磁

卡裡頭儲越多錢則折扣就越高。再怎麼想都覺得是美國人

資本主義的陰謀。幹。從Wilson坐進城總共十二站,第一

次搭車還不知道就笨笨地只丟兩元。回程當然想到以後還

有的是機會進城,就存個二十元輕鬆愉快,單次變成一塊

七(的樣子,我只能說自己是個完全不在意預算的死觀光

客)。



  那些在鐵路周邊的住家怎麼受得了老式火車喀啷喀啷

地,日以繼夜地經過--貨真價實的日以繼夜,紅線和藍

線都是二十四小時營運--那些磚紅公寓中間偶有些high

-end住宅大樓平地起,也是因為火車凌空走在水泥、鋼鐵

砌成的軌道基座,枕木旁邊,我想到這不是《蜘蛛人2》

中八爪博士大戰列車的場景;又想蝙蝠俠開戰時刻,忍者

大師最後葬身於偉恩大樓前的列車,大概也是這模樣。



  芝加哥,這座城市犯罪率並不下於紐約,今天在報紙

上讀到一篇「如何避免汽車竊盜」的文章,還有一篇讀者

投書〈致竊賊〉,內容大意講要偷也不是不行,拿走數位

相機可不可以把記憶卡抽出來?把洗衣籃拿去裝偷走的細

軟之前,把髒舊衣服倒在旁邊也花不了你一秒鐘云云……

如此大概可以略得一二。難怪電影講犯罪城市,漫畫講犯

罪城市,動畫講犯罪城市,許多作者都要說芝加哥是靈感

的重要來源。



  總之列車停了幾站,再停幾站距離市中心越來越近,

也距離西爾斯塔越近的時候,昨晚的暴風雨像是一個鉅碩

的夢,高樓越近越亮的時候列車就埋入地底。想這些黑黑

暗地的車站,跟紐約百年地鐵有沒有甚麼不同?



  但雨,當然不只是一場夢。畢竟高樓底下也都有淹水

的痕跡。一些停在市中心的車輛,還能辨認出車輪上頭因

為排水不及而留下的污泥。



  河的水位,比昨日略高。



  金融區的噪音,比昨日略高。西爾斯塔,就在左近。



  走進書店稍微翻閱講芝加哥建築的書--我本來知道

這城是摩天大樓的誕生之處,也知道十九世紀末期大火之

後,湧進芝加哥準備大顯身手的建築師不知凡幾,但照片

還是讓人驚嘆,揉合鋼鐵建築、混凝土、再把哥德式教堂

尖頂安放在摩天大樓頂端的設計一字排開,那是多麼壯麗

的景象。噯,我還是遲不能給這座城市下任何的註解,每

天早上醒來就往天台上去,遠方的晨光裡,徹夜不眠的高

樓,西爾斯塔統馭芝加哥的天空。



  《在芝加哥的微光中》,奎澤石頭的第一本詩集標題

,而我就大概可以理解,這些力量、金屬、以及更多的力

量,會給詩人的心靈帶來多大的震撼。我挑妥二十幾張明

信片,準備給人們捎去祝福,準備在那裡一一寫下我自己

的句子。



  我終於是不捨得離開市中心的。那些高樓的影子,開

闊於大道對面的綠地與噴泉,也是兩天後音樂節即將舉辦

的地方;那些藏身在高樓側面,之字型曲折而電影裡時常

被用來安排善惡追逐戰的階梯;那些明亮的櫥窗,非常有

禮貌的咖啡店員(以及櫃台上放著的小費罐子);那些從

我身邊擦肩而過的單車騎士,紛紛將他們的車栓在街燈上

頭。所有東西向的道路銜接南芝加哥河與密西根湖,太陽

自湖面升起,在西側落下。高架的鐵路「LOOP」,晃晃悠

悠打頭上經過。



  在芝加哥的微光中,Sears Tower is right there。







 

2008/07/30

 







  人們說,今晚芝加哥會有暴風雨。



  我想,這座摩天之城,也有風雨飄搖的時刻嗎?



  這是一座往上生長的城市。而或許是因為這樣,行走其

中,我大約會忘記注視自己腳邊人行道的起伏,一天之內就

踉蹌地跌了三次,右腳大拇指吃了蘿蔔乾。這也算是一種奇

特的經驗吧。所有那些都在向天空指去。電視天線,高樓,

高樓,以及更多的高樓。西爾斯塔自是不必說的,站在城市

的每個角落,它都將割開視野,將天空一分為二;而尚有那

些我能名之,或不能名的,Hancock Center、Trumpe Tower

、Tribune Building、Wrigley Square、、是矗立芝加哥河

畔的蜂房,是鉅碩的陰影,在不同時辰遮蔽來自對立方向的

日光,有船,從樓底行過。



  陽光,以及更多的陽光。有甚麼比一座偉大的城市,更

令人瞠目結舌的?如果有,大概就是國際巨星了(笑)。



  千禧公園裡,交響樂團排練著《命運》。周圍的人聽著

。而我又聽見了操中文的母女三人打我身邊經過,驚喜竟然

也是台灣口音。我聽著。陌生的群眾從我身邊走過,偶爾有

人抬起頭來給我幾秒鐘的注視,噯,我該怎麼說,突然也就

驚覺亞洲面孔在這座城裡畢竟少數,我拿起相機給群眾造像

的時候,有個小女孩就走過來問我「how are you?」然後害

羞地跑開。有個背包男孩,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當他再

回過頭來發現我也望著他的時候,他就給我一個微笑。



  當人們走過「千禧之豆」的旁邊,天空成為巨大的弧線

,「偉岸之哩」成為巨大的弧線。當人們走過那旁邊,所有

群眾就成為騷動的、蟲蟻行軍一般的弧線。我再度拿起相機

,給鏡像拍張照片。讓相機確實地遮住自己扭曲的臉。



  我開始感受到這座城市的友善--以及他們,是如何小

心翼翼地避免談論種族。咖啡館裡彈吉他的女生同我在門口

抽菸的時候,說你晚上出門該小心些,我之前在街頭彈吉他

賺小費的時候,有個人就把手伸進罐子裡拿走了十五塊。是

個黑人--噢,我也遇到過很多很棒的黑人,這和種族沒甚

麼關係。她像是要解釋甚麼一樣,搔搔頭,問我能不能賣她

一根菸,她可以付我五十分錢。我笑笑,同她說我這菸是在

免稅店買的很便宜,妳要抽就拿去吧。她說真的嗎?我說當

然。她就很快地抄給我她放在youTube 上頭的影片路徑。並

且在門口彈唱給我聽。是Beatles ,我說。她說,對。



  她說,有時候我也自己寫些曲子。我說我可以聽聽嗎?

她說,你想聽?我說,當然。她就又彈了一首。



  人們說今晚芝加哥會有暴風雨。



  而雨總是適時地落下--彈吉他的女生在我離開前,再

度問我能不能賣她一根菸,五十分錢?當我步出咖啡館的時

候,閃電與雷雲是射向大樓頂端的箭,回家的路還走不到一

半,我已全身浸透。





 

Jul 30, 2008

2008/07/29

 

  不知道為甚麼大家都認為我是要「回」美國。



  從地勤人員開始,空服員、身邊的乘客、乃至於美國移民

官員,任何的話題都以「你在美國唸書嗎」作為開始,並且自

然而然以英文向我詢問要吃甚麼呢,我是要去美國玩耍但又不

禁想著下回搭上往美國的班機,會不會是為了唸書呢。天知道

未來會變成怎樣,像我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就訂了機票安排

好這一切,然後現在事情又變得如何詭譎,而歡快的樣子。



  但我當然不是要「回」美國,如果那裡有任何人在等我,

就像在機場巧遇正服替代役的學弟一樣並非理所當然;那所有

的以為,也沒有辦法讓我的旅程變得更順遂些,延遲三小時或

者更多,原先預計在舊金山會面的朋友無法在開會前擠出一點

時間同我用個簡單午餐--折騰折騰得午餐時間都已過了--

買五塊錢的無線網路斜斜躺在候機室,開了郵件信箱就收到轉

機取消的消息,急得、氣得也不知道要找誰去說,摸摸鼻子往

服務中心去,才知道舊金山的大霧讓所有人的旅程都亂了套,

整座機場慌慌的人群排成隊,嘀咕者說好無助啊,苦笑說「那

我們明天同一時間再見」,所有人就都笑了。



  總之是錯過了轉機的人、班機被取消的人、以及等待前往

甚麼地方的人們,排成隊伍騷動不安,而我的行李已經掛進往

芝加哥的班機--然而那被取消的航班,並不會帶著我的行李

去任何地方。



  是嗎?



  即使出了關,我又還沒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經身在美國。好

像之前讀過誰寫的文章,全世界的機場都設計成類似的模樣,

就是為了讓旅客降低移動與移動之間突兀的感受,噯,但我想

,好多、好多、好多個小時都困在差不多的空間裡頭,除了周

圍的人從中文變成操英文一樣,大家都大聲說話,為航班延遲

抱怨,冷冷的長廊底下,所有這些看來差不多的甚麼,豈不是

更容易讓人疲倦呢。



  又打了電話給舊金山的朋友,說若我沒有候補上四點的位

置,就到機場來吃個晚餐吧,他說好,我就不知道該期望補上

呢,或者補不上。猶疑之間櫃檯突報出我的姓,趕緊上前得到

最後一個機位,匆匆關上電腦連再見也來不及說聲。此時我已

經非常疲倦了,往舊金山飲了太多咖啡又沒有抽菸,無法專注

於一本書,或者一個人,或者座位兩側打呼的丈夫一直被妻子

喚醒,我已經非常疲倦了於是上了飛機,還等不及機長宣佈班

機起飛又要延誤的消息,沉沉地睡著,甚麼也管不著。



  而後到達芝加哥的時間,卻又比原先表定要來得早些--

於是我有時間四處走晃,有時間被前來接友人的韓國人詢問「

你也是韓國人嗎」,有時間搖頭說不。有時間和一齊在候車區

的西班牙人鬼扯閒聊。有時間舔舔在飛機上乾裂的嘴唇,在固

定的時間服藥。站在菸灰缸旁,又再點起一根菸。



  我們就繞了遠路,走一條會經過「偉岸之哩」的路徑,到

了即將要舉辦音樂季的公園,我問是否就是那裡,並且一一指

認印在奎澤石頭詩集封面那天際線上,每棟大樓的名字。馳騁

在快速道路上的時候,鄰近密西根湖畔的時候,夏季的晚間非

常涼爽,而我知道芝加哥的暱稱本來與新竹相仿。風城,風城

,與湖岸垂直的每一條路也都吹著大湖的風。



  於是我走進二十四小時的餐館,點了一份起司培根漢堡附

薯條、湯、與冰淇淋並很快將它們食盡,美國的假期要以美式

食物作為開始。這才意會過來,是的,我在這裡,結完帳,不

能忘記在桌面留下小費。

 

Jul 27, 2008

同志空間:

 

DRAFT ONLY/請勿轉錄、請勿引用



質化研究方法

〈同志空間:西門町紅樓劇場周邊同志商圈研究〉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羅毓嘉 R96342011





˙研究緣起



  入夜了。紅樓劇場巍巍立在西門町派出所斜後方,有一襲橙黃色的燈光打亮它的磚紅,是歲月的痕跡,許多許多年來人群在這裡聚合離散,在這裡走,想像劇場裡的黑幕拉開又闔上,那是否就是台北我城流離身世之縮影?



  又往紅樓側翼走去,我見其餘形色人群,我聞電子音樂聲響節奏哄然,紅樓劇場的溫婉光線已為各色霓虹所蔽……突然驚覺這似是另外時空,不過一個街角的距離,西門町青少年倥傯的聲色犬馬已在光年以外,這裡,一扇看不見的門打開,裡頭寄居著不同的人種,衣著光鮮的,或者腆起肚腩與友人渣呼著乾杯的,細細啜飲咖啡酒漿,與茶水的,清一色男子如此來去。紅樓底下──這是平時看不見的城,距離台北我城很近,又遠,彷彿從地底浮現出來的,同志城。



  這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事……我們總是回憶不起來,又彷彿目擊它的發生。



  紅樓劇場建於一九零八年,距今已近百年歷史。它曾是全台灣第一座示範性的公營市場,是說書場與表演藝術的重鎮、西門町的電影娛樂中心,七零年代以後,儘管紅樓身為都市地區中的歷史建築,卻因都市的快速成長,使它面臨與新環境共存的壓力,幾乎遭人遺忘。(鄭仲昇,民90:頁28)──過去,舊火車站、中華商場、新公園、大番,以及那些隱密的廁所與樹林,同志歷史似見不得光;然而它就這樣一點一點被遺忘嗎?民國七十年代,網際網路尚未普及,新公園與紅樓,可說是台北、或說全台灣的同志朝聖之地,同志在其中尋求慰藉;民國八十年前後,紅樓地區的商業或文化活動皆逐漸停滯、沒落,成為老年同志出沒之所,一九九八紅樓封樓,同志的氣味與聲音似乎從紅樓周邊消逝了……



  直至今日,紅樓劇場改由官辦民營,這兒沒有官方規劃的同志咖啡店,一個同志的烏托邦亦仍如幻夢泡影,然而諸多同志友善店家在這區域蓬勃開展,是絢爛的霓虹,是燈色酒釀,乍看之下同志們似乎不必繼續在暗巷中行走,人們的臉孔又有甚麼改變?



  網路、三溫暖、酒吧與舞廳,仍然逐漸累積,點滴記憶這世代同志的歷史,以至於男同志來去於紅樓屋簷蔭底,又如何為西門町,或說台北我城的同志集體記憶添上不可抹滅的一筆?











˙概念脈絡



「大體上而言,男女同志的集體經濟生活,仍屬未知。」

                          ──Escoffier



  國內現有與同志文化有關之文獻,可略分為四類:一、情感與情慾,二、認同與社會心理,三、空間建構,四、其他(許智淵,民93:頁19)。而本研究以西門町紅樓地區的同志商店聚落為研究主體,學術位置應座落於認同/社會心理與空間建構之間;是以,本研究應包含三個主論題:認同與現身(come out of the closet )、互動行為與空間建構、以及消費 。這三個議題,除緊緊扣連同志在紅樓劇場周邊地區的行為之外,亦成為本研究訪談、編碼、進而解讀同志與空間相互建構認同與行動的基準。



  既有論述中,個體的性別認同與各種持續不斷的性別化(gendered)社會行動策略的關係,可說是密不可分。符號互動社會學者指出,社會學中所稱之「性別」非天生,而是在日常的社會互動中所互相調整、談判、妥協、學習而來,並透過社會複製(social reproduction)傳遞下去,並成為社會生活自然而然的一部分(i.e. Goffman 1977; Cahill 1989 etc.,轉引自Carrington 1999: 50),West與Zimmerman即有言如此:「一個人的性別絕非生而如此,基本而言,是他/她在與人的互動過程中持續地做 (does),而展現出來的。(轉譯自Carrington 1999: 51,黑斜體為本文作者所加)」



  如同白先勇在其鉅作《孽子》當中所言,「在這個王國,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所擁有的,是一句句讓慾望焚煉得痛不可當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無論男、女同志,雙性戀乃至於變性人,在異性戀主流文化的視野中,一向處在較弱勢的權力位階,該族群在社會裡頭是不可見(invisible)的,在強大無所不在的異性戀霸權之下,性別弱勢族群只好過著雙重生活──有人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一個,或者拿面具與謊言度日,可是,要到哪裡去找另一個活生生的同志呢?異性戀文化的盲點在於,掌握社會主流權力位置的人,始終不必為自己命名,好比我們有女作家、女記者、女詩人,但作家、記者與詩人反正就是男人;男人從來不必稱呼自己是男人,因為男人就是人,而所有的社會空間,實際上就是異性戀男人的空間(阮慶岳,民87:頁14-16)。



  而空間和社會的關係是這樣的,論者有言:「要解釋為何事情發生,得先了解為何事情在那兒發生。(Sack 1980: 70。轉譯自Spain 1992: 5,黑斜體為本文作者所加)」當空間與族群的「命名」權力都被「他人」所掌握,同志的名字是同志,被從異性戀社會中分割出來,同性戀的空間與所謂的「女性空間」一樣,是不存在的。實體的公共建築設計既確立了空間的使用方式,而此間誕出的抽象道德規範、論域、語言、乃至於性笑話,皆無不在宣告這是個(男)異性戀的世界(Spain 1992: 5-10),同志的公共場域生活,因此必須模擬異性戀模式,遵循固定的規範與誡訓,被同質/直 化。



  即使,同志似已毋需再草木皆兵地害怕壓迫,但在性別社會化的價值結構之下,同志大多數時間仍須「扮演」不同於真我的角色身分與認同;且在社會心理學的研究中,早有論者指出,帶有較高開放性的空間,將使人(特別是男性)心理上產生焦慮與不安全感,及與之伴生「將之征服的慾望」,唯有鞏固空間的社會疆界(social boundary)方能使行動者在社會劃分出的空間中,保有其文化的獨特性(Vianello & Caramazza 2005: 59)。在這種交互作用底下,性別空間,特別是對男同志空間而言,其所必須建構的重要社會心理意義,乃在提供個體庇護與隱匿的場所,得享有免於被闖入、侵犯的自由。



  承此觀點,在一個如同紅樓地區同志商圈般的消費空間當中,同志的「存在」讓店家必須思考如何提供安全 ──某程度上,較封閉的「排外空間」(exclusive space)開放一些,但又非真正的開放空間──的場域,讓同志得以拿下面具 ,展現真我身分的地方。也就是說,儘管都市文化具有高度匿名性,周遭來去的是陌生大眾,然而在一個向任意個體開放的消費空間裏,同志依然有可能因為消費空間本身具備的獨特調性而「曝光」──在此脈絡底下,消費空間中的同志,仍然可能擔憂將對匿名的、不特定的「路人」出櫃。



  出櫃/現身/曝光,在台灣的同志運動策略當中,是經常被討論的一環。在本研究當中,使用「出櫃」一辭,除了「出」的行動描述隱含了空間由裡到外的移動之外,「密櫃」的存在,表達了裡外之間疆界的隱喻,亦保持了同志心理上與主流社會一定程度的抽象距離(social distance)。另一方面,出櫃強調行為主體的能動性(agency),而相對而言,「曝光」則具有較高的被動性,通常與非自願、強迫/半強迫、不得不、突如其來等狀況相構連;至於就「現身」一辭而言,它具有身體政治學上的意涵,基本上指的是「具有『非正統』性/認同者向他人(擬)言說行動展現(或承認)自己的認同;也就是說,這是一種身體及論述的展演」(趙彥寧,民90。轉引自邱珍瑤,民93:頁5),另一方面,國外亦有研究指出,「集體現身」在同志公共空間的打造過程中,確實是可行性較高的策略之一,由於在同志群集的開放空間裡,集體較個體有更高的能見度,同志的個人特色被吸納成為群體的「點」,個體乃是巨大群集(cluster)的元素(elements),被突顯出來的是次文化本身而非「人」,因此個體「現身」的曝光疑慮顯得較低(Clarke & Peel 2007: 11-14)。憑此而論,本研究進行的紅樓商圈乃是一相對公開的場域,無論「出櫃」或「現身」,在場域提供個人社會障蔽的狀況下,同志公共空間皆可能成為行為者在該場域中自由行動的良好掩護。



  又如畢恆達所言,「我們本來以為公共空間是一個去性或無性別的空間,可是,透過日常生活中的重複表演與行為規範,卻發現公共空間其實是異性戀空間……同志空間本來應該是無所不在的,就像異性戀空間。但在現實異性戀的宰制下,仍然需要一些專屬於同性戀的空間,讓同性戀可以彼此看見、彼此現身,讓同性戀不再覺得自己是怪異的,是孤獨的。」(畢恆達,民90:116-119)歷史上,同志的公共空間往往具有「因事件而短暫存在」的性質,可能是在暗巷、街角等地(如為人熟知的台北新公園與『黑街』常德街等),在同志的肉身接觸結束後,燈光打亮即消失不見,轉回而為「一般的公共空間」──它並沒有所謂「社會的公共空間」所具備的永久性、可辨識性、以及鼓勵人們進行社會性交往的特質(阮慶岳,民87:頁31)──也就是說,同志空間是被「同志的使用」所定義的,有論者認為,同志空間因此似乎可以跳脫出一般公共空間社會區劃的傾向(許智淵,民93:頁23-24)。然而,在這樣的論述裡頭,同志空間也因此而欠缺明確的定位,沒有立基,無從發展,遂似乎無從達成畢恆達所言「讓同性戀可以彼此看見、彼此現身」的目標。



  對一個受到歧視排擠的弱勢團體來說,無法得到社會平等對待,就促使該團體得以、也必須形塑出它特有的次文化,讓同志有認同的對象,與足供相濡以沫的自我文化。相對於上文所述的傳統同志空間──認同與身體空間──同志的次文化空間,則享有較為固定的地理位置,它體現了同志族群在社會性別文化當中的相對弱勢,從服飾品味到演藝名人的認同 ,到實體空間如三溫暖、酒吧、健身房,乃至西方大城市如紐約、舊金山與芝加哥的同志社區等,皆意在「再劃分」進而建立同志的主體空間,也提供了同志以社會較邊緣文化位置與主流性別結構抗衡、區隔的屏障(阮慶岳,民87:頁32-33)。



  在空間社會學的論述當中,社會空間本身的脈絡與運作,絕非單單被「處地」(location)所決定而固著不變的,社會除了形塑個體行為之外,也同時被個體的行為所改變(Spain 1992: 233)──對於同志文化而言,無論是身體空間、認同空間、乃至於生活與次文化空間,其脈絡皆強調男同志在空間中所屬的位置與層次。空間的運作,則顯示出同志的主體認同與該空間場域的意義與相關性。同志的主體認同與實踐,勾勒出空間的「意義」,並且與空間中的符號相互輝映、相互定義;也就是說,同志的主體性與空間、身分認同與場所之間的對應,會呈現出多元的組合風景。



  承接以上理論脈絡,研究者爬梳國內關於同志公共空間的文獻,首見由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與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學生合作的「新公園口述計畫」,保存了男同志在新公園為官方「標定」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之前的生命/地景歷史,而有賴正哲的碩士學位論文《在公司上班:新公園作為男同志演出地景之研究》提及新公園的同志地景,以年代與身份階層劃分公園的不同區塊,各自涇渭分明,以不同行為模式譜出一幅「百鳥爭鳴、百花齊放」的活力景象(賴正哲,民87),證實同志對於空間的「使用」有其特定目的(如緩解性慾、滿足交友需求、一般社交需求),會使得空間因為同志文化的存在而被定義為「同志空間」時,得以透過客體的符號流動(symbolic flow)顛覆其在政府建制之時所被賦予的「主流目的」,而形成次文化意義的再建制(re-institutionalization of sub-cultural meaning),這呼應了Gilles & Guattari的理論(張小虹,民85:頁78-105),使用者透過對空間的滲透與使用,達成去領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與再領域化(re-territorialization)的目的。



  整體觀之,國內針對同志消費空間所做之文化研究眾多(如吳佳原,民87;殷寶寧,民89等,轉引自邱珍瑤,民93:頁10),亦不乏有援引消費理論與同志認同相結合之著作,論述同志在消費場域中,店家與同志如何將音樂、舞步等次文化符號共同轉化為可消費的「商品」,同時作為重要的象徵符號,完成認同建構與再確認的複雜過程。亦有論者主張,在後現代消費社會,認同的想像不再僵固(fixed),而是流動(floating)的,唯有透過後現代部落(postmodern tribes)形式的不斷參與、消費,方能確立同志消費場域中,為族群共享的歷史記憶與象徵符號(趙士麃,民96:頁6-8)。



  另一方面,國內有論文以量化方式調查台灣地區同志消費傾向,歸納出關於同志消費市場結論中,有「台灣地區同志族群的可支配所得較非同志高」、「台灣地區同志族群比較重視生活品味」、「同志消費者的休閒活動常傾向旅行」、「台灣地區同志族群喜愛閱讀、音樂以及電影」等幾項(黃煦芬,民91),乍看之下台灣地區的同志,較之於異性戀者似享有較自由的閒暇生活與經濟支配能力,然而,類似的國外研究指出,即使男、女同志平均教育程度較高,然而可能因為性別傾向的歧視,而僅能享有較低的收入或社會經濟地位──(Badgett & Frank 2007: 70-73)特別是黃煦芬的研究採用網路問卷調查,抽樣本身極可能造成統計結果的偏見 ,我們萬不能說同志表現出的消費能力與自由支配收入,可以樂觀地推論出「台灣地區同志比較異性戀有較好的社會經濟地位」,因為誠如學者所提醒的,在西方世界,擁有支配資本位置的多數都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白人,且在同志「社會能見度」較低的狀況下,任何抽樣都可能被「特例化」而造成統計推論失真,實際上同志族群中的女性、勞動階級、殘障者、老年者,可能是在消費研究中隱而不顯的「弱勢中的弱勢」,亦無法針對同志身份與消費者身分的接合做進一步的處理(Binnie 1995: 185-187。轉引自邱珍瑤,民93:頁9)。



  而台北我城,一方面由於其為國內首善之都,官方/非官方的同志社會活動在近年尤其蓬勃發展,如台北市政府舉辦之台北同玩節(2000至今)、民間同志社群自立發起之台北同志大遊行(2003至今),台灣首家同志專業書店晶晶書庫也位在臺北市區,又有向被指認為「典型」同志空間的前新公園,以及後起的沙崙海水浴場、入夜後的中山足球場、以及中永和與板橋地區等大量外地移入的同志居民……彩虹的旗幟在台北飄揚多年,其中,以新公園與老牌同志舞廳Funky相關的論文,散見各文化研究與性別研究領域,然而,紅樓劇場周邊的同志聚落幾經起落,相關論述仍付之闕如,僅有探討其經營與歷史建築研究的碩士論文數篇(如鄭仲昇,民89;江芳菁,民94;李永豐,民92等),看不見「人」在紅樓底下行走的足跡,更遑論要看見原就難以目擊的,同志城。









˙問題意識



  欲釐清問題意識,則須回到本研究的三個主論題:認同與現身、互動行為與空間建構、及消費。如上文所述,研究者選擇以紅樓劇場周邊的同志空間為研究主體,聚焦於該空間近年轉化的消費特性,試將問題意識分為以下三個層次:



  一、空間的命名權,向與社會認同息息相關,紅樓劇場周邊所謂同志商圈興起,官方名稱既為「紅樓劇場」,然而同志之間口耳相傳的稱呼,卻多使用在此落腳的第一家咖啡館「小熊村」為之──而「熊 」在同志次文化中又有其特定意義存在──誠如新公園向被同志暱稱為「公司」一般,紅樓空間被同志文化所命名,甚至進而「佔領」的同時,同志文化如何在此扎根,建構新的社群認同?甚至進而對原本「不具名」的同志個體開放,深化個體的身分認同?



  二、空間可謂是所有社會行動的「舞台」,但空間本身,事實上也是構成生活舞台的重要部分。研究者知道,實體的公共空間設計確立了空間的使用方式,亦即空間是由環境制度與社會行動所共同生產,但空間也協助「生產」了行動、社會環境與制度──在一個具有特定空間認同的「同志空間」中,固著的紅樓劇場、側翼廣場之公共空間,如何形塑同志的社交行為?一旦紅樓的空間被綴上(decorated with)同志文化的特定符號,又如何反過來影響這個空間被一般人所認知的特質?



  三、社會性的「身體展演(physically posture/ bodily action)」,在男同志文化當中,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由於習於藏身各種「符號/面具」後方,隱匿在主流性別文化的芸芸人流裏頭,男同志若試圖對彼此「現身」,也唯有透過肉身的展演方能達成──在這樣的狀況下,紅樓劇場商圈作為同志空間,提供了男同志怎樣的舞台?從紅樓商圈初起,人人可以確知「來這兒的都是男同志」,乃至於近日蓬勃發展後亦有異性戀成為熟客結構的一部分,紅樓屋簷下,男同志的身體風景有了甚麼樣的轉變?



  本研究試圖橫跨空間建構與社會心理認同,從認同到消費、從空間符碼到性別的屈折光譜,探索紅樓「同志空間」如何建構同志在其中的互動關係,且進而被同志「重新定義」,成為台北我城裏,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彩虹島嶼。











˙研究方法



  為深入了解紅樓場域與同志文化相互構連的關係,本研究以半結構式的深度訪談進行,邀請經常前往紅樓商圈消費的男同志與研究者進行對話,將參與訪談的男同志視為充分自我認同的「社會性個體(socialized individual)」,表述、剖析其在特定場域中的社會行為與對自身彰顯的意義。



  本研究共邀得五位受訪者參與訪談對話。其中一位是「小熊村」咖啡館的老闆,其餘四位為研究者於紅樓地區主觀挑選 的消費者。研究者先向消費者表明來意,詢問他們參與紅樓地區消費行為的頻率與歷史,並邀請他們當下加入對話,或另外約定訪談時間。五位受訪者的概述如下:



  大衛,男,27歲。紅樓商圈「小熊村」咖啡館店主人。

  邀華,男,24歲。現役軍人。

  小四,男,35歲。經商。

  吉米,男,32歲。金融業。

  阿耀,男,35歲。文化產業。



  訪談主軸扣連於問題意識的三個層面,首先,請受訪者略談自己與紅樓同志商圈「結緣」的過程,並進一步詢問為何紅樓商圈會成為受訪者經常光顧、消費的地點,在訪談不脫離主軸的狀況下,邀請受訪者深入、翔實地描述自己如何以「同志身份」在紅樓地區與他人互動,藉以辨析場域中行為主體的社會/空間/自我認同;第二部份則請受訪者回憶並重新建構在紅樓商圈的消費經驗中,是否有與他人互動、或觀察所得的特殊故事,與在其他同志空間的經驗相互對照,作為紅樓商圈之所以與其他同志空間「同」與「不同」的分析基礎;研究者將第三部份的訪談視作緩衝區,針對前段訪談中模糊不清的段落加以追問、補強,並請受訪者自由表達對於「同志空間」的想像,作為開放譯碼過程中,讓理論建構更完整覆蓋、飽和的材料。











˙訪談分析



一、個體認同與集體認同



    「對我來講是這樣,就是『欸,你知道這個地方是gay會

     來的地方』……我真的很難用一個我所知道的辭去描繪那

     種感覺,但它真的就是一種,嗯……一種歸屬的,特殊場

     所吧。」

                     (邀華,2008:訪談紀錄)



    「把社會上對於同志的異樣眼光當作是『個人』要克服的事

     ,對自己而言實在是太辛苦了。……我想,需要自己的身

     邊多一些『活生生的同志』,就可以讓這種老是在假裝的

     生活輕鬆不少。事實上,在我經驗中,從同志伙伴的身上

     ,得到很多異性戀社會所無法給予我的分享與支持,特別

     是與生俱來那種,被他人瞭解、接納的需求。」

                     (阿耀,2008:訪談紀錄)



  訪談紀錄顯示,受訪者前往紅樓消費的主要原因,皆因為紅樓「是個同志聚集的地點」,在紅樓廣場的戶外空間,也導致消費者在一般內部消費空間不同的感覺,廣場讓人可以輕易地看到四周的環境,且紅樓同志商圈位於紅樓的側翼,亦提供足夠的私密性,可以展露自我的同志身份;商家播放的電子流行音樂、懸掛的壁飾與空間設計,也儘量以符合同志主流文化所認同的符號為主(小四,2008:訪談紀錄),是一個讓同志來此處消費可以感覺到「歸屬感」的地方(邀華,2008:訪談紀錄)。



  本研究邀請的幾位受訪者,都已不再有個人同志身份上的困擾,事實上,為顧及受訪者對於本研究可能的曝光疑慮,在訪談前、後,研究者試圖透過較為閒散的談天,與受訪者建立信任關係,在這樣的談天過程中,受訪者泰半表示近幾年台北縣市的社會氣氛,對男同性戀的逐漸「現身」已漸持有較開放的態度,相較於起初發現自己的同志身份時的慌張零散,到逐漸穩定而踏實,男同志在台北的「性別生活」,可說是越顯得自在。有受訪者提及,晶晶書庫的成立、同志諮詢熱線、性別平權協會對於性別/愛滋等平權運動的諸多努力、台北市政府舉辦的同玩節、以及同志社群內部自發性推動的台灣同志大遊行等等活動,皆使得同志在面對自我與想像(平時或許不可見的)社群時,有更多的力量(吉米,2008:訪談紀錄)。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如同紅樓劇場周邊的同志商圈/社區存在,提供了同志日常活動的場域,有別於以往的新公園、中山足球場等被社會大眾或同志社群內部皆想像為僅具「釣人功能」的場合(place for cruising)。如論者所言,同志社群在「集體現身」之前不過是個「想像的共同體 」(Clarke & Peel 2007: 11-14),當同志不再只是媒體上嗑藥、轟趴的同志,不再只是三溫暖內一絲不掛的裸體肉身,不再只是那座看不見、不曾浮出的島嶼時,紅樓劇場的咖啡店與小酒吧,讓同志被社會大眾看見的同時,也讓同志「集體」被其他同志所看見。在那裡展現的是文化上完整的「人」,同志的穿著、同志的言行舉止、同志與朋友互動的方式,根據Gilles & Guattari的理論,同志將紅樓地區「去領域化」並「再領域化」(re-territorialization)為「同志商圈」,就宣告異性戀權力在此疆界內的破解。



    「我有次帶一個也是同志的同事到紅樓……你相信嗎,他從

     來不上酒吧,也不去公園,沒有上網路交友,就是你想得

     到的同志交友管道他幾乎都沒有接觸過,那他到那邊就覺

     得有點害怕、緊張,說『這些人全都是嗎?』,我就說你

     這不是廢話嗎,他說他從沒有見過這麼多的同性戀聚在一

     起。然後我們就坐下點了飲料,聊天……一個晚上過去他

     在捷運上又跟我說,他覺得這地方很好。」

                     (吉米,2008:訪談紀錄)



  同志的自我認同,有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與同志社群有所聯結」的慾望上頭,在這樣的狀況下,同志群集的「集體現身」對促進同志個人認同有相當的正面影響(Clarke & Peel, 2007: 135-137),當個體面臨同志身分認同,或者無從尋求交友管道所帶來的困窘與瓶頸時,集體的「能見度」(visibility)──即使只是一桌一桌坐著談天說地──讓這些同志在回歸日常生活後,得以更正面地處理認同問題,受訪者以「集體發聲練習的機會」,稱呼這樣的人文場景(吉米,2008:訪談紀錄)。另一方面,小熊村咖啡館店長大衛表示,咖啡館初搬遷至紅樓商圈時,曾經受到周圍既有店家的排斥、刁難、找麻煩,然而當同志店家開始在此區域聚集,經營得更加有聲有色之後,「群集」就變成同志社群的內部力量(大衛,2008:訪談紀錄),吸引更多人潮前來消費,也構成讓更多同志認同自我社群文化的推力。



  「熊」在同志社群中原是較邊緣、較不與主流性別運動掛鉤的次文化,然而台北男同志將紅樓商圈暱稱為「小熊村」,並不全然因為小熊村咖啡館是第一家駐店於此的消費空間。大衛在訪談中提及,「小熊村」原先是網路家族的名稱,在西門町開店乃是將網路家族實體化的過程,提供家族友人聚會場所;乃至於後期的經營,由於商圈規模擴大,趨前消費的客層變得更加多元,性別認同的範圍變得更廣泛,店家區別客群性傾向與所屬次族群的預設性質被削減,消費者亦不會再認為該店專為服務特定人士而定訂準則(大衛,2008:訪談紀錄)。



  另一方面,有受訪者指出,由於「小熊村」指涉的意義是該店消費客層以「熊族」或喜歡熊族者為主,初期會去該地區消費的同志,原本隱含文化/階級的劃分(小四,2008:訪談紀錄),空間被命名為「小熊村」,可能讓人有該店是熊聚會場合的預設立場,而造成「你不是熊、你不能來」的疏離心理,「村」的聚落隱喻也容易使人有「熊族」特別多的錯覺,即使熊僅佔全體消費者不到一半的比例(邀華,2008:訪談紀錄)。然而,隨著同志社群消費力與文化的擴張,受訪者也同意,久而久之,「熊」的身體形象與文化符碼,似乎滲透回主流同志社群的認同標準,產生認定「熊族=陽剛、健壯=優質」的溢散效果 ──由於這種價值認同隨漸趨旺盛的消費行為而普及,原本「小熊村」隱含的「排外性格」也被日益多元化的消費者族群解構,為台北地區的全體男同志社群所共享(邀華,2008;小四,2008:訪談紀錄)。



    「許佑生在他的第一本書寫說,『你現在跨出這一步,可能

     沒有辦法對這個大環境造成甚麼改變;但是如果今天你不

     做這件事情,基本上後面也不會有人跟著你一起作,這個

     大環境就永遠不會變。』我要作的是,我希望大家知道,

     今天身為一個同志,也可以在夏天很悠閒地逛街、看書、

     喝咖啡,同志也可以在陽光下跟朋友聊天。」

                     (大衛,2008:訪談紀錄)





二、空間文化與社交模式



    「……就像你不會在沙崙海邊喝咖啡聊天,不會在Funky示

     範亂針刺繡或者烹飪妙主婦,你也不會在UT聊天室和人分

     享上班一天的酸甜苦辣 ……來紅樓主要就是和朋友相約閒

     聊鬼扯、看看帥哥,其他像是要找男朋友啊、找看對眼的

     人來一砲啊之類的,就不會想太多吧。」

                     (阿耀,2008:訪談記錄)



  如Eric Markus所言,無論是酒吧、咖啡店、書店,男同志的社交場合,或多或少都帶有「期望交友」──尤以建立長期關係為前提的交友為甚──的意味存在,然而,由於空間或其間進行社會行動的性質,男同志的期望往往會落空,反而在所謂「釣人」場合,肉體與肉體的碰觸,得以強力地彰顯彼此投射「建立短暫關係」的期望(Markus, 1999: 1-19)。訪談紀錄指出,男同志對於各同志空間都有其固定「使用方式」的共識存在,受訪者認為空間有它自己的強度,空間本身就有一種力量來決定人們怎麼做、應該怎麼作,社會化的過程讓人被教育成在甚麼樣的空間應該要有甚麼樣的舉措(邀華,2008:訪談紀錄);且多數受訪者被詢及「是否認為紅樓商圈具有特殊的社交模式」的問題時,皆表達了正面認同的態度。弔詭的是,受訪者亦認為 ,多數人來到紅樓地區,都只是要找個地方和朋友喝茶、喝咖啡、喝點小酒,聊聊天,而這種使用空間的模式,事實上並不能幫助男同志更輕易地認識新朋友(小四,2008:訪談紀錄)。



  研究者從訪談中得知,身體的「移動」(movements)與否,似乎成為決定男同志空間社交模式的重要因素。和酒吧、舞廳、三溫暖、海水浴場等同志可以自由游移、穿梭的場所相較,紅樓地區消費空間的開放流動性較低,桌與桌之間的固定距離、以及廣場人聲鼎沸的狀態,或多或少都使得消費者被「固定」在各自的座位上,使得「眉來眼去終究只是眉來眼去」(邀華,2008:訪談紀錄)。訪談中就有受訪者直言,紅樓商圈的同志空間,從一開始只有小熊村咖啡館演變至今,越來越多消費者前來消費,原本單一且意味明顯的次文化遭到混雜,幾乎所有的同志都知道該場所,當空間越來越「開放」於各式各樣的人,也就讓眾人越發不抱著「可以交到新朋友」的期望,使得「紅樓這裡很難交到新朋友」(阿耀,2008;小四,2008:訪談紀錄)。另一方面,倒也有受訪者認為,紅樓過多的人潮、音樂、紛雜的符號與訊息,讓人際互動無法有效地進行,才是讓紅樓地區交友困難的主因──如此說來,似乎一個過度「熱門」的同志空間,本身竟會讓交友行動更加窒礙不前:



    「就是說人群很多、很複雜的時候,大家會比較害羞一點…

     …假設說現在小熊村只有兩桌人,而且這兩桌人都很優,

     就算你不碰撞也很困難。當你大量地釋放訊息的時候,對

     方可以很輕易地就接收到你是在對他釋放訊息。可是四周

     全部都是人的話,就算你覺得他很優而他也覺得你很優,

     你釋放訊息,誰在乎啊?就是雜訊太多。」

                     (邀華,2008:訪談紀錄)



  相較於移動(movements)的活絡程度決定了同志場域中的社交模式,空間中的氣氛動能(agency)和距離感(distance),則更大部分地決定了行為者要不要跨出「主動認識他人」的第一步。有受訪者便表示,紅樓地區店家配置座位與服務的模式(消費者選好位置坐定→服務人員上前點單→等服務人員送上飲料)讓個體不太能夠有機會與其他消費者互動──正是一個看似「正常」不過的「消費者v.s.服務人員」的互動方式,扼殺了紅樓地區「眾多同性戀蠢蠢欲動蕩漾的春情(引自吉米,2008:訪談紀錄)」。在震耳欲聾的電子流行音樂和昏暗的燈光烘托下,即使所有人熱情地大聲說話,看似浪漫的紅樓側翼廣場,看似就要發生甚麼的地方,其實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因為人們坐著不動,沒有動的機會,就沒有突破僵局的機會(阿耀,2008:訪談紀錄)。



    「有一次,兩桌客人就在隔壁而已,看來看去,就叫我們的

     服務生說來來來,要他們傳紙條過去,另外一個回了再拿

     給我員工,然後他再拿過去,明明隔壁桌,大概一隻手就

     可以伸過去的距離……他們這樣對傳了大概十分鐘吧!我

     的員工受不了就說『你直接過去就好啦!明明就在旁邊!

     』另外一桌才說,好啦,過來大家一起坐。」

                     (大衛,2008:訪談紀錄)



  這樣的狀況下,要打破固著不動的氣氛,似乎得要靠店家的作為了。男同志之所以會覺得在酒吧裏頭比較容易貼近彼此,是由於音樂、酒精的催化下,場域的氣氛動能高、且人際距離較貼近。大衛便在訪談中表示,事實上小熊村咖啡館也試圖努力地改善這種狀況,透過舉辦聯歡活動、或日常服務中的貼心舉動,來增進各桌客人之間的互動程度,例如在消費滿額送時讓兩桌客人合併買單、或者舉行週年慶時撤掉所有的座位桌椅,把紅樓廣場前段變成巨型派對……(大衛,2008:訪談紀錄)等等。誠如社會科學研究中俗民方法(ethnomethodology)學者所主張、發現的,社會互動的秩序是被人們所共同建構、認知的,一旦某些活動破壞、干擾了日常生活中人們的互動模式,則人們將建立起新的互動規則,如此,將使得原本似乎趨向靜止不動的社交行為,回覆為一潭活水──在紅樓地區也是一樣的道理,同志友好店家並不只是「店家」,而是身為同志社群當中的一份子,當大家陷入看似歡愉的泥淖當中,店家必須要去想的是「那你可以做些甚麼?(引自大衛,2008:訪談紀錄)」



  這樣說來,一個建立人際適當距離,並促發空間動能,專屬於同志的「理想社交空間」究竟存不存在呢?近年來,諸多以web2.0概念開啟的同志交友網站如國外的Fridae.com、Gaydar.com、乃至於國內的top1069.com、蕃薯藤交友等平台,提供同志個人發聲與展現自我的空間,透過網際網路虛擬連帶,實體社交空間所必須顧慮的面子問題似也不再存在(邀華,2008:訪談紀錄),然而,由於個體化網路空間的匿名性、缺乏社會情境線索、資訊較不豐富等特性,受訪者表示,並無法真正滿足同志建立社會社群連帶的心理需求,這也是「小熊村」從網路家族轉型,積極實體化的原因之一(大衛,2008:訪談紀錄)。亦有受訪者認為,良好人際關係的發展,仍應建立在面對面的溝通互動情境當中,只是構築兼顧網路與現實空間優勢的社交場域,需要更多創意:



    「我很期待台灣有個像是泰國〈Telephone〉那樣一家餐廳

     ,就是每張桌子上都有一支電話,上面有個號碼,說這桌

     是幾號。你覺得哪一桌很優,你就拿起你桌上的電話,撥

     號給他。好想有這樣一家店然後天天去!天天去!真的很

     優!或者說,應該先去看一下有沒有甚麼發展性然後再

     call out這樣。」

                     (邀華,2008:訪談紀錄)





三、同志空間與身體展演



    「當你坐在那裡就算只是和朋友聊天好了,我說,其實同性

     戀的心態很奇怪,當周遭有其他同性戀的時候,特別是你

     覺得不錯的人在旁邊,那你的說話方式、肢體動作都會變

     得不太自然,而且不太自然的誇張、愛現的感覺。」

                     (小四,2008:訪談紀錄)



  社會學家Goffman從戲劇表演的角度來看待人際社會互動的模式,主張生活就像一個舞台,所有個體皆在開放舞臺上扮演互動的「角色」,既是演員也是觀眾,在演出時都希望得到觀眾的讚賞與認同,所有的表演與展示,都是「試圖影響他者對自我觀感」的過程。人,物品與事件都非單純的存在,而是被框架/註記/凝視的成品,世界因此成為一種展演的場域(Abercrombie & Longhurst,1998;引自張玉佩,民94)



  一般而言,男性在社會與情緒面上,都將身體視為計畫(project)與個人養成的一部分,充滿身分表達的意涵,並與他人作出個體外觀層面上的區分;身體的外觀不再只意味著「身體能做甚麼」,而是「身體表達了甚麼」,由是,身體被解讀為生活風格與身分認同的重要指標。身體展演(bodily action),更一向是男同志彰顯自我存在價值的關鍵場域,從健身房文化與網路交友照片彰顯男體的肌肉線條/陽剛氣質/健美身材、以至舞廳內炫耀式的舞步、及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戲劇化誇張演出等環節,皆是男同志用以劃分個人領域、並在開放公共場域搏取注視的手段。海德格即曾以「dasein/ mit dasein 」來指謂此種狀況,強調個體和週遭文化與其他行動者共存在,「展示」是為了向周圍環境釋出「自我」存在的通告,並期望建立與環境、文化的有機共存關係。



  幾位受訪者同意,紅樓商圈這樣一個充滿對話與各種聲色音響的場域,男同志若欲化解人際關係遲遲無法獲得突破的困境,則必須透過表情、肢體語言、高昂的聲調,持續釋出更高頻度的「存在訊息」,此時對話訊息的接收者已不再只是坐在桌子對面的友人,而是向周圍不特定的個體發射訊息,希冀他人接收(邀華,2008;吉米,2008:訪談紀錄)。如同Shannon & Weaver的傳播機械模式所言,訊息中的能趨疲(entropy)與重複/多餘(redundancy)須達到平衡,客服環境內部噪音的影響,才能使訊息具有效度,亦即,在人滿為患的紅樓地區,惟有使用更誇張的身體展演,方能達成與他者的有效構連。例如,受訪者邀華曾和友人上完插花課後,帶著花材和劍山到小熊村咖啡館練習插花作品,他坦言,在該場域練習插花充滿「惡搞」的意味,是為了製造觀感上的衝突與「爆點」,試圖創造更高聲響頻率的訊息,來得到他人的注目(邀華,2008:訪談紀錄)。



    「那確實是表演,你不可能說它不是……但是,要表演到甚

     麼程度又很難拿捏,我是說,過頭了人家會覺得你幹嘛這

     麼ㄏㄧㄠˊ(台語,風騷之意)……反正表演本來就是要

     人家看嘛,沒有觀眾你幹嘛表演,或者說觀眾不喜歡的話

     你也不用演了。」

                     (小四,2008:訪談紀錄)



    「身為一個男同志,你去那邊,暫且不論我們去那邊是不是

     要去『展示』,那大家當然會問說除了展示還能做甚麼?

     但是事實上你要先問自己說,那我還要做甚麼嗎?我還有

     甚麼事情可以做的?」

                     (邀華,2008:訪談紀錄)



  從訪談紀錄中可知,同志似乎難以拒絕「想要交友」的期望,即使認知到紅樓實際上並不是一個適合發展新關係的地點,消費者進到該場域,泰半時間仍然遵循著一般「共識」的使用方式來開展社會互動,即使偶有破格的身體展演,也都儘量以不破壞該空間的和諧為原則(吉米,2008;阿耀,2008:訪談紀錄)。另一方面,當身體展演漸漸成為紅樓商圈同志釋出訊息的重要策略,這同時也造成了新的困境,就有受訪者認為,就算到該空間消費的主要目的是「釣人」,以「身體展演」為手段,這種身體展演又以「努力演出」的方式展露出來,或多或少使得行動者難以一心多用,兼而接收別人發散出來的訊息,因此無從得知自己的展演究竟造成了甚麼樣的效果(邀華,2008:訪談紀錄)。回到劇場的譬喻,當舞臺上的主燈大亮,行動者處在聚光燈的焦點之下,其實很難同時分神注意到台下觀眾或驚愕、或讚揚的表情──這是否代表了,一切身體展演的努力其實都將注定只是枉然的努力?或者,非得要到表演結束之後,舞台上的「演員」不再是演員而「觀眾」不再是觀眾的時候,事情才有可能進一步發生?



    「線索太少,真的是線索太少。你永遠也不知道隔壁桌大笑

     ,是因為你剛剛拉高音量講的那個笑話,還是說他們其實

     覺得你『實在是蠢斃了』……久而久之你反正就覺得不重

     要,都不重要,每次來紅樓都還是好好地聊天,然後解散

     ,雖然說你每次都還是抱持著『有點想認識新朋友』的心

     情來到這裡。」

                     (小四,2008:訪談紀錄)











˙結論



    「我的意思是說,對,我時常在想,同性戀為甚麼一定得在

     三溫暖、公園、以及暗巷裏相互碰觸並得到安慰……我發

     現自己是同性戀這十多年來,我曾和很多人做愛,然後和

     他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但是紅樓這個地方,終於讓我

     覺得,對,同性戀終於不必在黑暗中,靠精液與汗水過活

     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阿耀,2008:訪談紀錄)



  本研究進入西門町紅樓地區的新興商圈,試探究同志如何透過想像與參與,積極透過場域中的活動與使用,將此商圈打造為名符其實的「同志空間」──同志對該空間的使用與人際互動之滿足,如何與其自我認同作出構連,並且擴大至其對群體的認同。另一方面,本研究亦將觸角探伸至專屬於紅樓地區的人際互動模式,發現同志經由觀察、探索、與協商,在此空間中建構特別的使用方式,且該互動模式又是以高頻度的身體及語言展演來傳遞,營造出特殊的人文地景。



  大體而言,無論男、女同志,建立其個體身分認同的過程中,皆必須要有一明顯可見的「社群」供想像與對照,否則易落入個人孤僻的心理,造成認同失諧與自怨自艾的境地(Clarke & Peel, 2007: 120-125)。於是,提供「可見的」、形象健康的、生活中的同志社群,就成為破除媒體再現同志污名想像共同體的必要元素,在這個方面,紅樓商圈歡快、繽紛、熱絡的互動氛圍,乃是建構「同志空間」集體認同的關鍵所在;其介於西門町鬧區與邊陲的地理位置,相當程度上亦緩解了同志個體的出櫃焦慮,而提供一安全的集體現身場所──反過來說,無意「闖入」紅樓同志商圈的異性戀,也因為此消費場所的開放特質,而得以從另一角度「觀看」同志並進一步與同志社群互動(大衛,2008:訪談紀錄),有助於促進不同性別文化間的價值流動與交換,進一步邁向LGBQT 與異性戀族群的和解與共生。



  空間被使用的時候,其所展現的次文化意義,往往與行動者的「意圖」、「期望」緊緊相繫。研究發現,男同志對於各個同志空間皆有固定的使用「想像」,對紅樓地區當然也不例外──然而,受訪者多指出,儘管男同志抱持著強烈「想要交友」的期望來到紅樓地區,卻又都認為「紅樓地區不是個適合交友的地點」(阿耀,2008;小四,2008:訪談紀錄)──研究者認為,這或與在訪談中不停出現的「孔雀文化 」相關,男同志不願主動出擊,降低空間中的互動可能。



  身體是表現自我符號的第一道戰線,在男同志文化當中尤其明顯可見。在同志空間內,身體成為釋出訊息的媒介,服飾、裝扮、言行舉止、乃至語氣聲調、皆必須經過精密的調整與控制,是男同志對共存於同一空間中的「不特定他者」相互協商並交換資訊的籌碼。在這樣的資訊流通中,男同志會因為特定的身體展演而得到他人的評價,然而,弔詭的是,受訪者也都表示了這「評價」似乎無法對等地被「展演者」所接收,鮮少導致男同志之間進一步的互動──研究發現,惟有在某些條件成立的狀態下,例如:店家舉辦特別活動,創造與「常時」不一樣的互動情境,才較有可能提高空間中的動能,縮短人際距離,打破固著的消費空間運作模式,使該空間中的男同志得到較多機會與他人相互認識。



  回到紅樓這個「同志商圈」,有一天,它有無可能成為台北第一個「彩虹社區」的雛型、骨幹?研究者認為,空間的形塑與行動者的想像有密切關聯,不能單說是空間塑造行動,也不能簡單地說是人創造了空間的特質。幾年前,公館地區以晶晶書庫、The HOURS Café、女書店等商家積極打造的「彩虹社區」口號儘管充滿理想性格,最後卻顯得雷聲大雨點小;與之相較,紅樓的發展歷程以同志本身自發性的集結為構築脈絡,研究者認為,社區經驗的打造必須透過行動者的積極參與,並且在行動過程中塑造該空間的特質,以市場帶動消費,以實體符號創發空間性格,如此「彩虹社區」的夢想,方能逐漸實現。



    「像這樣的空間,如果沒有同志『想要集結』的心態的話,

     基本上也不會這麼成功,那如果說,同志之間有這樣的心

     態,但沒有這樣的空間也沒有辦法,因為他不管再怎麼作

     ,都還是會有束縛感。所以我覺得,因為紅樓是第一個,

     而且也剛好就是有這樣的一群人。所以它可以做得這麼成

     功。那我相信,接下來一定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紅樓出現。」

                     (大衛,2008:訪談紀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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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7

 

  07-28

  班機往芝加哥。

  公休一天。

 

2008/07/26

 

  不寫別人自會在度日裡體悟到的事。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在某一次的訪談當中,啊,或許是波

詩米亞創刊號那回吧,我說「創作是一種自我意義的發生」,這可

以作為上述那句話最符合我真正想法的註解。



  創作是,一種自我意義的發生……生活折磨著我們每一個人,

讓我們領略甜美時光,又帶給我們傷害;群眾,以及更多的群眾來

去,逼迫我不得不敵視這個世界,卻還要低下身子來好言好語好聲

好氣地,翻開自己的皮下組織告訴他們「我沒有病」。其實我們的

生活差異並不大,像你說的,經歷過的人也許都會感覺到,但我願

意在某些時刻停下來,讓它們真正留在我生命的某個頓點上頭,讓

它靜止。讓它凝結。讓它,成為自我意義的發生。



  我不應該說「那些事」的。我應該說,那些道理、秩序、那些

經過鋪排編整的,理當在被傷害、被壓迫被冷靜地處死又再活過來

的時候,所認知到的「甚麼」。我不要寫那些。我不要它們經過融

冶。因為命運有如此巨大而不可逆反的力量,我怎麼能夠妄想要從

「它」當中焠鍊出「甚麼」,把一件事情好好地說完?我近來的詩

、以及某些夢囈般的日記,也都反映了這樣的世界觀--對於歷史

、命運、夢境與生活,與一座虛構城市毀壞中的身世,我能讚嘆與

承受,但不能好好表達。



  作為一個寫作者,作為一個,面對所有事件都期望它能夠成為

自我意義強韌載體的寫作者……我只能用文字,緊緊擁抱它們,直

到哪天我回過頭來,能夠再度張開雙手感受風暴侵襲,能夠再度聽

見那些日子裡頭不時浸滅我眼耳鼻舌身意的章句,然後,自我的意

義,將再度浮現。



  而是的,訊息所穿越的我的身體,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因此

所有的意義都將不會重複。我在自己的文字裡一次次死去,一次次

復活,並成為更強韌的人。



  或許是這樣的--



  我寧可當一個召喚嬰兒宇宙降臨的瘋癲巫師,而不當一個冷靜

自持的說書人。我不寫別人自會在度日中體悟到的事。寫作,始終

都只是自我意義的發生。

 

Jul 25, 2008

2008/07/25

 









  我小心翼翼地鄙視這個世界,要

  謹慎,要不被發現,要不被察覺

  我的敵意與

  確實高出那一切以上的位置

  偶爾講話偶爾

  軟弱地哭泣這

  不過是個爛透了的世界,我厭倦閱讀

  戀愛,爭執與越顯

  淺薄的所有眾人從我身邊通過

  並阻止我說出更多的話



  也不過就是哭完就笑,餓了就吃的

  一個人走過泰順街等紅綠燈

  的時候想

  他們都有一雙

  灰暗的眼睛而眼白的部份

  略顯渾濁,可以在那裡留下些

  暴力的痕跡嗎,可以

  譴責他們的人生嗎或

  我的

  好比在陽光下騎腳踏車必然

  會流許多的汗,好比我穿起

  父親疊妥在我床頭的襯衫我

  想著這一切

  當中荒謬的甚麼

  語言帶著斷裂的

  呼吸,平整的,或再稍嫌不規律的床笫之間

  我敵視從我身邊走過的陌生群眾



  「如果要等待我出醜,你們

   已經得到它了。我是個肚腹已被

   掏空了的

   填充玩具暗自哭泣

   也不會有人回頭陌生的群眾

   很快就又搭上末班捷運冷靜地離去」



  而最荒誕的故事一直在發生,一直

  逼迫我距離這個

  爛透了的世界更遠些,逼迫我

  小心謹慎地敵視我自己

  小心謹慎地

  而不至潰堤

  今天我又喝了幾杯咖啡將靈魂都

  飲盡,不願具名的人們仔細

  翻看我的皮下組織並

  異口同聲地說我不適宜

  不能任意發洩我的情緒,不能

  失態不能

  人間失格

  畢竟我一再喬裝的冷靜與自持都不過

  長久恐懼人群的字詞

  敘述著從窗前飛散的昨日與

  即將與洗手乳泡沫一同沖洗

  的今日,我再也得不到了吧

  至關重要的

  我應該敵視這個世界,我應該

  站在樓廈御風的高處

  說



  「不要傷害我……」













 

Jul 24, 2008

碩士論文主題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

碩士論文主題介紹

羅毓嘉



  2006年,台北西門町紅樓劇場廣場側翼的店面,從「小熊村咖啡館」開始,漸有諸多同志友好商家開設,而隨著同志──特別是男同志族群──的消費行為積累,而成為台北男同志社群最重要的聚會場所之一;而由於紅樓廣場的公共空間性質,其人潮來去而形塑的「次文化氛圍」,也使得它被目為一座特出於西門町其餘地區的彩虹島嶼。



  紅樓廣場提供了男同志互動的場域,它被男同志族群所命名,甚至進而「佔領」的同時,同志文化如何在此扎根,又有沒有建構新的社群認同之可能?空間是由環境制度與社會行動所共同生產,但同時,空間也反過來協助了社會行動、環境與制度的生產──在既有的空間認同當中,男同志的社交與溝通模式,如何受到空間與文化的影響?



  另一方面,紅樓廣場做為公共空間,提供了個體在「主流文化-次文化」的抽象空間中流動、遊走的可能,也使得異性戀文化和同志文化在此處交會;本研究將試圖探究,在公共空間中的不同社群文化,如何以「空間」為橋樑,而使得文化之間得以相互浮現、滲透、傳播、甚至就其既有的價值概念產生協商過程。



  本研究試圖跨越公共空間理論、社會心理、以及主流傳播媒介對次文化的建構三個領域,從個人的消費到社群認同、從群體的空間符碼到性別文化的屈折光譜,探索紅樓劇場周邊商圈的商圈,如何改變了台北的男同志次文化,並進一步使得這座彩虹島嶼能與主流文化和諧相生,使同志文化在主流社會中的解放,成為可能。

 

Jul 23, 2008

2008/07/23

 

  我覺得創作媒材的差異,對於文字輸出最大的影饗在於,打

字,和寫字,從文字、聲響在腦海中浮現,到它落筆(螢幕)成

文的時間差--這個時間差,往往會影響到作者接下來使用的語

彙、字句、乃至於過段與成篇的結構。在以前,我儘量避免使用

電腦創作現代詩,因為打字的速度快,磨耗掉了語言的精緻度。

不過經過調整與訓練之後,事實上這似乎也不是無法克服的障礙

。我有一點憂傷,畢竟我已經不再使用筆記本創作,很久、很久

了。



  在電腦上寫作、無論是日記、詩、或者小說都好,手指敲打

鍵盤的速度往往走在思緒之前,而容易進入自動書寫的模式......

就研究所之後的學術生活而言,我更應該感謝這樣的模組,讓我

在大量吞食論文、報告、書籍之後,而能夠以一種幾近「通靈」

的狀態完成我那些每週每週必須截稿的作業......然而,對於詩,

這種我所一向依恃的文體,這種細微的時間差,卻不得不讓我感

到微妙的困擾--我不再能夠肯定地理解、並且控制我所在鍵盤

上字字句句敲打出來的篇章了。



  而在我還長期使用一枝色度B的鉛筆、以及一本又一本補習

班筆記本創作的時候,中文的繁複筆畫允許我在寫出下一個字之

前,有一秒、或者更多的時間懸念下一個字詞。



  也怕是習慣問題吧?我現在在電腦上寫成的詩,透露出一種

與我無關的態勢;意識到這點之後,我若要完成一篇與我原始的

靈光類同的作品,就必須在腦海中大致將那我原不能涉足的地圖

,大概地走完一圈,而能夠看見新的風景--而這,恐怕是我決

定全面性地以電腦創作之初,所不能想像的。

 

Jul 22, 2008

〈揭開幽門桿菌致病之謎〉

 

draft only/

請勿引用、轉錄





科學家的故事初稿

台大生物化學暨分子生物學研究所教授 周綠蘋

記者:羅毓嘉



一、序言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每年新增的胃癌病例數約為八十萬人,在惡性腫瘤當中是發病率很高的一種,奪去許多寶貴的生命;而在亞洲地區,或許是由於飲食、生活習慣的殊異,日本與台灣的胃癌發病率尤高於其餘國家。根據我國衛生署統計,胃癌數十年來高居台灣十大癌症排名第五,惡性腫瘤主要侵害消化系統,使得罹病過程中,病患的生活品質受到嚴重影響,造成身心巨大煎熬。



  胃癌乃肇因於幽門螺旋桿菌感染,刺激胃壁潰瘍、長期發炎而衍生而來,在罹病初期並沒有明顯症狀,可是,病患多半不願意在毫無徵候的狀況下,接受胃部內視鏡的侵入式檢查、或者成本更高的上消化道鋇劑X光攝影,更遑論進行病理組織切片檢驗,往往因此耽誤了良佳的治療時機,惡性腫瘤於是惡化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2006年,台灣大學生物化學暨分子生物學研究所教授周綠蘋,帶領她的研究團隊,成功地找出了胃幽門螺旋桿菌的致癌毒性因子GroES(含纈酪肽蛋白),並且進一步發展出其相對應的生物診斷指標;這項研究成果,讓胃癌能夠以臨床上容易獲得的血清檢體來進行篩檢,並建議呈現陽性反應的病患進一步接受胃部內視鏡檢查;在不遠的將來,此項檢體篩檢若能推廣施行,將大大提高胃癌早期篩檢、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的可能。



  從此,胃癌將不再是必須透過繁複的檢驗程序,才能發現的癌症。







二、發現GroES的研究脈絡



  對周綠蘋來說,這成功的甘美果實,總非一蹴可幾。2006年的突破性發現,是累積了多年來前人耕耘的成果,必須回溯到二十世紀八零年代,開始談起。



  1982年春天,澳洲皇家伯斯醫院病理科醫師羅賓‧華倫(Robin Warren)以及一位三十歲內科住院醫師巴里‧馬歇爾(Barry J. Marshall),偶然發現胃黏膜上滋生了一種螺旋狀的桿茵,而這種螺旋桿菌,是唯一能夠存活於高酸環境胃黏膜上的細菌,其所分泌的酵素能夠導致胃及十二指腸黏膜損傷,而造成不等程度的傷害。而經過往後多年的研究探討及藥物實驗證明,胃幽門螺旋桿菌,竟然是導致慢性胃炎、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的元凶,顛覆了以往認為消化道潰瘍來自於壓力大、胃酸分泌過多的想法,並徹底改變此後消化道疾病研究的走向;華倫和馬歇爾兩位博士,更因此項重大發現,獲2005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的桂冠。



  流行病學統計指出,十二指腸潰瘍患者的幽門螺旋桿菌感染率高達九成,胃潰瘍患者則有七成至九成的感染率,胃癌罹患者,亦超過五成有感染此種桿菌的病史。



  2002年,一份刊登在英格蘭醫學期刊的公共衛生統計報告,又為胃幽門螺旋桿菌感染的致病現象研究,再掀波瀾──研究指出,胃幽門螺旋桿菌的受感染人口,在後續的致病歷程當中,卻會走向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其中一部份會發展為十二指腸潰瘍,另一部份則是走向胃部發炎、胃潰瘍,並成為胃癌的高風險群,驚人的是,同受幽門螺旋桿菌感染,十二指腸潰瘍的患者與胃潰瘍患者,在統計上卻並沒有任何的重疊。



  「這隻細菌1982年被找到之後,在1994年被世界衛生組織定義為『致癌因子』,這個致癌因子從被發現到現在,真正致癌的機制卻還不甚清楚。但是,得到十二指腸潰瘍跟得到胃潰瘍的人,竟然完全沒有重疊,這和它的致癌機轉是不是有甚麼關係,滿令人好奇的,不是嗎?」正是這篇報告,啟發了周綠蘋走入胃幽門螺旋桿菌致病因子的世界。



  時任台灣大學附設醫院內科主任的林肇堂教授,也在台大醫院的病例中,發現了類似的特異現象:罹患十二指腸潰瘍的病患,似乎就「保證」了不會罹患胃潰瘍,也不會進一步演變成為胃癌。為了尋求這個謎團的解釋,林肇堂找上了在台灣大學醫學卓越研究中心基因體醫學組,主持蛋白體暨蛋白質功能核心實驗室的周綠蘋,邀請她透過蛋白體學技術深入研究,以了解為何相同的病菌,卻會在人體的不同部位,發展出不同的致病歷程。



  臨床研究發現,同屬於幽門螺旋桿菌,在造成十二指腸潰瘍的病人,與胃潰瘍、胃癌的病患體內,可以分離出儘管外觀相類似、卻具有不同生長狀況和型態的菌株,其對於生長環境的需求也截然不同。林肇堂與周綠蘋因此大膽假設,幽門螺旋桿菌進入人體之後,會依據生長的位置發展出特殊的菌株,甚至產生致病的不同化學因子,而導致往後罹病歷程的分野──可是,這個差異究竟是來自於環境的不同、人體的免疫反應、或者是其他因素,周綠蘋表示至今仍沒有確定的答案,也尚不能斷言研究團隊所懷疑的「某個」造成這種差異的因子是否真正存在。



  「根據當時既有的研究成果,只能斷言的是,得到胃潰瘍,那是很有機會會得到胃癌的,但為什麼同樣是幽門螺旋桿菌感染,會在胃部發展出胃潰瘍、甚至變成胃癌?是不是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毒性因子』在作怪?」為了發掘現象背後的真實成因,周綠蘋從2003年開始,便帶領著整個蛋白體核心實驗室的成員,一同邁上了長達三年的探索之路。



  當時,國際上早有學者發現胃幽門螺旋桿菌的幾種毒性因子,而其中最重要的,又屬毒性因子CagA為判定胃癌高風險群最重要的一個。在生物指標篩驗的結果中,CagA測試呈現陽性反應者,罹患胃癌的機率較高,反之,若病患感染的是CagA測試呈陰性反應的菌株,則表示其可能受到胃幽門螺旋桿菌的毒性侵害較少,後續引發胃癌的機會也小得多。基本上,2002、2003年間,國內醫學研究單位從事的相關研究,主要也仍是跟隨這些研究成果,探討毒性因子造成細胞傷害的機制。



  然而在亞洲地區,無論後來導致十二指腸潰瘍、胃潰瘍、或胃癌的發生,幽門螺旋桿菌的菌株有高達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竟都呈現CagA的陽性反應。因此,使用CagA因子作為判準的檢驗方式,顯然在亞洲地區,是走不通的一條道路。這也使得周綠蘋下定決心,要針對亞洲地區的胃癌病例進行研究,找出專屬於亞洲人體質與幽門螺旋桿菌交互作用而產生,尚未被發現的毒性因子。



  「而後來我們成功地找到了GroES,發現這個蛋白因子,在幽門螺旋菌感染上皮細胞後,能使細胞繼續存活下來,扮演幽門螺旋桿菌催化胃癌過程中的重要角色,而可以作為亞洲人判定胃癌風險的生物性指標。」周綠蘋說得似乎輕鬆,但整個發現的歷程,可以說是恰巧在天時、地利、人和的狀況下,才能手到擒來。







三、天時、地利、人和



  周綠蘋謙稱,這整個研究成果的榮耀,絕非歸她一人所有。在歷時三年的研究過程中,台大醫院林肇堂教授和吳明賢醫師、以及台灣大學醫學卓越研究中心的適時成立,可說提供了周綠蘋非常強大的奧援。



  「這幾位教授在消化道臨床研究的領域,可以說是非常地權威。他們手中已經收集到五年以上的胃潰瘍病患、胃癌病患、以及十二指腸潰瘍病患的樣本與檢體,大約有四五百例以上。」周綠蘋說,也有賴這麼多的檢體,分析才因此而能有所本,得以發現GroES,這個導致胃潰瘍在後續過程中演變成胃癌的因子。周綠蘋和她的研究團隊還發現,胃幽門螺旋桿菌最重要的致癌機制,在於若感染胃幽門螺旋桿菌且體內具有Anti-GroES 抗體,則會引起發炎、促進細胞增生等反應,會刺激胃黏膜細胞,促使、活化細胞內的「激脢」,讓胃黏膜細胞的蛋白質磷酸化,造成細胞異常增生,並產生「抗凋亡」的效果,使得細胞持續不正常存活,最終演變成惡性腫瘤。



  2003年,台灣大學醫學卓越研究中心基因體醫學組成立蛋白體暨蛋白質功能核心實驗室,引進液相層析串聯式質譜儀,以利用蛋白體學技術的平台探究與疾病相關的關鍵蛋白質身分之鑑定、功能與其分子機轉闡明,並作為診斷、治療與基礎研究的重要科學依據為目標,該實驗室由周綠蘋主持。



  事實上,蛋白體暨蛋白質功能核心實驗室,並不止專為醫學卓越研究中心服務,而是提供一具備整合性質的技術平台,讓需要蛋白體學分析技術的各研究單位,得以透過先進的儀器與技術,在實驗室助理的協助下得到研究資料,而能進一步探究蛋白體與蛋白質的相關資訊,對於我國蛋白體相關的醫學研究,有著莫大貢獻。



  「像林肇堂、吳明賢他們是醫師,手中有非常多的樣本,我們剛好有最新的蛋白體的分析技術、儀器,以這方面的技術、能力來做分析,把適當的研究樣本,檢體,拿來做最新的技術分析,因此能發揮到找尋科學界更新、大家所不知道的東西。」周綠蘋在2002年讀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報告,檢體也在當年陸陸續續送達實驗室,乃至2003年核心實驗室正式成立,周綠蘋居功厥偉,仍謙稱是時間、機緣都配合得好,才能讓臨床醫學與應用科學研究得以串聯。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胃幽門螺旋桿菌是一種只能在「微氧」環境下生長的細菌,它的生存條件相當苛刻,離開適當環境就會立刻死亡,所以要培養出來比較不容易,因此,要以傳統的細菌培養取得足夠的樣本數量就顯得困難重重。而蛋白體學的質譜技術,和以液相層析串聯式質譜儀為主力的儀器組合,正好克服了這個困難,允許周綠蘋和她的研究團隊,僅需以少量的蛋白質樣本進行分析,就能夠分析蛋白質的胺基酸序列資訊,這是以往所不能做到的。



  另一方面,蛋白體學的成熟,也是在2000年之間,才正式透過國際學界排列生物基因序列的「基因體計劃」而得以完成。隨著各個物種的基因體序列逐一解碼,許多的基因序列被排列出來,其中包含了大量的生物資訊。由於蛋白質位居細胞功能調控的樞紐,蛋白體學便成為研究者高度興趣的研究課題,而也有賴這些生物資訊,讓科學家可以理解人類的基因排序、甚至細菌的基因排序,許多解決生物醫學問題之新方法,遂陸續獲得發展。



  進一步結合蛋白質分離技術、利用質譜儀提供快速、高敏感性的蛋白質鑑定分析技術、以及蛋白體學相關生物資訊,背後的道理,就是將這些以蛋白體與基因為單位的生物資訊作為比對的藍本,而得以發現蛋白體裡頭蘊含的訊息,進而知道蛋白體所對應的基因,而察知該菌株與其他不具該基因菌株的差異。



  即使有了這些技術與權威專家的鼎力相助,周綠蘋也不得不承認,2003年到2006年這段不算短的研究歷程,長久的時間耗費仍不免讓她感到沮喪。



  「利用蛋白體學技術找尋『標的』的時候,在這麼多的資訊裡排序,假設我們認為排序出來的這七八個有可能是目標,但是我手上有四五百個檢體,相乘下來就是三四千筆資料。研究過程當中的主要困難是,當我們有這麼多的樣本,分析出那麼多的結果,就像是在大海撈針,你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目標。」周綠蘋說,科學研究有泰半時間都是在尋找適當「標的」的過程中耗盡時間。錯了,就是重新來過,不具有統計上的顯著程度,就是重新來過。儘管相信自己著手尋找的因子應該是存在於「某處」,但在周綠蘋與她的研究團隊實驗、驗證的過程中,謹慎、小心的判斷只是基本要求,要找到最終的答案,尚且必須經過統計分析的証明,反覆映證,才能真正確認。



  周綠蘋笑稱,科學研究都難免孤寂無聊,但最後看到新的發現,是別人沒有看到的,正是最讓科學家最感到高興與欣慰的事情。







四、人生道路的轉折與安逸



  人生的道路,其實充滿了不確定。在求學之初,只想當個老師的周綠蘋,其實並不曾想像自己竟然會成為一個科學家。



  人生道路之不確定,其實也就是發現當個國中老師、高中老師,似乎也不是原先想像中授業、解惑那樣簡單的工作而已。台灣大學畢業後,周綠蘋留在臺大任助教,後來升為講師,才驀然驚覺自己原先所具備的學歷與知識,並不足以讓她更加提升,成為一個專業的科學家──正值周綠蘋為自己究竟應該續留台大,或者尋求海外進修的時刻,因緣際會,國科會提供了一個讓大學教師出國深造的機會,周綠蘋不再猶豫,負笈前往日本的東京理科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修習蛋白體分析的各項技術。



  周綠蘋的老師,是從歐洲分子生物組織(EMBO, European Molecular Biology Organization)返回日本,以化學技術從事微量蛋白質分析研究的學者。在日本進修的期間,周綠蘋意識到,蛋白體學界已經有了一些進階技術,可以幫助生命科學領域的科學家,完成原本不可能做到的工作;周綠蘋學成歸國後,發現在當時的研究時空、環境,並沒有人用化學的技術來探討醫學的題目,她獨出創舉,將海外所學的技術,導入生命科學與臨床醫學的研究領域;直至世紀之交,基因體計畫與生物資訊的快速發展,化學技術被大量應用在生物醫學方面,周綠蘋的學術生涯,也因此而更顯順遂。



  在日本求學期間,與日籍教授和同學一同工作的經驗,大大地影響了周綠蘋回國後的治學態度:簡單、規則、紀律。



  「我的老師跟我說『因為你在日本,所以不能過中國新年,』又反過來說,『日本人的新年也跟你沒有關係,』我唸書期間根本沒有假期可言,天天都在實驗室度過;但我們這邊的學生就很像公務員,通常都是老師比較早去開門,下午老師走了,學生隨後也走了。」周綠蘋笑說,日本的科學技術比台灣進步,這種「態度」是絕對值得讚許的;她一開始曾以同樣嚴格的標準要求學生,但發現對待學生太嚴厲,卻會適得其反,讓學生離開實驗室。經過調整後,她採取啟發的手腕,對學生耳提面命「做科學要找尋新知,不要去做別人已經知道的事情,要努力追求大家都不知道的事,」也收到不錯的成效。



  周綠蘋認為日本人的工作與學習態度,是台灣學生所望塵莫及的。她認為台灣學生儘管聰明,但競爭力似有落後其他國家的隱憂,而「求知若渴的態度」正是台灣學生最欠缺的──在日本,每天超過十二小時的工作時數、凌晨十二點離開實驗室是家常便飯,更遑論還有日籍助教乾脆就在實驗室過夜。這種嚴謹而有紀律的生活模式,也使周綠蘋在此後的科學研究生涯中,面對大部分重複、苦無進展的時刻,能夠保持心情寧靜,平常以對。畢竟科學研究往往有「First Lucky」的特性,第一次做可能會有不錯的成果,但接下來面臨瓶頸,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有突破性的發現。



  「大部分科學家都很寂寞吧,但也就是在不斷追尋『新知』的過程中,不停期待,科學家的生活才有目標。要不然『科學』其實是非常無聊枯燥的,畢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讓人興奮的『大發現』的日子,並不是特別多。」周綠蘋或許是習慣了這種簡樸的生活方式,固定的時間來到實驗室,固定的時間離開,不把科學當成工作的「負擔」,即使下班回家繼續未完成的事項,也能甘之如飴。



  「我的小孩常嘲笑我,『媽媽你功課作完沒有?媽媽你書唸完沒有?』因為他們發現我的工作跟他們很像,就是拼命地寫報告;當我敦促他們寫作業,他們就反問我說『那你寫完沒?』我說還沒,他們就會說『那你趕快寫吧。』」周綠蘋說。







五、作為一個科學家



  對所有科學家而言,研究、乃至於找到新發現,都是很長的歷程,日復一日反覆平淡的生活,卻要全心投入,即使不至廢寢忘食,終有成果的時候,回頭一望已是幾年的時間過去。



  「當研究有了突破性的發現,你不僅會覺得自己非常高興,不只在專業領域上你有所貢獻,而且也是對全人類有所貢獻──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也好。我們的研究成果可以幫助更多人進行早期篩檢,免除可能的罹病痛苦,這當然就是科學家的責任:解決人類生存上的問題與困境。」長期工作而有所新發現的興奮,就是足以讓周綠蘋在科學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的最大動力。



  在一般人想像中,科學研究往往與現實世界有著遙遠的距離,可是,也是因為科學家們願意奉獻心力,焚膏繼晷,而使得人類文明持續發展。經過周綠蘋與研究團隊的努力,除了找到可供判定胃癌罹病風險的生物指標groES,更進一步發展出測定血清中groES存在與否的簡便試劑,這項研究已經申請了美國與台灣的專利,若與產業界進行技術轉移,成為實用的試劑,推廣為四十歲以上全身健康檢查的項目之一,就有可能造福千千萬萬潛在的胃癌高危險群。



  胃癌的發生並非在一夕之間完成,從感染胃幽門螺旋桿菌,到演變成胃癌,平均而言,會經過七八年、甚至十年左右的發病歷程。



  「幽門螺旋桿菌會讓細胞產生長期的發炎狀態,很多感染者喝酒、抽菸、吃醃漬、燒烤類的硝酸鹽產品,會讓發炎狀況更加嚴重,而不得不走向胃癌階段。很多人沒有保養、殺菌的自覺,我們科學家的工作,就是要提醒大家、並且用科學研究讓這個『自覺』很容易落實。」周綠蘋語重心長地說,在台灣社會,很多胃潰瘍病患即使是天天吃胃乳片也要繼續工作、拼酒,罹患胃癌的機率也就高出常人許多,身為科學家,意識到自己的研究終要回饋給社會,周綠蘋即使連周末也會挑一天進實驗室做研究,這些辛勞也都不算甚麼了。



  以當代的醫學發展,事實上,胃幽門螺旋桿菌的感染,只需連續兩個禮拜的療程,投以抗生素合併制酸劑的三合一內科處方藥便能治癒,得以避免長期重複的潰瘍、發炎,最後導致胃癌的結果。然而,並非所有人對自身健康狀況都有高度自覺,而延誤了「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的良機,一旦放任細菌感染發展為惡性腫瘤,輕微者需要切除胃壁表層已經「腸化生」的胃黏膜細胞,嚴重者甚至必須切除部分的胃,造成往後生活品質大幅度的下降。



  傳統上,要早期檢測幽門螺旋桿菌感染有兩種方式,無論是抽血檢查抗體或以呼氣同位素測定,要價六百元至一千三百元不等,卻無法判定該感染是否為發生胃癌的高風險群;而一旦groES試劑進入量產應用階段,大約只要兩三百元的價格,不但降低醫病評估胃癌風險的成本,增加接受內視鏡篩檢的意願,也降低健保在往後治療過程中,可能耗費的資源。



  「不只是我們,世界上每個人聽到癌症都是非常害怕。我們科學家工作的意義,就是要去找尋各種不同癌症的生物標記──因為對大部分的人來說,要接受穿刺、切片、內視鏡檢查的意願都不高,要做早期篩檢,最重要的就是抽血、尿液等體液的檢查。」周綠蘋坦言,看待癌症最好的態度,仍然是早期篩檢、早期發現、早期治療,而科學家的工作,就是以其研究、發現,作為篩檢強而有力的後盾;另一方面,找到這些蛋白質與它們的功能,除了有助臨床醫學對癌症致病機制的進一步了解,更將在未來對癌症藥物的設計,提供有利的依據和方向。



  除了胃癌的生物標記groES以外,周綠蘋與她的研究團隊,也持續尋找包括肝癌、肺癌、卵巢癌等國人主要罹患惡性腫瘤的生物標記,靠著蛋白體學的技術而讓癌症研究更有斬獲,將國人罹癌的篩檢工作時程往前推移。然而,科學研究講究徹底的謹慎、嚴格,周綠蘋強調,這些分析發現,必須以更多的病例來供佐證,透過反覆的統計與判斷、驗證,才能確定找到了新的生物標記。



  「『實作,比讀書更重要』,在醫學領域更是如此,否則是不可能得到你期望的研究成果。我常跟學生說,做科學研究很枯燥、無聊,不過要記得你的研究,是對社會、對國家、對全人類有所貢獻,那你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周綠蘋將她的理念身體力行,為發現groES這項獨步全球的成就,做了最好的註腳。







 

2008/07/21

 

  小七老師:







  關於這整件事情,我想應該要分為三個層面來談。我會儘量維

持平心靜氣的態度,不要被情緒導引,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些。





  *





  首先,我知道小七老師貼文,如同 bikaoru所言,是在他的個

人板上頭看到的,而我想那應該也是小七老師的文章被取用到ptt2

的源頭。然而,卻是在 KaoriKuraki的個人板上,我們為了「賤人

」這個詞兒的私群體脈絡,眾姐妹進入了爭奪一線賤貨寶座的對話

當中--那段文章,截至目前為止都與「小七老師」本人無涉,總

而言之就是朋友之間的打鬧、玩笑罷了。而依照網路使用規範,這

些發生在個人板上的事情,理應是無傷大雅的才是。



  當然,在詢問朋友之後得知該剪貼,是來自小七老師的貼文,

因此我在自己板上的引用也加上了(小七老師,2008)的字樣。根

據我所知道的「引用」倫理,在一篇文章當中「適度」(佔全文篇

幅百分之五,且不更動原作的條件之下)的引用,只要加上出處與

引註,應該是可以被接受的。後來才知道小七老師「不允許自己的

文章被轉載到其他看板站台上」,那當然又是另一件事了。



  不過我是個愛鬧愛玩,又尖酸刻薄的一線女星,為了貫徹這個

稱號,我才跑回公開論壇板上,在底下推文:



推 yclou:「我就是賤啊…」 07/17 00:08

→ yclou:怎樣?:P 07/17 00:08



  誠如我、以及 bikaoru、 KaoriKuraki所言,完全只是「性喜

對號入座的賤貨個性在作怪」,所以小七老師完全不用擔心,事實

上也不必解釋「您事實上是在指涉誰」,因為「無論那是誰都和我

無關」。







  *





  第二個層次,是我對小七老師文章的評論。我試圖在「自己的

個人板」上拋出一個問題如下:



  「究竟是怎麼知道

   網路上的『別人』其實個性很機掰、很偏狹、很偏執、

   講話很刻薄、幼稚、任性、

   自以為是的呢?」



  而我在底下所言,「或者這些,是否也是小七老師的一種偏狹、

偏執、幼稚、任性,以及擅自的以為呢?」事實上也還沒有完成整個

脈絡--這種句法是以「同樣的言論進行反詰」,以動搖文字語言當

中的價值判斷與意識形態,或許小七老師對我在甲板上的筆戰文章沒

有特別注目(當然也不需要,不過因為我是一線女星,所以沒有被注

目的話我是會很難過的,:P)然而這確實是我在提出反方論點時,經

常使用的一種句型,為的是引出最後的「我的評論」:



  如果可以這麼快速準確地了解ID背後的個性「其實」是怎樣的,

  網路世界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紛紛擾擾了。



  我的意思是,即使我們都是在網路上根據ID的發文、推文、以

及其他線索來認識這個「人」,不過,有沒有甚麼辦法、或者我們應

不應該多做一些其他的努力,來幫助我們認識這個「人」,而不是一

個上站就發亮、下站就變暗的「ID」?



  只是因為整篇文章的脈絡,乃是扣連在對小七老師文章的迴響,

我在這裡用了「對別人下價值判斷的小七老師」作為例子,我提出問

句但不曾試圖下結論。這個封閉式的問題或許讓小七老師感到不快,

但您實在不必也急得跳腳,我所指涉的是一個「ID類型」,而非個

人--但總之讓您不愉快了,我道歉。真的。





  *





  第三個層次,是「恭賀小七老師榮登最資深少女寶座」的推文。



  (關於一線女星,我、和 bikaoru、和 KaoriKuraki一定都解釋

過很多次了,那真的是在說我本人,所以我們就暫且略過不提了。)



  對,小七老師一定會認為最資深少女寶座這是一個貶抑詞,而且

一定和我的「評論」有關,而甚至認為「慘了。我一定是在無意間得

罪 YC 了。(小七老師,2008)」



  最資深少女寶座這個辭彙的意義,我想,我和小七老師一定處在

不一樣的語言文化脈絡裡頭,所以我再多做解釋也沒甚麼用,我真正

要說的是,這個辭彙和「上頭那篇文章沒有關係」,而是和我長期觀

察的「小七老師的文章」比較有關。因為我「真的」不欣賞小七老師

在甲板上發文的風格,不,或許是應該說那種傾向於保守、自持、獨

善其身、甚至在一向喜掀波瀾的我眼中看來有些,呃,退縮的「同志

生活方式」......對,我不喜歡。



  而這種「生活方式」、這種「身為同志的價值觀」,在我和我某

些朋友的對話當中被稱為「少女」。



  我不喜歡,但我當然不能阻止這種價值觀的存在。那也是為甚麼

我在公共論壇看到小七老師的一些文章的時候,不甚認同,但笑笑,

也就罷了,畢竟世界上有許多人也是這麼在過生活的,我尊重小七老

師選擇的自由。因此,我在公眾板上不曾出言「回應」、「討論」、

甚至「反對」小七老師的任何文章。



  但我也同時認為,我絕對「有自由」在我的個人板上,對這樣的

生活方式,下我自己的註解。我有想過事實上小七老師「很有可能」

有在看我的板,或至少「很有可能」有認識小七老師的人在看我的板

,但下這樣的註腳,我問心無愧。畢竟我羅毓嘉也不是第一天在網路

上打滾,如果要去在意這些別人對我的評價,噯,那真的是很累。



  小七老師,您一定也很累,所以才會:



我逃了又逃,

從楓橋逃到彩虹,從彩虹逃到精靈之城,

從精靈逃到海大,逃到KKCity,

逃到 HCTC,逃到 FriedEgg,逃到 Gayman,

逃到不眠,逃到 WAF,



                     (小七老師,2008)



  不過我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看著它們發生,然後放任它們自行

消解。畢竟我、以及小七老師您,一定都有我們各自的處世之道,而

且在別人意圖影響我們的時候,總是堅定地相信著自己,不是嗎?您

何必為了我--網路上的ID、與您沒有任何正面交集的人--在私

人領域的一句話而大動肝火呢?





  *





  簡短回應甚麼甚麼幫的言論好了。所謂貴婦幫、賤婊幫云云,都

只有在社群內部方能發生意義,其他為別人標註符號的行為,其意義

也只會停留在為該主體擅自貼上的社群裡頭。



  而我,羅毓嘉,一直都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除了我和我現實生

活中的友人之外,我不承認任何「網路上」的甚麼甚麼幫,當然也就

沒有和另外一個甚麼甚麼幫起爭端的理由。





  *





  最後,從任何一個層面看來,事實上一開始「引戰」的文章,和

小七老師您並無真正的交集,您也沒有在任何時候得罪我。反而是在

轉載文章這部份,我的引用習慣冒犯了您,必須要向您道歉。



  不過您不必不再來看我的板,噯,事實上您是否在看我的板也都

與我個人無涉,網路上的ID與ID本就是互相的過客,而我們在現

實當中,也沒有過「真正的」交集,不是嗎?所以--就還是讓ID

與ID留在網路上,靜靜地與對方有著進出看板的短暫聚散吧。

 

Jul 21, 2008

2008/07/20

 

  其實希望是我自作多情

  當然,畢竟四年了,這一切的

  清楚明白,都已顯得太晚



  計程車開到重慶南路汀州路口

  司機問,是路口那人嗎

  我搖下車窗喚他上車,說好久不見

  他兩鬢風霜大剌剌踏進來

  很快就分辨出

  Hermes香水的味道



  扯開眉頭他笑笑指著我說,所以

  今天是襯衫與短褲的日子嗎

  釦子開到第三顆

  我說大概是吧,但不知道

  李大媽今天穿甚麼他很快回答

  幾十年來他總穿POLO衫

  今天大約也不會變的

  問,你這幾個月有同他碰面?

  他生意好似越做越大上次回來原本要吃飯

  忙著忙著匆匆又忘了,我說,噯

  大家都一樣

  然後又講起前兩日去澎湖

  風雨陣陣沒曬到太陽,買了些

  黑糖糕之類的也算度假

  講,崇騰那人好久沒消息電話接通

  聽說人在澎湖立刻要給他帶些名產真是

  不知廉恥。我回說,好久了

  不曾一起美麗出擊,他哈哈兩聲

  說真的,真的



  我在微暗的計程車上看著他的側臉

  這人八月生日

  前此不久MSN上他說人這麼老了過甚麼生日

  別給天公伯知道才好,我說

  總是我八月人在美國不能陪你喝到掛

  他說,反正我人又回上海去了



  是吧?



  突然注意到他膝蓋一則烏青,問

  怎麼回事?他也不回話

  伸手在我膝蓋上游移,講

  噯,年輕果然不一樣,不一樣

  之前還嘲笑李大媽

  臂上有斑

  到這年紀手肘膝蓋隨便一碰就瘀青久久不癒

  現在倒輪得自己,也無話可說

  話頭又回到我膝蓋大腿

  他濃濃的眉毛在說話的時候輕輕跳著



  記憶侵襲而來,2004、2005、2006的

  我們,出入夜暗酒吧舞廳

  陌生人看我們的眼神像有責難

  但那時我的心情

  依附在姓李的身上

  還以為自己要走入他們重複的道路

  但

  總是不成,總是不成的

  幾個季節過去,笑鬧與沉默

  喝完了酒就吃宵夜

  同台車送同幾個人

  在差不多的時間洗浴並且睡著

  碰到生日就互相祝福,喝更多

  酒,笑得更大聲

  彷彿那裏沒有甚麼距離存在

  彷彿那裏

  距離又再拉得更開一些



  當一切快要進入常軌的時候我決定

  放棄,不再答應李大媽定期的邀約

  我們就分得更開

  他去了上海

  各自照應生活,偶爾在MSN打鬧,把影子

  埋進忠孝東路兩側的樓底



  而久久不見,光影重疊的地下室

  他拎著酒走過來說

  這杯給你,這杯是我的

  然後說三個月份量一次乾了它吧我們就

  又再大口飲酒大聲發笑直到

  快要沒有聲音的時候

  我意識到自己所沒有意識到的

  情緒,噯,但我已經不可能說出口了

  風月移轉,過去的已經

  都停留在那裡不曾跟上前來

 

Jul 20, 2008

2008/07/19

 

  在黑暗騎士之前,我和

  我的朋友在細雨裡揚帆,各自前往

  夢海賊的甲板

  捕撈一則又一則或生或熟

  飽食振振並交換情報

  總是不擅長與師長對話,總是

  想起幾年前

  二十歲時花語紛飛

  稱不上甚麼八卦,感謝

  島嶼陰雨未霽一個知道

  節制的午後,傘上

  滴瀝聲響是通往市民大道的配樂



  而還要在隊伍裡檢查身份我們

  合法正當,第一次到達的

  購物中心也是

  第一次刷下皮夾的地方

  總有些甚麼明亮,乾燥

  盛開的

  氣味不曾改變



  可能有一則訊息是這樣

  像我的朋友在櫥窗前提及,另一個

  島國,精細分類

  代表耗盡時間氣力的始作俑者

  我說,內需,前此不久我

  說

  內爆的壽司如此炎炎夏日初啟

  再過幾天大湖不會位移

  大湖在那裡要我

  領略一種風向,月色

  在黑暗騎士被小丑看透之前

  在決定之前

  投一枚硬幣

  在岔路,與樹叢分道揚鑣的地方

  想我二十那年

  無處躲逃人群如我

  不曾學會拒絕自己



  又再回到天空與地面相接之處

  又再抽了一根菸

  又再回想,當年的

  五個小時列隊是否值得,噯

  我的朋友說話,靜靜的邊陲



  後來,後來我們總會

  知道

  即使曾有女孩踏過泥濘,在屋裡留下腳印

  又何必那麼認真

  又何必那麼認真

 

Jul 18, 2008

2008/07/18

 

  更多時候,我試圖展演一種

  風範,並且把自己放置在特定高度

  溫柔而冷冽的

  言詮解釋。我喜歡

  批評他人於無形也

  不必負責我本來不需要

  替你不悅承擔任何風險,然而

  我終究在意

  其他人端坐輦轎從街頭經過

  敲響的鑼鼓震震,方圓

  十里之內無所事事的信徒都在那裡

  我必須照看,必須

  加緊賣力而不脫稿必須言詞清晰

  更多時候我只是

  逐漸完成自我的理想型而

  或許黴菌在我舌上生長的

  黃昏我發現

  他

  氣急敗壞離開了他的理想型

  但究竟與我何干

 

2008/07/17

 







 「well the problem is --」

 「no matter how much i like swimming and cycling」

 「i like sitting around doing nothing more」













 「it is the ultimate sport.」

 

Jul 17, 2008

《天淨沙》

 

  也許和一場暴雨有關
  也許是黃昏退卻,終爾
  遺忘了天際線兩頭我們耽耽相看
  我覺察西方
  雲氣積累,閃電降落
  遮得整城昏愚,意氣
  薄涼

  是否我們語言相左,是否
  要在快樂之前
  射落雀鳥哀哀的啼鳴
  我們趕在夏季之前
  播入泉底的種子
  此時是否仍芽葉細弱?
  我明聞得朝露晚霞的殘香
  它們踩著相同路徑
  只是雷雲未到,我們就反覆相責
  對辯與各自的表達
  先淘淨眼眸
  再蹭入些許新磨的沙

  一直都是這樣,七月的
  天幕晚降。而我怕還能側一側身
  調整句讀,也要漸覺疲累
  或許你影子的長短
  與季節有關
  我是筆跡工整但總情感寬闊
  也不必再強稱
  短短一生,不過看了
  一次閃電

 

Jul 16, 2008

2008/07/15

 

  我漸漸覺得累了,一直

  一直要挺胸走在黃昏之前的生活

  或問

  颱風形成了嗎

  西方還沒有雲氣累積帶來

  閃電,七點前後昏愚的校園

  黃昏是紫紅色的

  稍早我停佇在自己落筆的地方

  幾百個字,又是千餘

  午睡十五分鐘並在應該讓出位置時

  精準地醒來

  我漸漸覺得累了,不太想

  戀愛,工作,咳得肚子很疼

  身體從掌心開始壞去



  我開始說不出口的

  反反覆覆,說些道理說些

  故事還在固定路線上進出便利商店

  揀選商品並

  計算折扣,又能得到

  幾張綠色貼紙今天我

  並沒有買菸。將把庫存耗盡的

  天台上相互指責



  「究竟是誰在破壞行情?」



  其實我覺得非常累了,一直走在

  自己的前面而總是忘記

  回過頭來

  總是在工作時抽菸,總是

  繼續捻熄下一個幻想

  總是過份安好冷靜地同他做了一次又一次的

  愛

  或許有一天我再也不需要打開電腦

  黃昏從高樓頂端隱去

  再度養成室內的慣習

  放任人們擁擠

  我漸漸地感到疲憊,可以不打字

  就說話,就再講一個快樂的

  句子,從電話彼端問起

  你今天好嗎?然後聽他

  約定再次見面的日期我繼續輸入更多的字



  我不想戀愛。而失去了放棄的

  機會我非常擅長的

  等待,與超越,與浪費進度

  有效率地完成工作我曾經驕傲地說

  不

  而能蓄意聽聞隔壁房間談論他者的消息

  我們走路我們碰觸

  我們親吻而

  從電視上分辨說謊的臉

  或許明天月相將顯得更

  圓,月相

  都被惡意留在紙的背面我匆忙地

  翻閱

  在客廳

  浴室裡四處留下指印



  我不必再宣稱這些了吧,好比

  我的疲憊我的嘴

  好比我

  短短一生不過看了

  一次閃電







 

Jul 14, 2008

2008/07/14

 

傳播統計:



  壞消息是,這是一門必修課,所以即使看到「統計」就聯想到「數學」而感到頭痛,也沒有辦法逃掉。幾年前,台大新聞所將統計從傳播研究法當中獨立成為一個科目,進這個所,就註定了你無論如何都要修習它的命運。



  好消息是,這門必修課其實沒有它看起來、想像起來、吃起來……那麼不可口,甚至偶爾還會有巧克力吃。谷老師最嚴格要求的,就是出席,以及務必在下午正讓人想昏昏欲睡的時刻提起精神來,拿出計算機同大家一起與標準差奮鬥。更好的消息是,谷老師總是宣稱「我一定比你們更不想上課,」但課也一定會繼續上下去,所以,還是先丟掉「實在是不想上統計」的心情,咬牙、憋氣,一個學期很快就過去了,真的。



  課堂中,會有些難度不一的小考,通常是上週或者上上週的進度,畢竟老師說「如果不考試你們怎麼會唸書」這句話顯然是說到所有學生心坎裡去,所以也一定還是會有小考,期中考、期末考不要忘了帶一台,呃,可以幫助你快速算出標準差的計算機,會很有幫助的……。



  上課可以隨意和老師閒聊生活、八卦、名牌、巧克力,但如果你有朋友想要閒聊,而讓你的手機在上課中響起,你麻煩就大了。切記。

 

x19評審意見

 

我的第5名



編號23:



  整本作品集當中,少年詩人們的「自我」一直是不可能忽略的主題

,也一再被反覆闡述著。然而所有往內在發掘的過程中,如何小心掌握

自我與他者、詩人與讀者之間的解讀距離,應該是所有熱中於剖析內在

旅程的寫作者,都要留意的部份。



  這八首作品的水準事實上並不整齊,但我樂見它們致力於讓自我「

膨脹」的過程中,不曾失去與讀者對話的可能,在象牙塔上開窗,畢竟

是重要的功課。然而,我儘管可以察覺世界在這些作品當中傾斜的線索

,但詩裡頭的哲思,是否應該再試著找到出口?好比〈祈禱〉是一次將

自我往他者角色投射的練習,卻終究只能是不甚純熟的、失敗的摹本。



  對創作者而言,生活,永遠會是文學最好的磨鍊,自我書寫再怎麼

擴張,也無法逃脫出生活以外的真實--認真生活、認真地寫,總不會

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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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4名



編號14:



  正因為這些創作者投來的作品,必須是經過少年詩人們精挑細選,

而足以代表其創作力量的展現,於是一個十九歲未滿的人,能見到怎樣

的世界,能否見他人所不能見,言他人所不能言,就顯得格外重要。



  在這樣的標準之下,這三首作品通徹、一貫的意象表演,很快地攫

取了我的目光--相近的敘事主題,而能夠用強烈而令人震撼的隱喻系

統,拉開作品與他人相異的意趣,使他的愁、病、失落都顯得不與他人

在同樣高度上。特別是〈意象靠近後產生的幻覺如是〉一篇,詩人與詩

、與自我的反覆辯證關係,在疾病的隱喻當中建構出可觀的強度,令人

思索──是的,詩不就是我們用來證成這失衡世界的準則嗎?



  唯一要挑剔的是,為何幾篇作品都採取一段到底的結構?適度的分

行、過段都是一首好詩--特別是敘事詩--的必要條件,畢竟段落也

是呼吸與節奏的一部分,是這位作者必須多加磨練的。



  〈意象靠近後產生的幻覺如是〉

http://www.grapesea.com.tw/forum/viewthread.php?tid=3783&page=1#pid25269

                                                                               

  欸,可是這裡的版本有分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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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三名



編號211:



  我無法擺脫腦海中根深柢固的夏宇邏輯,因此這三篇作品所採取的

策略--模仿、再製、試圖脫胎自夏宇--的書寫模式,嚴重地妨礙了

我評價這組作品的過程。我不能否認在「夏宇」的脈絡裡頭,這幾篇作

品所試圖架構的世界、與其採取的語法策略異常地成功,但是,這同時

也是困擾我的重要問題:作為一個努力擺脫夏宇影響的創作者,我應該

鼓勵年輕的創作者如此「全面地」模仿夏宇、繼承夏宇嗎?



  我沒有答案。而這也代表著,我不可能給予這三篇作品太公正的評

價,因為我是如此希望自己可以逃離夏宇的影響,而又嫉妒竟有年輕的

創作者,能以這種驚人的邏輯持續創作--在〈星期組詩〉中處處可見

作者向夏宇致敬的痕跡,也因如此,在接下來的〈承載不了你的極低限

之海〉與〈我們不能妥協的秋天〉當中,夏宇就變成巨大的幽靈,遮蔽

了我往內在透視這兩篇作品的視線;然而,這絕對是因為作品本身的「

成功」,而非作品的「不成功」。



  這三篇作品無論從時間、空間、語言邏輯來看,都非常地夏宇。我

仍無法斷言這樣的書寫是否值得鼓勵?畢竟夏宇是我、以及許多其他創

作者亟欲掙脫的,一種好的風格。



〈我們所不能妥協的秋天〉

http://blog.roodo.com/drymytears/archives/4453725.html



〈星期組詩〉

http://blog.roodo.com/drymytears/archives/5614879.html



〈承載不了你的極低限之海〉

http://blog.roodo.com/drymytears/archives/497815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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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2名



編號89:



  豐華的意象,如何安置在適切的位置,而能夠傳遞最充沛的情感?

我驚訝於這六篇作品純熟的詩的技藝,在長短詩交錯的精巧結構當中展

現出來──情詩、敘事、詠懷,在延伸觸角的深度與廣度方面,這幾篇

作品打開的是一個樂於探索的靈魂。



  我特別喜愛〈捷運台北車站偶遇外遇男子〉東拉西扯,隨意捻來的

意象,又能夠精準地指涉不倫情愛的進、退、曖昧,是一次優雅的「他

者生活」的表演;也喜歡〈無韻生活〉中講述詩與詩人、寫與不寫、纏

綿與寂寞關係的句讀;輕簡如〈我喜歡就當一個郵差〉,以自然的語言

書寫感情--惟「吾心已許之」突又跳至古典中文,造成些許閱讀上的

違和感。



  挑選一個有潛力的詩人是x19詩獎的宗旨,而這六篇作品,無論

在書寫策略、意念、乃至於技巧上,都稱得上非常完熟而值得讚許。

                                                                               

〈捷運台北車站偶遇外遇男子〉

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6243877.html



〈木不成舟〉

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5513707.html

                                                                               

〈無韻生活〉

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5406073.html

                                                                               

〈我對你的愛未曾縮水〉

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4750561.html

                                                                               

〈壓迫感〉

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5513727.html

                                                                               

〈我喜歡就當一個郵差〉

http://blog.roodo.com/ccyares/archives/465013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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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1名



編號202:



  十一篇作品──我不曉得是因為作品數量較他人來得多些,或者是

因為這幾篇作品與日常現實驚人的連結,以及它們紮根於生活的存在感

──我看到的,不只是作品,而是作品背後「詩人」的臉孔。在這次評

審過程中,這是絕無僅有的經驗。



  姑且不論哲人們宣稱「作者已死」,或者這種「透視」的感受是我

一廂情願的想像,然而透過這些作品,我可以感受到一種生活方式,一

種姿勢,一種意圖「測量那些無以衡度的」嘗試;因為一個詩人可以不

寫詩,但是不能沒有一個細膩的心,因為詩是一種態度,而我可以從這

十一篇作品裡頭,覺察這種詩人的必要特質──更何況它們都已是下筆

落定的篇章了。



  然而十九歲不到,就擁有這樣完整的寫作「模式」究竟是好是壞?



  我不知道。或許詩的態度,是為了面對世界運作的不完整、不精準

、不均衡而生,那麼,這些作品所展現的「穩定」,也應該是下一個階

段,詩人追求「不穩定」而必須要突破的界限。



〈兔子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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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十二星座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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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夢遊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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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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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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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氣的危險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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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量那些無以衡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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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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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曲-致F的離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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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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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致大體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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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3, 2008

2008/07/12

 

  一艘港邊的船,船上有個派對舉行,我認識的朋友們,學

長姊,老師,過往的情人們好像都在那裡。船繫在港邊。燈非

常地亮,我帶著電腦一邊按著字數統計一邊寫我的論文。不知

道那是個怎樣的派對,也不知道為甚麼我要在派對上寫論文,

學姊端著雞尾酒過來問說寫完了嗎,我看七萬多字就說,快了

。她笑說要加油噢,然後走開。其實我寫的論文也一定不是我

計畫要寫的那篇。海風非常地涼爽,我呢喃說,可是我好像寫

不完啊,其間喝了很多的酒。



  直到字數統計即將到達八萬五千的時候,我想自己應該是

和誰在一起的,但想不起來。



  我高興地說我寫完了,朋友說船就要靠岸了。我告訴她,

這船明明哪裡也沒有去,她笑笑說,欸,好像是這樣。又說,

不過反正船要靠岸了,至少大家都這樣覺得。



  那就這樣吧。船上廣播羅毓嘉先生,請到服務台來。在那

邊是庾澄慶正等我,我問派對不是結束了嗎,他說是,但我想

跟你在一起。我又問那伊能靜呢,哈寶寶呢,他說我愛他們。

可是我必須跟你在一起,我喜歡你很久了,我苦惱告訴他和我

在一起的人是黃永洪啊這樣有點麻煩。庾澄慶就拉著我的手說

你和他分手,然後和我在一起吧,你論文都寫完了。我想了非

常久的時間等到整船的人都已經離去,告訴他我不能劈腿。庾

澄慶就把他的電話留給我,臨走前說你一定要打給我。我真的

很喜歡你。



  後來在黃永洪身邊,我接到庾澄慶的電話,要小心翼翼不

讓黃永洪知道,我小聲說話問說你在哪,庾澄慶說我在山上的

全家便利商店你要不要來找我。我說現在不行。我再打給你。

黃永洪問是誰?我心慌意亂回答他是學長,他說你沒騙我吧,

我說沒、沒有。然後黃永洪就很粗暴地吻了我,他所有的鬍渣

都磨在臉上。



  我走了非常遠的路。



  心想為甚麼會有全家便利商店開在這裡呢,出門時候黃永

洪問,要送你去嗎,我說不。有些懊悔應該把他的車開上山。

但也沒順勢跟他分手,抓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愛不愛他。



  總之也沒有很愛庾澄慶啊,壓根就不是那種感覺。



  在全家便利商店,電話裡庾澄慶說他快到了,再等一下,

我心情有點糟,買了兩條大波露巧克力竟然也要排隊十五分鐘

讓人更加地沮喪。告訴店員麻煩幫我微波十秒鐘好嗎,店員用

一種看到怪胎的眼神看著我。我說,你不覺得巧克力有點軟軟

的也還蠻好吃?並且鉅細靡遺地同他描述微波後巧克力的口感

,他聳聳肩,把我的巧克力送進微波爐。當微波爐「叮」的聲

音響起,這個夢就結束了。

 

Jul 11, 2008

《瓦匠》

 

  荒漠鋪遲,晴空靜止

  我已習得完美的謊言之技藝

  削落多餘的字句

  遮蔽心跳直覺

  讓對話復歸工整的對仗

  我以泥濘妝點,修補

  破落的臉,每個季節

  看游牧民族從城市經過



  終能與往昔對話的時候

  浮躁的空氣停滯牆頂

  而碎瓦--即使歷經征伐

  它們命運也是

  火裡來火裡去,灼盡形體而

  能有固執,一種靜定

  不憂不懼

 

《偷書賊》

 

你在許多長廊上轉身

側耳傾聽

壁柱間歡愉的回音

人們並不談論甚麼偉大的問題



你從窗戶攀進花園

拿錯誤的工具

剪下未曾到過的風景

不算不懂事,說不上叛逆



圖書館前你撐走了別人的傘

淋濕了句讀卻拿不走

名字,還在那裡

留下便溺的痕跡

 

《我的情人落髮嚴重》

 

  初夏裡,紅綠燈涔涔汗底

  倒數幾秒,又看你打左近經過

  都是這樣

  一直來不及,想你

  何時開始落髮嚴重



  我已不再反覆咀嚼

  那張裂的雲海,晴空

  演練急雨

  陽台上女子披衣

  城中何嘗有為你耽溺的人

  要風拾起你昨夜新晾的襯衫

  撫平我左胸褶皺,幾度

  花開遲晚,氣溫

  穿透晴雨,感到它在下墜



  一直來不及

  數算清晰的初夏,你頂上漸冷

  穿越人潮,在馬路

  對面,信守了時辰

  卻來不及行經荒漠與錯覺

  張揚我們大幅的旗幟

 

Jul 10, 2008

《行路難》

 

  關於另一座城市的敘事

  我已不需要了

  仍將帶著給你鎖上的珠寶盒到達那裏

  向雜貨店詢問昨日的天氣

  是否傾向陰雨,是否

  有湖岸清朗的風帶來

  塔頂女子無止的張望



  而湖,怎麼比一座島更寬廣

  帶來冬雪遮得眼睫都要暗去



  彼方高樓對正的

  岸邊有林,林裡有鹿無語地經過

  牠取食已不復存有的

  春季難道是我們相遇之處

  小暑之後

  鸚鵡習得一種新的語言

  海在極目之處,成為湖的對仗

  我已無須張望無須

  等待盆地洩盡,乾涸

  等待平地高樓起無須

  攀折殘枝,蒂枯花落



  斷崖間,以蛛網懸吊的城

  沒有歷史沒有對話

  苔蘚無從記載往昔碰觸的指印

  稍事摩擦就將脫落的

  膚色,或能與夏日相看

 

Jul 9, 2008

2008/07/09

 

  我們要走到哪裡去呢,親愛的

  我從來不能道盡的所有關於未來關於

  為你書就的

  安靜、冷漠、與預言

  羊皮紙上破落斑斕的墨跡

  都不需要了吧



  人們詢問著我與你的消息

  一切是否安頓,有無

  穩定的碰觸

  日間是情人而每當月光曝曬遂成為

  不可自抑的野獸--那不是

  我曾在夢中遇見過的人嗎

  人們小心翼翼地

  對話

  彷彿你不曾在我身邊出現

  直到我們再共進一次餐飯

  再次熱烈地親吻彷彿我們

  不曾分隔兩地

  但事情似乎不一樣了,有甚麼

  最根本的差異是我們

  不說也不能說出口的

  不刻意面對無從對仗的

  我們用著相左的語言,往世界的右側

  前進兩步,復後退三步

  這應該不只是幻覺吧但

  每當好的預感前來

  我總要醞釀最壞的打算

  在誕生前擬妥遺書,在死亡前

  毀壞自己的墓誌銘

  在快樂前將飛鳴的雀鳥打落

  在荒蕪裡洗淨菜蔬素果,在泉裡播種

  告訴我

  還有甚麼剩下的

  還有甚麼是我們

  來不及告別就要以詩歌覆頌

  沉緬過去,幾個月了卻我們

  相左的命運



  親愛的,我們不再聰明地對話了

  是嗎,親愛的

  我們要走到哪裡去呢



  你是我的藥,我的毒

  將我推入萬丈懸崖間以蛛網懸吊的城裡

  我再怎麼大聲哭泣

  彷彿,也還是找不到你

 

2008/07/08

 

 I don't know what you do

 but you do it well

 you got me begging you for mercy

 why won't you release me

 

Jul 7, 2008

2008/07/06

 

  積雨雲正前來這座城市

  是神明的遷徙

  獨角獸的夢境

  從西方而來,未已的天色裡

  沒有人正在離開這座城市



  很快地你將我擊落

  雲籠罩了有貓頭鷹低咕的水畔

  積雨雲正在前來



  我一度誤認前晚有雨

  雲堡一座座向西

  夏晝的大風梳洗,天空如鏡

  恍恍昨日

  沒有人計劃前往這裡

  蔚藍的海,虛構的

  音樂在海面如暴風般旋起

  我不時低泣

 

Jul 5, 2008

《陌生》

 

「夏天,每個午後都會下雨」

「沐浴乳用完了,你還沒買」

「我愛你」

「但沒有適合我的尺寸」



「有件事,想要和你好好地談」

「我不喜歡這家餐館」

「昨晚一比四輸了」

「冰咖啡不加糖,也不要奶精謝謝」

「不過和他們到街上走走」

「今年已經過了一半」

「綠燈」

「你愛我嗎」

「被風吹壞了」

「百貨公司年中慶明天開始」

「我還有三個會要開」

「要往哪走」

「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們得趕在下雨前出發」



你去過紐約而我還沒

在菸燃盡前,快要跳起舞來

 

Jul 4, 2008

2008/07/03

 

  噯,台大卓越醫學研究中心真的不是普通的豪華,今天和

攝影慕倫大哥一起去採訪周綠蘋老師--不得不說老師真的是

個善良的好人,而且完全可以體諒新聞所的學生對於應用醫學

可能的不了解,願意放慢速度一點一點把細節都交待清楚。呼

呼,意識到這裡即將成為一篇流水帳日記,還是趕緊把照片放

上來好了。



http://www.flickr.com/photos/allen_chao/sets/72157605948395564/?page=3



  據說蛋白質層析質譜儀要一千五百萬,另外兩台機器則各

是八百萬與一千萬,也就是說上頭那個小房間林林總總加起來

價值就至少三千五百萬。囧



  讓我摸一下也好嘛。哈哈哈。



  暑假的新工作就這樣開始了--如果下禮拜可以把初稿整

理好就太完美了,但沒有甚麼信心。我喜歡周老師說科學家要

有嚴謹、勤奮、以及紀律,其實甚麼事情不是這樣呢?我好像

總是太容易原諒自己,這個暑假要不要改變?該查找的書也是

該動起來了吧,我把靈魂遺落在汗水直直滴落的夏天。跟著我

的身體一起融化了。



  中午收到了某個少年文學獎的稿件,很仔細而迅速地以六

個小時讀完了它們,並且從中選出十四個作者。是非常好的閱

讀經驗。我不可能說他們都是有潛力、有爆發力的創作者,但

至少讓我回到自己青春期那時,還孜孜矻矻埋首在課桌上,打

報紙、課本、老師的聲音裡頭勻出空間來書寫的時光。我不得

不回溯到那裡--讀這許多稿子就已是熱烈年輕的証明。在這

兒我不能說得太多,可是我要小小聲地問,「我們還能不能鼓

勵別人模仿夏宇?」

 

《十八重述》

 

 沒有其他的話了,誰說

 晚春三月要吹起不合時宜的風

 要花氣妖冶,要有雲降落

 儘是螻蟻的行伍

 也能劃分國界,沃土與荒年

 爾後我們在花影下不言不語

 蝶蛹猶有張遲疑的臉



 或可為一場暴雨放心,久候

 天晴,球鞋泥濘的身段

 還有多少四月多少個

 虛擲的群聚,反覆爭端的意氣

 細髭往天空生長

 我們踏過世界邊緣

 嘆花蒂晚發,鷹隼棲息



 還聞話語對峙,五月

 花下死,今天的雲枯坐,打量

 昨是今非的地景

 甲蟲推著糞球經過,沙地裡

 是腳印,也似時間遺落的

 書頁邊緣還紛飛又是一年

 荒漠鋪遲,晴空靜止



 在頜首時窺見她的腰間

 繫一顆灌鉛的骰子,駱駝

 背上征伐數月,鳥雀啄理

 絨羽中間哪甚麼公平,等我們

 品盡殘香已是

 小暑將至,少年飽食

 拾級而上直入長夏









寫給《九降風》,寫給我的建中生涯,十八自述

 

《旅人》

 

 總在櫥窗前邂逅廣告

 總在花影下為付郵的地址躊躇

 因步行而扭傷

 每個午後,都要撐起傘來



 看街道填滿語言和音樂

 看對窗女子恣意地沐浴

 撳按門鈴前猶豫

 踏上梯階,算計憂鬱和卡路里



 穿過有刺的灌木叢

 穿過鐘聲並覆誦道德與邏輯

 吻過一次又一次邊界的人群

 大聲彈奏吉他



 偶爾,在地鐵相遇多汁的乳暈

 你還是我熟知的雨

 

Jul 1, 2008

viewpoint

 

《衍生的秩序》:伊東豐雄建築講座

Generative Order:Ito Toyo’s Career as an Architect

March 14, Taipei Cine Art Museum



  「20世紀的建築是作為獨立的機能體存在的,就像一部機器,它幾乎與自然脫離,獨立發揮著功能,而不考慮與周圍環境的協調;但到了21世紀,人、建築都需要與自然環境建立一種連續性,不僅是節能的,還是生態的、能與社會相協調的。」

                          ──伊東豐雄



  以上這段話,確實地貫串了伊東豐雄近年的建築作品,並且實踐在台中大都會歌劇院、高雄世運會主運動場、以及尚未動工的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新大樓等建案的設計理念之中。對於都市而言,「建築」不再只包含無機的、冰冷的功能性,而是要能夠以混凝土、金屬、與強韌的結構體,化身而為城市中自然體系的部份──對伊東豐雄而言,建築是都會生活的「著裝」,拿2006年日本仙台媒體中心來舉例,乍看之下方正的玻璃纖維與鋼鐵管狀結構,其實也包含了以「細胞質」、「細胞壁」為維生管線設計元素,定義建築的「生命力」。



  伊東豐雄認為,自20世紀以降,建築材料的選用,徹底體現了人類對「現代性」的追求,然而時至20世紀末、甚至21世紀初期,後現代藝術運動方興未艾,建築的古老角色勢必要重新理解,重新定位──建築不能只是為了提供高運作效率的「機器」,而必須透過曲面、線性延展、乃至於透明的材料,完成為一種強而有力的「群體」。人在建築當中活動,建築本身也就因此而成為城市的「母體」,而不只是「風景」。



  正如同講座與建築展的標題《衍生的秩序》,伊東豐雄說,人類社會的發展思維,已經到了必須再定義、反省、以及修正的時刻──人類對「秩序」的追求永遠不會消失,如何讓「秩序」本身從建築的結構與自然體系中「衍生」出來,是新時代建築師,甚至任何以「創造」為己任的藝術工作者,都必須努力思考的課題──承認建築並非人類征服自然的手段,而是自然的一部份,人、都市、空間都應與自然和諧的相處,以創造具生命特質的建築與環境。



  自然的秩序,正是伊東豐雄所認為的,衍生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