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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31, 2010

2010



難得騎車上班的日子,結束了往常的一天我再次從台北101離開,溫度回升的十二月氣候裡,自然而然往城市南方的路途上,就這麼想起了2010。該如何描述這個年頭,當然我會想要如此開展這捲軸--33首詩,3篇小說,9次演講、發表與分享,雜文散文、導讀與評論近60篇。恐怕是和現在的工作密切相關的,各種量化指標讓人清楚明瞭,感覺到一切曾經存在的軌跡。

若我能武斷把它一分為二,那麼前半與後半,教我的事情是如此不同。在一切孵化為它當今的模樣之前,誰能說得準呢。

其實我每天都想不起來自己發生了甚麼事情,又彷彿記得2009是好消息的一年。然而,我可以一直依賴這些那些的好消息過生活嗎?好消息就像毒品,我越來越習慣了它們的刺激,也就逐漸喪失對於平穩生活的耐性。2010年我彷彿獲得一些動力了,那夜在栢青敦促下一口氣完成了《嬰兒宇宙》的補助申請,我衝刺起來,由於路上繁花朵朵而不免期待終點線上會有掌聲,但2010又是如此平穩靜好一年,我卻一度因期待更多好消息而如毒癮戒斷症狀一般,由於守候肯定的瞬間遲遲未至,而涕泗滿盈。

每一年照例都有些願望。

有些完成,有些守候,也照例有些難以完成的部分。

其實我始終想要過種放肆的生活,恣意的生活。墮落而無所而謂的生活。但我想我始終丟棄不掉的關於日常的規則與節律,好比詩,好比散文。好比臨危受命接下的三少四壯專欄,都一次又一次落實了這被時間所役的人生。

比如說,一步之先地為表演藝術雜誌寫《十年一觀:悲憫自然的身體史詩》文稿,幾度回首盤整2009下半年那陣子,在景美在永和在國家劇院度過的晨昏日暮;比如說,飛了一趟美國幾趟香港,和情人並肩度過幾個週末。又比如說所謂時間之簡省、之縮微,三月初收到一紙免役令確知自己的人生可以和兵戎無涉。

比如說三年兌換了的那紙畢業證書,很輕很薄,又感覺像是甚麼的具體。
拿到了畢業證書回到新聞所的座位上,汗水蒸乾後,在皮膚在襯衫在身體四處,留下膩白的鹽粒。那是時間。又如在多鬆咖啡一待六年,從青春期到青年的詩人,飲咖啡如飲水,談唱高歌的歲月,都在2010年安靜地畫下句點,好像我告別的不只是自己的青春期,而是更厚重的、不能說清楚的甚麼,我畢竟是因此而看得更多了一些吧,或至少至少,學會和我之外的人相處,且更能與自己相處。

蜉蝣、曇花,也都是時間。它們從我身體當中穿行而過,飛射出去,而我伸出手能否就抓住它們如同我跨越時空的罅隙?

只是只是,後來的下半年,竟又更加順理成章地,跨入到一整筆穩當到可能無法更穩當的生活。一種模式,一種固定。一種比研究所生活更規律的規律,時間勒得,緊得,像一襲19世紀的維多利亞馬甲。

我和情人這樣度過了第11個月,12個月,時間過去。13個月,14個月。15個月,然後時間過去。

一年真是無比奇妙的長度,曾經我為過往的他們所寫就,篇章抒情的頌歌我只是就寫了我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足令人自一切傷害復原療癒,從所有的傾斜當中找回生命的準衡。2010年,於是所有詩歌與讚頌,如今都成為愛情充分的註解了--我還是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只是我不再自傷自憐,兩人的默契與距離彷彿相互填補,這樣說來我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快要26歲的我,因為工作之故而終於來到這個世界的現實一面。關於那些我以往所排拒的,即使我仍不能喜歡它,但至少可以站在它前方好好端詳--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我因為道德上的、意識型態上的潔癖,而連認識它的機會都不給予,那麼,我將失去批判它的立場。

我怎能批判一件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事情?

在許多時候,人們往往誤將情感與道德包裝成論理與諸般堂皇的理由,因此在說服時仍有煽情之必要。所以我之深陷,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正是證成了這個體系壓迫個人的特定方式。

幾個月下來,身為財經記者的身分,一方面把我領到另個層次了,曾經活躍的那個左派少年彷彿不再出現在我夢中,但我仍會因為某個盯市看盤的夢境而驚醒。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答案的,他其實並沒有走開,只要我還願意留一個位置給他。是的,折衷並不意味著必須放棄那些重要的事物。而是學習放棄不重要的事物,去完成真正重要的部分。

2010年,難以形容的年份我又拉哩拉雜說得太多了一些。

寫詩的時候我給自己套上特定的枷鎖,寫散文卻追逐著絕對的自由。至此,詩和散文的邊界在我內心消融,我繼續書寫,感覺偏鋒但繼續書寫。原先所不能想像的,一年下來所寫就的散文竟然比詩篇還厚重許多,那份量甸甸的,壓著,生活本身可能並不因為歲時變遷而有所更迭,書寫技藝的成長,卻讓我有了更多的武器防身。

終究這個世界並非樂園--意識到這件事情可能是2010最重要的收穫,於是我有了《樂園輿圖》,就算自己過早地以特定形式處理某些題材,然而一年下來的書寫,讓我正視自己所無能掌握的巨大,與不可知。

我再次重啟了自己的台北漫遊之旅,一趟又一趟,從那三樓的高度一次次通過。由於這些那些身分的不同,而看出了那些新與舊的,好與壞的,一切都值得歌詠。

敬2010,敬那些完成的時間,與未完成的夢。敬陪伴我度過這年的你們。

新年快樂。











 

Dec 30, 2010

〈繚繞之煙〉

 
  少年成長這諸神之島,生於斯,長於斯。


  先王先民遺緒處處在島國的街角化為一座座廟宇神殿。是落難的神祇,開光點睛肅穆靜立,尚且那些有眾多分身、怕是擱淺在早已不是湖海之地的媽祖林默娘,對街的地府陰公廟,挾立玻璃帷幕大樓中間地產商再怎樣大膽可能都不願去動。保安宮三進幽深,還有更多的佛道神靈,太虛三清三寶並立。

  還在挺小的年紀,少年已篤信神明。聽母親傳述不知幾次了,姊姊尚在襁褓當中天曉得給保母餵食什麼不乾不淨玩意兒,高燒腹瀉幾日不止,更且求醫無門藥石罔效幾乎小命一條都要送掉那次,聽信鄰居媽媽勸,拎進了五甲媽祖廟跪求媽祖婆贖救小女性命,若幸得康復吾當每年返回來還願鮮花素果以酬呵……

  想是焦急父母心都能感動天,也未可知。據說當晚,姊姊一切症候便像夏日午後雷雨般,說散就散了的。

  是那樣信了吧?又或者,終究是生死緊要的關頭,信仰不信,可能都不是重點。然而趨吉避凶本是人類根性,一個人,若感覺對命運招架無力,又無從預知未來短暫方向的片刻,則都不免要往偉岸大靈魂去求籤問卜。

  是心猿意馬糟糟亂了步,討個心安又更是無可厚非的事兒了──比如說,龍山寺後殿右進,文昌帝君紫陽夫子大魁星君佑護的是天下讀書人。每逢大考前夕呢,要抱的不只佛腳,更多的是帶上了准考證影本來到神明跟前默禱,學生某某生辰某時住某處,今次考試某月某日某幾科,還請文昌帝君多多保庇讓學生應考神智清明答題順利。其實壓根也不管文昌君哪時代人,會不會那些研究所考科的工程數學高等微積分或者舶來的傳播理論社會學,哪管得著那樣多?

  拜,就是了。

  但偏偏島國諸神也各自有著禁忌。沒考上那人愁眉苦臉說,根本沒用。朋友聽了問,你該不會有吃牛肉?

  大驚失色反問,什麼?原是沒留意文昌帝君陰騭文裡邊一句「勿宰耕牛,勿棄字紙」,犯了忌!

  摸摸鼻子只好算了。又再下回踏進龍山寺後殿,來到的卻是左進,求得月老為了一段都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姻緣,一條紅線兩個人,隱隱牽著;上指南山頭踏青,到達指南宮門口說是不能進去,學乖的人倒也不是迷信,只是聽說呂洞賓向何仙姑求愛未果,從此立誓拆散每對到祂眼下轄區的情侶,嚇!總是寧可信其有吧,這樣撐過一陣子,婚好了的年輕夫妻,島國的出生率屢屢下降,真想生的反而生不出來,幸而月老旁邊淺笑端坐就是註生娘娘,來個白胖娃兒吧。

  後來才懂得了這道理,龍山寺那七個爐鼎七炷香,原來早是先人的智慧供著每一位神明各顯神通,現代企業流行的一站購足所有需求,其實早早那龍山寺的廟祝們就已想到兼且實踐。

  諸神照看,少年成長。一次進了劇場,焚香祝禱繚繞的煙氣在黑沉空間裡漸次消散。回到後台把玩化妝組的假睫毛,印著「make your eyes have God!」稍微一怔方明白了──令你的雙眼有神。誰說這城這島,不是四處充滿神明?








(2010.12.30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23, 2010

〈Hotel California〉



   「聲音從走廊傳來我想他們這麼說:/歡迎來到加利福尼亞大
    飯店呵/這可愛的地方/甜美的臉龐/許多房間的加利福尼
    亞大飯店


  任何時刻,歡迎來到加利福尼亞。每當少年走過櫥窗底下,不免這麼想啊他們唱著騰踊著在跑步機和飛輪上頭,任何時刻都人滿為患的加利福尼亞,對著行過的人們招呀招,唱呀唱。為了更好的身體為了健康,為了什麼可能也不十分能說得清楚的人們在加利福尼亞。

  比如說,從捷運站出來。少年總看見些汗流浹背從加利福尼亞晃悠晃悠像飄又像跳,三七步踏叢聚門口抽著菸,交換情報交換口水與身形欸你這條肌肉練得真好看說著說還邊伸手去摸,那人心裡,想又是週末了吧等下吃什麼呢的思考聲音突變得很大,晚上,去跳舞嗎?

  肩著個運動提袋的上班族,肯定是肩著條棉褲,肩著雙鞋。

  換下俐落裝扮成為更俐落的他們是城裡繁花,無花無草的城市裡庭園盛開,他們跳舞。


   「甜美的夏日甜美的汗水/有些人跳舞是為了喚起記憶/而有
    些人為了遺忘/歡迎來到加利福尼亞大飯店/那些聲音從遠
    方來/在深夜將人驚醒/只聽到他們這樣說


  還真跳不夠,削肩背心削著看不見的房間有氧舞蹈教師算著節拍前四後四左臂擺動 one、two、three 嘿!一首音樂接著一首燃燒多些體脂肪,指間燃燒根根的菸。是縱情的人群使少年迷惑,還是少年也成為那群聚惑星的部份?

  又或許,攀上了蝴蝶機的人一刻是花,一刻是蝶。

  一刻停留,飲完了蜜流下汗水然後離去。旁邊飛輪貴婦師奶踩了整晚,不過是為了AB型怎樣壞雙魚座如何不可靠噯25歲的男人沒什麼不好,可惜了是經驗太過差勁挺不老到……

  濃妝蜜意防水的睫毛膏,沖涼完畢還僵著些聲音從遠方來,漢子精赤著身體還有汗水鹹氣肚腹光圍了條巾,在滿是鏡子的房間在滿是房間的加利福尼亞大飯店。有人說蒸汽室裡充滿了神明有人說,碰觸是為了記得,有人進來有人遺忘。還是進來吧,在這裡任何夜晚也都是宴會。


   「縱情歡好的加利福尼亞大飯店/天花板上的鏡子,冰鎮紅粉
    香檳/聚集這裡的人們正奔赴一場宴會/拿鋼刀戳刺/只是
    他們殺不死野獸呵/那是我記得最後一件事,我奔向門口


  就在門口抬起臉來,恍惚發現可能正有十台iPhone對鏡子攝下疲憊的臉,可有什麼好拍呢?這樣一座鏡中之城。

  不乏那些八卦口舌眼睛意味鮮明的交換,誰搭上了誰下去了,幾個月來誰換了副身材,但更懷疑任何時候皆活力十足追趕跑跳的人,怎麼可能都是在運動?聲音從器材背後傳來從走廊傳來,他們是這麼說的,關於一間健身房,或一間不存在的飯店,約在東區飲宴餐飯前上樓洗個澡,那肩著運動提袋的人在袋裡肯定也肩著一支香水,走出加利福尼亞成為位可愛的人有甜美臉龐,肩著更美好的自己,迷走這許多房間的噢加利福尼亞大飯店。







*括號內歌詞,引自Eagles在1977年發表的〈Hotel California〉


(2010.12.2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16, 2010

〈創世紀〉



  城市適才自睡夢中翻醒過來,還想再多賴幾分鐘床,列車從城市的肚腹間裡邊駛過,晨起人群或斜倚垂首,或閉目虛立,輕輕一陣晃盪都不能簡單驚醒。整車永遠不能饜足的睡眠,悠忽穿梭過半座城。那時神說要有光,便有了光,起初,神將天地分開,而人群創造了捷運,祂稱黑暗是夜,光是白晝,人們在城市裡創造了許多的黑夜。但這是週一,人群總喜歡待在黑暗裡。

  轟隆出了隧道,他們驚惶睜眼是問,為什麼要有光?

  週一是循環之始,憊懶那些上班族半瞇半閉,更像菩薩低眉。

  有列車往南。沉睡那黃色制服少女未在景美落車,溪河從隧道上方通過,盆地的陽光星辰必都在她躲懶的夢裡流轉。

  週二,過了白晝過了黑夜,蒼穹為天,百水匯集。

  祂說,天下的水應聚在一處,使旱地出現。人們在眾多的檔案文件中間清出塊方寸空間,卻只是頭顱想偷閒裡瞌睡,桌面上有更多的訊息公文繁衍,好像地上要生出青草,結種子蔬菜,結果的樹木,地上的果實都含有種子。午後偶有陣雨突然侵襲,倉皇躲避人們交換狼狽與淋漓,彼此相問,怎麼只是週二而已。

  唉怎麼只是。

  週三萬獸瞠眼,眾生目盲。

  祂說,天空中要有光體,以分別晝夜,作為規定時節和年月日的記號。於是人們說,週三是循環中點,稱為小週末吧,慶幸一週五日至此已過一半,再撐一半就好。祂造了兩個光體,較大的控制白天,較小的控制黑夜,並造了星宿。四處亮起霓虹,人們並宣告,週三晚上是淑女之夜,神給予人們最好的事物是過了黑夜便有全新的一天,城市裡最好的事物,是酒吧裡小週末進場女士免費。

  但週四,繼續是饑荒是疾病,是黑死的症候與更多無以為繼。可能因為談了場一夜的戀愛,可能因為宿醉。祂說,水中要繁衍蠕動的生物,天空中要有鳥飛翔。女孩們交換商店特價的情報,粉餅唇膏色號,試驗一款最新潮的妝容,在眼角畫上飛簷,讓鳥停駐。

  過了白晝過了黑夜,週五天開雲朗。

  到了週末一切確實寬闊許多,幾個晝夜後又是望月,寬朗的天空彷彿容不下一片雲。列車往北出站,盆地上頭氣候晴朗得嚇人,淨藍空闊天幕都讓人想好好在那兒躺一會兒。祂說,照我的肖像造人,祂說,凡你們要生育繁殖,充滿大地,治理大地。入夜,雲開月明天際,從餐廳出來的人們閒坐書店百貨門口相談,不經意數算那些驚心動魄年頭,某些看過電影彷彿還映演在街角,穿拖鞋劈哩啪啦晃過路口的少年男女,如今都到哪裡去了?

  週六暮色降臨,祂說,酒精是你們的敵人,但祂又說,你要愛你的敵人。於是他們把酒飲宴,如百鬼夜行,令繁花盛開,每個街角都瀰漫淫靡的氣息。過了黑夜又是白晝,直到東方現出魚肚米白,確知如是週末趨近終結,就著陽光互道晚安。

  週日,萬事停頓日期收息,睡足了出門,很快倦了便回返,整個城市再次的動靜,醞釀一週將始的氣息。又是華燈初上時刻,魔術時刻籠罩,大樓復大樓,空氣動盪模糊,列車自三層樓高度通過,時間都為夕照靜止。

  隔天又是一日將息,一週將啟。

  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






(2010.12.1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14, 2010

〈創世紀〉

 
  每天過完你彷彿只剩下一點點
  因為你高舉旗幟卻不能創造方向,你將
  眾多散落的竹籤搭築為樓房
  鋪陳空景涉獵光線,你不能創造無限是因為
  有風但沒有落葉是因為
  你不能創造新生又何來適時的枯萎

  凡事都欠乏如一輪完滿的時間。
  你創造金屬,暴力,和音樂
  是因為你不能創造寂寞的相反是因為
  你創造鏡子也無法看見自我的背面
  你創造季節
  或者只是它們各有分歧的姓字
  因為每天過完,你感覺甚麼正漸次無聲地終止
  而你不能創造結尾是因為
  你不能創造白晝,不能創造黑夜是因為
  一條蛇吞食牠的尾巴
  過早被創造的情節裡面
  你創造了標題但不為誰創造智慧

  因為不能創造潮汐
  你創造更多辭彙
  去調度,去編篡類似的澎湃與驚歎
  即使汲乾整座海洋也不能創造島嶼是因為
  你創造了港不能創造停泊
  是因為你創造號誌之無所不在是因為
  你不能創造離合的次序。你不能
  創造毀壞是因為
  就算你砌起平地高樓的傳奇也不能創造
  有甚麼正好與記憶相互背反,相互曲折
  創造嘈鬧的音色創造城市
  是因為你不能創造一切的不存在

  也還有些許笑聲。些許眼淚
  你創造嬰孩同成人的眾多慶典是因為
  哪怕是給出乳房和擁抱,你也不能創造母親
  因為不能創造公轉的行星
  在那裡,你創造了誰都將側身向前……

  每天過完,是冬季更近了或者遠了
  該如何辨悉那幽微的篝火
  但不是日光你不是星辰
  你不能創造天空是因為你不能創造時間
  是因為,所有這些尚未示現於我們的
  其實也從未消失









Dec 11, 2010

〈夾竹桃〉

 
  向晚的山風獵獵,鎮日夾道歡唱

  野火燒燎盤纏我豔紅的髮鬈子
  可能我是棵開花的樹
  兀立守候,綻放周身當然我有所執所求

  等誰來摘取的我毒我血,我身盼望
  那人能否在我根前多駐足一會兒
  甚且屈膝拜服吧,我將覆他以瓣瓣猩紅飄落
  前世今生都好再當一次他新娘

  寥闊道路兩旁風勢突然靜了下來
  我不再為誰專注地舞蹈
  卻總看見有人迤邐而來,彷彿未及言明的
  月色婆娑,死亡親吻都是蠱惑

  慾望同需索也像影子般越拖越長
  枯萎我等便再披上來年的嫁衣與紅花








Dec 9, 2010

〈UP!!〉



  如今,許多天空都被征服了。年輕的父親在航道底下,給肩上的女兒指著遠方越近越大越近越低的航空器說,飛機。遠方,夜晚的陽台上依稀可辨城市唯一的塔台頂端燈光旋轉,一、二、三、亮,好像有了璀璨燈火也就不再需要星光,有衛星導航人們便無需抬頭循北斗七星的斗杓延伸線,探找北極星。

  在馴服天空之前,人們擁有許多的天空。

  少年記得,曾在掌心搓飛那簡陋的竹蜻蜓,也想像自己搭載了小叮噹的飛行器,爬上高處,一跳。飛出三五公尺開外吧,歪歪斜斜墜在地上,摔落了的螺旋槳,無情地與竹棍軸心分了開來,少年情急奔了過去,歪頭想想,回家尋強力膠去了。其實都是想要飛,一首童年的歌這樣唱,飛呀飛呀看那紅色蜻蜓飛在藍色天空遊戲在風中不斷追逐他的夢,夏季天空突來的暴雨雷電,黑雲降落,旋即散了,陽光鋪陳得彷彿雨只是午後一夢,恍惚便過了。冬季,盆地堆垛著沉厚的北風,少年總會仰望,瑟縮在大衣或傘底,路人在騎樓下狼狽的身影彷彿什麼也不用多言,就說盡了天空帶來的一兩個秘密。

  然而如今,航空雜誌上繪滿了從城市到城市的線條,墨點般,鋪滿所有星球表面每一吋空白。當每塊新大陸都已老去,再是新的航線。北極航線。飛向雷克雅維克。飛過極光與凍原。哩程積累再積累,日暮黃昏,那一趟趟短暫漫長的飛行旅程,跨越換日線的時刻空服員提醒著靠窗旅客,請拉下遮光板。但為什麼要在這逼仄空間裡複製出發地的黑夜呢?人們跨過日期跨過時間,看見那並不存在的經線,卻看不見自己。少年儘量蜷曲身子,縮小在窄得可憐的座位上,以為自己馴服了天空,縮短了城市的距離,卻已少有城市裡的住民伸出雙手,就能擁抱整片無際的蔚藍。

  逐漸熟悉拖著行李走過海關的速度,也知道,旁的人很快能分辨出這些飛行的旅客是否習於一趟趟折衝與轉運,等待出發並等待到達。

  少年可以不辨方向,出了關,直奔機場快線月台。在歐哈爾機場,入境後再次將行李送往國內線班機。成田機場,N'EX最快36分鐘急送東京市區。台北機場捷運尚未通車,拿高鐵權充著快線吧,門與門,與行人輸送軌道,再次走過一扇門。唯有到達了候機室,距離登機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才終於感覺天空畢竟已是模糊的背景,透著機場的隔熱玻璃望出去,那歪斜的藍,彷彿摻雜了讓影像失真的白色噪音,帶點雜訊。

  一趟旅程接近終點,接近目的地時正好是島嶼的黃昏時刻。航線東方,雲海之上,幾座三千公尺高山矗立,赤裸的岩層在夕照中竟陳列得像海中之島的行伍了。夕陽霞光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給散射出紅黃綠藍的光譜,粉彩一般,對照半空之上冰藍的月色,竟已是接近滿月的時刻了嗎?然而這樣的情景只是天上有,很快機長廣播,目的地天候陰涼,班機沉落降入島國多雲的天氣。

  不知從哪兒輾轉聽來一個餘興笑話,大抵是說,進入城市的方式有許多種──人類學家步行,社會學家乘車。專欄作家呢,則一律是搭飛機。









(2010.12.0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Dec 7, 2010

讀石黑一雄《夜曲》



有些時候,你會只想為某個人演奏特定的曲子。說演奏可能都還稍嫌太嚴肅了,如此想像吧在特別疲憊的夜晚,將客廳的燈光都給撳熄,令音樂緩慢地流瀉出來。或你只是壓低嗓音在耳邊哼唱,哼唱,一首青春期時代的旋律。猛地,那已經消逝的鎏金歲月會懵然地回來於是你知道,事實上過往記憶尚未示現於我們的部分,從來就不曾消失。

只因為,特定片刻的記憶必須留存在腦海深處,直到你歷經一切破碎與誤認,苛刻與微小,沉默與斲傷,其後,方能讓陣風為我們拂去所有雜念,而留下心盤中間銘刻的文字。

《夜曲》正是這樣一本小說--生活的富饒或困頓,從來不曾真正改變我們為某個人演奏的心情,我們只是忘記了,忽略了,總有一種方法可以帶領我們回去。結褵27年而為了「遊戲規則」分開的歌手和女明星,懷抱夢想的音樂少年,貌合神離明明想靠近卻無以為繼的中產夫妻,其貌不揚的爵士樂手……石黑一雄在作者自述中說各個篇章之間並無必然關聯,但其實隱於文字背後反覆重現的變奏、複沓的迷魅小調,是時時刻刻潛匿在你我、我們、與他們之間,那細瑣的生存關係之齟齬、斷裂、和傷害。

渴望擁抱的人恍然發現擁抱已然的不可能,渴望離去的人卻正視離開並非最好的解答……直到音樂響起,我們都必須努力從時間當中生還,才有資格翻開記憶,詳加辨悉那些默認、抵抗、或拒絕所引發的愛與疤痕。

石黑一雄為受傷靈魂譜出的《夜曲》,像唱盤軸上撐開手臂張揚如花的芭蕾女孩,只要有音樂而音樂也是時間,她會一直旋轉的,她當然會。





-石黑一雄,《夜曲》。2010十月,台北:聯經

Dec 5, 2010

〈曼陀羅〉


  近午天色鬱鬱蔥蔥,蟬聲突然停止
  走獸飛禽巡行花下探問牠們失落的前世
  所謂今生可能只是影子的輪迴--卻爾何處
  引路者的音樂,催促的是我還是我們?

  驀然有人在天河上浮水而過……這是鬼月
  出門遠行之不宜,收割慶唱之不宜
  猶不宜追憶仲夏裡我等盛放的花之前身
  蟬鳴又再轟然如野火。髮鬢夾藏同樣的隱喻

  我的名字是一座城,鬼月的晌午
  季度在城中繁衍出更多生世的房間與情節
  該如何識見我執而後跨越記憶的限制
  汗水已為花汁鴆酒所蒙蔽,雨霧瀰漫而霶礡……

  花樹凋萎此路崎嶇。我應守候或遺忘
  下一筆輪迴,當又有華枝開滿我風雨奏響






Dec 2, 2010

〈當代文青考〉


  我們何時開始用文青彼此稱謂?我們召喚之,演繹之,甚或操之如一句較裸露性器官更髒的髒話般相互問候,我們說,你這個文青。我們砌造想像中文青的國度並非遠得要命王國,而是就在轉角處的龍泉街,溫州街,永康街。我們指認那奔赴一場場不插電現場的少年男女,說,看哪,文青。我們曾試圖分辨文青的血親系譜,是美式嬉皮?是廢業青年?是英倫搖滾墮落的音牆?或是百無聊賴的五年級廢柴,啊那些伏案書寫,不分晝夜的詩人或小說家出版最新著作,污染這已如末日到臨的崩世光景……都是。也都不是。

  叭叭!還說別人,你自己就是個文青!

  才坐在咖啡館裡頭,正開始寫篇關於文青的稗官野史考呢,寫了一段寫不下去,給朋友看了,落得如此評價。喂喂怎麼可能,文青不是早就被當成髒話在操了,我怎麼可能是個文青?

  又再細想,自己彷彿是,也不是。要考究文青由來自然得先從字面解,文青者,文藝青年也。要文,要藝,要青。首先注意那些掏出筆記本窸窸唰唰抄寫蠅頭小字的人,用的也不是楷書,恐怕更傾向如篆刻般圓胖方正字跡,錄記的儘是今天陽光晴好,午後場雨淋得滿身啊情人的午後肚腩在飽食後格外讓人感覺安心。又或者,讀京極夏彥姑獲鳥之夏,落地窗外樹影搖曳當真讓人有台北我城乃一魍魎之匣的錯覺……凡此種種,文青歌唱,文青彈吉他,更多時候他們只是在咖啡店寫點什麼恍惚的靈犀。

  沒有人知道他們如何維生,文青甚至不像吉普賽人有算命的本領。當然,更沒有人知道這從外表看來男女界線模糊的族群,究竟如何繁殖,成為現在這樣偌大一個族群……

  屁咧,你以為每個文青都是同性戀嗎?他們只是看起來很像好不好。

  很像,就不是。這道理你懂不懂啊?朋友又有意見了。

  突然網路上流行起轉錄篇列表,名曰「文青一百元素」之類,奇異的是,不約而同每個收錄文章人,都煞有介事逐條回覆,有的呢怕是興致一來,還給每條目皆加上註解。不外乎「煙管褲那麼窄我哪穿得下」、「我痛恨菸味」、「我近視很深不可能待在燈光昏暗的咖啡館」之類抗辯辭術,但當然也不乏「村上春樹主角沒有名字系列的作品真的很好看」、「蘋果電腦本來就比PC好用」的肯定之語。總的來說,從沒看過哪個人可以完全符合那百條所述,但同樣地,也沒有誰回了那文章,還能從逐字逐項中全身而退。

  結果呢?講這一大篇,你還是沒說什麼是文青。

  結果,不知是哪個缺德鬼,把第一百條悄悄改成「文青都會轉錄這篇文章」。

  ……咖啡館的空氣都為之停頓的轉瞬一刻,又隨即爆發出震盪的空氣。鄰座的少年少女隨意翻著不知是《裝苑》或《流行通訊》之類日本雜誌,少女歪過頭來,瞪著明亮雙眸,肯定疑惑著這兩人對張寫滿字跡的回收紙,笑個什麼,可起勁呢!

  欸,那隔壁桌究竟算不算文青?朋友湊過來,壓低嗓子問。

  我才想,他們會不會認為,旁邊這兩個根本就是文青。

  文青這辭兒呢,同文青一般讓人又愛又厭。人都知道,怎樣都不該把髒話掛在嘴邊的,可和朋友看完影展藝術片出來,明明感覺電影爛得要命,卻拐彎抹角著清談那不著邊際情節運鏡人物,怎麼不快決定今晚去吃什麼?那是些氣急敗壞的時刻,你這個文青!這話,就飆出口來了。文青是這樣成為一句髒話的。

  是為考。






(2010.12.0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