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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29, 2013

他還是像個奇蹟

機場快綫的告示牌打著,下一班開往機場的列車即將開出。他說,要跑嗎?我說,不急吧,還有些時間。他說,即將開出大概都還要幾分鐘。我說,是。拉了拉他的手,空闊穿堂裡甚麼風吹,我想像整座城市向內閉攏都是我,都是他。

是霾害的香港,是北方的空氣帶來髒污的消息。

啊,我們還是好端端的。

聖誕節已經過完,而新年尚未到來的間中一個週末,香港霧濛濛的天空已搭起迎接2014的陣仗。他說,感覺這兩天吃得有些太多。我說,多走些路消化一下。我們便從銅鑼灣一路走回中環。途中在灣仔停下,又吃。我說,好久沒走到這裡,他說,我都是。

然後他拉了拉我的手,指著快綫的告示牌,問,不跑嗎?他問得我猶豫,問得我遲疑,我說,好吧,跑了。往門閘走去,偏又回頭見他還站在那裡,我扯著嘴對他笑,他笑罵,你跑啦。

總是捨不得的情人的週末總要終結,我喊,一月見呢。

他也喊,新年快樂呵。

於是2013便這麼過完了。我跳上機場快綫列車,回望去,他還在閘門那兒。我揮揮手。他也揮。覓得位置坐下了,再往窗外看去,我知道他還是會在那裡的。我又對他揮手。他也揮。纏綿而踟躕,矮矮的身形像個巨人把我的心填滿了,怎麼可能。

幾年了,他還是那麼像是個奇蹟。

明年見呵。新年快樂。希望你每一天都開心,一直、一直—




 

Dec 22, 2013

〈萬年青〉

 
  在一場雨突然延長的日子
  我感覺自己曾那麼年輕
  能不能摺起皺紋像摺起了風衣
  氣溫隱藏了鎖骨
  十二月,傘遮住了眼睛
  曾有人像我一樣愛著
  像喉嚨裡的魚刺
  每天等待一支鑷子
  將我輕輕拔起

  有甚麼荊棘
  像十二月讓我疼痛
  這麼來了
  又清淺地過完了
  像樹蔭底下的麻雀開始步行
  像鴿迷失於冬季第一場雪
  都是你讓我迷惑
  那時路邊突然瀰漫的
  火之光晴,灌溉的憂鬱
  把金屬排入一條憤怒的溝渠
  十二月有甚麼
  令我伸手試圖抓取

  天空如何是薔薇的顏色
  開完了又謝落了
  我穿著補丁
  有著無法收攏的領口
  感覺雨季正在墜落像你的城國
  你的黃昏
  慾望一座長滿嘴唇的森林
  醒著的人說話
  彷彿流星落入廢墟
  十二月沒人喚醒
  繼續沉眠的已不需要耳朵

  我們輕輕擁抱彼此
  且問,是甚麼使我完整了
  雨的日子還在延長吧
  是否有個人像我
  渴望十二月安靜如大理石桌
  不毀不壞
  不老,亦不年輕
  能讓所有往事的洩漏
  都獲得裝盛





 

Dec 18, 2013

勞工的斯德哥爾摩症候

 
日月光高雄K7廠、甚至K5廠與K11廠會否在陳述期截止後遭到停工處分,市場依然霧裡看花。然而今日衍生出的案外案,卻是日月光員工之間傳遞一封「要求還原真相」的內部信函,強調排污事件有九成乃是「被檢調、媒體與公部門描繪出來的虛構報導」,若因此虛構情境使得高雄廠遭停工處分,將讓員工工作權遭剝奪、甚至導致勞資「雙輸」的窘境……

日月光全盤否認蓄意排放污染廢水,然而環保主管機關與檢調立場強硬高分貝喊話,部分跡證直指日月光有暗管繞流排放事實,日月光高雄廠的排污醜聞,在董事長張虔生親自出面說明後似未落幕。

姑且不論日月光排污事件真相究竟如何,我認為今天日月光內部的員工連鎖信,再次透露的是我國勞動者對於己身的權益自覺仍有很大改善空間的事實。這甚至與日月光事件本身無關。而是長期以來,台灣勞動者無論是面對業主惡意關廠倒閉、抑或業主因違反相關法規遭停工處分過程中,往往不能、也不知道該如何捍衛自身的工作權;而我國勞動法規對關廠停工過程中,與勞動權益相關規範的缺誤,更是把業主所犯的錯誤,懲罰到了勞動者頭上。

一旦關廠,一旦停工,表面上是對於業主與資方的懲罰,但更廣大的勞動者則可能面對無薪假、甚至失業的立即性風險。

這類關廠停工裁罰規範的空缺,能不把勞動者往業主的一方推去嗎?勞動者能不「自私」地為了保全飯碗,成為業主實行苦肉計的棋子;能不像那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所描繪的,為綁匪求情的肉票嗎?

是的,對違規廠商施以停工處分,確實是符合「公義」的一種作為,終止對環境持續危害的有效處分,然而如何將此一處分效益縮限在實際具有決策權、亦即實際做出對環境有害行為的資方與其關係人,並且防堵資方將此一懲罰性的停工損失「轉嫁」到勞動者身上,這點我國的現行法規似乎尚無能為力。日月光今日員工之間傳遞的信件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它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力量,將真相傳送出去,讓員工有信心,讓所有關心我們的客戶,好友,家人,都知道事件的真相。」

但我認為,勞動者啊,我們更應該思考的是,任何停工處分的「可能」,都是上位決策者的錯誤,任何「事實的真相」應該被撥開,被揭穿,但「爭取不停工」絕對不是勞動者所應該考量的唯一焦點。勞動者應該做的,是聯合起來要求政府,規範資方在停工期間要求廠商應給付足額薪水給員工,這樣才能當做有效懲罰(營收減損、成本不變),用以終止一切不肖業者以成本考量而從事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在此同時,還能保全了員工權益不受損害。

或許,或許如同那封連鎖信寫的,這些受到社會輿論關注的大案子,媒體上的訊息只有一成是真的。而更可惡的,可能是利用勞動者「害怕失去工作」的恐懼,遂行掩蓋真相的那隻手。

那麼,第一線的勞動者啊,除了擔憂自己的飯碗之外,我們能夠從你們口中得到「那九成的真相」嗎?

我但願如此。

許久許久以來,台灣電子業時常遭受超時工作、違例加班的指控。環保問題,更是冰山一角。

而在任何的違規案件當中,停工可能絕非「雙贏」的解答,但「爭取不停工」則更可能是勞動法規與環境的「雙輸」。那又豈是勞動者所樂見的?是的,勞動者要團結起來。但不要只是為了自己眼前的勞動,而是為了更遠大的,所有勞動者的勞動權益。而是為了,身而為一個人,一個台灣人,不要讓任何有心的資方剝削了勞動力,利用了環境,剝削了,我們所一直不忍不能離開的台灣。





 

Dec 16, 2013

〈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鬼正狂歡,而神明業已覆滅。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它當然是。

此刻正值島國的後鎖國時期,都過幾年了,電視報紙上哇啦啦的總統,他臉都老到垮了那曾慢跑的身形已跑出鮪魚肚A字奶還在談前朝遺毒,巴不得全面開放,幾年來,小三通,大三通,雙腿都打開但只讓特定人進來。說是開放,其實是部分開放,像色情DVD封面女優乳頭打的星星,全裸不露點,全見無碼有套,隔靴搔癢都能算是政績了,你深深地不快樂。

二十一世紀過到第13年,你們二十世紀少年都已長大成人。

二十世紀少年有的上班了,有的待業。有的自食其力開了咖啡館在商業區背後的羊腸小巷,有的再念了第二第三個碩士,有的呢,兼作手工小玩意兒在咖啡館跟創意市集兜賣。更多的,則在商業大樓裡上班上網上Facebook,上得爽快,上得憤怒。

臉書的一張張牆上,每個人都對事情有看法。這間麵店真的很好吃喔再附上一張照片擠眉弄眼的Asian Pose,茫女瞎妹齊來按讚,在熱門景點一定要跳躍,彷彿離地就忘卻這一切令人煩憂的瑣事。啊,經歷最封閉的時代,封印揭破了,但典範也隨之崩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意思就是誰也不服誰。抗議要有禮貌,警察幫建商拆你家,有人抗議,有人叫好。臥軌抗議要先發放傳單道歉,真臥軌了,月台上還有人喊開車,全部壓死。

人人意見相左,但沒有真正的左派,島國唯一共同語言還是黃色笑話,千萬不要Google兩女一杯。

經過這些年你長大了。

可長大,僅意味著你懂得了人生活到這個歲數,其中必然有些時間已被報廢。

意味著,所有寫過的「我的志願」都爛成泥才終於坦承自己不過是個笑話。那時你寫,我想當太空人,當總統,當工程師。但現在--太空人?北韓都試射火箭了你還在用龜速3G通訊,總統的歷史定位就是無知無力兼無能,醜著張臉像模範生跺腳抱怨「你們為什麼不挺我」;而工程師呢,則不過是你高中同學們在科學園區裡賣著新鮮的肝,到職時的學士頭銜掛工程師,碩士學位則官拜資深工程師--因為那些肝,念研究所時顏色就已經深了,是謂資深。

於是你埋頭上班。上班在開放式辦公室裡的OA隔間裡,回email也回Whatsapp,在臉書上罵街兼按讚,加入新的好友也封鎖舊的。這世道,油電雙漲萬物皆漲了就是薪水不漲,反而甚麼都說微,微電影微整形微積分微薄的薪水阻礙了你去阿姆斯特丹,從老闆手中接下新的任務點頭說是是是,那會有加薪機會嗎那句,老闆保證沒聽到。

既然退化性關節炎要吃維骨力,那薪水不漲,就微努力吧。

平民百姓真饑苦,新鬼煩冤舊鬼哭。賴活著,在桌上滴水,很快有黑蟻群聚,啜吸著無糖份無營養的水漬,活著。鬼張揚了黑色的旗幟,在立院高堂裡表決核電廠的追加預算,人心與錢坑,還真不曉得哪個比較像黑洞。

從辦公大樓的窗外望出去,鋪天蓋地的盆地裡無處不是違建的天棚。建商在電視裡哭爸哭母兼哭么,說台北房價還不夠高,要向香港新加坡看齊,可沒人看新加坡引進專業勞動力與投資移民的政策,也沒人看香港的自由經濟不光是解除投資限制,而是提供金流與貸款,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他們偏不,他們就看房價,你算了算,努力整年大概可以買一坪,住遠一點則可能有兩坪,無殼蝸牛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你們二十世紀少年成長的生活結構,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吃掉你吃掉你和身周的聯繫。

你努力被說是草莓,你不願努力也被說草莓。怎麼做都是草莓,還不如去85度C買蛋糕裡有很多草莓。甚至你難以再為甚麼而易感,而哭泣,每天醒來你抓了髮蠟上班,彷彿你習慣了但該是可習慣的事情嗎?你感覺被閹割,勝於感覺被異化。

很久以前你就不看電視了,電視充滿謊言,吃掉你的夢,嚼一嚼,再吐出更多的謊言。但你不能不出門,風吹雨落,開了傘,傘吹開花,路平專案後路還是不平,公車駛過激起水窪裡的泥巴,你罵幹,雞巴,新買的鞋耶。你憤怒,回家上求職網站,看到起跳22K的薪資,冷天氣又讓你想吃麻辣鍋,可現在號稱頂級但一點都不的麻辣鍋都已要價五六百,你還是沒去過阿姆斯特丹。

雜遝意見裡,每個人都喊破喉嚨,像在求救。但破喉嚨是不會來救你的。世界是否就如此而已了?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帶動了潮汐時間如實運轉,然而在一切都被遺落的人間,你瞠眼目盲,看著整座島嶼的陷落,只能搓著手,甚麼都做不到。

在這樣一座島嶼上,你們活著,希望能得到快樂,一顆熾熱如熔岩的心落入魁偉的冰棚,無法分辨那空洞的疼,是灼傷了還是凍出了黑紫的傷痕。

那天,一個非常平凡普通的上班日,下了班你去看電影。電影裡有段故事是這樣,船難的少年飄泊多日,意外碰到座違背常識水草豐美的浮島。少年飲水,少年吃食,看狐獴群聚終日,卻在夜幕低垂時逃竄往高處窩身,那時少年Pi在樹頂繁花盛放裡挖出一顆牙齒。少年Pi突醒悟這島嶼是會吃人的,划著水,離開了那島,於是他活了。

電影結束,你拿下3D眼鏡,感覺眼睛痠疼,眨了眨,信義區還是信義區,LED燈飾風華變幻,疲累的視線裡,商業大樓群彷彿歪斜地往你身上靠過來,像一顆顆巨碩的牙,把車陣人群都吞沒了。

啊,太平洋的某處,有一座吃人的島嶼。可不是嗎,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一座島餵養你的先人,島民經濟發達,歌舞昇平,入了夜的島嶼是逆反過來將人四肢百骸盡皆吞噬,而今你知道了,那島嶼的名字其實就叫台灣。你想起自己曾諷刺過抗爭的人群,當你長大你認為抗議的時光畢竟無效都將再次地報廢,但此刻是磚瓦令你擁擠,你才知道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最常想起的,往往就是那些還能為自己多做一點甚麼的時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可是來不及了。鬼正狂歡,神明覆滅,這裡有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的名字叫台灣。







【2013/03/29 聯合報/副刊
【收錄於作者散文集《棄子圍城》.圍城篇
 

Dec 14, 2013

〈從青春鳥園開始〉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一本青春鳥集照片翻頁再翻頁,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制服少年,美麗少年,有人施展羽翼遠颺了,回頭望,那黑暗的王國在背後越縮越小,成為記憶中小小的黑點。有人則攏了風雨中騷亂的翅膀,停下,理整了飛羽卻再不離開。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是兩小無猜的場景,倒也是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花名十二金釵很好,七仙女也罷,來到這裡,誰都是彼此的阿青,吳敏,老鼠,笑得特別芙蓉出水也似那人,則當然是大家的小玉。

那時我十六歲,新公園已不是新公園,而是二八年華的二二八。


 *


和平紀念碑陽具般直入空闊的天際,五月天的阿信唱,「脫下長日的假面,奔向夢幻的疆界,南瓜馬車的午夜,換上童話的玻璃鞋……」制服少年翻開書包,同其他學校的鶯鶯燕燕交換色情光碟和雜誌,不時爆出尖銳的大笑。不像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怎麼讀怎麼看,都不像。

可荷花池還是荷花池,危顫顫地走過小橋時,前頭那人突然回頭,勾起了眼神如光如電,誰又想起了龍子阿鳳像一場城市裡不存在的暴雨。無語無愛,無傷無逝,蹺一堂補習班來到花架下,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旁若無人地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會促使我們往公園後方的黑暗行軍,在公廁裡褪下彼此的褲頭,體液交換或未曾交換,又澆熄了多少暗夜裡煢螢的星火。

我們都說,自己不過是「混」二二八。

混的意思是,根長在別的地方,只是來透透氣,不一定對這地方有甚麼特別情感,混過一個又一個夜晚,嚼著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的舌根子,妹子亭總是傳遞著那些青春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裡鶯啾燕笑。說穿了,是那兒總有人,像一家手工餅店牌招打的「此燈亮有餅」,公園點燈的夜裡必然有幾個人在那裡,讓我們去混二二八。即使沒有楊教頭,沒有南瓜馬車和老鼠,只有自台北各地聚首的寂寞的靈魂,瞳黑深深,如鬼火般閃爍。

久了,還是發現有人總是杵在同一棵樹下。還是發現,有人總是閃爍著眼神,公廁裡常年的玫瑰還是那幾個。

誰都以為自己是青春鳥,渴盼的卻是安樂鄉。

一本小說怎能把公園裡的人都寫完了,如雷如震落將下來的隱喻,豈止描繪了七○、八○年代台北新公園的眾生,毋寧更定義了接下來二十年同志去「公司」上班時,我們共同的基調。最淫蕩衝動的年紀,遇上一個衣冠楚楚談吐得宜的中年人,卻怎麼竟想起阿青和俞浩未及開展的碰觸。有時覺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有時,則想起兒童遊樂器材區,那一張張好過,卻已無法辨明的臉孔。也曾在心底撞著一堵灰牆想說服自己,不是孽子,亦非逆女,可繞不開書裡的每一個姓名,感覺自己對世界有所虧欠,四十歲的,說起來是不能傷心,也傷不起,二十歲,或者更年輕些的,漂著,飄著,心還不定。太過情緒化的年紀過了,安靜地微笑且撕碎了誰遞來的紙張,刪除手機裡露骨的簡訊,少年不再回去二二八。


 *


同志遊行超過十年,孽子彷彿不再是孽子,我們仍然上了街頭,這回爭的是婚姻平權,誰能想到呢。

小說沒寫沒預料到的,是城市裡風起雲湧的同志運動,竟能用時間一點一點解散了黑暗王國的疆界,拆解了男同志對世界背負的原罪,無孽之孽。城市空間的系譜繼續更迭,從新公園到安樂鄉,從二十世紀末尾的二二八到芳情女子俱樂部,二十一世紀伊始,西門紅樓再次成為城市男同志的地標,消費文化的快速發展讓各色酒吧在東區插旗,當代的老鼠和吳敏穿A&F如披戰袍,著TOOT和AUSSIEBUM內褲如當代騎士的鎖子甲,小玉則可能風風火火高談闊論,康熙來了。

終於每個人都有智慧型手機了,終於每個人都能循著螢幕上那幽微的光線,如螢火蟲在蒼茫的人海當中發光且憑著GPS系統,得以定位彼此。

但定位容易,相遇,卻又何其困難。

幾年前,二二八公園北側的圍牆拆除了。從館前路一側進去,有人說公園於是更加寬闊而大氣,我走回花架下,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卻只覺得像是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像整座公園亮著,裸著,那確實已不是我十六歲那年的風景。公園裡,遲歸的男女們快速通過,吞沒在捷運站晃亮的入口,我習慣性地打開智慧型手機,交友軟體上顯示著周圍男同志的距離,百來公尺,不到一公里的,有數十人。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

或許,這世代的青春鳥已不再需要新公園,「去公司上班嗎?」的問候,更已成為白髮宮女話當年的談資。但這座公園依然時常令我想起。這座公園定義了黑夜最深邃的所在,它從各個角度與不同的故事當中,定義了青春之所以為青春,安樂之所以安樂,那不同的理由。啊,孽子們的聚首與步行從一座公園包藏的慾望,寂寞,與羞恥開始--不是為了更深的黑暗,而是在台灣,同志文化發展數十年,前方,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會是我們所想要的白晝。


 *


這一切,可能都是從一座公園開始。





INK文學生活誌十二月號.〈我讀孽子〉系列
 

Dec 13, 2013

日月光之有錢真好?

 
這幾天追日月光的新聞讓我有種感覺,一間營收兩千億的公司,可以這麼不管環境保護,只要賺錢就好。這提醒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糟。某些電視節目非常愛宣揚拜金,追求有錢富裕而不用管其他事情。也因此,為了發展會讓許多人認為為了追求經濟成長,其他可以暫且不與理會;我覺得那種節目、甚至雜誌非常糟糕,好像只要有錢其他事情都可以不用管,有錢講話就可以大聲,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雖然事實上在台灣是如此,但這樣真的很悲哀大家都不覺得嗎?

日月光廢水排放醜聞的另一面,是見到投資銀行的嘴臉可以多可惡。

讀到兩篇外資報告,一篇來自瑞銀(UBS),另一篇則是美銀美林(BoAML),兩篇不約而同認為,日月光排污事件已被「政治化」,政府可能受迫於輿論而必須對日月光做出進一步的處置。我只想說,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環境與灌溉水源的保護本是大事,然而在外資眼中,相關抗爭似乎僅是媒體持續追蹤、報導所引發的必然,這是什麼道理。

確實啦,日月光高雄K7廠酸液排放事件已先遭罰60萬元罰鍰,風波尚未平息、停工與否仍在未定之天,K5、K11廠又爆出違規設置廢水槽,遭環保主管機關質疑日月光根本是有計劃地規避環保稽查,長期偷排廢水。

相關醜聞爆出後,更引發在地農民群集抗議,要求日月光負起應有責任。

讓我們來看看瑞銀怎麼說。它說,近期高雄當地進行的抗議活動、乃至國內輿論激憤的情況,可能為政府處置手腕帶來變數,更說日月光事件演變已越見複雜,主因「媒體的持續追蹤、報導,輿論已讓排污的環保事件『政治化』(It becomes a political issue)」,為了回應輿情,政府可能受迫於輿論而必須對日月光做出進一步的處置。這太奇怪了。要求他們負責不對嗎?要求他們說明不對嗎?封測大廠犯錯在先,疑似遮掩在後,沒能充分面對外界質疑與重重的疑點,引發群情激憤,然後外資再來指指點點,我覺得很無恥。

然後,美銀美林則說,高雄作為台灣工業重鎮,「污染本就十分嚴重(Kaohsiung is known to be heavily polluted)」,日月光若遭停工重罰、或須負擔後勁溪清污所衍生出的相關成本與損失,後續肩負的相關責任「可能超出它所造成的直接損害」。

這種話能聽嗎!反正已經髒了,你們就別再怪日月光了吧。是這樣嗎?這話能聽嗎!是的這當然是政治因為這關乎我們的土地空氣和水。這當然是政治的。說穿了,外資所代表的國際資本,以及在股市上呼風喚雨的能力,不正是驅動不肖廠商推動「成本精省」的最大動力。說穿了,國際資本前進待開發經濟體,掠奪當地資源與人力,把污染和充斥毒素的土地與河流留下,然後再去尋找下一個標的。然後外資說,人民的抗爭可能讓日月光遭受他們不應得的懲罰。

然後他們竟然好意思這樣說。

是的,今天K7廠被抓到果然埋有暗管了。

最好就是這些抗爭與關注,讓政府硬起來處置犯錯的廠商。最好,就是大家都能睜大眼睛,讓所有心存僥倖的廠商都無所遁形--最好讓外資知道,我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願意為了經濟發展犧牲環保犧牲未來犧牲我們的土地與水的國家。



Dec 9, 2013

〈大馬士革〉

 
  只是和愛人緊緊擁抱了
  來不及想之後的那些
  比如說婚姻,孩子,幾隻綿羊
  不想再暴虐地哭泣
  揮別饑饉像小說完美的結局
  即將和老朋友們重逢了
  生活,若只是生存
  怎麼可能

  只是想好好活著
  種一棵樹
  在晚餐與晚餐間
  尋找未曾見過的動物
  甚麼是生日
  又甚麼是老死
  想要瓶中信得到適切的回答
  而非令油管與煙塵
  隔離我們,彼此憂懼
  為了國家
  殺害更多的人
  怎麼可能

  只是想被好好地聆聽
  畢生背誦一些偉大的句子
  比如說
  一棟老房子發出嘎吱的聲響
  在那前面躺著看雲
  在天空與天空之間沈睡
  只是想平安長大
  並被人所愛,若我稱
  哈雷路亞
  該怎麼可能

  只是想善用生活
  等待樹開出焰火與花的時間
  能否快過死亡像全程的馬拉松
  若總有天要變得陌生
  好好愛一個人
  又怎麼可能




2013-12-08.自由時報副刊
 

Dec 8, 2013

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

 
近日來,婚姻平權運動與宗教經典、乃至所謂文化傳統的針鋒對壘,只有越演越烈。最常聽到自認為高同性戀一等,因而充滿蔑視與忽視的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我也有同性戀的朋友,可是……」可是甚麼?可是他們不配得到婚姻。可是他們大可以用所謂同性關係特別法,規範一對戀人在生活、稅務、保險、醫療與繼承上的種種關係,可是我們就是不希望他們結婚。

那就像當時黑人人權尚未獲得肯認,黑人有公車坐,黑人可以上學,但黑人不能跟白人坐同一輛公車,不能跟白人在同一個班級,進出同一個校門。

隔離且平等,根本就不是平等。根本不是。

那天,我走下校園外頭長長的斜坡,夜暗裡,燈光半明半滅,有風,天氣是有些清冷,我在捷運站外頭等著 236。等著公車來。不自主打了個哆嗦。這時,有個男人作勢向我遞來一張傳單,我便抬眼看了看。

那紙寫著,祝你平安喜樂;歡迎來教會聽福音。

是個非常和藹的中年男人,格子襯衫,鋪棉外套,他對我笑了笑。他的笑容在夜裡透著和煦的溫度。

我拿下耳機。很想對他說點甚麼。張開口,兩人之間有著通透的沉默。

其實我差點要問他,你們教會支持多元成家嗎。我差點要問,你們教會是如何看待像我這樣的同性戀者。我要問,若我和我的情人想要結婚,你們會祝福我們一如祝福其他所有的配偶嗎,你們可曾知道,我和我的情人也只是想要扶持,相守,在所有的磨難當中老去,而你們--是否願意給予我們同樣的愛,和無條件的祝福。

我很想對他說。

可是我沒有。我沒有說出口。

其間,他彷彿說了甚麼。我並不記得非常清楚。我對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謝謝你。然後我戴回耳機,走回站牌底下的陰影。

上週六吧,11月30日,在凱達格蘭大道上演的「為下一代幸福讚出來:反對多元成家集會」,更是把這波對峙推到了最高,最高點。那些口口聲聲為了孩子的話語,都是在把非異性戀的一切性向推往更邊緣的所在,告訴他們,你/妳不正常。告訴他們,例外,是不可能變成正常的。那些反對同性與跨性別婚姻自主權益的臉孔,還戴起了口罩與帽子,向其他性傾向的人說,我也有像你們這樣的朋友,我尊重你們,但你們不配擁有婚姻。那些戴著口罩帽子遮去大筆臉龐的糾察隊,團團圍起了意圖進入會場表達不同意見的同志,與直同志,從四方限制了異議者任何的去向。

他們圍起同性戀,他們祈禱,他們試圖治療。

治療甚麼呢。治療你們的不正常。

12月,便這樣荒謬地開始了。12月的氣候是澈骨的蕭涼。

然後他們否認主名。他們說,我們不是教會的成員。可一輛輛停在會場外頭的,動員的遊覽車,確鑿地便書寫著掛出了各地教會的名號。他們說,婚姻本來就是一男一女的結合。他們說,這是傳統價值,並不全是聖經的教導。看到這些,我幾乎口出惡言,我幾乎氣急敗壞。我幾乎放棄持守,只因我不能理解,一場邪惡的,屬於歧視,仇恨,與惡意的盛宴,竟來自於應當教人如何去愛,如主愛一切世人的教會。

反對多元成家的集會結束那天晚上,夜已經深了。深邃得彷彿白晝的惡意尚未自我們身上褪去,我感覺冷。氣得想哭。

在臉書上,一個朋友傳來了訊息他說,「很難一時之間說得清楚,但我希望你不要對基督徒失望。」我怔了怔,當我幾乎口不擇言要咒罵一整個宗教的時刻,其實我差點忘記,其實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認識這朋友很久了,或許該稱他學長更為貼切,我也一直記得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他說,「這一連串的過程,或許更激發了你與好友彼此間的革命情感,你有很多好朋友,這更讓人覺得、值得為生命喝采。情感,是有價值的。我是個堅信主的人,對祂是天天的疑惑卻又是天天相信,但如今,要有與我一同奮戰的人,卻不知在哪裡?

他說,我們本不曉得當怎樣禱告,只是那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歎息,為我們代求。

我突然便懂得了。那些偏見與仇視,其實與宗教無關。

偏見與仇視,和人們如何選定了扭曲了「愛」的品質,毋寧有著更大的關聯。宗教要教導要人們體悟的,一直都是愛的方式,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接受並包容一切的美與醜之並存,如耶穌的寶血洗淨了所有的罪。而若有些人無法從中學會,愛其實是無條件的,──當他們伸出戟指的手,是他們一時忘卻了人子為所有的罪上了十字架,而非上主未曾派下他的子來贖全人的罪行──我又何嘗有資格評斷一整個宗教的,對,與錯?

我仍為了少數教徒惡意的扭曲,抹黑,說謊,與對非異性戀社群的無端恐懼,而感到悲傷。

但我旋即想起,我的基督教朋友曾與我說過一個故事:在美國,白人先把黑人貶到擦皮鞋男孩的地位,再說黑人只配擦皮鞋。後面還可以再加上幾句,有白人還會站在一旁,覺得那皮鞋擦得實在好,沾沾自喜覺得,果然讓他只配擦皮鞋是對的。我的基督教朋友告訴我,所有傲慢、自大、輕視、歧視、自以為聰明其實愚笨的眼睛都是這樣子的,自私自大地認為別人只配如何,然後要他低頭,乖乖聽話,然後順心如意利用他,踐踏他,再不然就是──嫉恨他,排擠他,下手害他。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他說。不是的。

堅信和疑惑往往同命相生,而這思索的過程,或許更是讚美的正途也未可知。

我一直認為我是幸運的,即使我所相信的超越一切的「甚麼」,和主擁有不同的名字──姑且稱之為「大靈魂」吧──,在冥冥之中,它也一直在為我們每個人指出殊途同歸的方向。

我回想起我那些基督教的朋友。比如說,我們的友情如何開始。

我和他們成為朋友,是因為人生在世,不過三件事。我的朋友們與我共享相同的價值:同理心,幽默感,而且他們肯動腦。

他們知道,人生在世,一切都源於無上的愛,自由,與平等。

那夜那男人,他對我探出那張傳單,其實當我啞口而不願對他說出的是,就在同一個神的名下,有許多人正行著恨的事。我無法對他說,在神的關照之下,兩天前有一群人以祈禱之名試圖袪除我們的罪。我沒有辦法對他說,若你們要我們捨棄這些,這些定義我們之所以是自己的東西,我們就甚麼都沒有了。我說不出口的是,有那麼多人,憑藉著神的名義傷害著定罪著別人,而你要我相信,那是福音。我願意傾聽,聽你說那些你想說的。但又有誰聽我們想說的?

但現在想來,那時我應該對他說,謝謝你,是的,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

只是當時我想的是,接下來公車很快就會來了。而我也已經累了。





 

Dec 4, 2013

隔離的平等,與不平等

 
今天看到倡議應不要修正民法972,把婚姻留給一男一女的夫妻,而另立同性配偶特別法的話題。姑且不論這樣的「特別法」又把跨性別放在哪裡,婚姻就是基本公民權,同性戀和跨性別繳稅也沒繳少啊,憑什麼就不能跟對方結婚?現在又提的「同性伴侶草案」則是捨近求遠。在美國白人歧視黑人的年代,黑人也有公車坐,也有學校可以讀,但不能跟白人坐同一部公車,不能跟白人從同一個校門出入。

隔離,且平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平等。

但更令我覺得不安的是,倡議者引用了德國的婚姻/伴侶雙軌制,做為反對修正民法972的理由,這讓我覺得匪夷所思。

那人是這樣說的:「支持者可能覺得,不過就是把婚姻改成可以兩男或兩女,有什麼關係?問題是,整部法律都是在一男一女的基礎上面建立的。不是只有民法972這樣,是所有法律都是以婚姻是一男一女為前提去建立的。改變了這個前提,後果是完全不知道會在哪裡出現BUG。這種情況下,另立新法要付出的代價遠比修改舊法要小得多,光是避免以後BUG不知道會冒在哪裡的風險,就已經好得多了。」

他又接著說,「如果把整部法律當成屋子來看,雙軌制是增建新家,沒什麼問題。修改民法972是把原本屋子的地基挖出來換掉,工程難度和危險度都大增。這才是採取雙軌制的原因。完全是現實問題,跟對同性戀的觀感無關。」

表面上看起來很有道理。但真的是這樣嗎?

事實上,說「所有法律都是以婚姻是一男一女的基礎上建立」的命題本身就是個錯誤命題。充其量,所謂與婚姻相關的法律,狹義來說都僅是規範夫妻之間的法權益關係的法律而已。而就這層面而言,另立新法的繁雜程度,以及可能出bug的機會,絕對高於基於現行法律推動修正的機會。不可否認,「婚姻現行制度確實以一男一女為設計」,但是事實上,隨著性革命的浪潮持續演進,在兩性平等運動多年推行之下,目前夫、妻的權利與義務已經漸趨一致(事實上,重點更是配偶必須互相扶持、對彼此忠誠、尊重。)也因此,就算是兩個同性結婚所產生的配偶,應不會發生特定權利或義務「一定要男或女才能夠行使或負擔」的情形。

若要另立所謂同性伴侶/配偶關係法,它要如同民法一般全方位地保障同志配偶的法權益,勢必要在稅務、繼承、保險、照護、財產分配等等權利義務層面包山包海地「重新立法」(然後,既然不是『婚姻』,同性配偶通姦有罪嗎?),其曠日廢時的程度絕非「將現行法律當中的『夫妻/一男一女』字樣改為『配偶』」可以比擬。

誰又能保證其中不會出現任何的瑕疵?

再者,國家根本大法不是民法,而是憲法。就這點而言,民法972更不可能是屋子的地基。屋子的地基,是憲法。組成家庭的權利雖未在憲法當中明文列出,惟一般認為,以「活的憲法(living constitution)」原則觀之,家庭權應具備憲法第22條規定之「一般基本人權」的品質。隨著時代演進,同性戀/跨性別等非屬一夫一妻的配偶,其透過婚姻組成家庭的權利尚未合法化,本就在法、學界有著是否違憲的爭議地帶。況且,既然憲法都能修,為何民法不行?為何其他關乎於夫妻權利義務等法權益關係的法不能修?

況且,所謂「同性配偶關係法」又把跨性別置於何地?這正是我們現行法律的性別盲之所在。

而趁著這個機會,重新檢視與婚姻關係相關的法條,取消那些「僅將配偶視為一男一女之結合」的成見,又何嘗不是美事一樁。是的,當我們立/修法的時候,絕對無法預見未來會有甚麼bug出現,但中華民國從以前到現在的整部法律都沒出過Bug嗎?出了Bug沒修過嗎?怎麼到了972就一點錯都不能出了?如果發現bug,就修法啊,立法院不是開來讓委員怠惰喝茶關說出國考察的,你以為立法委員只要每天寫寫臉書買鋪天蓋地的臉書廣告,就天下太平了嗎,我們更不應該容忍以立法效率低落,作為拖延人權的藉口。

噢,對了,如果所謂的同性配偶關係法,僅有一條:同性配偶,需遵守一切與一夫一妻婚姻配偶所擔負之義務,並享有與其同等之權利。那麼我想,那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但仔細想想,那,不就是現在民法972修正案正在做的事情嗎?

我們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Dec 3, 2013

〈在錯誤的一天〉

 
在錯誤的一天,我拉開落地窗,走進夜晚,讓夏夜晚風吹滿我的衣衫。對門的窗口,百葉窗半遮半掩,曬衣繩垂懸著一座座深淵,當風吹起風吹動了衣衫竟如幢幢的鬼影。那天,城市四處張貼各色長短文章。關於我習練的技藝,我的事業半明,我的精神分裂,幻覺,趨近與毀滅。我所記得的他我所記得的他們。

從未曾認真思索是甚麼命我書寫。但我想起了。城市四處沉默的,隱匿的過去成為我說的理由我書寫的藉口,都是要他看見。

要他看見我。

那時他說,我想我並不是。我低下臉去說,是嗎。是我自己引來了黑暗。而他便這樣包容了我。在我錯誤的每一天,讓他的笑容校正我的時差,我伸出手,復又收回,我不曾真正擁抱他。

在男孩路上,我們仍然困苦的年代。

困苦的人依偎著微弱的燭火,追索火焰裡微薄的溫度。我還是卡其色的少年等待著,等待他終於回過頭來微笑,一對單眼皮的眼睛,清淺,卻又深邃,引誘我在沙地上越過明知是陷阱的標記處,引誘我像船舶越過赤道,是熱帶風暴領我守候了,讓我天翻地覆我心念虛懸。像單輪的推車在已無氣力的上坡路。是他給了我錯誤的一天而事情從一封信開始。

我像任何一個戀愛中的男孩,穿過課間掃除的人群去找他。

等他回頭,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封信,不著痕跡地把信放進他左胸也有的那只口袋。

若他回頭我會假意和周圍的人們談天,抄寫昨日派發的作業,再次談天,並繼續抄寫作業,即使我對他們毫不在意我對作業毫不在意。我會穿越那些擋著我去路的其他男孩,塞給他一封情書等他回頭,等待他十分鐘後,一小時後,一天後的回答。戀愛中的男孩從不確定。但戀愛中的男孩必須意志堅定。我想我準備好了,準備把自己偽裝的生活剝卸下來,給他。給他在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可他沒有回頭。

於是坐在我前面的他,我們的距離像是一光年。是光在真空當中一年可行進的距離。而是的,我們之間,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和他相遇在一個美好夏天的結尾之處,現在想來,夏天之所以會結束不過因為時光流逝的本質。啊,意識裡繾綣蔓延,長得像是不可度量的夏天,也總是很快過完。那時身邊盡是陌生的,穿著同樣制服的臉孔,一個旋身,卻看見他睜大了仍似瞇起的眼睛,他用髮膠吹整起的簡落飛機頭,不由自主伸出了食指,彷彿要碰觸灰白水泥色牆面環繞中,那惟一的光源。我張口,讀出他卡其色制服右胸口繡著的名字。

我說,我喜歡你姓名的最後一個字。我沒說出的是,那個字,好像臨望人世痛苦,哀愁輪迴,還能夠微笑以對,即使受盡苦楚世界依然完滿,即使耐受青春燒灼的火燄與情緒揪扯,也都還能。

他笑開了說,我也喜歡這個字。那笑讓我感覺,心在石磨上慢慢碾著。

在錯誤的那天,他大剌剌轉過身來,跨坐在他的椅子上問我,你在寫甚麼?

我說,你不會懂的。那潔白的紙上,是我瘋狂也似地寫上無數個他的名字。但不能承認。像錶匠把細小的齒輪放在正確的位置,像時間令我謙遜,像愛情,讓我對於裡頭所需的一切專注與孤獨的排練感到興趣,我竭力將他的名字寫得工整,然後嘗試歪斜的方式,把他收編為我的手藝,而非只是一襲寬闊的臂膀在我面前但無法碰觸。不能承認。

他說,噢。又說,放學後要去哪?是因為他的名字,他才會冷靜自持地接受了我,是嗎。因為他的名字為我抄寫。因為他的名字讓我內省。

讓我猶豫,猶豫而沉默。

後來我們並肩,走過植物園走過校園與西門町不同頻率的聲音,荷花池畔有鷺鷥展開闊翼,紙鳶般滑翔而過,在空氣中劃過的波動,就是我的心跳了。是落日淡水的堤防,那船啊遠遠地駛去哪裡。他說,那裡就是海了。他笑。臉就深深地陷進眼眶裡頭去,那是某個我至今仍不太能確實定出座標的地方,海天溶接之處,我便不能夠看見他的眼睛。

給我一雙翅膀好嗎,讓我能夠飛。

也不用太高,只要能高過肩膀看到你的笑容,夠了。

於是我寫。

寫作的技藝,實在沒有甚麼值得觀看。一個人的愛情也是。眼睛與紙筆之間,不過幾公分的距離,愛也是。兩個人之間幾十公分的距離,卻遠得像光年。有一封信我寫完但不曾給他。我只希望他能拉住我不讓我陷落,讓我走出黑暗只因我熟知黑暗裡所有的腳步聲。

在錯誤的一天,我和他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高度,靠著水泥干欄相互告解。他說,我想念你。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投籃,進。進。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

那裡有猶豫的沉默。接著他說,可我是長孫,不能跟你交往的。

我說我知道。當我記起所有這些,我會往後躺下來,看著空寂的天花板上電扇空寂地旋轉著發出低頻的噪音。在錯誤的一天我迷失在不斷變化的世界裡,回身去,變成一個男孩子做著每個戀愛的少年都會做的事,寫一封信,不曾送出。那封信便這樣壓在抽屜裡,像甸甸的胸口給甚麼哽著。

我們便行遠了。在不同樓層的不同班級。再是同一間大學,不同學院的不同海拔。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他的編目往下寫。我開始遇見其他的他們。他。他。他他。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

在錯誤的一天我曾在我們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他。

他已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見到他跟那個年輕的女人。見到他們彼此牽引的步伐。在錯誤的一天,我在他的婚禮上見到他。在錯誤的一天我進入了廣大的世界。他和她也是。錯誤的一天我在他的臉書上按了讚,還不夠,我留言,寶寶和他爸好像。那裡有沉默的猶豫。當音樂結束,我看著他當我成為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我的口袋還是有一封信等他來讀,我希望這婚禮如我所想像地那樣淺薄。

我希望他回頭,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封信,當他的面前把信撕碎了,所有紙屑,則放進他左胸也有的那只口袋。

問不出口的問題是,當年那兩個輪番從牆頭一躍而下的男孩,現在到哪裡去了?

「如果你的劇本裡有個bug,那肯定就是我了吧。」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換上了西裝他成為別人的父親,卡其色制服熨得直挺吊掛衣櫃,不再取出,那年訂做的長褲當然也穿不下了。我們的身體乃至於心靈是如此容易改變,街頭足以證明兩人曾經並肩的風景,數年來幾經更迭遂無從辨識,唯一不會變的剩下夕陽。但他不再和我一起漫步。堤防上,也沒有人會信心滿滿地,為我指認出海和河模糊的交界。

我仍想起男孩路上,我們困苦的年代。

我的劇本還在修改,盛夏消蝕,秋風乍起,從青澀少年排坐的教室開始,可無論未來變得怎麼樣了,在錯誤的一天,我等著他來搬演缺席的那段情節。我在缺少名字在不被看見的地方,在錯誤的一天,我孤身旅行,帶著大半的人生。耳機裡的音樂斷續,讓我跳起來,讓我寫。讓我思念。

戀愛中的男孩,總是在錯誤的一天,寫一封不曾送達的信。

卻沒有其他的話了,他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像是要確定我不會消失。兩旁明亮的街道突然暗了下來。

我也想確定的。是誰想繼續前進又是誰被過去所引誘。那天,男孩路沒有任何的路燈。他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而我也是。亞熱帶的城市裡哪來的積雪,我不斷回頭,確認我們留下了足跡。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像是騎士在雪原裡不辨方向,他放開了韁繩,卻仍期望著,有人能在黑暗中的回程呼喊彼此的名字,喚起當時我們曾走過的方向。

當風吹起風吹動了衣衫竟如幢幢的鬼影,在錯誤的一天,我拉開落地窗,走進夜晚,讓夏夜晚風吹滿我的衣衫。

裡面,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會有的。






(刊載於2013.12.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亦收錄於作者散文集《棄子圍城》.寶瓶文化) 

Dec 2, 2013

〈甚麼時候要結婚?〉

 
忘了是從幾歲開始,你就不愛過農曆新年了。農曆新年讓你感覺難熬。為了年夜飯坐定了幾小時,想趁這機會聯絡感情的人滿地找著可有可無的話題,不想搭話的人則左避右閃打著哈哈,要不要喝酒工作還可以呀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去上個廁所,待在桌上的時間能短,就短。能再短些,更好。

這日子你想,對每個處於適婚年齡而依舊未婚的人而言,大抵像是白素貞碰到端午節,正午的陽氣,迎面而來還得獨飲雄黃酒一杯,桌子那頭,奶奶視線對過來,整桌目光像被凸透鏡聚焦了,熱得快要燒起。天底下,每個要回大家庭吃年夜飯圍爐的男同志女同志未婚者不婚者,你不曉得,有幾個能從那些百般探問不吐不快的問話裡頭全身而退。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雖然心裡已排練數次,你還是怔了。差點現出原形。

你有很多種藉口,經濟的,緣份的,訴諸於怪力亂神的,虛構的又或者半真半假的,都好。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杯子。你想。

想起那年你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在新光三越穿行,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表哥說,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你知道,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你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你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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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六月26日台灣時間晚上十點,臉書塗鴉牆上激起一陣騷動。有人引用BBC新聞,有的引述了CNN,連財經媒體彭博社(Bloomberg)亦開闢專屬頁面,講起同一件事情:美國聯邦法院以5比4票數,宣告美國於1996年起實施的「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違憲。

朋友傳來訊息,不知禮拜三晚上酒吧會否有人,去喝一杯慶祝慶祝吧。

我笑笑,回傳了,說慶祝甚麼?都還沒能聽說這局台灣是跟,還是不跟呢。

眾所週知,因美國各州不同的法律規定,部分州的同志公民可締結婚姻,部分則否。然而在此之前,即使是結成婚姻關係的同志公民,仍因DOMA所立下的壁壘而在包括稅務、居留權等由聯邦政府提供的法律保障,無法及於同志伴侶。宣告DOMA違憲,就法律意義而言,不僅確立了少部分同志公民的憲法權利不再遭到剝奪,更意味著同性婚姻的合憲性已獲得美國聯邦政府承認。

儘管DOMA違憲案並非等同於「美國通過同性婚姻」,然就法律意義而言,在容許同性伴侶締結婚姻關係的州,那些已註冊同志伴侶的法律地位與權益,已和異性婚姻的伴侶完全相同。

換句話說,聯邦政府業已拿開了阻擋於同性婚姻立法之前,最後、且最大的一塊絆腳石。

那麼,在許多事務皆仰鼻息於美國的台灣,同志婚姻最大的絆腳石又是甚麼呢?

同志伴侶陳敬學、高治瑋於2006年即已舉辦公開儀式締結婚約,然在2012年至戶政單位辦理結婚登記時遭到拒絕,對此提起行政訴訟。當時,合議庭並未直接裁決同性婚姻合法與否,卻擬提請聲請釋憲,將責任丟給大法官,已讓人見到台灣法院無力承擔進步思維的顢頇,而在人權團體之間引起一片譁然。法律,法院,與法官,是台灣同志婚姻合法的絆腳石。

打了一年多的訴願官司,陳敬學與高治瑋的婚姻釋憲案都還未成案,竟在2013年一月選擇撤案。

其間原因,陳敬學、高治瑋並未進一步說明,不過私底下人際網絡流傳的,無非是兩人遭到黑函攻擊,卑鄙而刺耳的詆毀,乃至對雙方家人人身安全的威脅從無止境,讓恨,成為了島國同胞給予一對相愛之人最響亮的回答。人民,同胞,也是台灣同志婚姻合法化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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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你的情人告訴你,如果是你結婚,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你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

你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的聖誕節,情人問,要買甚麼給我做聖誕禮物?你的情人寬朗的笑容,像很快原諒了你,他說,你沒有品味的。他笑。你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有一度你想問但沒問出口。一個問題,如果有天你結婚了,那人會是眼前的他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你的國中同學結婚了,眼看國小同學結婚了。你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突然某日,宣稱終身不婚的大學同學也結婚了。你趕赴一場場婚禮,你總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你掩面,想著自己,想起你的朋友們。

你的家人們這麼問著,甚麼時候要結婚?

這個問題原先你只想閃躲。但這會兒你很認真地想了起來。想得很深,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在農曆春節的氣氛裡讓你沉默。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你想起,已經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你想。

想著自己,想著你和你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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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三月,同志運動者祁家威,則以內政部戶役政系統不接受男性申請者的配偶欄填入男性的「不受理處分」為由,接力提出訴願,展開下一個階段的抗戰。據悉,若男性在配偶欄位身分證字號第一個數字打入代表男性的「1」,就會顯示「妻需為女性」,其他格子都無法輸入。雖只是一個數字而已,卻設定得那樣生冷,堅定,成為一道牆,阻隔兩個人在對方的身分證背面填上彼此的名字。

只是男與女的分別而已。身分證號1與2的分別。

只是兩個人想要組成一個被國家,被法律所承認的家庭,那樣而已。

只是那樣而已啊,卻怎有那麼多的巨石等著我們搬開?而祁家威,1986年就前赴立院陳情爭取同志婚姻權,1992年赴行政院、1998年試圖於臺北地方法院公證,超過25年的時間,祁家威幫著我們把巨石推上山,滾下來,推上山,滾下來……時間過去,祁家威說,他55歲了。整個台灣社會,或說台灣同志社群,這樣看著他或甚至背對他,讓他和其他極少數極少數的人啊,把巨石推上山,滾下來,推上山,滾下來……

我們究竟能多冷漠?曾有個晚上,我和朋友在酒吧,一個身形厚壯的青年拿著一塊紙板,說可以耽誤你們一些時間嗎?我們說,當然。他說,這是「多元成家我支持,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伴侶盟連署活動……」我們說,哈,當時發起不久便早已經簽署過。又好奇問他,現在已經有多少份連署了?

他搔搔頭說,經過這幾個月的努力,我們有3萬多份了……

我們能多冷漠又真有多冷漠?即便換條路走,酒吧裡,那些歡聲飲宴的其他桌,沒幾個人伸出手來簽署那尚有太多空格需待填滿的連署書。

有的時候,我們,是的我們,甚至就是自己的絆腳石。

於是當美國宣告DOMA違憲了,香港網站上一篇評論寫著,「台灣很多事情都依傍美國,加上同志活動近年搞得有聲有色,情況好像很樂觀……」然而事實是否當真如此?我並不確定。DOMA因違憲而立即失效那天晚上,朋友問,要不要出門慶祝,我確實便回了那句話,慶祝甚麼?

事實是,台灣已錯失了太多榮耀的可能。我們不再有亮眼的經濟動能,失去了當亞洲營運中心的籌碼,電子業面臨中韓對手的強勁競爭,基礎製造業地基鬆動。當我們宣稱自己是人權與民主立國,卻還是拿仇恨與歧視對待少部分的國民,另一廂,仍然奉行共產主義、一黨專政的越南,已在今年4月中由衛生部啟動了同性婚姻的立法建議,並就國家婚姻法的修訂,進行線上諮詢與公聽。

我只是擔憂,那夜,在台灣朋友們的臉書上,那快速被瘋傳被轉錄被散佈被張貼的新聞,會否又只是為人慶祝的一夜激情與騷動,象徵大於實質意義?

我但願不。

讓我們拿開每一塊阻擋於婚姻平權之前的絆腳石。讓我們不要在5年、10年後遺憾地說,同志婚姻這事啊,「我們曾有機會成為亞洲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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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因為農曆新年特別的氣息,還是酒喝多了。你感覺時間越過越少,情人不和你一起團圓,年夜飯吃得索然了。突然你感覺想要結婚,感覺這輩子你從未像除夕這日一樣地想結婚。但你的國家還不想,你的家人還不想,不知道,不願意,或至少他們尚未覺察你的感覺。

你真正的一面尚被排除於他們的問句之外。

他們還不知道,你還不能,不能夠,不被允許。你很想說出來,你的國家不願承認你深愛你的情人,而你的家人們甚至還沒有機會體會到,你的沉默其實來自你無法像他們表達,自己如何愛你的情人一樣地愛著他們。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酒杯,盯著杯盅裡的紫紅酒漿。

你深呼吸,問他們,也兼且像問自己。

甚麼時候要讓我結婚?





(本文收錄於散文集《棄子圍城》.寶瓶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