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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27, 2011

2011.JUL.25


  吃飯吧,他說。我們說不,多聊一些吧?他咂了咂嘴,說只是聯絡感​情不行嗎?我說,唉我們在外頭跑,也是有些苦處,報了行程,還是​得帶點東西回去。

  我想他是個誠實的人,好與壞的都說,只是對公司營運近況語氣多帶​保留,說這市況,看的都是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但我們也沒搭上​甚麼順風車。這人說完笑了,我們也笑,說智慧型手機這五個字,寫​稿時都已寫到不願再寫,市場要的就是題材,題材,與題材,與其說​智慧型手機,不如寫Apple,也是五個字,英文的。他笑。苦苦​的。思索半晌又說,其實我都有點不明白,為何市場對一間公司評價​可以這麼兩極,幾天裡頭就是大轉彎,基本面沒變吧,就是看法變了​。

  買進的賣出的,要作短,要套利,都需要看法,需要題材。要好要壞​隨人說。第三季成長15%,可以喊好,也可以喊壞,一張嘴說,像​從左手倒給右手,這餐飯,乾乾的一下吃完,也不覺有甚麼久留的理​由。揮揮手說經理謝謝你,話才說完,濕熱的雨便這樣下來了。



 

Jul 20, 2011

〈雅典〉

 
  需要無禮的鞭笞,哲人啊
  你在海濱沉思。如一支菸緩緩燃盡
  需要癲狂的時代也需要幻想
  每句話且以吻作為標點
  「去一個我還能豢養自己的世界」
  需要被冰冷的綠色眼眸注視
  需要荊棘也需要花蕊

  你的心曾經斷裂。斷裂
  如貝類的化石,有一襲不規則的破口
  但卻不同於一般的幻想者
  需要遭到折磨,在兵火與災難中
  談論死亡與戀愛同異的命題。
  然而你也需要理性地生活,學習
  照看田產,繼承圈舍
  學習盡一些簡單的義務並承擔壓力
  需要在饑餓的時刻
  搶食一粒未曾發芽的種子
  且垂首,且放任黃昏的輪廓如霧般消散
  哲人啊,你不要理會夜的迷惑
  需要冷靜但不沉默
  那時智識和論辯正開始成形

  需要一把手槍押在枕頭底下
  要保持適度的警醒。演獨角戲的人
  也許粗俗,更也許世故
  倘若需要自由,你將更需要一位奴隸
  在南方,太陽下有人縱恣地談笑著
  噢衛城裡面
  那犬儒者的盛夏
  每個處所都充滿了日光。可能不再思考
  但有更多感覺,需要更沉靜的微笑
  如巨石,如懸崖,也如桂冠
  牽著彼此往河流的海口行走吧
  敵人已在那裡歡慶

  有時你是鐵鎚有時是砧板
  可能崇拜陌生的宗教,可能
  有時也為自己祈禱。
  需要完美與分割
  丈量星辰相互碰撞的聲響,關於時間
  肯定也令眾神感覺痛苦
  感覺慾望。在此之前
  誰的靈魂洶湧如南方的海洋
  那被群島所充盈的夏日
  啊夏日
  你給它姓名給它意義
  「從此之後,一切更容易發生……」

  為何一切反覆重演
  如何你伸出手去還想推翻未來的時間
  思索一場暴雨如何來得及時
  且來得短暫?
  哲人啊,你要的火爐日光都在這裡
  但沒人給你此刻的暮色降臨
  和你永無辯證
  那蔚藍深邃的思念



 

Jul 18, 2011

〈尚待凝聚共識,然後……〉

 
〈尚待凝聚共識,然後……〉

.Lady嘉嘉
.BIOS Monthly

  然後,就沒有了。

  其實這篇文章大可以在這裡就停止,如同台灣政治喊得雷聲大雨點小的各種平權立法案,口號治國的咱們立委諸公總是說,針對娼妓除罪,同志婚姻,同性伴侶領養,代理孕母,多元性別平等教育,這些很好,只是……喊著喊著,突然有人跳出來說,社會歧見仍多尚待凝聚整體共識,短期內修法不易……面對傳統力量抗拒,需要慢慢溝通……然後……

  有時候,明明你聽見了樓上有人喊,嘿我們要下去了。

  樓梯響了半天,等不到人下來。不管是狼來了,還是郎來了,樓下的人以為美好明天就要開始,該梳妝打扮了,脫妝的趕緊補妝、已卸妝的趕緊上妝,結果還是等到妝都花了屢試不爽。

  眼看著選舉快到牛肉就得端上來的某天,某報也不知是哪個生死無事禮拜一,同性婚姻擬納入國家人權報告,掛上頭版頭條,一下嘩的整個台灣島心頭發熱來,所有人爭相發表意見,有人鼓掌歡慶,有人點頭,有人按讚,也有人在網路上口誅筆伐此等傷害善良風俗天打雷劈絕不容許,更多的,以前被騙過顯然沒打算再被騙一次的同性戀,撇撇嘴,真的通過再來講啦。

  果然,他們說,我們要邁向一個平等自由開放國家。可是他們不動。

  法案草擬卡在立法院哪裡也沒去,人呢,就像鬼屋裡巡行的魅影,踩著咿咿呀呀的頭頂的天花板,像一支閣樓上的色情影帶嗯哼啊哈,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只因為,尚待凝聚,各界共識。娼妓專區草案通過,結果是在專區外進行的性交易無論娼嫖一律都罰,翻看各界說法,縣市長們不約而同,像是燒肉粽全台灣用的同一支錄音帶那樣,拉出純白手帕擦汗,忙強調自己的選區民性善良,純潔,敦厚,顯然不適合在境內設置紅燈區,即使要設立,也還是得凝聚各界共識……讀到報上這款說法,真的是讀得我眼皮都快外翻了。

  誰不知道,「各界」心裡想的是,紅燈區設立了以後,周圍房價肯定下跌……怎麼能夠。不允許。最好都去設在別人家,駕著賓士寶馬,開過縣界去幹,跨境巡演也不怕麻煩啦只要不在我的界內……

  所有人都太知道他們怎麼想,也不是新聞。

  多元性別教育那議題,吵了幾個月,究竟要不要納入課綱,沸沸揚揚這段日子下來都還沒見到甚麼比較有效的對話平台,倒是某宗教界已經慈眉善目,端著連署書倡言「我們尊重且不歧視個人之性別傾向,但是反對在國中小教育階段中,加入多元情慾、多元家庭、多元婚姻之教材」走到每個商場、咖啡店、麥當勞,笑吟吟說,可以耽誤您幾分鐘幫我們連署嗎?差點簽下去的人注意到那轉折,多麼熟悉的口吻啊,我們尊重……但是我們反對。

  但是反對。其實只需要這四個字。或者兩個字,反對。反對。反對。另一端,某報網路版刊載國家人權報告擬納入同志婚姻,底下留言板聲聲撻伐「同性戀在神的眼中是一種惡,是一種亂倫的勾當」、「道德淪喪的行為不值得鼓勵,婚姻的神聖更不容同性戀玷污」、「很好,我看還可以再開放人獸結婚……」反對。反對。反對。其實都知道,不會有共識的。

  這種「凝聚各界共識」的芭樂橋段一再上演,某公聽會後,詢問政府官員,請問剛才的各界對話會放進會議紀錄嗎?官員瞪大眼睛彷彿看見甚麼珍稀動物,當然不會,我們只會把決議納入會議紀錄。

  有一瞬間,感覺,錯的到底是我還是他?

  只是有時轉念,是否,其實「需要共識」僅是反對者迂迴的託詞……

  好比,從來沒聽說過需要凝聚共識的台北遠雄大巨蛋,環評疑慮重重仍在驚濤駭浪中有條件通過,任憑地方居民喊破喉嚨,環團多次質疑其中有利益輸送情事但建照送審後僅僅 14 個工作天就核發建照……淡北快速道路案,將在國寶紅樹林地上興建快速道路從來不曾聽聞有甚麼共識需要建立,衝擊自然生態平衡的疑慮好像從未曝光,立委發送邀功簡訊歡慶「淡水人有一條回家不塞車的路」……

  電視上廣告播出來,那些位於淡海新市鎮的建案,推了一個又一個,終於有了題材大作特作,淡北快速道路拉近了家的距離,房價漲了又漲,中古屋紛紛惜售,漲了,再漲,荷包滿滿的人,從來不需要甚麼共識。

  那時,他們會說,推動政策刻不容緩。如此理直氣壯,如此義不容辭,當仁不讓。

  但當議題碰到同志婚姻,愛滋藥價議題,娼妓除罪,性別平等教育,他們擺出樸克臉說,這個,我們社會上還是有很多的……很多的歧見嘛……不只是宗教團體有意見啊,家長團體也會有一些疑慮嘛,你看短期之內要完成修法沒那麼簡單……。他們只差沒掩鼻走開,彷彿這些議題是臭的,壞的,卻沒辦法政治不正確地說出口,只好說,相關議題尚待凝聚共識,不宜驟下決定。

  然後,就沒有了。然後幾年過去。下回選舉,又再端出平等牛肉,又再下回選舉。時間很快過去。

  這種狀況讓人上火,鼻翼外翻七竅生煙,我很想走到政治人物面前對他們說,「共識共識共識,根據民意調查,請各位一起去吃屎的共識已經形成了,您是否可以前往洗手間好好地臉朝下跌倒呢?」像我這麼美麗、有禮、謙和、溫柔的人,我說不出口。於是,共識仍然在凝聚當中,倘若所有人坐在位置上不動,政治人物就不會去吃屎,巨蛋和快速道路還是會如火如荼地建立起來。

  然後……然後。現在我們可以行動了嗎?





 

Jul 14, 2011

〈豬籠草〉

 
  他把話說完了。三月的雨
  步行蟲如意念爬搔,為存活發笑
  蜜蜂在棺與花間沉睡
  周身都是昨日謹慎的褶痕

  天門敞開,雨水且滂沱地敲打
  季風,那浮滿渣滓的水池
  浮著沉默的
  什麼之理由
  山與溪流吞容舊的語句
  吞容說與不說

  飛鳥如隕石般墜落
  他閉闔多年連季節都走遠了
  世界和洪水齊聲湧進

  乾季必然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三月的雨綻放音樂
  他勉力諦聽自己的心跳




【2011/07/12 聯合報】@ http://udn.com/
〈豬籠草〉 | 聯副‧創作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Jul 12, 2011

〈法醫〉


  他只是悉心將我分解了,一種熱切
  而激情的速度
  有時我被仔細保存著,有時
  膠鞋踏過,廢園裡凌亂地散落
  放任一隻野犬翻閱
  嗅聞他所不能留下的
  我的吻我的撫摸,錘鍊我的顱骨
  令我破碎無以為繼啊他說
  親愛的,最後一次他說
  從此我們各自住居,離散漂流

  如今你要如何閱讀我,撿拾且鋪排
  彷彿我只是途經一場過久的
  崩解的噩夢。還來不及遺忘爭執的頻率
  摔擲的語氣,左側的肋骨都記得
  一把刀所表達的比驚愕還要多
  即使只是一些
  你知道的。有時我領受
  最後一次謹慎溫柔的梳洗,臟腑
  在鍋中沸著,不知何時佚失的聲帶
  如何我能向你揭示我的歷史
  自此缺頁的憎恨與愛啊吹起風雨
  事情即將發生
  我們聽它同聲降落

  「女性,年約26至28歲,亞裔」有時
  你讓我平躺也想起年紀相仿的情人
  讓我安靜不發出聲音
  其實我平順乖巧,呻吟留待前世
  酸液還未抹滅的戒指與誓言
  你還想重建一切順序--他將我分解的
  從腹腔開始那裡蓊鬱,深邃
  如一口井他盛放些許
  焦急的心緒,指甲與汗水
  陰部揪揉我們錯綜的毛髮與皮屑
  最後一次親愛的他嘶吼,你會說
  你都知道的。也無須親臨

  死亡無疑是一瞬之事,通常但非絕對
  夜裡沒有甚麼和白天不同
  有時我有姓名但更多時候沒有
  輝煌與煙滅你都讀過,像生活或者
  生存間細小的差異
  骨質錄記我偏好多糖的飲食
  不良的坐姿,聆聽一只骨盆已龜裂得
  無法繁殖,有時我縛著鉛塊沉落
  和水族藻綠同有它們的命運,有時
  很少的有時
  你也在半夜驚醒,以為自己睡在
  陌生谷地或河床
  全身爬滿別人的靈魂

  有時我孤獨地風乾,幾乎完整留下
  乾癟的胸腔,響著舊式風琴的音色
  有時我在熱天盛大地腐敗
  散發甚麼憔悴的氣味
  「不要緊了。」
  你是存活的人
  仔細拼合我的掌骨,想像
  曾也有雙手緊緊密合我的
  裡面卻沒辦法捧著任何的心跳
  骨鉗和托盤輕微碰撞,如彼時的慾望
  啊慾望反覆敲擊
  迴盪著清脆的聲響




 

Jul 9, 2011

〈體育〉

 
  在沒有煞車的世界,通往
  煤渣的路上在泥濘沼澤與水窪
  終點線上有人安坐
  等待勝利者到來並搶奪他的背號
  總有人已寫妥了別人的墓誌銘
  在滿是鏡頭的城市裡
  我們可以放任一如我們也能禁止

  有人同樣坐著,只是對自己所知有限
  或完全無知……
  嘗試定義並否決下一條規則
  鳴槍的時候命工匠往另一位妻子奔跑
  用別人的體溫暖他的腳踝與手腕
  強制他敲打
  令他失速地旋轉
  鞭笞孩童但禁止母親們尖叫
  讓我們沉入這沒有煞車的世界
  徒勞地追逐落下的枯葉

  倘若有鼓號聲響來自遠方的樂隊
  從旋律中流出鮮血與花蕊
  有時也想阻止星辰運行
  需要不和諧的音律
  一塊黑紗如何將天台徹底覆蓋
  在黑夜在灌木林在雜交的氣味裡
  鼻先於眼
  碰觸先於信仰
  「您是否能重複下一條規則」
  仲裁者與女人相互撕裂也有可能

  與其記住繁複的法條與律令
  不如把它們綁在身上
  在娼妓進出的門口拉起紅色繩索
  川流的選手繼續跨欄而過
  時間撐漲他們的靈魂直至風化
  讓我們齊一致敬
  向廢墟與交通向這個沒有煞車的世界
  讓我們鳴槍
  讓我們重新開始





  

Jul 2, 2011

〈里約熱內盧〉

 
  我隨時可以愛上他們,即使只是彷彿
  蜂巢般住居的男人在這裡歡慶
  且不前往別處安息。他們也可以愛我
  哼一首沒甚麼人記得旋律的歌曲,快活得
  像孔雀張開牠們的性器
  城市潮濕而擁擠,一個簡單的男人
  追求一種純潔抽象的快樂

  隨時我可以愛,端視誰先推了門進來
  閃躲午後的驟雨有時擁抱
  有時也一齊離去,任意在甚麼地方
  飲酒,嘔吐,排泄。每當途經鞋店我自己買鞋
  再將其中一隻
  留給門口那只有右腳的男人
  他索討,七月讓我充滿談笑的聲音

  隨時我可以愛上他們。隨時
  我可以昇起旗幟給予更多的節慶
  慶典與日出同樣不須理由
  隨意往隔壁桌面的杯底夾進紙條,用一種
  陌生的文字寫陌生的地址,告訴他
  「此時此在我們有不同的天氣」
  街底有人喚著陌生的姓名

  我愛的人出現在夢中是另一個人
  有時我懺悔愛上他們。
  當遊行的隊伍從窗口過去
  寂寞是我唯一的華服,入時得
  像僅有一位聽眾的深夜廣播重複日間的鼓聲
  然而天黑前雀鳥都已歇息
  沒人知道羽毛在帽子上是否更感孤寂

  隨時我可以愛他們而他們也能愛我
  妓女關了燈但留著敞開的門
  「我為甚麼要愛你們」
  隨意兩個人組成同一把傘寬闊地離去
  巨大的樂器與引擎輪番發笑
  且有蟻群遍地行走
  逐步逼近籠裡那美麗的金剛鸚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