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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28, 2017

吸香記之明湖G聽書.Lady嘉嘉

 
一、上禮拜六姐姐發了篇文章,大概是因為膽敢對文言文指指點點,結果收到不少熱情的聽眾朋友回應,有些人如喪考考、如喪妣妣,姐姐差點要以為我們明天就要全面禁止與廢黜文言文了。就像隨機殺人案發生的時候,也有的人呢會讓姐姐覺得,台灣已經廢死了。
 
姐姐其實一點都不恨文言文。有些古文很美。跟姐姐一樣。
 
有些,則很色。食色性也,不能色色解讀的東西,姐姐不愛。
 
 
 
二、大家都知道,姐姐愛極了色色的事情,比如說《西廂記》,「好似襄王神女會陽台,花心摘,柳腰擺,似露滴牡丹開,香恣遊蜂採。一個斜敧雲鬢,也不管墮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真是要臉不要臉的羞死人了。上禮拜,學長提到這段,姐姐就想起另外一個白話的段子:
 
「就在辦公桌上,總裁用指尖隔著內褲搔著我的馬眼,在我的龜頭上畫圓。啊,像我這樣的辦公室OL,一個徹頭徹尾的C貨,得到了總裁無條件的愛。」
 
「我的纖腰一個貓折,噫地一聲情不自禁張開了雙腿,踢翻桌上的筆筒,落了一地。
 
「但是總裁硬挺的鋼筆,只有一支。
 
「他的攻勢還沒停止,粗暴而蠻橫地脫下了我的內褲,當總裁的舌頭終於找到了我的馬眼,伸進去那一瞬間,只覺馬眼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裏,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只管腿開開,哪管明天會要開。
 
「一個C貨,吸著總裁的男人體香,啊,這就是我的明湖G聽書。我的吸香記。」
 
這是姐姐剛才亂寫的。姐姐最喜歡總裁了。
 
文言文跟鋼筆,姐姐選總裁。
 
 
 
三、學文言文可以窺見中文演化的歷程,但花那麼多力氣時間去學真是大可不必。花適當的時間就好了。有人說姐姐的腦袋很差,才會導致文言文像水一樣流進去又流出來,姐姐只想說,這位聽眾喝水都不尿尿的,膀胱真的很強。想必你都不拉K,這樣很好。屈原說,「眾女疾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熱烈來信的聽眾朋友們,姐姐比你們美,所以才遭到你們的詆毀。
 
或是白話文沒學好才會不知道姐姐在講甚麼。
 
文言文從來不必然是白話文的基礎,就像書面中文也從來不是真正的白話口語。竟然還有聽眾call in說,「你敢說自己完全沒有受益於文言文的薰陶嗎」「結論就是這個人自小就有雄厚的文化資本」然後就有人跟著說「他講的那些白先勇駱以軍全都是可以自己讀的東西啊」姐姐真的快笑到脫妝,就只有文言文沒老師教不行,白話文只要自己看就好了,不就是這種想法讓當代語文教育死在文言文手上嗎。
 
啊自修教材上文言文也都有題解註釋難字讀音文言文也自己看就好了啊。來互相傷害啊。出來輸贏啊。不是這樣嘛。
 
義務教育真的不需要塞進那麼多文言文。那些說姐姐都沒讀過文言文的聽眾,重點是姐姐讀進去的文言文都不是從課本上來的。上一篇文章開頭不是講得很清楚,課本的古文我都沒讀進去但我沒說我都沒讀過別的古文啊。
 
讀不懂白話文逆?
 
然後真的還有人說減少文言文在國文教材裡的比重,中華文化就會無法傳承、傳統經典就會喪失,啊真的好像,好像好像婚姻平權之後從此異性戀就會去跟同性結婚,地球就會暖化。退休軍公教就會活不下去,從此中華文明五千年歷史就會衰亡。
 
當你這樣想,你就是國文護家盟。
 
你就文言李來希。
 
 
 
四、今天要談的,只不過是把文言文的比重降低,把文言文介紹給年輕學生,自然很好。現當代文學已經蔚然成家,固然在很大一部分上它們承襲了中文演化的基礎而來,當然不能一筆刪去古文在現當代文學當中扮演的養料成分。
 
然而,也正因為我們活著的「現在」,當姐姐說「語文義務教育的重點是好好地講話好好地讀懂別人的文章,好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時候,姐姐想到的是:總有教授們抱怨學生的論文寫得像鬼、詞不達意--不要忘了即使是科學體系,台灣的碩士論文還是要用中文寫作--總有觀眾在電視機前譏笑記者的讀稿、莫名的新聞標題,乃至那些可能在服務業現場脫離了公司規定的口條,就無法與客人好好對話的服務員,以及盛怒之下只願意動用髒話而無法表達自己為何感到不被尊重的「奧客」們……這些人,之不能夠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在他們的教育過程當中,文言文可還沒有被刪減過好嗎。
 
是的現在在談的是義務教育。要精煉、要深讀、要體會古文之美,有太多種方法。但義務教育,要的就是讓每一個人都擁有基礎的,流暢地使用中文的能力。有個聽眾朋友講說,「如果國文(文學)必修的要求也只是聽、說、讀、寫,那小學低年級畢業其實就可以了,或者去參加辯論社、找間有料的作文補習班」,這才正好落入王德威早先發言所被批評的,那種階級的傲慢。
 
只是少讀一點「必修」的文言文,只是多花一點力氣在更貼近當代生活的文本,這樣,究竟有甚麼好反對的呢?

況且,若只是在義務教育階段用翻譯本、白話本來教學生認識某些文化中的美好片刻--比如說屈原的美相、以及他對楚懷王苦戀不成乃至憾恨卜卦自盡,大家今天才有粽子吃才有龍舟隊的肉體可以看可以卵子暴動中--又有甚麼問題?文言文可以只是一個引子,但不應該喧賓奪主,用去義務教育體系中語文教育的大量時間。
 
教數學都是用白話文了。教中華文化是不能用白話文嗎?
 
 
 
五、語文教育最大的問題是,大家都讀字讀句不讀篇。白話文文言文都一樣。所以才會有人覺得白話文自己讀就好。
 
FINE。
 
這篇文章如果你讀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姐姐在工三小,恭喜你,這篇文章就是寫給你看的。畢竟,對於能夠說出「白話文本來就自己念就好了啊,誰念不懂啊」這種話的傲慢之人,姐姐只有一句話:
 
Leeki Jiasai。誰看不懂這句就是在罵誰。掰。




 

Aug 26, 2017

文言文與菊花

 
一、
 
念國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認真讀過國文課本選錄的文言文。沒有。考完就忘。
 
而且忘得很徹底。因為沒有「進去」過,沒有興趣,只是記下所有的題解,註釋,作者生平。知道哪個字放在哪裡是甚麼意思,同樣一個字,放在另外一個地方,可能有另外一個意思。然後考試。文言文像流水一般進到我的腦子裡,流水一般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因為沒有老師教了課本之外的東西。大家會的,了不起是同學在課堂上做了甚麼不得體的事,全班鬧哄哄,要老師對他「鞭數十,驅之別院」。
 
課本教,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卻沒有人告訴我,為甚麼隔壁座位的國中同學必須揹著家裡的債,每天每天在士林夜市打工到兩點,上課來學校就是睡。考試考不好,課文默寫不出來,老師還罰他。
 
然後告訴全班同學,學校就在夜市旁邊,你們不要學壞。
 
 
 
二、
 
只有那些要參加國語文競賽的人會去背字典。課本裡習得的僻字,在當代溝通無效。魑魅魍魎,旱魃蚩尤,是中國童話故事教我的,不是國文課本。
 
我的名字是羅毓嘉。小時候爸媽教我,跟人家說,鍾靈毓秀的毓,嘉義的嘉。現在我都說,左邊一個每天的每,右邊是河流的流去掉三點水。或者,李毓芬的毓,更乾脆。一個字,總有不同說法,何必拘泥自己一定要用特定的說法,何必要有標準答案?
 
有人說文言文教人做人要雅,要正。可難道白話文就沒有。
 
其實老早就認識了莊子,老子,孔孟。在國小的時候,那是蔡志忠的一系列漫畫。甚至還有史記。大白話的,莊周夢蝶,老子青牛。窩在書桌前看著的金庸,古龍,港漫的格鬥天王,也都是大白話。東方出版社本的七俠五義,更是。講義氣,重人情,大白話的恩怨情仇李莫愁,善男信女小龍女,又有哪點講得比詰屈聱牙的文言文來得差了?要講文章的感情,道理,邏輯,義務教育的國文科從來沒有教。他們只是要你記誦。因為能夠教、敢教、會教的老師,從來沒有那麼多。
 
要認識中文之美,文言文從來不是唯一的道路。我認識兩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國文老師,一個是紅樓詩社的呂榮華老師,一個是我媽。
 
呂老師講蘇東坡韓愈歐陽修,講古詩元曲,都是大白話,從來沒有要我們字斟句酌,而是講感情--文章要表達的是甚麼?為文作詩,你要表達的是甚麼?你能不能夠用你自己的話,而不只是「文言」,講出那最核心的人情義理。朗誦詩詞,你的聲音裡的抑揚頓挫,你的感情,你的感情是甚麼?文本從來只是文本,你讀到了甚麼?她總是這樣問。不厭其煩問。
 
她不緊抓文字。呂老師講感情。
 
而我媽,她厲害,是她從來沒有要求我的國文非得如何。
 
她買各種書給我讀,翻譯本,圖說本,還說,有沒有錢買書?買你自己愛看的。她有一整架的古文原文譯註,我的書房則是一整間的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三、
 
我沒有好好讀過文言文。但我讀王德威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讀簡媜的散文。讀莫言的小說。啊現在提起這三個名字真覺得有些諷刺不是嗎。國文課本選的文言文盡是些精忠報國,大中至正,卻不選楊牧的詩,教人如何學習去問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我們有那麼多可以讀的文本,講述文學的母題,人生的悲歡,或許講一些義理,或許,也有黑暗與不倫。
 
這些,國文課本的文言文選本都沒有教。它甚至不希望你思考。它要你背下。記誦所有你接下來一輩子都用不到的詞彙,它告訴你的那些忠臣義理,張釋之執法,都只是當代社會當中再也難得的品德。
 
品德。
 
是的品德。有人說,讀文言文,可以養成人高貴的人品。但事實是,「選文」的標準才是。文體不是。那些或許早已在歷史的道統當中被貶謫的悖德之文,難道不是體現了這世界的真實樣貌?是的品德。--沒有人告訴我們,為甚麼出淤泥而不染一定就較別人高級,就是雅,就是正。在黑暗的世代裡,難道高風亮節,又必然高於在地獄裡求生?
 
有人愛蓮。有人愛牡丹。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菊花。
 
 
 
四、
 
而我們現在在談論的是義務教育。有些人數學考不好,因為他們「不了解應用題的陳述」,所以導錯了算式。然後有些人說,這就是因為國文沒有讀好。然後他們口中的國文,只是文言文比例一定要佔到多少多少的國文。
 
其實也有些數學老師「國文不好」,才會詞不達意,派錯了命題。
 
這跟文言文根本無關。這是白話文教育的問題。
 
 
 
五、
 
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國中的時候就能夠讀到白先勇的台北人,邱妙津的鬼的狂歡,瘂弦詩集,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舞鶴的餘生,朱天文的肉身菩薩……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的作品就好了。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而不是孟子的喋喋不休,說齊人施施然從外來,驕其妻妾,「君子觀之,人之所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者而不相泣者,幾希。」
 
然後長大之後,這世界還一度告訴你,異性戀可以三妻四妾,但同性戀不行。張榮發可以,王永慶可以,蔡衍明可以。但你們這些市井小民,不可以。
 
而沒有人說這是偽善的。
 
只是我還是長大了。文言文還是在那裡,它不會消失。沒有好好讀文言文,我也不覺得可惜。如同我不會覺得沒有學過微積分、C++對我的人生有甚麼特別的損失。有人會去讀它去研究它。但不必是我。我會按計算機就好。我能夠好好講述自己的想法就好。我能夠與人爭辯,能夠向情人表達我的感覺。我能夠生而為人,帶著自己的缺損與美好活下去。
 
少讀一點文言文,有甚麼好可惜的?
 
而且國中課本選的文章真是窮極無聊啊。不是嗎。





 

Aug 25, 2017

報告隊長

 
(作者不詳,這是一篇我1999年在網路論壇上看到的小說。) 

我不敢確定,可是當唐遠驥的右手從後盤繞着我的腰時,老天,我真想一股腦兒將全身重量往他身上靠。
 
「我先下去應付,你把上一次戰備的資料整理好再拿下來,」他在我耳邊吹氣似的說着,弄得我渾身骨頭酥軟,心神一 跌了個踉蹌,他用勁環抱住我,眉頭一揚,「叫你休假你不休,這下好了吧!」。
 
Dame it!! 難不成他忘了是誰先前纏着我不放人,硬要我把資料給弄好的,我走不了人該怪誰?天殺的痞子!你瞧,這會兒他又露出一臉「你看吧」的無辜。
 
「快快快,不然我會死得很難看,我死得難看,你大概也活得不會輕鬆;再說,……」半開玩笑半催促的語調。
 
「什麽?」我沒好氣的瞥他一眼。
 
他鼻尖擦過我的臉,「你應該不會讓我死得難看的,對吧?」右眼自信地一眨,酒渦浮現在他帥帥邪邪的笑容上。面對這張有口皆碑、十足陽剛帶三分稚氣的臉孔,我除了狂亂欲醉,還能說什麽?
 
「噯,士杰,晚上請你吃宵夜,」他把我推上走廊,「可是你要先賣命。」轉身下樓梯,臨去還不忘回眸秋波那一套,咧着一嘴白牙調皮地沖着我笑。真虧他還有心情玩笑,總部這回一口氣派來了七個凶神惡煞般的督導長官,叄顆花的營區主官都快夾卵蛋了,他這個一千零一隊的上尉隊長倒是輕鬆愉快。
 
*  *  *  *  *
 
我喜歡他,打從他漫不經心地要我當他的文書士開始,一直都很用力地迷戀著他。我記得那是一個春夏渲染、清風送爽的夜晚,(當時我剛調此一營區不久)我正在犬舍里逗弄一窩剛睜眼開光的小狗,一個二兵跑到我跟前:「報告班長,隊長和輔導長找你,在輔導長室。」我裝酷樣瞧他一眼,「我不知道有什麽事。」二兵誠惶誠恐地搖手。
 
「丁士杰,你想不想做文書的工作?」輔導長劈頭一句,我愣了一下。當文書士,本來就是我的「專長」,公文難道還寫少了。可是說實在話,就因當兵的第一年寫太多公文,有點職業倦怠;再說,我剛破冬,應該開始準備養老事宜,如果再當文書管個有的沒的,裝檢時不累死才怪。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當個「軍犬管理士」,養幾條好狗,三不五時看幾本好書,輕鬆愉快的給他光榮退伍。
 
「要懂得說不!」我想起師父退伍前的諄諄告誡。
 
「嗯,報告輔導長,我想……,」這時我必須表現出一副拖拖拉拉的天兵樣,先搔搔頭,「我不知道,」,再抓抓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勝任。」然後還要嘖一聲,嘆口氣。
 
唐遠驥杵在昏暗的角落,雙手交叉胸前體側斜靠着衣櫃,似乎對我的遲疑有點不耐煩。「你不是C大畢業的嗎,」他走出昏暗,看着我的資料念出一堆我瞎掰的經歷,「好啦,就是你,等一下就把個人裝備搬到行政士寢室去,OK?」怎麽會有這般慵懶隨便又性感的聲音?
 
我望向他,突然有種「被電到」的感覺,電源就是這個國字臉的大塊頭。
 
我快速掃瞄他臉頰牽動時浮現的酒渦,厚實寬廣、波型起伏有致的胸,一塊塊肌肉糾結的粗壯手臂,硬梆梆的堅實而光滑的大腿,長滿細細黑色卷毛的小腿,以及胯下明顯的突起,不禁怦然心動。不必看也知道,他一定有小而圓滿結實的雙臀,在他背後顯出好看的小弧形。若要用專業術語形容眼前這個男人,只有三個字:Handsome muscle hunk!!「九十二分!」我的評分系統迅速計算出成績,我的理智卻對這個空前結果大為不滿。剛來的前幾天沒機會好好觀察他,想不到穿汗衫短褲的唐隊長,竟然壯碩俊挺如斯;而我這個大白目,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麽一個魅力滿貫的Man貨極品。
 
「是,隊長。」我決定了,為了這個男人。去他的輕鬆愉快光榮退伍。
 
輔導長在一旁幫腔,「你字寫得很好看,隊上剛擴編,需要人專門處理文書,這些事情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我能說什麽呢?你們「請」我來又不是找我商量的。唐遠驥雙手一拍,左手往我肩頭一搭,「老弟,明天早上找我報到,別再去玩小狗啦。」我聞着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揉合了剛洗完澡的水珠與香皂的清新,還有一絲極輕微而特殊的成熟男性的體味,有點剛硬,又有些柔軟,像是從水中溢散出來的積陳許久的麝香。我有點飄飄然。
 
我跟他的關系建立得很快,一方面是他豪爽不羈的四海作風,一方面,當然是我出色的工作效率,不過這是理性的邏輯推論,照我心底的渴望,我寧願是因為他對我有意思。我分發到隊上時,剛好是整個營區擴編換將的忙碌期。巴掌大的營區變成旅級單位的編制,上級三天兩頭的督導,加上新任主官上任三把火,一下子燒得全營區沸騰滾燙。營區的「一千零一隊」,不管是上尉隊長或二等伙夫兵,原本「等吃飯、等休假、等官餉」的「三等人」輕鬆日子,一下子走火入魔而水深火熱。待處理公文及一些有的沒的計畫、報告、表格、規章,還有全隊近百士官兵的休假,全操在我手中。反正部隊嘛,還不就那麽一回事,揣摩幾次就游刃有餘。
 
*  *  *  *  *
 
督導官在營區盤旋了一個下午,我和唐遠驥以及一班營區軍官也忙來轉去一個下午,好不容易送走這批沒有半個帥哥又都不 言笑的督導團,大家都鬆了口氣。主任立刻召開檢討會,在簡報室裡營區軍官一個個叫起來罵的罵,訓的訓,明明又沒怎樣,卻把大家罵了個狗血淋頭。全營區士官兵就我一人列席,我坐在隊級幹部座位後排,唐遠驥的正後方。他老兄頭低低的假裝一副懺悔的樣子,右手伸到我面前探了探,停在我的膝蓋上,攤開,掌心有藍筆潦草寫的幾個字:幹得好,Buddy
。哈,來這套,我心裡暗暗好笑,卻也為他的細心體貼感動不已。
 
然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衝動涌上心頭。我假裝讓筆掉了地,傾身低頭去撿,然後在唐遠驥的手心輕輕一吻,再若無其事地坐正。他回過頭來一臉狐疑地盯着我看,我則裝傻傻的撇一下嘴角,眨了眨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去,似乎不相信他的手掌剛剛感受到的。我立刻就後悔了。
 
從我正式見到他並喜歡上他以來,一直就是他對我的調情戲弄,他主我客,在他面前,我只有傻呼呼接受擺布的時候。而現在,我的主動「反擊」,他能接受嗎?或者,他與我之間的情誼,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憧憬與幻想?他對我的好,是不是都只是因為他需要我處理公事的能力?他不再回頭,我的心已經因為敏感與突如其來的亂想而慌亂不堪。我恨我的衝動,我想逃,卻苦無機會,就這樣陷入如坐針氈的煎熬與自艾自憐的泥淖。然後,隱約一聲「散會」,讓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我就要面對他了,他就要當場揭開我的面具,或者鄙視我而不再理我了……。我真想當場死掉算了。
 
他轉身摟著我的腰往外就走。我看著他,「主任在上面訓話你卻在下面搞鬼,」他一臉正經八百,卻掩不住眼角嘴角刻意壓抑的調皮神氣,「罰你打掃隊長室到退伍。」他的右手輕鬆但堅定地搭在我的腰上,半強制地帶我走上三樓隊長室。
 
我又迷亂了。到底這傢伙想幹嘛,他對我到底是……,「怎麽樣,服不服?要不要上訴?」他的臉就在我左邊一吋遠,拋過來的又是他屌而啷當的邪惡微笑。「不服,當然不服,」我深吸一口他迷人的氣息,「報告隊長,下士我沒有功勞可也有苦勞,您可別忘了,我現在本~來~應該在家裡翹二郎腿看電視的。」我把「本來」兩字講得又重又長,看看他會不會有一點愧疚。「休啊,你休啊,只是隊長我手痠,拿不動筆批假條,唉,手好痠啊!」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是這副神氣,就是這種調調,弄得我醉生夢死,望眼欲穿,欲語還休,七上八下,不知有漢。偏我這麽賤,愛死他邪惡調皮的神氣。
 
走進他的寢室,他鬆開環抱我的手,「好啦,自己去簽假條吧,」將我推坐在他辦公桌前,「不過……」他轉身拉開衣櫥的門。
 
「還有但書啊?」我故意驚叫。
 
「要在星期四以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為什麽?」我偏不服氣。
 
「今晚我們要去吃消夜,明天還要整理一份報告,後天是星期三,莒光夜你休個屁呀!」沒錯,我認了。
 
「晚上想吃什麽?」唐遠驥邊脫去軍便服邊問我。我盯着他汗衫腋下和胸口的一片汗溼,現在的我最想做的是把他身上所有汗珠舔乾。「隨便,」我舔了舔嘴唇,勉強擠出兩個字。他正要脫去長褲,聽我說隨便,抬起頭對我眨眨眼,「不行,一定要說出一個名字。」軍便長褲滑落到他的腳踝,鮮黃色的花花公子三角內褲驟然出現我眼前,胯下隆起的完美曲線差點沒讓我的眼珠脫窗,「我要吃你的老二!」我的心大喊。當然我不會這麽衝動又白目地冒這個險,只好強自鎮定,「好吧,我想吃豆漿。」明的不行,暗示一下總可以吧?
 
唐遠驥順手把長褲往床上一丟,右手伸過來往我臉頰蹭了蹭,嘴巴湊到我耳邊,「永和豆漿,還是……隊長牌豆漿?」我的心跳直欲停止,我知道這時我的臉一定紅得什麽似的。「我,我是說…..」,面對他挑逗至極的聲調和眼神,我滿腦的精明睿智都變成了糨糊。
 
唐遠驥隔空對我親了個嘴,然後哈哈大笑,「想不到我的魅力這麽大,」似乎相當滿意他對我造成的影響。「好吧,那,晚一點我們溜去永和吃豆漿。」右手抓我臀部一把,「就你跟我。」然後迅速換上一條運動短褲。
 
「就你跟我,就你跟我」這句話在我腦海迴盪成一片嗡嗡聲,這時我的眼睛一定充滿漫畫式的感動。「你幹嘛?」他好笑地把我拖出寢室,往連集合場走去,「吃飯去也!」
 
我盡量不去想晚上可能發生的事,唐遠驥也不再跟我眉來眼去。在隊上百來個官士兵面前,他總有他的架式與威嚴;而我,雖然在一干高階軍官前紅得發紫,也必須有從屬的樣子。晚點名的時候,我用盡溫柔專注地看著他,這不難,也相當合理,因為你知道的,阿兵哥總是必須在長官訓話時盯着長官看。可我想的不是他正高談闊論的大道理,我想着他的微笑,他的酒渦,他的胸膛,他喜歡繞著我腰的大手,想著為什麽這樣的男人會讓我遇上?那一刻,我突然有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感動。我不得不對自己承認,我愛上他了。從單純肉體上的迷戀脫出,愛竟是那麽輕而易舉。
 
他呢?正當着全隊官士兵侃侃而談的他,對我又是怎個想法?心有點痛。
 
*  *  *  *  *
 
「晚點名後十點准時就寢,丁士杰到隊長室報到,稍息之後不敬禮解散,稍息!」排長宣布的話,大概沒人會有任何反應。反正丁士杰我一天到晚忙這忙那的,今晚隊長找,明天主任找,在大家心目中,我只是個備受長官關愛眼神的可憐的大紅人。可是為什麽今晚、此時這句話在我聽起來就是不一樣。你知道嗎,我直接把它解讀成「到隊長室跟唐遠驥做愛。」我完蛋了。
 
「報告!」我故意在隊長室前大喊。唐遠驥從寢室踱出來,半坐在辦公室桌上,兩手交叉胸前,右大腿橫陳,盎然的一臉微笑,「還不快給我滾進來。」老天,我全身一發軟,還沒進到他屋裡就快融化了,這實在太不像我。
 
「你剛剛在想什麽?」他一副抓到我把柄的模樣。
 
「什麽是什麽?」我裝傻。
 
「少來,」他右手拇指與食指捏我鼻頭,「告訴我,剛剛晚點名時,你在想什麽?」為什麽他不笨一點?
 
「三民主義與世界和平關係之研究。」我努力睜大眼睛,不想再透露一點心思。
 
「是喔?我看到你的眼神,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哩。」又來了,他天殺的自得與迷人的微笑。
 
我決定反客為主,「報告隊長,您不專心訓話,幹嘛偷偷注意我,難道……」我手搭上他的胸膛,趁機輕撫他緊身汗衫下突起的乳頭,此時不吃豆腐更待何時?
 
我確定我看到他吞了口水,也聽到一聲急促的呼吸,他英俊粗獷的臉頰略略牽動幾下,是因為緊張嗎?唐遠驥這款超級種馬也會緊張?這可引發了我的興致。我正想進一步試探,永遠搞不清狀況的菜鳥排長在門口喊的一聲報告壞了好事。
 
他三言兩語打發走吳排,坐在辦公桌後盯着我看。這一刻真是奇妙,我們就這樣不動如山的對望了幾分鐘,空氣沒有凝住,氣氛也沒有凍結,光線有點昏暗。然後,他深呼吸一口,打破靜默,「我們去吃豆漿好嗎?」語氣好溫柔,聽得我一陣心疼,卻心疼得渾身莫名舒坦。
 
我點頭,他向我走來,我以為他就要親吻我擁抱我了,這天殺的痞子突然虎臂一伸,緊緊圈住我脖子,逼得我不得不哀聲討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麽與我想的有這樣大的出入?
 
我一邊假意掙扎(其實我愛死了與他肉體的接觸),一邊急思如何擺脫他的刺探。他樂得晃來動去,我幾乎要騰空飛起來了。我企圖反擊,兩人就這樣動手動腳起來。然後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從天而降,我的左手緊貼他結實渾圓的左臀,右手在他大腿亂抓一陣之後,抓到一把有點硬又不會太硬的隆起。我抓住不放,再趁機柔捏幾下,感覺他在我掌心變粗變硬。他輕喊饒命,作勢放開我,我只好放掉。
 
「不玩了不玩了,我們去吃消夜吧。」他手臂搭上我的肩,紅著臉喘著氣的樣子一樣該死的迷人。我欣賞著他的胸膛起伏,貪婪地吸入他的體味,滿心期盼時間就這樣靜止。
 
*  *  *  *  *
 
吃完永和豆漿,回部隊的路上,我們話不多。只是他身上多了一層瀟灑的憂鬱,越近營區,越顯得心浮氣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想的是飽暖思淫欲古有名訓。
 
「士杰,」他開車心不在焉。
 
「嗯?」這種氣氛讓我有點緊張。
 
「我想咬你。」他轉頭看我,一臉的真誠,也一臉的調皮。
 
「我才不要。」我裝出一副斷然拒絕的神氣。
 
「管你要不要,這是命令,」他抓起我的手臂,送到他嘴邊。
他真的咬下去,我的左手臂側出現兩排齒痕,紅紅的,還有他的唾液痕跡,有點痛。「干嘛咬我?」我其實又驚又喜。
 
「你是第二個被我咬的人,」氣氛突然有點怪異起來。
 
「那,我應該感到驕傲嗎?」我故做輕鬆。
 
「要看你喜不喜歡而定,」他似乎是玩真的,眉頭深鎖,嘴唇緊抿,「因為……」
 
我靜靜等待他的話。他看我一眼,將車速放慢。
 
「我只咬我愛的人。」車子停了下來,他轉身向我,再次直望到我眼睛裡,我的靈魂深處。而我原本以為對這樣的對話已經有心理準備,還是禁不住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狂喜而顫抖。眼前的唐遠驥,不再是部隊裡雄糾糾氣昂昂的上尉隊長,沒有指揮若定的神氣,也沒有懾人的威嚴。我看到的是一個溫柔,含情脈脈,怕受傷害的男人。他的眼底竟然帶着一絲絲恐懼,害怕我的拒絕嗎?實在好傻好傻。
 
我伸出顫動的手,輕輕撫摩他的臉,那張我在夢裡吻過千百遍的閃亮面容。然後,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吻了一遍又一遍。你知道嗎,收音機裡的歌是蔡琴的「讀你」(這是我後來努力回想卻不得要領,他俯在我耳畔告訴我的)。
 
慢著,我想到一件事。我用力咬他的下唇,「唉呦,幹嘛這麽暴力?」他撫着紅腫的嘴唇,眉開眼笑地抱怨。
 
「說,誰是第一個?」我很好奇,在我之前還有誰能擁有他的愛。
 
他的嘴唇兜了過來,「你在吃醋,」他似乎相當高興,手指輕輕撫摩我的耳垂,「你知道嗎,太容易吃醋,對愛情不太好喔!」他在我耳邊的低語沈沈和吐氣輕輕是那麽溫柔,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低笑一聲,「原來你的性感帶在這兒。」
 
 
 
【完】

Aug 17, 2017

〈根性〉


 
 你看著自己不曾擁有的,比如說
 喜歡割開手腕時別人的尖叫
 喜歡蝴蝶飛舞的樣子就讓它靜止於
 一支最為鋒利的大頭針
 你擁有一枝筷子。把它放進貓的氣管
 在黃昏的河堤
 面著夕陽呵呵發笑
 
 凡事都有其運轉的模式比如說
 有人把菸踩熄在明日的人行道上,有人
 則對準了迎面而來女性半裸的乳房
 像十年前愛過的那人
 給予的一道疤
 在擁擠的購物商場打出一張鬼牌
 踏過昨日的夢境,甚麼正無聲地終止
 而你不能壓抑亦無法清醒
 像個過長的噩夢你算計
 算計下一個標題
 如何在別人臉上留下燻黑的污漬
 
 因為無法擁有潮汐你築起整座海堤
 為了擁有山林你挖空地面圍捕最後的狼群
 飲乾湖泊,讓魚群泥濘地跳躍
 而太陽是太嘈雜了些
 而太陽冷眼看著黑色的雨水
 冷眼看黑色的雲正陰冷地降落
 像一把匕首
 愛著一顆心臟
 像音樂未停的時候
 有人唐突地拍手
 
 你是否以為自己不曾擁有的
 就永遠不會消失?於是你推倒一道牆
 面向成人的篝火與慶典
 走入人生離合的次序且嘲弄著老死
 像一台車
 正駛進歡愉的人群……
 
 每天過完,是夏季行將結束或者尚未開始
 你搶奪自己不曾擁有的一切比如說
 日光不為你所創造而星辰總使你迷惘
 你走入時間走入了記憶
 打算捉弄一個人
 便走到他的面前說
 我真的愛你





 

Aug 9, 2017

〈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有些人選擇突然回頭
 把自己嚼碎了
 再次觸摸當初出發的地方
 有人選擇走路
 朝著雨水的方向
 安著不曾迷途的航線
 
 有人選擇一巴掌打歪季節
 有些人與菸斗和曬衣繩搏鬥
 有人選擇晨曦,有人選擇號誌
 每個人正伸出手腕
 嘗試抓住
 無法把握的光線
 
 選擇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拋出各種說詞像不斷跳動的皮球
 選擇把東西放進冰箱並取出另外一些
 有人選擇安靜
 選擇胡桃鉗
 選擇
 一對弗烈達卡蘿眉毛的女生
 
 選擇了靜巷裡獨自發動的摩托車
 選擇衝進落地窗
 撞碎滿地別人的名字
 選擇把每件衣服洗乾淨了無非是想
 偶爾也能把它們再次弄髒
 在每個未曾到過的地方
 和死去的人說話
 
 門始終關著
 門是否能被選擇打開
 有人選擇了眼淚
 選擇疼痛
 選擇松木枝穿過掌心,選擇
 海洋的海洋,音樂的音樂
 憂鬱如金砂般洩落
 
 有些人選擇我們
 我們選擇痊癒
 選擇在此刻此地相愛
 且選擇一把好的剪刀讓我們爭吵
 是正確的
 但那會不會是我的肯定
 或許我並不適宜





 

Aug 5, 2017

〈頭七〉

 
 認識不認識的人都來了
 嘗試焚燒無法焚燒的灰燼
 拆毀不能拆毀的廢墟
 他們入座時
 穿著劣質的西裝
 縐褶裡藏著靈魂的分割
 
 此刻,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們
 成了易受傷害的野獸
 像一根歪曲的鐵釘
 岔出在未經修復的衣櫃
 關於生活的各種問題慢慢滑動:
 有些領結上的污漬
 匆匆不及刷洗
 彷彿活著
 就是一筆債務無從清償
 
 可是不認識的與認識的人
 都還完好無損 
 他們圍看著新挖的墓穴
 謹慎避開為彼此埋設的地雷
 而扭曲的風扇在牆上繼續旋轉
 而牆上
 鑲著認識不認識的傷疤
 
 即使在至黑的夜晚
 即使響起晨曦的鐘聲
 破窗依然是破窗
 樹在空心磚上沉鬱地生長--
 不認識與認識的人們都來了
 伸手去拍錯過的肩膀
 
 終究會有些答案被揭開吧
 想起自己是誰,想起了
 曾有一時自己為誰所深愛著
 想起
 沒有人能獨力創造文明
 認識不認識的人聚在後門
 抽完支菸他們
 忍住了不開始哭泣





 

Aug 1, 2017

鬥陣結社吃飯

 
「男孩路五十六號那所中學有個傳統。校內的熱食部早晨十一點就開始營業,販賣各式麵飯,方便全校同學在第四節課時間用餐。」
 
那午餐時間要做甚麼--補眠午覺?
 
笨啊,當然是玩社團啊。
 
關於男孩路的這些那些故事,總是從社團生活開始。其實甫從城市四面八方來換上了卡其色制服的男孩們,認識自己在男孩路中學的生活,也必須從社團生活開始。十六歲的年紀哪知道自己要甚麼,新生訓練第一天先被社團博覽會上學長們擺出的陣式嚇壞了。先給熱鬧速彈狂飆的電吉他哄得一愣一愣,這才簽了名入了社,那兒再給生物研究社搬出的爬蟲類恐怖箱吸引。十六歲,正是體內大革命,荷爾蒙失調男孩的頻率,想交女友或者男友,康輔社最多活動最是活潑。又說,可是我已經加入另一個社團了……

講甚麼啊你,笨蛋才只參加一個社團!
 
但其實無論男孩們參加了甚麼社團,結果都是鬥陣結社吃飯。
 
那些在第四節課守住了發育中男孩道德底線沒先吃飯的,午餐時間帶著便當來到社辦,自然不是做美宣、籌畫活動,更不可能是練舞練琴練打鼓,呷飯皇帝大,先讓老子吃飽再說!第一本校刊拿到手,看學長們豪氣干雲稱自己是台灣一中,讀得醺然,以為男孩路好像全世界了,還是再撕了廣告傳單月曆紙,墊著便當蓋子吃起雞腿排骨魚排先。
 
男孩一中嘛!就是一流學生二流設備三流師資,地理課像教室裡放了台背誦課文的錄音機,底下各自打盹抄作業吃乾麵唏哩呼嚕。歷史老師天外飛來怒吼,上課睡覺的不要趴下去!主任巡堂不好看!第八節數學課,講完幾個三角函數公式,便說要打籃球的跟過來,其他人自己寫習題。
 
毛毛躁躁男孩的隊伍,當然是抓了籃球拼他個三百回合臭汗淋漓,再順勢爬出圍牆,後門榕樹下吃黑糖刨冰加粉粿米苔目去也。
 
也沒甚麼。中午要吃飽,傍晚上完八節課再接著社團活動,六點多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也實在不知道中午吃的大便當還加了飯究竟去了哪--整群人再喳呼著,吃甚麼吃甚麼?男孩路中學後門有家麵店,是距離校園百公尺內唯一營業到七點多的。也因此最受樂旗隊青睞,男孩路的高中學生們乾脆就喊它樂旗麵。熱舞社的,舞得熱烈,舞得激情,熱量消耗大,則自然要挑那些加飯不要錢,美個禮拜還有少年快報可以配著油膩膩的炸物快餐下肚。
 
活動性社團如此,文藝性社團,又到底是為何這麼餓。
 
校刊社鄰近截稿時光總是挑燈夜戰,也因此社辦裡總是備有一度贊維力乾麵,吃飽了才有力氣糾纏那些能寫的人,說,「給我稿,給我稿。」講完了還不忘加了一句,「放心,給我稿我就給你錢。絕不白嫖。」
 
甚麼東西!
 
給校刊稿的,也總是國學社、詩社這些社團。練團體朗誦的,細碎如綿綿絮語或豪氣干雲長嘯的發聲練習之前之後,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的之前之後,也是要飽餐了才有力氣。血糖若低,人生是黑白的,吟誦像蚊子蒼蠅;血糖若低,滿腦筋鬼靈精都變成漿糊,還寫個屁。所以要吃寧波西街四海包子店,肉包好,豆沙包更佳。最好是先點一盤肉絲炒年糕配一個大肉包,吃完了,再意猶未盡加一隻豆沙包當甜點。
 
少年們結社也沒別的,總是在吃。
 
連跟友校合辦社團活動,抵達集合地點,先問--你們這附近有甚麼好吃的?
 
幾年後,記憶社團活動的標記點早已不是在哪座大學校園的團康活動近尾聲之時哭得唏哩嘩啦,而是誰誰誰吃了八碗飯,是哪個社團的小夥子們走進餐廳,掌廚的就先往後頭喊,「那群很會吃的又來了,先煮一鍋飯放起來。」

巧立名目,成黨結社,吃吃喝喝。讀聖賢書,所謂何事?

--口出穢言,食色性也。古有明訓。善哉善哉。
 
幾年後的餐桌上,聊到這些狗屁鬼事,更是不知道群人吃飯竟然可以十幾年這樣換過了餐桌又一張餐桌。居然這些人都還在。想起當時的男孩在中學側門的麵店坐下,邊撈食豬油拌麵,邊就看到幾個卡其色制服男孩,鬼鬼祟祟下水餃似的從圍牆頭一躍而下。男孩路的故事怎麼也說不完,但關於青春跟飯食的記憶,可能三五十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聯合文學》2017年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