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9, 2017

〈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有些人選擇突然回頭
 把自己嚼碎了
 再次觸摸當初出發的地方
 有人選擇走路
 朝著雨水的方向
 安著不曾迷途的航線
 
 有人選擇一巴掌打歪季節
 有些人與菸斗和曬衣繩搏鬥
 有人選擇晨曦,有人選擇號誌
 每個人正伸出手腕
 嘗試抓住
 無法把握的光線
 
 選擇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拋出各種說詞像不斷跳動的皮球
 選擇把東西放進冰箱並取出另外一些
 有人選擇安靜
 選擇胡桃鉗
 選擇
 一對弗烈達卡蘿眉毛的女生
 
 選擇了靜巷裡獨自發動的摩托車
 選擇衝進落地窗
 撞碎滿地別人的名字
 選擇把每件衣服洗乾淨了無非是想
 偶爾也能把它們再次弄髒
 在每個未曾到過的地方
 和死去的人說話
 
 門始終關著
 門是否能被選擇打開
 有人選擇了眼淚
 選擇疼痛
 選擇松木枝穿過掌心,選擇
 海洋的海洋,音樂的音樂
 憂鬱如金砂般洩落
 
 有些人選擇我們
 我們選擇痊癒
 選擇在此刻此地相愛
 且選擇一把好的剪刀讓我們爭吵
 是正確的
 但那會不會是我的肯定
 或許我並不適宜





 

Aug 5, 2017

〈頭七〉

 
 認識不認識的人都來了
 嘗試焚燒無法焚燒的灰燼
 拆毀不能拆毀的廢墟
 他們入座時
 穿著劣質的西裝
 縐褶裡藏著靈魂的分割
 
 此刻,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們
 成了易受傷害的野獸
 像一根歪曲的鐵釘
 岔出在未經修復的衣櫃
 關於生活的各種問題慢慢滑動:
 有些領結上的污漬
 匆匆不及刷洗
 彷彿活著
 就是一筆債務無從清償
 
 可是不認識的與認識的人
 都還完好無損 
 他們圍看著新挖的墓穴
 謹慎避開為彼此埋設的地雷
 而扭曲的風扇在牆上繼續旋轉
 而牆上
 鑲著認識不認識的傷疤
 
 即使在至黑的夜晚
 即使響起晨曦的鐘聲
 破窗依然是破窗
 樹在空心磚上沉鬱地生長--
 不認識與認識的人們都來了
 伸手去拍錯過的肩膀
 
 終究會有些答案被揭開吧
 想起自己是誰,想起了
 曾有一時自己為誰所深愛著
 想起
 沒有人能獨力創造文明
 認識不認識的人聚在後門
 抽完支菸他們
 忍住了不開始哭泣





 

Aug 1, 2017

鬥陣結社吃飯

 
「男孩路五十六號那所中學有個傳統。校內的熱食部早晨十一點就開始營業,販賣各式麵飯,方便全校同學在第四節課時間用餐。」
 
那午餐時間要做甚麼--補眠午覺?
 
笨啊,當然是玩社團啊。
 
關於男孩路的這些那些故事,總是從社團生活開始。其實甫從城市四面八方來換上了卡其色制服的男孩們,認識自己在男孩路中學的生活,也必須從社團生活開始。十六歲的年紀哪知道自己要甚麼,新生訓練第一天先被社團博覽會上學長們擺出的陣式嚇壞了。先給熱鬧速彈狂飆的電吉他哄得一愣一愣,這才簽了名入了社,那兒再給生物研究社搬出的爬蟲類恐怖箱吸引。十六歲,正是體內大革命,荷爾蒙失調男孩的頻率,想交女友或者男友,康輔社最多活動最是活潑。又說,可是我已經加入另一個社團了……

講甚麼啊你,笨蛋才只參加一個社團!
 
但其實無論男孩們參加了甚麼社團,結果都是鬥陣結社吃飯。
 
那些在第四節課守住了發育中男孩道德底線沒先吃飯的,午餐時間帶著便當來到社辦,自然不是做美宣、籌畫活動,更不可能是練舞練琴練打鼓,呷飯皇帝大,先讓老子吃飽再說!第一本校刊拿到手,看學長們豪氣干雲稱自己是台灣一中,讀得醺然,以為男孩路好像全世界了,還是再撕了廣告傳單月曆紙,墊著便當蓋子吃起雞腿排骨魚排先。
 
男孩一中嘛!就是一流學生二流設備三流師資,地理課像教室裡放了台背誦課文的錄音機,底下各自打盹抄作業吃乾麵唏哩呼嚕。歷史老師天外飛來怒吼,上課睡覺的不要趴下去!主任巡堂不好看!第八節數學課,講完幾個三角函數公式,便說要打籃球的跟過來,其他人自己寫習題。
 
毛毛躁躁男孩的隊伍,當然是抓了籃球拼他個三百回合臭汗淋漓,再順勢爬出圍牆,後門榕樹下吃黑糖刨冰加粉粿米苔目去也。
 
也沒甚麼。中午要吃飽,傍晚上完八節課再接著社團活動,六點多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也實在不知道中午吃的大便當還加了飯究竟去了哪--整群人再喳呼著,吃甚麼吃甚麼?男孩路中學後門有家麵店,是距離校園百公尺內唯一營業到七點多的。也因此最受樂旗隊青睞,男孩路的高中學生們乾脆就喊它樂旗麵。熱舞社的,舞得熱烈,舞得激情,熱量消耗大,則自然要挑那些加飯不要錢,美個禮拜還有少年快報可以配著油膩膩的炸物快餐下肚。
 
活動性社團如此,文藝性社團,又到底是為何這麼餓。
 
校刊社鄰近截稿時光總是挑燈夜戰,也因此社辦裡總是備有一度贊維力乾麵,吃飽了才有力氣糾纏那些能寫的人,說,「給我稿,給我稿。」講完了還不忘加了一句,「放心,給我稿我就給你錢。絕不白嫖。」
 
甚麼東西!
 
給校刊稿的,也總是國學社、詩社這些社團。練團體朗誦的,細碎如綿綿絮語或豪氣干雲長嘯的發聲練習之前之後,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的之前之後,也是要飽餐了才有力氣。血糖若低,人生是黑白的,吟誦像蚊子蒼蠅;血糖若低,滿腦筋鬼靈精都變成漿糊,還寫個屁。所以要吃寧波西街四海包子店,肉包好,豆沙包更佳。最好是先點一盤肉絲炒年糕配一個大肉包,吃完了,再意猶未盡加一隻豆沙包當甜點。
 
少年們結社也沒別的,總是在吃。
 
連跟友校合辦社團活動,抵達集合地點,先問--你們這附近有甚麼好吃的?
 
幾年後,記憶社團活動的標記點早已不是在哪座大學校園的團康活動近尾聲之時哭得唏哩嘩啦,而是誰誰誰吃了八碗飯,是哪個社團的小夥子們走進餐廳,掌廚的就先往後頭喊,「那群很會吃的又來了,先煮一鍋飯放起來。」

巧立名目,成黨結社,吃吃喝喝。讀聖賢書,所謂何事?

--口出穢言,食色性也。古有明訓。善哉善哉。
 
幾年後的餐桌上,聊到這些狗屁鬼事,更是不知道群人吃飯竟然可以十幾年這樣換過了餐桌又一張餐桌。居然這些人都還在。想起當時的男孩在中學側門的麵店坐下,邊撈食豬油拌麵,邊就看到幾個卡其色制服男孩,鬼鬼祟祟下水餃似的從圍牆頭一躍而下。男孩路的故事怎麼也說不完,但關於青春跟飯食的記憶,可能三五十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聯合文學》2017年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