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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30, 2009

楓林文學獎新詩組總評

 
主辦單位尚未正式公告,此處將得獎作品標題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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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醫楓林文學獎新詩組總評
           @羅毓嘉



  與陳克華先生、林德俊先生共同擔任第二屆北醫楓林文學獎新詩組的評審,實是我莫大的榮幸。三位評審中,就屬我這米蟲階級最為閒暇無事,便接下總評工作,妄言一二。

  一百個詩人,可能會有一百零一種讀詩解詩的方式。仍慶幸評審會討論的選項集中,順利無礙選出首獎〈        〉、優等〈  〉、及佳作〈  〉、〈        〉二名。在此,便針對整體作品的風格與書寫方向,略總評、建議如下。

  首先,現代詩獎規定的行數,絕非毫無所謂。四十行、五百字以內的規格並不特別長,但其實也不算短,在這樣的規定下,以片刻靈光見長的短詩就顯得有些吃虧。詩的規格,牽涉到寫作者要選取主題鉅微、表現形式、謀篇結構、乃至行文韻律,如何在適切篇幅中趨向敘述與抒情的飽和,同時又能兼顧文字美感、節奏、與音樂性。在這樣的判準之下,我心目中的第一名便給了將書寫視作與世界、與愛情連結媒介的〈        〉。然而,最後勝出的首獎〈        〉,卻也正因其片段之「短」、結構的精巧完整,抓住了詼諧與戲而不謔的批判精神,誠為一次漂亮的後現代小品演出。

  另一方面,詩固然可以是詩人內在辯證歷程的展現,但當今天的表演舞台是文學獎,則不能不承認讀者確實存在,註定了作品將被閱讀的命運。為了溝通意義與感受,寫作者勢必要建構出一個有效的對話場域,這便牽涉到文字語彙的邏輯問題。新創詞彙並不是不好,但形容辭、動詞、乃至於名詞之間意義的相互扞格,若不能令人驚艷,則泰半造成大壞的扣分效果。回歸鍛鍊文字基本敘述的功力,我認為是大學時代的寫作者,必須要正視的功課。

  再者,很高興不少作者願意從週遭生活的片段出發,運用自己最熟悉的意象系統,書寫愛情、生活、學業週遭的小題目。好比〈  〉,以自然的氣韻書寫愛情,從日常當中尋找非常的片刻,這是寫作者必須要具備的誠懇態度,值得肯定。但更進一步,離開了生活,書寫者也應該嘗試將詩的觸角拓展至未知之境--正因為未知與不確定,因為生死驚迷,百鬼夜行,因為人生在世,各有所命,而有了詩。情入膏肓,終爾有言,都是一樣的道理。語言是情感與喟嘆的載體,反覆演練塗抹,寫詩,或許正是為了征服這鉅碩的人生。

  於是鉅觀/微觀觀點的轉換交替,也成為重要的練習。我如何看我自己?他者如何看我?我如何看他者?他者又如何關照彼此的存在?〈  〉一詩哀哀慮慮,以你、我、我們的視角反覆辯詰著個人情緒的諸般樣貌,將詩思提升到哲學的層次上。是了,絕望總有時,而詩人的工作,便是要在這所有細瑣之中,見人所不能見,讓詩意從中繼續生成。

  我好像說得太多了些。無論如何,仍希望各位的寫作不要停止,感受這淋漓的一切,不問善惡美醜,盡情進行一場詩的冒險。
 

Apr 29, 2009

2009/04/29

 
  那天下午,我們與詩人會面,得以重新認識詩人。 

  前此不久才讀到篇文章說,詩人和普通人其實一樣,但我惆惆然想,怎會一樣呢?如果除寫詩之外,沒有據以分辨二者差異的準衡,那麼,晴空之下我們從詩人身上讀到的寂寞孤獨,又究竟是為了甚麼?我不能肯定,寂寞的質地在每個人身上是否有所不同。而甚至更多時候,我也覺察自己週身圍繞著一種冷的空氣,拒斥、瀟灑、以及飄零。一個人度過了春夏秋冬,身體內在像是開著一朵又一朵的花,卻有更多處所枯萎,枝折,明年春天的願望我們如今是不再談的了……

  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惟一的男同志,卻在接觸的時候很快知道並非如此,明明有那麼多人周身走過,留下些髒的污漬。或有些,有些東西我們良久良久保存,過了保鮮期限的話語,聞來都臭,還是得說服自己,值得的。值得的。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睡的那張雙人床,一個人作兩個人份的夢。以為自己值得不平凡的戀愛,明明那麼多人走過,為甚麼沒有一個真正屬於我?

  等男孩變成男人,卻不過是再平凡不過了的,一個人。

  那年聖誕節,問起個怎麼辦的問題,想了半天沒有解答。

  久了便不再問。寫了一首又一首詩,若我們的愛情註定要違背正義與公理。明明靠得這麼近,白天總是要離開。換上襯衫西褲,打好的領帶從不解開,只是略略調整了鬆緊,套上了,束妥。我還是會想,那是他的女人為他結縛的領帶嗎。以前讀篇小說,女人會說,要是有別個女人給你摺了衣服,我會知道。那麼,別個男人呢?她是否一樣會敏感於某種陌生調性,男孩用的香水。男孩其實想要宣示男人在他的領域裡停留,趕男人睡了,披整他襯衫凜凜衣架上,偷噴一筆香氣卻給抓到,為甚麼要這樣作?男人咆哮,男孩就離開。為了他並不真懂。

  然而詩人。詩人的寂寞都是同命相生,為了看出些別人不真懂的物事道理而困頓。一首詩裡有世界的美,這美卻往往見諸詩人自身的惡。與損壞。與憂傷卑微。寫詩便成為詛咒,詩人註定要是 精神分裂的,與自我與他者無休無止地征戰著。為了不可能完整的戀情而愛,為了無法完成的旅途而走。為了死而生。為了病而痊癒。為痊癒而病。然後,詩人走過一整輪,說,這個世界從未完成。

  只有這句話得以完成。

  好比我寫作當中時常仿擬著女性的身體,為了,補充我男性身體的不完整。那是我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彼方。我不可能真正與一個女人相愛,為甚麼沒有一個人真正屬於我?又再打開了電腦的時候持續上著交友網站,所有青春美好健實的身體都在呼喚,還不及伸出手去他們已寬解了衣裳,彷彿你隨時可以前來,也隨時都要準備好離開。我們所擁有的惟一物事,就是我們不擁有任何物事。所有的說辭會傾頹,所有的諾言也早就不作數了,為了寂寞,為了簡單的理由與他們戀愛。為了更簡單的理由,同他們分開。過了四十歲,就不再有甚麼眼淚,但有更多的寂寞。

  還想接著問為甚麼,突地明白,其實也沒甚麼好問了。為甚麼要問?

  也曾想過不再寫詩而能如動物般活著,但捨棄不了自己曾生而為人的一切。看過說過想過念過,知其不能言而言,知其不值一歎而歎。若卡珊卓拉能改變一座城市的命運,她便不是卡珊卓拉。若生活是所有細瑣的總合,那麼預言者的寂寞,就是讓這一切更加恐怖的關鍵。畢竟卡珊卓拉不能改變特洛伊的命運,詩人,也不可能讓靈光降於每一個離開的背影。

  在一個寂寞的時代,慶幸至少還有詩。

  即使,沒有一個人真正屬於我們。
 

Apr 28, 2009

2009/04/28

 
  雖然我很有主見,但是我喜歡男人比我更有主見;那並不表示我不喜歡作決定(與負責),只是我更喜歡把作決定的權力交給男友。然而弔詭的是,我也喜歡對方尊重我的意見卻又堅持他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很犯賤--所以每次和(前)男友們要決定今晚吃甚麼,就會出現這樣的對話:

  男:「今天晚上想吃甚麼?」

  歪:「(其實肖想吃日本料理想很久了,但也想吃麻辣鍋。或者法國菜也可以啦,兩個人吃中式或台菜雖然有些難點,可是重順真的很好吃,怎麼辦,總之就是一個長得不得了的內心戲,)吃日本料理好了。還是你想要吃甚麼?」

  男:「法國菜、麻辣鍋、還是台菜?其實日本料理也可以。」

  歪:「(媽的這男人根本把我內心的所有選項都說出來了嘛 >//////< 可是這樣就會變得更難決定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只好把球再做回去了)我都可以耶。」

  男:「但我想吃燒肉。去那個___吧。(其實他早就想好要吃甚麼連餐廳都選好了。)」

  歪:「好啊走吧。(因為覺得男朋友這樣擅自決定實在是很MAN於是欣然被說服)」

Apr 27, 2009

2009/04/27

 
我彷彿了解了
詩人的寂寞都
是同命相生對
話當中明明內
裡有個黑洞卻
必須裝成太陽
畢竟寫詩的人
似能多見到些
甚麼別人所不
能見的而應能
多擔負些揭露
世界潛藏之美
好的責任。然
而這美卻往往
見諸詩人自身
的惡。由是,
寫詩便成為詛
咒。那是謬思
來訪的代價,
詩人註定要是
精神分裂的,
與自我與他者
無休無止地征戰著
 

Apr 26, 2009

〈希望之光〉

 
     --致 Harvey Milk,我們的希望之光


需要旗幟,令我們在人群中辨認出
彼此是安靜的。首先承認我有偏見
看得到光的地方或也能有影子
要走動並傾注那些將死的湖泊,令盆地
充滿海洋。令話語校準時間

浸坐沒有光環的星辰底下
要承認我有個快樂的名字但時常是
憂鬱的,為了不能恆常是我自己。
需要愛,需要
做愛,但也要
令一切安全如裝妥避雷針的鐘塔
毋須憂心何時暴雨即將來襲的夏夜
或其他季節。學習一切先進的做法比如說
熟悉親吻時乳膠的氣味,學習不伸出舌頭
學會不抱怨這並非真實的體溫
再度承認我有偏見。
畢竟,我太需要
愛。「再見了,世界。」
畢竟愉悅與幸福不能等量齊觀
總有些不能滿足留給自己去說
是以需要丈量白晝的氣候並記住它,等
黑夜燃燒記憶如焚森林源源的柴薪。等
湖畔終於也有流星那晚
再告訴我這裡已是安全的處所

「不會有疾病但需要床
 不會有惡魔來訪仍需要練習編織花環
 與之正確放在門口的方式」
哀慮與憂患、昨日
都已是昨日的事了
誰還在乎呢?要承認我有偏見
我懷抱星辰而不能睡,承認
水草豐美的月份正到達曆紙的背面……
空景一頁頁我填寫
填寫晨露與金星的位置
希冀每一天我醒來可以發現些新的道理
時間正迅速地流逝
甚至不及留存
濱線在濃霧中後退的樣子……

因此我們需要旗幟。在人群中
張揚彼此的命運是合於情理的

總在黑夜裡放牧的民族
戮力與自己的名字爭鬥
要相信它是快樂的並承認自己有偏見
「給予擁抱,
 親吻,與
 愛。來填補你們運河般
 開鑿於身體內部的皺褶」
讓紙遮蔽月亮,偶有光線滲漏,宣告
受苦者結束了反覆穿刺與敲打的日子
終於卸下他們頂上的荊冠
回到沒有光環的星球底下
再告訴他們
這裡已是安全的處所

即使只有片刻一瞬
要記住街頭的氣候
在下一場暴風雨來臨之前
令一切能得到公平與安置



〈希望之光〉手寫草稿
 

Apr 24, 2009

viewpoint

 
  視野所及。見與未見,有沒有想過這非常有可能是因為被自己的視野所惑?認識的人夠多了嗎?與他們的交情夠深了嗎?有針對這些問題深切地交換過意見了嗎?講得「文化研究」一點,除了被觀察對象的自我表露之外,到底「憑甚麼」將一頂「未見迷們跳脫迷狀態」的帽子扣在別人頭上?

  再講一個故事好了。

  我曾經也很崇拜p2某板的某個ID,剛進研究所的時候對他所持的傳播政經學派觀點感到高妙。但再深入探究,一方面發現傳播政經的取徑和我本身志趣、以及個人生命的歷程觀點不甚合拍--我知道這個取徑和我的扞格所在。又過了一陣子,我覺得某個ID所發表的言論越走越偏鋒,容不下另一種角度的批判觀點,我不禁懷疑,這是「真正的批判」態度嗎?

  我覺得不是。

  特別是當我讀完哈伯瑪斯的公共領域與行動溝通理論,我益發皺起了眉頭--任何一個聲張自己是具有批判精神的人,會在被人批判的同時決定縮回自己的小世界,不聽、不看、拒絕回應嗎?這種態度不正是「惟一真理」存在於他價值觀當中的最好證明--其實說穿了,真理越辯越明,真理或許並不存在,政經批判、文化研究,不都是為了人們對於真理的逼近過程嗎?少了對話、攻訐、懷疑與辯證,批判只是淺薄的批評與無限放大的自我之延伸。除他之外的世界不應該存在,除他之外的人都是錯的。而他所謂的自我批判,也將淪為暗夜裡挖肚臍眼的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於是他的文章我慢慢地不看了,或者說,不再把它當成一種寶貴的資產。我同意傳播政經學派固有其精闢的生產體系論述,但不是這個人說出來的那一套。我不再是他的迷。

  也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Apr 23, 2009

Apr 22, 2009

IMGP4164


IMGP4164
Originally uploaded by
羅yc
 
朗誦,
〈我與我的……〉


 

〈我與我的同義詞〉

 


  一九八零年代,台灣正值經濟高成長,股市準備狂飆。一切看來好得不能再好了,那時的島國自信又風光,社會一片歌舞昇平,羅大佑的〈明天會更好〉大街小巷傳唱。

  但對男同志來說,一九八零,是個最壞的年代。各種「同性戀行為」逐漸被社會看見,卻是被放置在變態心理學的框架下檢視,在各類報導與社會建構中,與犯罪、影響社會治安相連結;時至一九八四年,愛滋病在台灣出現首例,造成極大的恐慌,男同性戀遂進一步被認為是疾病與犯罪的化身--男同性戀者開始被「看見」的同時,背負的是社會將之視為扭曲、偏差的眼光。

  我們是男同志。愛滋病是我們的同義詞。



  我將車窗搖下,感覺有雨絲進來
  打濕了我們的愛情;
  我回頭,發現這時候
  我們比較需要正義與公理……
  我已盡力去保持距離
  一如天體般懂得秩序
  與疏離--關於生命轉彎
  所必須遵守的減速與角度
  必須停下來。等待。必須停下來
  等待。成為一個全新的品種



  早餐會上,他迥異於以往地竟談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他會說,身為一個即將邁入老年的中年男同志,經歷三個階段,清純玉女、肉彈脫星、乃至現在削髮為尼,一九八三年出道,四十七歲的人了,該看的總也都看過,圈裡圈外,各種美好殘酷驚懼的事情,你能想像嗎?我說我不能,心想一九八三我都還沒出生呢。他見我適時地停頓他問,甚麼?我回說沒事。他馬上看透我說,那時你還沒出生,以為我不知道你要說甚麼。頭上遂挨了記老大爆栗。

  但一九八零年代,我這年紀的小GAY全都錯過。是以,關於那個十年,以及接下來的十年,是註定只能聽人傳誦了。

  那時新公園仍然是城市裡黑暗的角落,從不能在街頭上清楚辨認彼此。血液裡奔流的慾望,噢慾望是專斷的國王,他操持著一整個垂首的王國,他的行伍,他的臨兵列陣毫無宣洩的可能。他說,你知道《世界電影》嗎?雜誌最後有個徵筆友的欄位,在《熱愛》創刊之前那是少數少數大家知道的留言欄位了。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惟一的男同志,寄出幾封信,像往大海裡拋出一把又一把的針。寂寞。與慾望。認識然後離去,揀選與被揀選。或者在播放色情電影的小戲院裡與陌生人大膽地碰觸,肉身反覆的工作,看似是一九八零年代的整體了。愛過幾次,不愛過幾次。被人愛也不被人愛,被人揀選。

  肉身豐美。肉身凋零。



  (畢竟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離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但是一九八零。也是愛滋病在人群中蔓延最厲害的時刻。愛滋病像是一個詛咒,天譴,男同志一直被教育要乖,要冷靜。不要愛,不要做愛。不然一隻手會指向病床上哀哀腐敗的身體,說這就是你以後的樣子。這就是你們。這是你們的同義詞。

  家裡有愛,沒有愛滋。衛生署文宣上這麼寫。他說,剛出道那時候鼓起勇氣去了GAY吧,認識些人,看來健康,高壯,從美國學成歸國操些流利英文,人生勇敢,坦白。也曾經為他們魅惑,愛上或沒有愛上,牽幾次手看了幾場電影,沒有親吻也沒有做愛。然後對方離開。後來才知道不能碰觸的理由,從美國回台灣是要落葉歸根。在美國,發現自己不再健康的人回到台灣來,等死。即使是那樣也好。

  和朋友幾個月不見,又再碰頭的時候,驚問,怎麼變得這麼瘦了?

  胃痛。不能好好吃飯。

  在醫院幫你排個胃鏡吧?說好。

  約定的時間,人卻沒有出現。又再過幾個禮拜,聽說走了。也不知道是急性感染還是自殺,不知道。那時朋友們一個個倒下,離開。另一個在美國念書時認識的朋友,明是同志,回來台灣卻被逼著去結婚,那時從言談間猜想他似乎也患了病,結婚?還生了小孩。後來他病發,根本不敢去看他,卡波西氏肉瘤長在這裡。這裡,以及這裡。人變得好瘦,枯乾,最後幾天才鼓起勇氣去看了,說了再見。他老婆也是附近醫院的醫生,過幾年,在任何場合就都沒聽說過這個女人的消息。不知道是消聲匿跡還是,也走了。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

  彷彿所有的人都正被疾病揀選,沒有人說得清,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一日
  但是肛門只是虛掩。悲哀經常從門縫洩露一如
  整夜斷斷續續發光的電燈泡,我們合抱又合抱
  我們合抱又合抱
  合抱又合抱……不肯相信
  做愛的形式已被窮盡,肉體的歡樂已被摒棄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健康沈默的大多數?



  我過了十年無性的時光。你能相信嗎?他說。

  我相信。我也曾為疾病感到驚懼與恐怖。

  有一陣子,總是不乏猥瑣的耳語,說我們所站之處是豢養著病菌的索多瑪城,說,地底相愛之人是要受天譴的,我開始少往人聲歡悅雜沓的地方走動,要肉身戰場的金鼓之聲離我遠去。我學會收束生活,假裝自己不曾在生人面前寬衣。我不再同神明擲筊,說服自己抽到大凶的不會是我,不要是我就好。直到,我知道我的朋友們不知何時成為了帶原者,而我甚至是從別人口中聽聞這些事的。我這才相信,大凶籤確實存在。像是偶然間發現那箋註記了命運的籤詩,在我朋友的口袋裡給胡亂地塞折,而我只能不安地看著,甚麼都無法改變。

  他說,每每想到他的朋友們他便啜啜低泣。不能自已。那麼好的一些人。我很想說其實我也是。可是我沒有。

  直要到九零年代快要終結,和朋友回波士頓走走。那也是他認識許多許多朋友的城市,許多許多朋友住過,然後死去的城市。在這裡,或者在別的地方。廣場上,愛滋被單祈福會上,隱忍十年的巨大悲傷終於無從壓抑無從隱忍,港邊獵獵風吹,他放聲哀哭,分不清楚唇邊的鹹是大西洋海風還是眼淚。那畫面留在波士頓當地的同志週報首頁上。他說,他才知道自己可以那樣哭,挖心掏肺地,像要同一整個死亡滿溢的恐怖時代揮別。

  但自己知道不可能。

  我們都知道,不可能。二零零九年了,疾病的陰影還是揮之不去。



  「慾望,那專斷的國王
   正為自己準備了盛大的慶典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只是無垠的靜默相互傳染
  當中他又看見了,遠遠地
  想像的情人
  已匆忙離去



  發表會上,我點起蠟燭。說是要召喚劇場的神性,但那日天氣晴好,陽光普照。拼湊著念幾首與我們黑暗命運息息相關的詩作,聽來居然有些諷刺。

  念到最後幾句,音韻哀哀慮慮,反覆,迴旋。我不禁思索,想像的情人匆忙離去,為的是甚麼呢?或許因為疾病是一則惡的隱喻,因為我們從來不屬於健康沉默的大多數。情人知道了我與我的同義詞,情人離去。朗誦的音調越來越低,想到我親愛的朋友們我深深陷溺,希望他們也能真正豁免於疾病。如此我們可以一起老去,繼續行走街頭彷彿我們不曾受到傷害。我念完了,幾乎哭泣,但要在抬頭之前將眼淚吞落,向在場的眾人微笑,假裝這室內無人感染。我低語微微,說了聲,謝謝。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
   運動傷害、和
   愛滋病。」



  我們是男同志,希望有一天,愛滋病不再是我們的同義詞。





@文中詩作,節選整編自陳克華作品〈車禍〉、〈肛交之必要〉、〈秋日遠眺〉三首。
 

Apr 21, 2009

narration

 
  研究室窗口,整排楓香分列,參差著綠的次序。幾棵老樹還撐著整頭黃葉飄搖,像要否定春天已經來臨。但春天已確實到達了,倏倏颯颯,風裡又落幾片。為甚麼不能肯認好的天氣?問的時候也像在逼問自己。

  學院生活又多是抽象字句高低崎嶇,沒有事件沒有日常。研究室裡自己晚餐,像在校準孤獨,我抓住生活點滴細小紋理,提煉它們,希望可以從中找到些甚麼我不知道的,但不可能。一鍋熬麋了的粥裡向來撈不出甚麼道理。吃食與排泄,與書寫,是中魔者的永劫回歸。日常欠乏偉岸的說辭,往細節裡找尋細節,只能發現更多重覆。我困守自己搭築的木屋,腦內斗室是我繭居之處。生活簡單平凡,固定的路線,飲食穿著,言語話術,規則與紀律,不知回過身來竟都成為魔性的養料。都在重覆都在傾斜。有時課後,我走進洗手間,關了門眼淚啪地掉下來,還想這過份煽情了,下一秒鐘已沒有力氣將它們擦去。簡單與重覆。重覆簡單。惡魔藏身細節,細節讓我更加傾斜。

  承認自己有病,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久了,又想痊癒遙遙無期,還不如說服自己只是魔魅纏身,遂能與之相擁而臥,鎮日,鎮夜。枕著右手像側躺懸崖邊緣,睡的時候,卻其實夜沒有變得更短,夜一直很長。雨再度降下,今晚不知這是否一場適時的雨。當睡,不敢讓自己太早睡。

  斗室無詩無歌。都幾歲的人了還怕黑,把所有燈都點起,仍覺得暗。
 

Apr 20, 2009

narration

 
  試著減少幫忙睡覺的藥如何?

  可以不嗎?

  那我們照舊。能不吃就別吃,心理依賴。這麼大個人了,要照顧自己,對自己好。他說話像一個父親。

  他說我們。心臟突地揪了幾下特別重。發現醫生聆聽時有雙好看眼睛,便發現更多壞的可能。他坐著,樣子同山一般寬,但想他經過四季枯榮,一輪又一輪抽芽盛夏枯黃與衰落的循環,過幾年也是會老的。我哀哀慮慮想,他眼角會垂,神態顧盼不會再犀利英挺,四月很快要過完,接著又是夏天,若我痊癒我將再看不到他。驅魔者本身成為魔魅的根,一瞬間彷彿愛上醫生我心悸我瘋。

  但心理衡鑑報告書:個案獨自前來受測口語表達與理解能力佳受測過程中態度配合反應動機尚佳未有明顯異常行為表現。說自己瘋,怎有人信,頂多憂鬱焦慮量表樣樣指數高了再高,再高。我沿著斷崖邊角走著,走著,清楚明白地瘋。一個內在的漩渦,我身不由己。

  到底哪些感覺才是真的?
 

Apr 19, 2009

2009/04/19

 

 「對我來說,

  最好的詩都是情詩,
  最好的散文都在悼亡。

  愛與死,
  創作永恆的母題。」

 

Apr 16, 2009

viewpoint

 
  今天在網路上看到一段奇妙的話:

  「為了買名牌而去賣性有妨礙到誰嗎?」,這種想法,比「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稍微「高明」一點,高明之處在於,比「只要我喜歡」多了個前提,那就是我喜歡的同時,也「不妨礙他人」。但我總在想,一個人活在世上所需要的物資或精神滿足,是許許多多的人流血流汗換來的,憑什麼我可以只顧自己,坐食他人的勤勞成果,而自己卻不必付出?這樣的的社會,會是我們期待的嗎?

  在這段話裡有一種奇妙的假定,我覺得是很可以被討論的--當用著「憑甚麼我可以只顧自己,坐食他人的勤勞成果,而自己卻不必付出?」來作為反對、甚至譴責性交易的理由,透露的是一種勤勞至上的價值觀念。但實際上,卻是片面地、或至少部份地否定了知識經濟與服務經濟的基本架構--為甚麼「性」不能作為付出的產品/勞務呢?我的意思是說,買春/賣春者在議價過程當中事實上已經取得共識(否則該筆性交易就不可能存在,)而這類買賣契約的成立,本來就只關乎於這兩個人。

  買春者流血流汗以辛勤工作換來薪水,而為甚麼這筆錢似乎只能用之於購買其他人「也是流血流汗辛勤換來的」勞務或商品,不能是賣春者的身體服務呢?之前討論過的按摩/SPA,在沒有觸及到性服務的層次,是可以被接受的,那麼--是否又回到了「因為我長得比較美/胸部比較大/這是天生的,所以拿來賣不應被允許」的迴圈?那麼,為了「賣」而整容、而豐胸、而齒列矯正的賣春者呢?另一方面,又為甚麼我們願意付出大筆金錢,去買偶像歌手的唱片專輯週邊商品,難道不是因為他們長得好看、歌唱得好聽、所有這些或先天或後天的「資賦」在娛樂工業中得以被「消費」的根本原因嗎?

  那麼為甚麼「性/外貌」不能是交易的對象?我不明白。

  講得更機車一點,噢,男女朋友之間的禮品餽贈,甚至兩個人出去就是男生要買單這種被某些人所信奉的約會法則,不也是「坐食他人的勤勞成果」,而自己卻不必付出的做法嗎?喔如果要說「他們之間有愛情啊」,那為甚麼愛情就比性高尚,而可以被原諒?

  到底,不就是因為對「性」的妖魔化/神化在作祟嗎?

 

Apr 14, 2009

中魔者

 
  掙扎很久,決定這樣寫了。想了想不妥又刪掉,再寫。掙扎,推翻自己決定。

  生活是一本惡魔之書。是一首死之詩。中午我沉沉睡著,將醒未醒時候,同學接了通電話,哇啦啦一下以「你今天不是化療嗎」開了頭,話語輕盈得,彷彿那不是個禁忌。聽半晌她收了線,決定不再假寐淺眠,悠悠坐起幾句交換,便知道,即使看來不像,但死亡仍然沉重。昨夜重讀CY的文章,終於承認死之於我,預演多時終究不是最沉切的那種。一直一直以來,我行走人生,荒蕪豐收我說都是空景頁頁翻過,像預想著自己何時離去,連續幾首詩都拿離開為結尾。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正要去哪裡的,只是儘量,忙,哪怕是瞎忙要把所有時間位址都填滿了,以為如此自己能說至少有些色彩。

  但人生何嘗是自己說了算的呢,「原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是彼此不可替代且無庸置疑的共犯。活著,就是我們對父親的聯手背叛。」CY這樣寫。那時我對死亡便有所感應。生者在彼此哀愁的面容當中,發現時光鑄刻在身心的爪痕。想人大去,火葬爐邊,那細細密密滲漏出來的氣味,究竟是誰的?或說,生不過伏流,死不過泉井,其實湧出的都是同一件事。拿生者的記憶去細數,盤點物事流落,是要再次確認亡者曾經存在,還是他的已不存在呢?

  我不能確定。其實我太幸運,在這多愁年華,不必親送誰渡往冥河彼岸。

  然而我又是真真切切害怕著死的。或說,我們不都是踩著同樣的起點終點,出發,或慢或快,奔跑走跳,然後到達。只是撐著誰多看風景,多飲甘泉美酒,多愛過幾次又少流幾滴淚,能說自己人生豐美。早到晚到了,也不過一坯黃土,一掬塵沙。島上吹著不分四時的風,揮一揮手,是要散了。於是我是如此哀哀慮慮地,想記得一切的發生。

  走出新聞所,我突地想起這日過完已是四月近半,若不翻找日記,甚至不能想起自己月份頭幾日做得甚麼。精神科約診單上清楚印著日期,上回看診隔日我剃了頭髮,如此四個禮拜過去,彷彿髮鬢徒長,沒讀甚麼書,是喝了幾次酒同友人窮喳呼的三兩週末。那麼是否又是削髮的時刻了。但打開網誌,日日夜夜我受詛似地寫了一篇又一篇,詩與文,與逐字稿病愛般成長。但那都是別人的生命,而我的生命不知何時已被森然毀棄。我讀著,讀著,好像別人在我軀殼裡活,非常陌生。在杯口行走,在床上死。在快樂時笑,覺查快樂結束,便收攏笑容繼續遁身進入醜怪現實。如是快樂並不真實。給每則傳奇命名,分類,我寫別人但鮮少貼近自己。當不得不寫的時候,我謊。

  和謬在新聞所廊台邊角抽菸,我笑稱,我的人生總在實踐別人的願望。但其實我想要一次突然轉向的航線,肇因於一場無由預測的風暴。不要只是在相同走廊上看著自己的影子,或看栽景又萌生綠芽。不要焦距調近調遠,還是總在博理館灰沉沉脊角上移盪。不要這樣。

  室內,影子的眉心處怎麼會有一片落葉,鑲著。

  我害怕著死,但也為生擔憂。日曆張張撕去,過沒多久,月曆風景也將到達自己的背面。我害怕自己終究甚麼也不能留下,到最後,人們或許根本不想再聽我低語呢喃。走出研究室,斟滿杯水,走回研究室。燈彷彿走到我的背後,影子便在我的前方。生活的實感已薄得無從碰觸了。如此我更要寫,爬梳字句行格裡,要相信這些能確立「我」的存在。但我又不能確定。甚至不知自己是否真是個走路的人,於是我真正意識到生活與散文貼合的可能。或許正如朱天文說的,「其實散文最難寫,它不像寫小說。小說可以編造,作者和作品是有距離的;但散文很難,沒有對人生的鑑賞力或是品味,是寫不出散文的格。」該慶幸自己年少時宣告的,那個不擅寫而不寫散文的自己,畢竟是未曾踩及生命的廣漠與哀愁,而未能成格。至少,我尚不需要。

  該慶幸,自己僅是個中魔者,只需驚詫一天裡氣候兩三變幻,而無須破格。

  「倘若,一個生命走出這世界,就似果實熟而落下一般,對這冗忙囂鬧的天地,亦無所影響。」CY這麼寫,「而傷痛纏綿日深,如何盡付一炬?」如是,我才終於終於看清楚了,每個人,都該有一篇自己的散文。
  

Apr 13, 2009

〈魔性森林〉

 
      --dear desperado,現在
        再說那些,都不中用了


  我不過是個走路的人,不過
  偶爾迷路。森林裡無分春夏
  一棵樹倒下
  腐朽的表情
  已說不清年輪在哪個季節失控地生長
  眾多毒蕈散發各色螢光都在呼喊
  「我不過苦澀,聽最多的
   是別人的姓字……」我
  餓不能食,我
  歌而無韻,想
  有人分岔處已新萌枝枒
  灼炎天氣讓眾人急趨冷泉裡沐浴
  擔憂新葉總再燒起更多無燄之火
  在黝黑的葉影底下
  我發現空氣晴好,還期待
  四月是否也能在午夜偶遇
  但叢林裡,每場聽說的雪都是我所
  不及看見。或能勉強
  一氣呵成
  愛與死,不必經歷季節
  要速速走遍
 

Apr 12, 2009

2009/04/12

 
  工作的時候,總會給自己找上許多的藉口。許多的,說法。說辭。同自己推諉。在位置與位置移動的中間將時間耗盡,轉眼又是夜間半晚,蚊子想是從琪君面前半壞的紗窗飛來,或我抽菸時,走廊上栽植葉間驚起的蚊子,循著二氧化碳氣味盯著,叮著。一個個紅癢的包,在桌底不安份地浮起。蚊子好多,起身倒水,拍打,復又坐下時候還要反覆查看電子信箱,明明Gmail會定期傳送封包,但還是想,大概會有些遺落的訊息。但是沒有。

  我也學會對人們丟來的MSN冷淡以對,或者,儘量裝作和藹可親的樣子,或許親切也是一種偽裝。我學得很好。但還是被打擾,從來不擁有自己的完整時間。抽菸的時刻,飲咖啡的時刻,又覺得好像喝得不夠多,抽得不夠兇。頭腦鈍得想不出甚麼聰明法寶,聰明句子。或許我根本就不聰明。為甚麼要念研究所呢?我覺得好煩。今天有點憂鬱所以不想工作。今天心情很好,好不想工作哦我會拖長尾音跟同學撒嬌,沒多久覺得肚子餓了,去吃飯吧?今天要吃甚麼,每天與食物有關的決策工作可能超過兩百個。吃,或不吃,吃甚麼,要不要吃甜點,喝飲料。口袋還有多少零錢,如果走到明達館對面的長星小七,可以打九折。但吃得有點膩了三明治。好像還是可以買阿華田。結果仍然沒有進度。

  噯,不就都是藉口。如果把可以工作與不可以工作的理由全都寫出來,怕兩千條都不夠。

  工作的時候若不給自己找些藉口,也沒辦法好好繼續。好比說,接下來幾天沒有甚麼出去玩的行程,想著慢慢拖也行,但田野工作好像該要排程了。昨晚玩過喝夠了,所有莊嚴華美的表情都裝完了,累得一具身體回到研究室,好像有些宿醉未醒,打些逐字稿也好吧?這樣一萬三千多字拖磨出來,想,羅毓嘉你看這樣一股作氣不是很好嗎?但我其實不是這種人,每天光是應付自己的憂鬱和浪漫就耗盡了力氣,又想,要甚麼時候開始寫日記,要寫些甚麼?這件事重要,或者不。藉口,我沒有想著誰,工作起來沒甚麼勁。或我想著他,我根本就不要工作了。

  我往返在自我的兩端,不可等量齊觀的憂鬱與浪漫。像是一次又一次打開了臉書的檔案,看他上線,或者沒有。想著,他怎麼還不給我點訊息,繼續工作,心頭掛念。很快Gmail收到訊息通知,想好了怎麼回,但又想,別讓他看穿我二十四小時就等著他訊息,放了不回,但又想回。等他下線,便把打好了的訊息複製貼上送出,一切拖累我的進度,我不果敢堅定。

  春末的研究室顯得燥熱。我笑稱,那是因為我心無定性。

  我總是想要成為人群的光源,但不可能。不想工作的時候就打開〈患者〉的小說,想要增增減減些甚麼,但蕪雜的情緒,憂鬱的情緒,都在紙背繼續繁殖。同自己說,如果出去喝酒的話明天工作會更有效率哦,但明知那不過是個自己給自己的壞的藉口,打壞身子,打壞原則。看起來似乎挺有原則的這人,其實就是沒有原則。新聞所天台上並沒有風,抽根菸,所有壞的氣息纏繞著掌心指背,衣物周身想這襯衫T恤穿兩次都該洗了,最近汗流得兇,走幾步路便涔涔出水的背脊,如果有個擁抱也能得到安寧。

  或許吧,或許。一切都是藉口。都構不成理由。

  日復一日把自己當成受害者的人生並不能長久下去。同自己推諉。對別人冷漠。對自己嚴苛,但要對別人更嚴苛。「工作還沒有結束的時候/靈魂開始與身體分離/那時我/會有一種慾望/想要交配」,當我這樣寫,對那些丟訊息來說是想同誰交配的人,只好一概冷峻地回說,這並不是個重要的問題。心裡暗自生氣他們根本不懂,但我又何嘗懂得自己?

  我只是不想工作。想要交配,或者,愛。聽說明天是要下雨的日子,今晚該早些離開研究室,把雨留在背後,留在窗外,又再要開始潮濕的雨季,看了一本書,兩篇文章,小說堆在右手邊,原文書堆在前方。看完了就丟到左手邊,書紙邊緣,可能會有蝕黃的黴跡。
 

Apr 11,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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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uploaded by
羅yc
 
今天的晚霞。其實這二日都天氣晴好,騎車,走路,月盈月缺,我已久未關照城市氣味,但覺天空抱擁這人這城,如此一切平安。
 

〈看起來像是上禮拜四的ZA's〉

 
哦其實你也不會承認
它看起來像是上禮拜四的 ZA's

看起來像是真的
摸了發現是假的
在禮拜四之前它看起來像是
上禮拜四的 ZA's

這些都是你所想要的
卻也都是你不想要的
一件針織背心
一種看起來像
一口不同腔調
一雙拖鞋它穿著襯衫領口開開
像是上禮拜四的 ZA's

即將下沉的滿月假裝輕盈
即將上升的午夜
禮拜三說請不要走
禮拜四說嗨我來了
哦其實你也不會承認
它看起來就像就像就像上禮拜四的
ZA's

沒有人走進教堂的禮拜天
沒有人乘噴射機的禮拜一
沒有人到的港灣噢禮拜二
沒有人在禮拜三免費入場
其實你不想承認
它看起來像上禮拜四
穿球鞋的 ZA's
在禮拜五離開

不需要回頭也
不需要說再見
它只是看起來像上禮拜四的 ZA's
 

Apr 9, 2009

2009/04/09

 
兩個夢。

1、S傳了大概八封簡訊來,由婉轉至深情地告訴我他有多想我。最後說他愛我。可是我一封都沒有回,看著手機邊想著你瘋了嗎,這一定是夢。直到醒來,果然。其實就像這首歌一樣↓↓



2、去政大上陳芳明的課。課題是〈現代詩翻譯〉,我在課堂上大剌剌說我覺得詩真的沒有辦法翻譯啊。這太奇怪了。陳芳明就露出你果然懂的表情,但又說,那你上來翻一段。要我翻譯的是一首美式火星文構成的詩。我覺得很熟悉,仔細一想才發現那是H往常搞笑的語氣。立刻很不客氣地用注音文中譯。陳芳明看了就擺出哇連這個都翻得出來的表情,然後答應要幫我寫序。
 

Apr 8, 2009

Stilnox

 
  慢慢覺得夏天開始了的時候,其實夜並沒有變短。夜一直很長。

  半年來,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簡單,閱讀,書寫,吃食,排泄,以及睡眠。寫了兩篇小說,幾篇散文,不少的詩,每天儘量認真起來寫日記,儘量,認真面對自己的困窘不安,以及每每在書寫回顧的過程中重複的一切細節。但這簡單,也讓我的憂鬱變得益發不可收拾--半年來我不再愛了,消耗自己過往的愛情不是長久之計,我偶爾悼念他們,我永遠的 dear desperado ,若在BBS上寫完了文章我就按下 Ctrl X 再按S結案。若在文件檔案裡頭,每打幾個字幾句話就得按一次 Ctrl S的其實也沒甚麼例外。說好不再告別了,卻又得在日常無以為繼的時刻,把他們活活拎出來,說,那麼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一次又一次,像同自己的影子告別,等到光源從背後投來,就又要再次看見影子了。

  日常沒有事件。於是我會抓住生活點點細小的紋理,提煉它們,希望可以從中找到一些甚麼我不曾知道的。但其實不可能。從一鍋爛粥裡頭是不可能找到甚麼道理的。自我繼續縮小,直到我無法感受到自我的存在,於是我必須靠著鍛冶與召喚,吃食與排泄,與書寫,才能找到它存在的軌跡。但這就成為一個憂鬱患者的永劫回歸。當日常欠乏些偉岸的說辭,往細節裡找尋細節,只能發現更多重複。以及恐怖。

  於是我又開始吃安眠藥。

  但所有物質的使用,都靠著精密的計算--好比,在工作開始前一個小時吃樂復得,如此可以保證大約四到六個小時的專注。與愉悅。一杯即溶咖啡可以撐兩個小時,從飲用到發效約需要二十分鐘。空腹與飽食的差異要納入考慮。一根菸,零點六毫克尼古丁,一個小時。如果要保持更高的專注力一次要抽兩根。如果是零點二毫克的則需要抽三根。但效果較差。我開始觀察自己的身體對於各種濫用物質的耐受度,並試圖讓自己非常精確地停留在軌道上。與其說這是種風險管理,還不如說是我完全不相信自己承擔風險的能力。

  吃史蒂諾斯也是一樣。偶然發現它像通往靈界的召喚秘語,我就開始與它往返,爭戰。對弈。若我心有懸念但不太願意再想了,便吃一顆,通常狀況下一張專輯放到第三或第四首歌,就能到達冥河的對岸去。但有些事情還有些許可能,或我咬牙捱著,覺得大抵還有機會,或一些美的可能,就吃半顆,或甚至更少。三分之一吧,然後等著光線或聲音來找我。之前讀過網路上有人說,吃史蒂諾斯會有幻覺,像有人在身邊走,或同他們說話。其實我也都有。但如果在睡前整理最後一批文稿,無論是論文或散文小說什麼的,敘事者的聲音會自己跑出來,如此我隔天再將它們寫下。允為藥物良佳的副作用。

  更精準地說,長期使用藥物的經驗,讓我具體地了解控制身體的法門。仰藥服毒從不是為了自盡,而是為了前往另一個世界。睡眠的樂土,或迷幻的境地。感覺總是從手腳趾尖開始,像極微弱的電殛,像搔熱,溫暖地沿著四肢往軀幹爬。對此,我曾一度覺得弔詭。基本上而言,血液循環應該是全面的,四肢感受到的麻癢,必要是在腦部才能感受到的,那麼為甚麼是四肢先感到無知無覺無傷無悲,而腦袋還醒著?如此一想是又睡不著了,還是跟著音樂走下去吧。再過一會兒,天花板黑了下來,或,視神經停止運作。甚至那時我眼睛早已閉上了。而聽覺總是最後消失的。聽覺總是最後。總有人會來同我絮絮叨叨,說些生活的事,明天的事。昨天的事,愛或者不愛,叮嚀一切細節,如果明天早上要吃林家乾麵這時候該要睡著了,又有人過來說,噯,明天是禮拜一,公休。我想,是嗎,但今天不是禮拜二,或說,禮拜三,都好,都好...... 

  想來我的生活是變得太空洞了。給言語細節,佔據絕大部分。

  昨天晚上我說,我甚至不能清楚知道自己一直在離開的是甚麼。但現在我明白了,史蒂諾斯讓我離開我自己,將潛意識拉到極表層的處所,要我同自己對弈。史蒂諾斯拯救我孤獨,但從頭到尾其實我不曾前往任何地方。我繼續擺渡,冥河的這岸那岸,盡是荒蕪空景。

  今夜又是冷的滿月,但如果不看天空,誰會知道呢。
 

Apr 7, 2009

2009/04/07

 
   勉為其難把要改的文章改完了又同高中同學吃了晚餐。文章貼到網路上。丟了連結到噗浪。像把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扔進海裡。像是塵埃。像是,電子消逝在電子的海洋。躺了十分鐘不到聽了兩首歌,隨身聽快沒電,抽吸著過敏的鼻子鎮日,用掉許多衛生紙也算是砍了許多樹。對這個地球有害。對地球有害。我對這整個世界懷著惡意。敵意。用許多句號從自己身上踐踏過去。斷句。再次斷句。喝水,抽菸,對自己有害。窗外下著雨,我想春天大抵如此,把同學的傘晾在走廊,收了收東西說我要走了,再見。外頭有雨淋淋我不想遮了。故意踩進水窪,像踩著自己的胃。晚餐吃五個麵包,聽來有點多但其實還好。一切沒有什麼關聯。

  再度延著一樣的路徑到達咖啡館。讀了點書,反覆做著並沒有什麼重要的筆記。讀了讀讀不下去就決定去抽菸。抽了一根,兩根,淡得要命可是盒子很好看的菸。學長說就是騙你這種人的錢,我歪著頭,說,對。膚淺的同性戀。成天只想要戀愛的同性戀。拿自己的社群開刀,消費自己社群的死GAY。就是我本人。反覆做著同樣的事,將物事從背包裡拿出來,電腦,筆記本。隨身硬碟與連接線。隨身聽的電源線。回覆一封簡訊,寄往香港的書不知何時會到,反正沒有差別。筆袋,黑筆。把隨身硬碟插在電腦右側的USB。把隨身聽插在左邊第一個。拉開螢幕,開機。並且等待,輸入密碼。等待。等待的時候想到一段憂鬱極了的文字,覺得有點開心,便從吧台上抽張紙條,寫著寫著。電腦開機的時間比自己腐爛的時間還要長。筆斷水了,為一支斷水的筆生氣。我覺得自己發臭,等待網路連線。連線失敗就再連一次。開始工作。工作結束,或至少甚麼都寫不出來無法繼續的時候便抽菸。

  我錯了。生活其實並沒有甚麼詩意,我妄加揣測的一切也都是假的。我好累,走進洗手關上門一瞬間,眼淚就掉下來,心裡想著哇賽這麼煽情,可是我沒有力氣將它們擦去。一直一直被些我不知道的東西打擊,甚至沒辦法思考這人怎麼還沒開始自殘。連思考該選項的可行性都沒有力氣。雨似乎停了,我沒辦法走出戶外看一看。巷道裡總是有人的。總有人。看著,在一把傘底下的兩個人,或,那些大眾。恐怖而平凡的吞噬著他們可以忍受的一切。想抽菸,但又覺得好像抽得有點太多,真難得我會這樣想。

  真是難得。

  自我已經縮小到無法令自己覺察的地步了。像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淋著雨。我想到之前寫過的隱喻,人行道上的菸蒂被人踩過沒有人回頭。這是條荒煙漫漫的路。沒有人走的人行道,菸蒂想被踩而不可得。菸蒂覺得自己並不存在。這像是一則自我療癒的日記,用寫證明存在。如果我寫的東西有人讀那麼我就存在著。不只一次想著,我是否應該將帳號密碼寄一份備份給CY。倘若某天我不存在了,她會悉心將我這些喃喃自語存檔下來,甚至出版。其實一切都沒有差別,如果我不存在。我又揣測別人的想法了,總是將垃圾丟進這個世界,對地球有害。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有甚麼用呢。許多句號橫列在我耳裡,像踩著一顆又一顆的警示燈,亮。一、二、三,亮。

  用許多句號從自己身上踐踏過去。

  我習慣在工作的時候脫下手錶。根本不會走的錶。扔在電腦出風口等一下是要烘得熱了,旁邊堆著成堆衛生紙屍塊,濕塊。拿去丟吧台上有點濕濕。濕濕。給電腦烘一哄也就乾了,對吧,不急著去擦。不急。

  沒打幾個字就要按一次Ctrl + s 想到等一下又要回家就覺得憂鬱,又要把這所有物事照原本的順序收起。電腦關機,等待。需要等待,把隨身硬碟從電腦右側的USB拔出,把iPOD的電源線從左邊第一個拔出。等燈暗。把黑色原子筆收進筆袋,要想一想它不是已經斷水了嗎,要不要丟。把筆記本收進背包。要放在書和L型文件夾的中間。L型文件夾放在電腦的前面。筆記本前面是電腦變壓器和電源線。放進變壓器和電源線之前要先把錢包拿出來,付錢,找回的零錢放在右邊口袋。然後把錢包放進背包。在電壓器和電源線的上方。剩下的空隙放筆袋,再次確認筆袋不會被任何東西壓到。隨身硬碟放在右邊第一個暗袋,硬碟連接線放在第二個。菸盒放背包右側,拉鍊不要拉起來。從背包左側口袋拿出機車鑰匙,拉鍊拉開以後要記得拉上。最後把iPOD放在襯衫胸前口袋,選好要聽的歌。檢查背包最上層的口袋有沒有拉起來。其實聽不到一首也就會到家了。跟大家說再見掰比,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像從自己身上踐踏過去。

  這是我的日常。毫無意外的日常。或許我不適宜寫作,畢竟我的生活從來沒有甚麼道理,光是擔心自己就要耗盡了力氣,雨似乎停了,我甚至不敢走出戶外看一看。
 

Apr 6, 2009

A&F, Masculinity, and Gay Community in Taipei

 
二稿/惡搞而已/請勿引用轉錄


當我們「變」MAN:Abercrombie & Fitch1陽剛氣質,與台北男同志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羅毓嘉



  ”When I wear clothes from A&F, people see me as a much cooler person than I really am.

                       Val, Champaign, IL2




前言


  在美國,A&F採取性魅力(Sex Appeal)行銷手法所引起的爭議,早已不是甚麼新聞,飽受青少年家長的杯葛與抵制32003年,A&F發行的型錄雜誌A&F Quarterly,才因為遭抨擊為鼓吹色情與猥褻,而決定停刊4,然而直至今日,美國各大城市街頭的A&F專賣店外牆,一幅幅足幾層樓高的健美青年圖像,赤著上身,僅著低腰牛仔褲,繼續向過往路人炫耀著彷彿耗不盡的青春體態。從電視廣告到購物提袋,從動態到平面宣傳品,A&F從不吝於讓模特兒們成群結黨地展現肌肉線條,展現年輕。即使爭議不斷5,A&F打造出這種遊走在色情邊緣的、男體暴露的身體形象,仍很快引起男同志社群的注目與喜愛6


  這股風潮並不只侷限在美國本地。即使並無A&F的正式代理商,在亞洲地區的同志社群當中,A&F受到的喜愛並不輸給美國本地。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A&F在台北,像是某些秘教徒之間的通關密語,瀏覽網路相簿、或者出入同志舞廳與酒吧時,很快地可以從人群當中辨識出那些穿著A&F的同類:繡有麋鹿標誌的POLO衫,素色或迷彩七分工作褲,以及那些健身房鍛鍊出的結實手臂胸膛,撐著一件合身剪裁的T恤。在幾乎所有關於A&F的資訊、文宣、以及出版品,皆透過網際網路與平行輸入進入台灣市場的狀況下,單單將A&F所呈現所打造的男性身體意象,視為該品牌得以跨越地域,在不同國家同志社群當中造成風靡的原因,未免失之薄弱。


  或許可以從這些蛛絲馬跡開始:台北的男同志社群裡頭流傳著一個秘密,「那些」穿著A&F的男同志總是群體行動,「那些」男同志總是穿著A&F上健身房,網路相簿上「那些」成群結黨穿著A&F出遊的男同志……。雖然無法清楚指出這現象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的,但「A&F同志」已然成為台北男同志社群中引人注目的新興次社群。A&F成為了界分同志社群中我者與他者的重要依據甚至可以發現「那些」以A&F風格為穿著核心的男同志團體,往往崇尚「陽剛」氣質,透過健身、都會運動休閒風、乾淨整齊的姿態,展現「不娘」的身體形象與群體文化。


  但「陽剛」總要其來有自,從美國到台灣,在A&F揉合了街頭與運動風格的合身剪裁當中,究竟透露了甚麼?





流行風尚、認同、與A&F


  流行風尚(Fashion)是一種溝通的手段,是複雜的符號交換場域。透過多層次(multiple-layered)的意義表述,服飾傳達了個人的「某種」本質,彰顯個人的社會經濟與階級結構。在符號主導的經濟/社會體系中,「穿甚麼」不只反映了服飾表層的物質功能,更透過其搭載的符號意涵,連結了穿衣主體的個人心理與社會性層次,打破/穿透了公私領域的截然二分。誠如Barnard所言,「風尚與服飾,同時存在著公/私的性質,在主體/客體、外表/內在、謙遜/誘引、個體/群體等等二分類目中間的空隙,捏塑出個人與社會聯結的灰色地帶。7


  正由於衣飾符號開啟的這種「第三場域」性質,風格/風尚成為了解讀後現代狀況下「符號認同」的重要取徑8。從現代到後現代,個體與社會的關係已不再是勞動生產/剩餘價值的模式,取而代之的是被消費行為所重新定義的物人關係,乃至於群體與個人之間的意義體系,在追求衣飾消費的過程中,通過對身體形象的追求與崇拜,橫向層次上保持了同質階層的一致,縱向上則區別出階層之間的分野,對身體的崇拜由此造成了心理上的滿足。個人透過選擇、購買、與穿著服飾,進行表層身體形象的操演,來展演,傳達其社會動能,據以回應其所感知的社會結構。而衣飾風格,以及「某種特定風格」在群體生活中所塑造建立的符號結構,就成為個體尋求認同、建立認同的重要參考指標。服飾作為判斷個人社會認同的第一層符號,群體採取類同風格,塑造出供個體認同的對象,同時也是個體透過「穿」,來建構/表述/強化其所屬團體與社會位階的重要目的之一。怎麼穿,穿甚麼,都是個體在決策過程中意圖達到的目的地,同時也是前往「該地」的重要通道。


  消費滿足了自我、實現了自我、並成為個體追求並完成認同的手段。同時,消費也是個體在現代社會中建構社會性實體,了解社會實像的重要依據。然而,當符號認同被消費行為所強化,群體的政治認同卻也遭到了邁向異化的命運。個體不再能簡單地指認、表述「我是誰」,而必須透過各種風格化、細緻化的消費來「演述我是誰」。商品遂成為消費歷程中自我的展現之處。消費定義了個人的社會位置,然而界分認同的關鍵,卻不再是生產工具之有無,而是購買力的有無。群體的邊界逐漸在象徵符號系統中融解,不再絕對地清晰可辨。


  作為A&F最重要的平面行銷管道,A&F Quarterly9可謂是將這種根基於消費主義的認同法則,操作到極致。


  A&F Quarterly中呈現的主軸形象,不脫影響美國中產階級白人社會至深的兄弟會與姊妹會(fraternities & sororities)文化10。兄弟會與姊妹會透過校園活動、課業輔導、運動競技、乃至於派對飲酒等等組織性的群體行動,提供了白人中產階級大學生投射認同的結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兄弟會提供的是一種「合而不同」的認同氣氛,從強調「陽剛」的集體氣質,到追求「酷」的個人秀異,無不隱隱指涉了一種美國白人式的陽剛典範11。而A&F在品牌形象的操作上,將兄弟會內部的類同結構進行簡化,呈現、傳達了一種白人中產階級的、校園兄弟會式的身體,但在此同時,A&F透過各產品線之間的細微差異12,提供了消費者「即使穿得和別人一樣,你仍然可以穿得像你自己」的衣飾功能。


  在此,透過幾則A&F的電視廣告,或可檢視其試圖打造的風格:






  貫穿其中的符號,是海灘、健身、橄欖球、俊男美女(以及其中包含的性暗示)。或正可將之解讀為A&F意圖建立的品牌意識形態:一種與兄弟會文化類似的、群體的普同性。在美國,A&F透過大眾傳播媒介的播送,宣告標準化、規格化的身體風格乃是主流,並驅除那些不符合該標準的身體。從A&F的剪裁13來看,也宣示著要穿上A&F,消費者必須打造、並竭力擁有不過份纖細瘦小,也不肥胖臃腫的體態。這是健身房作為工業化身體生產歷程的勝利。同時也是某些兄弟會排拒書呆子、怪胎、乖寶寶的文化變形。在A&F廣告與平面出版品中一貫呈現的身體形象,在穿與不穿之間,在赤裸與半裸之間,消費者穿上A&F,也似乎正在向一種「性感而陽剛」的群體認同逐漸靠攏。


  A&F透過廣告、A&F Quarterly等媒介,塑造出一種美形、陽光、健康的「兄弟會男孩」形象,藉以對消費者進行召喚:在「物」的天空底下,消費與身體工作是一體兩面,相互完成,這是商品拜物歷程的必然。然而在此同時,當台北男同志穿上A&F,像是對「陽剛」的符號風景投入石子,激起了新的漣漪。





A&F與台男同志:「陽剛」的變形


  A&F在台北男同志族群中開始受到廣大歡迎的時間點,並無法進行實際的考察。然而,由於A&F在台灣並無正式的代理商,其作為相對缺稀的資源,當男同志社群中興起「穿A&F」的風潮時,穿上A&F、或者「為了穿上A&F」而所能/所作的各種努力,便因為男同志個體之間經濟資本/社會資本/資訊資本的差異,在社群內部生產出篩選與區隔的標準。這個標準可能包括了A&F在台灣平行輸入的相對高價、「出國時順便購買」的經濟意涵、參加健身房14的費用與時間成本、閱讀吸收來自網路彼端的A&F資訊以成為次群體中的意見領袖等等,因此A&F在特定男同志族群當中,成為展現「具備吸引力」的文化資本載體,這些競逐A&F的歷程,進一步強化了「A&F男同志」所具備的社會同質性,A&F逐漸成為特定男同志之間相互認同的符碼。「A&F男同志」作為台北男同志的一支次社群,正隱然成形。


  值得注意的是,透過上述競逐歷程,A&F男同志也正在建構A&F的符號內涵,將A&F發展為得以藏身在異性戀社會中,又能辨認出彼此存在的密碼。A&F之於特定男同志社群,看來就像是兄弟會成員之間的通關秘語。


  另一方面,如上節所述,A&F的設計、剪裁、以及其透過A&F Quarterly投往目標群眾的種種身體工作指南,都是在呼應其以運動風格、健康陽剛的身體符碼為核心的品牌形象。當男同志穿上A&F,其展演的身體風格也正在趨向一種標準化的、陽剛的、富有男子氣概的身體意象。同時,被A&F剪裁所修飾的胸肌、二頭肌、三頭肌、背肌與腰線,種種強化男性性徵的身體線條,在視覺層面上亦彰顯出「陽剛」的意涵。也就是說,「穿上/為了穿上A&F的身體」與一般咸認的陽剛身體意象正逐漸重合--這種視覺上的重合,更進一步影響到A&F男同志社群的內部文化,這類「穿上A&F」的身體形象與群體行動,展示出一種有別於「異性戀認知的/粉味娘娘腔」同志的風格。若以此現象回溯至A&F在美國本地所再現的兄弟會文化本身,也可以進行脈絡的類比:要進入兄弟會的門檻,本身就是以社會資本差異進行篩選的過程。有的美國兄弟會,甚至直接拒絕「不MAN男(the non-masculines)」入會,以男子氣概為篩選成員的第一道標準。


  學界一般認為,「陽剛/男子氣概」是男性終其一生不斷創造、學習、運用、強化、重塑的命題與產物。陽剛的差異性與多樣性內涵,受階級、族群、年齡、教育、與生命經驗等因素的交錯影響,並隨著社會經濟與文化脈絡而不斷受到挑戰、修正、與重新建構15


  而當(男)異性戀掌握了社會上大多數的發言權力,長久以來,對「陽剛」內涵的詮釋權,從來就不曾落入(男)異性戀以外的人手中。於是,異性戀社會加諸於同志社群的種種污名、渾名,便透露出異性戀沙文主義的不同面向16,將同志與陰柔、娘娘腔、sissy等負面標籤畫上等號,建立起「男同志因為不陽剛,所以不是男人。不應被允許」的男性陽剛論述。透過對同志進行各種妖魔化與邊緣化的符號與命名工作,異性戀社會意圖將同性的情慾鎖進暗櫃之中。為了回應種種汙名,台灣的男同志社群中不時響起「變乖」的呼籲,主張污名的由來乃是因為同志不符合社會期待。在這樣的脈絡底下,「只要男同志變乖,就會被異性戀社會接受,不再遭受壓迫」的說法出現在男同志社群內部,便顯得十分合乎邏輯。而在同志所承受的各種渾名與污名當中,娘娘腔可算是外在辨識度最高的一種,因此,當同志社群開始推行自我控管、約束的「乖寶寶運動」,如何變得不娘娘腔,或說變陽剛/變MAN,就成為了關鍵的入門工作。


  在「同志等於娘」的論述之下,穿上A&F的男同志,形構出一種(異性戀看來)更不像同性戀/不娘--甚至從表面上看來還有點像異性戀--的身體風景。即使台灣市場並未暴露在A&F官方的陽剛建構宣傳品之中,台北的特定男同志群體,仍透過消費A&F,發展出陽剛自我的定位之處。A&F男同志經由消費獲得了供次群體認同的共同符號,其意義並非只作用於個人,而是展示、傳遞社會意涵的工具。台灣社會中本來沒有類似「兄弟會」的組織存在,A&F男同志卻透過消費行動,塑造出類似兄弟會的認同模式。消費性的存有(consumptive being)於是被彰顯了出來。這是認同消費的基本調性。


  但從批判理論的角度觀之,A&F在美國市場所倡導的身體符號,原是行銷過程中對兄弟會進行擬仿的產物,而A&F在台北特定男同志族群間廣受歡迎的現象,讓穿上A&F的男同志反而成為了兄弟會的「再擬仿物」。囿於娘娘腔污名是男同志社群「想要變MAN」時必須去除的首要大敵,同時,為了維繫次群體的核心認同,這些「A&F男同志兄弟會」往往不喜歡和「娘同志」打交道17。這種對「男子氣概」的追求,透過社群中的言語、行動、人際網絡的規訓,落實在A&F同志的社群內部。社會向來要求個體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並學會管理自己的身體:不要干涉別人、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不要讓別人覺得不舒服。「服飾」作為身體控管的第一道手續,被視為是最基礎的工作。


  然而,這種「A&F男同志式」的社群文化,真的就會讓男同志變得「不娘」、或者「不像男同志」了嗎?





娘娘腔一直沒有消失,或,男同志一直就只是男同志


  一個和同性進行性行為的人,和「異性戀」一詞所搭載的意涵如何扞格已是不在話下,對男同志而言,對自我身體的形象進行「異性戀化」的規訓工作,事實上更是身為男同志的悖論,如同「活得像異性戀的同性戀(a straight-acting gay)」一樣,充滿了矛盾與弔詭。同志社群中隱然潛流的去娘娘腔化運動,即使被視為一種可能的抵抗策略,在實際行動上,卻不過是重新確認了異性戀主流社會對陰柔男性的貶抑邏輯,將「不像男生的男生」推向更邊緣的地方。為了符合異性戀者的觀感,而遮掩、隱藏、抹消自身同性戀式的生活/生命方式,結果是在社群內部再次複製了歧視。


  自我管束從來不會為弱勢帶來權力,而只是為剝奪、虐待、歧視的人灌注更多的權力。所謂的「自我控制(我要變MAN)」,只會讓他者(異性戀)對主體進行更加嚴格的規訓。對異性戀者而言,A&F的文化符碼充滿了陽剛的意涵。但從同樣的角度來看,只要男同志還是男同志,即使穿上了A&F,從頭到尾也只能是「裝MAN」罷了。


  「只要同性戀變MAN了,就不會受到歧視了。」這個命題看似合理,但若將之概念化,就像「只要尋求相同(sameness)就可以形成認同(identity)。」一樣詭異A&F在服裝的細節創造不同之處,等於是肯認了了「沒有人希望自己和別人完全一樣」的事實。A&F男同志試圖把娘同志界分為他者,甚至譏笑「穿上A&F的娘娘腔同志是在裝MAN」,並不能幫助整個男同志社群擺脫娘娘腔污名,充其量只是凸顯出別人比較娘而已,A&F男同志社群所擁抱、所操演的A&F身體,將只是一個附著於「異性戀式陽剛」的幻夢泡影。


  在當代台灣同志文化當中,陽剛/陰柔性質作為擇偶過程中可慾/不可慾的門檻標準,在在透露出無論在展演、社交、與論述建構的過程中,性別實踐與去娘娘腔化密不可分的關係18。對A&F的競逐日漸擴散的現象,或許代表著當代台灣同志文化正在進入情慾/身體操演的同一化過程--這就彷彿人們不再有高矮之分,宣稱「高的站前面,更高的站後面」時也就宣告了矮的消失。如果同志都以「陽剛」的姿態出現,那麼陽剛將失去對照的準衡。一種「同性戀式的」自我無從彰顯,無所不在的自我規訓/控制,只是為了滿足他者--無論是其他同志、或異性戀社會--的觀看眼光。如果「陽剛」是男性在陽光下惟一被認可的形象,那麼娘娘腔就是男性的影子。規訓即使無所不在,但影子也是。影子是不會消失的。


  在不陽剛/陽剛/更陽剛的比較法則之下,同志看似可以宣稱自己是正常的,但所謂的正常,仍然必須依附於「異性戀永遠比同性戀更正常」的前提。正常因此失去了意義。如果「同性戀可以藉由某種努力變得更像異性戀」的命題成立,同性戀存在的基準也將遭到否定。同志社群透過各種身體、文化、群體生活的規訓,處心積慮試圖抹消「娘娘腔」的存在,也正在讓自己成為「更不像同性戀」的人。


  那麼,同性戀是甚麼呢?


  所有試圖讓自己變得不像同性戀的嘗試,都是從反面強而有力地證明同性戀「就只能像是同性戀」的事實。男同志社群原初消費、競逐A&F的過程,或許並不包含著對陽剛/男子氣概的想像,但在身體形象的操演、甚至次群體文化的發展歷程,卻反而再次進入了競逐陽剛、並排除「不陽剛」個體的窠臼。陽剛/男子氣概並無原型,追逐陽剛,最後只能成為陽剛符號的擬仿物。乖寶寶運動之所以不曾停止、也不會停止,正是因為同性戀一直沒有真正變乖。因為總有人比同性戀更乖。或許同志「變」陽剛了,但在傳統的、異性戀的論述當中,異性戀永遠比同志「更」陽剛。


  同志社群捏塑出一種想像的、陽剛的慾望對象,充其量只是文化的共謀。A&F族群恐懼娘娘腔、與娘娘腔劃清界線,根本原因是同志社群還未能擺脫異性戀文化的脈絡,不能不靠著指認娘娘腔的存在,來宣稱自身的陽剛。展演陽剛。想像陽剛。同志不能不透過與娘娘腔的對照,來想像、並且持續逼近「異性戀式」的陽剛--身體意象與性意識的陽剛化、同一化、去娘娘腔化工作,事實上就再度證明了,娘娘腔一直沒有消失。





小結:「陽剛」,或是一種諧擬的陽剛


  在流行風尚操演的脈絡中,對前期風尚的仿造(pastiche)乃是一種重要的生產手段。根據Frederic Jameson的說法,所謂仿造,是「透過想像來重建某種風格,好比諧擬一種已經消逝的語言、畫出某種失傳的臉譜。但那終究是一種沒有本質的模仿。這種諧擬並沒有自身的內涵。19」在這樣的狀況下,就顯得A&F同志以自我管束、群體展演的方式所透露的陽剛,是一種「仿異性戀式」的陽剛,就像是借來的武器,它並無法從根本之處化解同志受異性戀社會汙名化的結構困境。根據Judith Butler的主張,與其追逐這種仿造的陽剛,不如反向操作,承認娘娘腔的具體存在,並進一步「扮裝(drag)」成「更像同性戀的同性戀」。透過扮裝,或能幫助人們透視社會建構「性別」二分類目的真相,進而動搖、改變「性/別」的根基。


  在此處可能掀起的論題是,A&F除了作為一種仿/異性戀式的陽剛象徵,有沒有可能形構出「同性戀式的陽剛」?


  從A&F在台北同志圈中所受到的喜愛與日俱增,或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事實上,被「那些A&F男同志」譏為裝MAN之流、不陽剛的A&F男同志,正有可能提供了足以動搖陽剛/男子氣概的文化意涵附身於A&F的根基。當男同志本身具備了陰柔/娘娘腔/不陽剛的氣質,他們並不會因為穿上了A&F而變得比較像異性戀/MAN,而是保有了自身同性戀的本體。如果這樣的「A&F男同志」越來越多,陽剛/男子氣概座落於「異性戀系統的」詞彙意涵,便有可能會向「同性戀男子氣概」進行偏移。從根本上來看,若同性戀/異性戀仍被認為是相對立而非「相互獨立且不同」的個體,則任何陽剛氣質的相關操演,就只能落於被異性戀的主觀意識所主導的命運。


  在衣飾符號開啟的「第三場域」中,性別社群將能對其生活風格的認同進行再確認。A&F本身是無罪的。符號本身是無罪的。即使以當前的政治結構來論,這仍是一個異性戀社會,而同志或許並沒有一個確實可以「前往」的烏托邦,但同志對此政治結構的抵抗、服膺、或順從,都還在持續進行。若同志社群能夠從自身的消費力量開始,透過衣飾符碼的展演與性別社群的氣質意涵展開協商,是否有可能彰顯出一種消費性的文化政治學?不如這麼想像:娘娘腔男同志穿上A&F,而他們仍然是像同性戀的同性戀,或甚至有耳語在人群當中傳遞:「穿上A&F,明明就是看起來更像同性戀」,這種意涵,該能開啟社會性別論述的結構轉型。


  一種「同性戀式的男子氣概/陽剛」,或正隱然生成。








1Abercrombie & Fitch. (下稱A&F),美國休閒服飾品牌,成立於1892年,原本專門銷售高級的戶外活動和打獵用品。 其主打都會貴族的戶外運動風格在美國廣受歡迎,著名的愛用者包括羅斯福、海明威、胡佛和艾森豪與影星克拉克蓋博等人。一度成為世界最大的運動用品公司。但其經營並非一帆風順,1977年歷經破產重整的風波,直到1988年,the Limited服飾集團宣告併購A&F,目標轉向年輕客群,深獲美國大學生等年輕族群的喜愛,由此重新帶動流行風潮並獲得巨大的成功。


2"Ask A&F" in "Wild and Willing," A&F Quarterly (Spring Break Issue 2000), p.275.


3Tom Reichert & Jacqueline Lambiase, (2006). Sex in Consumer Culture: The Erotic Content of Media and Marketing. London: Routledge p.2


5關於A&F諸般(以種族主義為主)爭議,可參考網站:http://www.afjustice.com/


6Howard Buford. (2005). Gay Market Goes to Mainstream. The Gay & Lesbian Review, January-February, 2005. pp.22-24


7Malcolm Barnard, (1996). Fashion as Communication. London: Routledge. p.175.


8Stephen Engel, (2004). Marketing Everyday Life: The Postmodern Commodity Aesthetic of Abercrombie & Fitch. Published by Advertising Education Foundation. 取自網路資源:http://muse.jhu.edu/journals/asr/v005/5.3engel.html


9呼應其主要客群(美國高中生與大學生)的年度行事,A&F Quarterly每一季的主題分為:返校季節、聖誕節、春假、夏季(Back to School; Christmas; Spring Break; Summer)等四種。


10美國大學中的兄弟會、姊妹會,通常依其立會目的、地區、宗教、專業性或性別來細分。不過不管是哪種分類,共通的現象就是入會不易,及其保有每一個分支自己的獨立與神祕性。不管這些兄弟姊妹會的目的是什麼、對身家背景的要求又是什麼(不過是嚴苛程度上的差別罷了),兄弟姊妹會的共同現象就是:清一色白人,且還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參考網路資源: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marsvenus/3/1294938463/20070914200456/


11Sean Esteban McCabe, John E. Schulenberg, Lloyd D. Johnston, Patrick M. O’Malley, Jerald G. Bachman & Deborah D. Kloska. (2005). Selection and Socialization Effects of Fraternities and Sororities on US College Student Substance Use: a Multi-Cohort 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Addiction. Issue 100, pp.512-524。詳參。另一方面,A&F對其品牌形象營造的堅持,從其門市部傾向雇用大學兄弟會與姊妹會成員的內規上,亦可見一斑。


12例如,即使是相同款式,A&F在產品的不同批次間製造蓄意的色差、刷白、以及勾破效果等等,以創造出「大抵相同但卻不同」的產品。這是為了要滿足其目標客群「想和別人一樣,但又要不一樣」的消費心理需求。


13i.e. Regular Fit, Gym Fit, Fit系列等。


14就研究者的生活經驗觀察,在台北同志社群文化中,「健身房男同志」與「A&F男同志」有相當程度的重合。但健身房內部的人際傳播歷程,是否也促成、強化了A&F在男同志次社群中廣受歡迎的風潮?此命題或可供後續研究者進一步釐清。


15根秀欽、張盈堃。(2008)。〈當雲豹王子變成娘娘腔:校園原住民男同志陽剛氣質的規訓與抗拒〉,2008台灣社會學年會。


16詳參〈絃外之音:從污名、渾名談異性戀眼中的同性戀〉;網路資源:http://blog.yam.com/tamamafans/article/4728167


17這種說法或許有欠公允。但此處要強調的是,當「A&F男同志」們共同行動的時候,他們通常會顯現出規避娘同志的傾向,甚至在言談當中表現出對娘同志的貶抑之意。


18蔡孟哲,(2007)。《哥弟麻煩》。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供參


19Fredric Jameson. (1991). Postmodern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Late Capitalism.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