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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31, 2014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讓我們一起憂心某場球賽
  猜測對手的暗號與謀略
  有人冷眼旁觀
  有人度假在蔚藍的海岸
  有人低頭撒下魚網,撤除路障
  更多人繼續往前走
  讓心臟跳動以相同的節奏吧
  我正猜測著你的鄉愁

  讓我以鋼鐵寫雲的歷史
  命暴雨親吻柏油路
  擁抱生活而溝渠阻止我們
  葉脈生長仍無法豐盛森林吧
  像拘謹的盆栽
  發芽也要有齊整的動作
  悲傷的電影已寫定相同的結局
  我知道甚麼是你的鄉愁了

  有人站在海裡,也有人
  被困在俗濫對白的尾聲復尾聲
  像我們並肩的憂傷
  很輕,很淺,像願意相信你
  良善的謊言,以恐懼虛構恐懼
  我們倒敘
  像彼此毗鄰的祕密
  我就知道你的鄉愁了

  有人對湖心的影子甩出釣竿
  像找到某個失散的朋友
  我們站在眾人的平原
  像幼獸成年了,環視這所有時間
  只是有甚麼事這樣幽默呢
  我們圍坐痛哭
  有人笑了
  我知道你的鄉愁了





 

Mar 30, 2014

服貿與「相信我」之術

 
服貿爭議有個關鍵爭點在於,「台灣,你不要怕開放。不要怕自己沒有競爭力。」自然,在真空的自由市場當中我們可以很大聲地說,台灣很多產業是充滿能量與競爭力的,然而在中國市場裏頭,台灣是否真能像漩渦鳴人一樣,只要祭出「相信我」之術,九尾就能被說服、長門就會使用輪迴天生,世界即將得到真正的和平?

當然不會,因為漫畫還有宇智波斑,還有十尾,還有無盡的外掛,外掛,還有外掛。

我想到一個小故事。那是2012年,某家台灣廠商大張旗鼓宣稱在中國市場取得重大斬獲,獲得中國某國推生產製造流程標準的首家代理驗證權,可以在中國市場為海峽兩岸台商提供該認證的代理服務。將近兩年過去了,該公司的副董坐在我的對面,我們聊起那項驗證代理業務的推展進度。他揮揮手,說莫再提,那個東西,我們不玩了。

我說,為甚麼呢?

他笑了,回說,我們太天真了。

還以為自己技術領先,甚至比中國國家驗證單位還優,以為拿到代理權就可吃下龐大市場,但訂單就是進不來。一問之下,說是官方意見要求廠商等待中國國家驗證單位的技術跟上來,「這樣才能讓廠商在選擇驗證單位時,有可供比較的多方供應商作為評比,提供更多的選擇自由。」他說,等到中國驗證單位的技術就緒,已經過了一年,驗證價格殺到僅五成,台商怎麼接得到單?索性拍拍屁股,認賠,收手了。

他說,中國還會說,自由市場就是要有多方供應商提供服務呢。而那究竟是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作為一個經濟以貿易為主的海島國家,台灣自然是需要迎向自由市場的。

然而,若還沒摸清楚在「開放」表象下運作的潛規則--而那極有可能是與中國的經貿議題當中我們無法迴避的終極封印--開放與自由,當然也可能是裹著糖衣的毒藥。自然也擔心,台灣會不會因為過於謹慎而不斷喪失了機會,而閱讀日本漫畫多年(?),我也衷心想要相信「相信我」之術是沒有極限的,但在現實世界裡,善意行為人是否有其臨界的存在?我還沒有答案。




 

Mar 28, 2014

歷史沒有倘若

 
在3月19日,我隨著人群越過青島東路中山南路口,立法院門口是抗暴盾牌豎起的冷峻之牆。盾牌背後,鐵門隔絕了立院內外的人群。人們吶喊--決議無效,拯救民主;退回服貿,逐條審查。人群包圍警察,警察包圍立法院,而立法院的議場內,還有更多對代議政治失望的人民。

警察前夜幾度攻堅,人民守住了自己拿回的議場。包圍與反包圍,在我們的國家。

服貿協議抗爭,傳出已被封鎖的議場內種種情況。空調被關閉,廁所被警方佔領,空氣悶且熱,一夜三場攻堅,在在消耗著場內的體力。網路上傳出救急的需求,物資徹夜送達,氧氣瓶送進去了,飲水送進去了,醫護人員進去了。場外民眾輪番上台說話,就讀於輔大歷史系的大男孩拿起麥克風,雙手些微地顫抖著。

 3月18日晚間,反對執政黨強渡關山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送立法院「存查」的人民,衝破立院駐警人牆,闖進國會殿堂的議場,宣布守夜三天三夜,打開漫長的戰線。電視台則反覆播送著那短暫的攻堅瞬間。一個專擅地毀棄了對服貿協議逐條審查共識的國家,幾乎不配再擁有民主之名--而沒有民主,又該如何守住台灣中國之間,那幾已消失的界線。 

我看著群賢樓前那20位警察的眼睛。試著猜測,那年輕的警察,他在想什麼。再回過頭來,看著封鎖點附近的學生或坐或站,他們的眼睛。年輕女孩拎著塑膠袋,問,有人要丟垃圾嗎,資源回收。警察兩個小時換了班,剛走上來那位,悄悄打個呵欠。 

青島東路鎮江街口,立法院矮籬上,學生魚貫翻牆躍進側門廣場。那區塊警力部署並不緊密。一位膚色黝黑的警察快走上前,望牆頭喊,同學危險,不要爬啊。牆上那人看警察欺近,也急了,鞋帶勾了欄杆險些跌落。警察又喊,別緊張,小心,注意安全哪,我沒有要怎樣,你下來用走的,用走的。 

是怎樣的國家政府,讓以禮相待的人們對彼此心生畏懼?是怎樣的國家,讓人民必須和警察站在對面。讓警察,站在人民的對面。 

巨大的國家是堵灰牆,立在下班趕來的人們面前。 

政府不聽我們的了。服貿不僅關乎我們的未來,服貿通過的方式,更決定了這是個怎樣的國家。立法院長,政務官與民意代表,再次呼籲事件應和平理性落幕。 然而,倘若和平抗爭有用,誰想上街,誰想流血?那些平時顢頇,護航協議時則頂有效率的立委沒有露面,當人民站在議場的中心,他們又在哪裡。 

對於服貿,我有一些贊成,或許更多的不贊成。而在一切對話尚未被打開,被聽見,被討論與說明之前,要求的不過是逐條審查此一對國計民生影響甚鉅的協議,卻連這希望都終於渺茫。這程序的不正義,人們想抵擋的東西那麼微小,可又如斯巨大。

守夜的人群,能撐多久。倘若再過一夜,此時此刻的人們會被國家逐一排除嗎?

歷史沒有倘若,但是未來有。

倘若我們想要改變自己的未來,就從今天的行動開始。 



《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40321/35714998/
 

Mar 18, 2014

死刑,餘如擬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

台灣街頭,因陳雲林來台期間國民黨政府浮濫擴張警察執法權限,白色恐怖的陰影再次鋪天蓋地襲來,人民不再坐以待斃,反而野草莓遍地開出蓬勃生命的野花。人民又再上了街,像揭開怎樣的十一月天幕,槭樹的黃葉將落未落,人心皆驚惶呵。那是十一月廿四日。一個青年女子,捧著疊影印機適才吐出的文件尚有餘溫,步出了國家檔案局,街頭是清冷的樣子。

她長相和黃溫恭像極了,有英挺的鼻,豐厚的上唇,她是在笑著嗎,抑或下一秒鐘就要流下眼淚。看不出她在想甚麼。

她是張旖容。黃溫恭的么女黃春蘭之女。

台北盆地冷澈的秋風,颳來讓人生冷。她隨意地翻著手中的檔案,《極樂殯儀館收斂執行死刑人犯報告表》死亡人姓名:黃溫恭;領屍人姓名:無;備考:本館代理。《國防部公文》受文者:總統;事由:為叛亂犯陳廷祥等業已執行死刑謹檢附執行照片及更正判決轉請核備;二、茲據該部……號呈以業將叛亂犯陳廷祥黃溫恭兩名於四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綁赴刑場執行槍決檢呈執行照片暨更正判決請核備。三、謹將上項執行情形連同受刑人陳廷祥黃溫恭兩名生前死後照片各一張……

以及蔣介石批示公文,原判十五年徒刑的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手中還有,還有的是血一般熾熱,黃溫恭的遺書影本。

來自她從未得見,不,連她的母親黃春蘭都未曾得見的黃溫恭絕筆。死者,生逢亂世離憂,死時無人收埋,背負叛亂汙名,悠悠數十年又無人祭弔,突然在死之厄運當中夾藏的遺書像一張無人知曉的牌被翻開了,突然便了解了,甚麼是世間悲劇之大成,甚麼又是白色恐怖最深的歎息。

張旖容非常激動。雖然知曉母親正在新光醫院照護癌症重病的外婆,她還是給母親捎了個電話。

試著壓抑自己內心的震動,她說,外公,其實有留下遺書。

有一封是給妳的。她說。

電話那頭,黃春蘭靜了半晌,說,妳把資料傳給我吧。張旖容在電話這頭,也聽得出母親話語的激切,顫抖的聲音,是一個超過五十年的祕密,被滿面的淚水給沖洗出來,像虛懸在峽谷一線的巨石,終會因為遲來的暴雨落入深邃的河谷。

一個不曾被看見的傷口被揭開了。

誰能想得到,那缺席空白超過五十年的父親,曾在生命的最後,留下與世界最後最深刻的聯結呢。他的外孫女,從國家檔案局手中,首次見到這些信件的複印本。夾雜在那四本公文、判決書、筆錄以及財產沒收清冊之間。

往事,就這樣被湮沒了半世紀。

關於馬場町,路竹,以及燕巢支部案的一切。

只是這些該如何來得及,當黃溫恭埋骨六張犁,他的遺志從未被完成,身後將大體捐獻給醫學生的願望毫無實現的機會。這些,又怎能只是關於一家一人一事,當靜止的時間開始運轉,該如何償還那已近風燭殘年的女人,直到失智依然困窘於年輕時期警察的騷擾,必須將身分證安放在口袋裡才能安心的驚懼。白色恐怖之後的那一切,是國民政府竊佔與剝奪的歷史,是台灣黑五類生命的阻礙與巨石,會有人說,你該想想自己是甚麼出身。竟有人那麼說。經歷過所有這些,又該如何冷靜下來擁抱一個曾那麼惡意的世界,該如何重新審視,家早已再不能圓的缺憾?

然而,張旖容手中的遺書僅是影本。

誰能接受--先人留下的家書僅是影本。

碰觸他最後的筆跡不可得,連臨紙涕泣,遙想那最終的絮絮滔滔,不捨與夢想,與願望,都不可得。國家剝奪了黃溫恭的生命,還不夠,尚且將他在人生最後一段走過的折磨與顛仆,終於落筆成文的那些血淚字句扣留五十六年。曾經,國家為了封鎖人民知的權利,全力拖延檔案法的制定,然而二十一世紀了,是國家的顢頇使然,抑或是消極作為的憊懶,黃家幾度去信檔案局要求返還遺書,國家仍說,無「法」返還。

彼時,國家檔案法在二零零二年方通過施行,關於遺書正本歸還家屬的細節,卻未曾被關照。

不被看見的死難者。

國家看不見他們最終仍如恆星般,向世界發散的光芒與溫度。國家總歸是不希望他們被看見的罷。諷刺的是,這個說著無「法」返還的國家,說著遺書在國家檔案局保存得很好,歡迎家屬隨時前來參觀……的國家啊,同時也是讓蔣介石凌駕於「法」之上的無法時期,用一支筆,八個字,便剝奪了人民性命的國家。

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Mar 6, 2014

我愛永康街

 
從人聲鼎沸的鼎泰豐高記一頭探進永康街區,永康公園在城市裡頭開出口靜謐天井,濃蔭的老榕錯落。

近年來台北人都說慢活,說樂活,四五六米寬的街巷小弄,成為車流自然的屏障,行人悠忽轉過,兒童奔走歡笑,眾人飽食,犬貓皆得餵養,緩靜的空氣,是台北街區混雜使用的最好範例。人人都愛永康街之秀異,是它在住宅區中散布著多樣化的餐館商店等商業設施,交通的不特別便利,正好容許了街區以低度增幅的發展形式,讓各色精緻小店落腳,招徠有心來客,也供養了周遭的社區住戶,形成其獨自的商業與生活風格。

我愛永康街。當然,誰不愛永康街。

只是新蘆中和線通車後,永康街區的週末已無寧日,人滿為患的狀況,信義線接連通車,則使情勢更加惡化,雪上加霜。捷運四通八達,讓永康街繼而須以整個台北──甚至還包含香港、中國、日本遊人吧──為腹地,其「風格」反而成為壓垮、扼殺對於人潮承受額度有限的街區的引爆點。

遊人與在地人潮對於風格的消費欲望與追尋不是錯事。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永康街上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永康街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可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就某個方向想,人潮其實是街區的養料,但過多的人潮則是街區的殺手。因過量人潮,往往加速了街區風景單一化的進程。

海那邊,資本主義之城香港又何嘗不是如此?

北角英皇道上,老字號的十三座牛雜,王記糖水,北角雞蛋仔,均因地租升爆而決定結束營運,真正粵港味道的小舖被地租排除了,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港島九龍銅鑼灣中環太古油尖旺,都是周而復始的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轉過了金碧輝煌的周生生,還有同樣金碧輝煌的周大福,那樣的香港,也不再有甚麼「港味」可言。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人人都愛永康街。固然人潮之「多」,金流的外溢,也為永康後巷──靠金華街一側、與金華街平行的巷弄──開出了一些新的小店生存的機會,可是複製成功模式,更是人之常情,是最快能夠通往成功的道路。

當街區的多元樣貌遭到侵蝕,一條街是否還能維持它原本令人著迷的風景?我對此並不感到樂觀。倘若未來,連永康街那間門口放了 S.H.E. Ella 大頭照的相館,也終於抵不住高額的租金引誘、而決定將一樓鋪面營生收掉轉為收租的時候──這事情我們已在公館的老二攝影館見過了──或許就將意味著永康街已轉趨單調,成為台北眾多可供複製的商業街區的其中之一。

那時候,或許也是可宣稱永康街活力已死的時刻了。




 

Mar 4, 2014

〈浮木〉

 
  飛鳥撲翅橫渡了晌午
  煙囪且吐息如群眾的謠言
  罅隙裡
  徒留誰的名字
  愛到最終,都像傘底沉默的雨
  斷絃能有別的音色嗎
  我們已愛得更加文明了
  或僅是如此以為

  寶石般閃爍的舌苔啊
  舔舐著戀人左傾的臉龐如何相依
  刮下昨夜的細胞
  誓言腫著
  痛著,青春痘一般
  傾斜的羅盤把你指引向我
  想擁有幸福
  並沒有甚麼難言

  十字架有它匆匆的行伍
  河流是悲憫的樣子
  該如何在風裡
  把荊棘編成他們的墓誌銘
  讓我明白,鴿的飛行追溯天空
  如我們彼此守候
  在時光以外的木屋

  生活像蠟油滴進眼睛
  是肚臍眼窺深如井
  一個人他總在那裡等候
  有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吧
  只是想要個家
  哪這麼難




 

Mar 3, 2014

咖啡前世

 
彷彿這城市裡的咖啡館沒有一間是不會消失的。只是,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接連聽到米倉、H*ours將在今年春天結束之際歇業的消息,我不免又想起,自己待過,總是喝差不多的飲料,並和朋友們彼此笑鬧怪罪著--都是你喝那不祥飲料把咖啡館喝倒了--的那些咖啡館。去咖啡館理由很簡單。甚至簡單到不需要理由。只是找個地方,一盞燈,一本書,牆上有幾張海報一些書櫃,攤開幾張紙一枝筆,便可以待下來的地方。蹺課也好飯後也好或甚至天氣晴爽不適合上班的午後,會有一對桌椅等著一包香菸,寫著,讀著,窩著,愛了喝醉了哭泣了擦乾眼淚了便成人了的那些地方。

少年的咖啡館之旅是從溫州街挪威森林開始的嗎?

遊牧民族般川航在城市廣袤海域的各色咖啡館,往北一些,泰順街的多鬆,睡不著,東區的花徑開。或許更早些,那潮州街米倉前身,窩身在差事劇團邊角的聶魯達,青春期都未曾過完的寂寞的十七歲,我在九月一場暴雨裡與男人並肩抵達的地方,是記得而又意圖遺忘的。那些咖啡館,有些過份安靜,有些清冷,有些溫暖得總有一杯熱美式或巧克力在等著,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陪抽菸陪聊--的那些咖啡館,都逐一消失了。

彷彿沒有甚麼是不會變的,沒有戀愛不會結束,也沒有哪一本書,翻開了是讀不完的。

卻仍有一首詩,是我永遠也無法完成的。

我想起自己反覆造訪咖啡館的理由。是去與不去的決定,或者,沒有理由不去。比如說,簡潔的理由只是為了一隻貓,一隻狗,乃至疲憊的時候甚麼話也不想說,但知道會有些人在。會談論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混那些彷彿永遠過不完的時間。會有一張桌子的觸感格外適合隔著三張紙的厚度,拿原子筆不斷寫。寫完一枝筆還有一枝。陪著一杯咖啡喝完再喝一杯,大安區的窩著還為一個人在菜單上新增了牛奶的選項。咖啡館老這樣總是這樣,他們往往安定地變化著,在朋友的耳語臉書和相約的電話間,讓人知道,啊,哪間咖啡店開了,而又是哪一間關了。

萬物齊漲的租賃街命運,改變了甚麼沒有改變甚麼。

奶泡細細綿綿,我們溫軟的人生都在這裡,咖啡館人生其實好簡單,有時燈下讀書,寫字,大聲談笑,飲過多的咖啡也不怕失眠,有時則喝酒,失戀時在吧台上安靜地流淚。

網路上傳來,啊,又有幾間咖啡館要歇業了。最後那些人,在四散之前,相互詢問接下來去哪裡。我們已成熟到足以了解,開始必然有結束,每個問題都能有個完滿的解答。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最後那夜,會開啟了冰箱讓來人飲盡最後一瓶啤酒,而咖啡館的血緣,即將在那些客人來去之間繁衍著變異著,像巨大的靈魂不斷分化出去的各種變形,成為台北我城裡星辰散落的不同風景。有的店長開設了自己的店而曾經的客人也成為獨資的老闆,讓人在細節處認得它的前世,好比Mucho Mucho,Homey's,路上撿到一隻貓,慕勒,早秋,暗角,以及其他。

城市裡蔓延著租賃街的命運,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而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或許吧,不久的以後,我們會在一張海報上,看見另一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

一定是這樣的。




 

Mar 2, 2014

〈二月〉

 
  在二月之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自己的葬禮
  所有認識不認識的人們
  都冒雨前來
  約好我會把右手放進口袋
  讓你能從眾人當中
  認出我來

  猶記得二月的港
  無風也無浪,告訴我
  如何才能抬起自己的棺木呢
  冒雨前來的人們沿街敲鑼
  並不知道
  暴雨不能停止子彈
  子彈卻能切開了暴雨

  那是三月--北風的港灣
  路燈幽獨而青冥
  不像花,也不像火
  猶忘記了,在陌生人的葬禮
  理應整妥袖章與領結
  卻來不及在每個紀念日
  繫緊灰褐的壽衣

  像船塢仍守著棄錨
  在往後的三月
  我參加了別人的葬禮,像子彈
  射入四月的瘋狂帶來沉默的五月
  別再前來我的住所
  二月大病未醒
  它並不習慣被人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