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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26, 2010

〈偶遇〉


  我在捷運上遇見一個女子。大概二十七、八、九歲的年紀,並不年輕得可以稱為女孩,但若稱她女人,似乎又喊得老了。

  面目姣好素淨,不能確切地說出她給我怎樣的感覺,有些熟悉,但又說不上來地帶點距離。她的平底鞋看起來就像是任何百貨公司一樓女鞋部門陳列的款式,褲裝裡的她,綁著公主頭的髮式。她一直抿著下唇。列車門打開的時候,便警醒地把身子往壓克力隔板上縮了縮。即使那裏已經沒有任何空隙。猜想她每次低下臉來都是盯著她的鞋。那是任何一雙,捷運輸送著的眾多鞋子其中之一。她低下臉,瀏海便稍稍地垂下。遮住她的妝。她的妝藏在淺金框眼鏡後頭,顯得有些疲憊。其實和所有下班的女子相仿,該暈開的眼線眼影都已暈開,她臉上沒有其他特別顏色。右手肘上掛著的提袋,是在饒河街、士林、通化街夜市可以買得到的款式。

  裡面會有手機,小化妝包,錢包。錢包裡面該有張悠遊信用卡。她擁有那張卡片之後,就再也不必站到儲值機前面,再也不必忍受還在儲值便聽見列車已離站的嗶嗶嗶聲響。

  她的手一直交衩在胸口。左手在上,偶爾換成右手在上。

  雙手相疊的襯衫胸口,褶著一波紗穗。淺灰色底的襯衫,可能購自wanko、veeko、獨身貴族之類的品牌,隱隱透著薰紫的光澤。

  提袋裡面定有支手機。但短短的旅程之中,她的手機並沒有響起。她穿著一雙看來和城市中其他女子相類的平底鞋,提著一只在城市四處都可以買得到的提袋。我猜想她的手機型號並非最新的款式,但也不會是續約兩年得到的免費手機。看來如此平凡的一個女子。然而她究竟和車廂內其他的女子有何不同……以致於,我被她深深吸引。

  一個二十七、八、九歲的女子,在台北車站上車,往南乘。下了班要回家的人,顯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她眼神一直犀利明亮。車門開了,她便仔細審視那一雙又一雙走進車廂裡頭的鞋,車門關了,她又隨著擁擠的人群稍稍調整姿勢。她不踩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踩到。她的鞋維持著清潔,素淨。即使,那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平底鞋。

  我不禁想到,那些我所認得的女子。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但幾乎沒什麼例外地有了一些機會,在東京、香港、上海、北京之類的城市裡頭行走。或者其中有一些,也去過了紐約、倫敦、巴黎或阿姆斯特丹。她們回到台北,難免會想台北真是小得不得了的一座城市,於是想離開了,卻又因為種種原因,在這城裡繼續著她們的人生,在銀行當個出納,在會計事務所,或是律師、醫師、教師。少數的她們終於還是離開了台北,離開了自己的情人。但多數有個交往三五年的男友,結婚了,或者即將結婚。她們會說,根在台北,離開,要往哪裡去?但未來幾年,或現在就是,她們是否在下了班的捷運上,想著這樣的日子就一輩子了嗎?

  我所認得的女子,去過烏節路,表參道,第五大道。即使僅是在影集裡頭知曉那些街道路名,也會想著,要離開。卻因為種種原因留了下來。她們大學時代可能參加過社會運動,為一些電影流過眼淚。畢業之後不再想了,當時敏感、細膩、純淨的眼神卻留了下來,這使得她們在捷運上成為突兀的存在。她們生於台北長於台北,她們每天都看著台北在改變,卻彷彿不能融入這城市青春俗豔的空氣。她們知道台北不太改變的,於是便不再對這城市抒情。

  她的手機不曾響起,也不像其他台北的女孩那樣,時時刻刻都在發著簡訊。在這嘈雜的城市裡,她知道安靜,是為了捕捉自己的聲音。

  我在捷運上遇到一個女子。要一直到了我下車,才突然明白,她的安靜自持是如何讓我感到熟悉。她就像我的姊姊。就像不時出現在我生活當中,那些曾穿著綠衣黑裙的女子,一齊在這城裡消磨掉所有的青春,淡雅,與美麗。



(2010.08.2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9, 2010

〈蟻群〉


  捷運初期路網紅藍棕綠橘線,絲絲密密,鋪張為城市裡的蛛網。有時不免覺得自己像一隻工蟻,循著相同的動線前進,循著蟻群走過的花草與砂礫,費洛蒙沿線散發,直視前方的肩膀,不必想也不必看,到達,然後離開。蛛網織在地底。安靜沉默並不說話,身邊的人們各自按著手機,悠悠晃晃傳送簡訊,基地台在地底以光速傳遞著數碼。到台北車站了。會晚五分鐘到再等一下,好嗎。對不起,今天早上不是有意如此暴躁。列車進站,列車吐出蟻群的步伐如一道深邃的呼吸,列車出站,警示音響。警示音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其實工蟻並不喜歡蟻群。工蟻想著,蟻群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伸出觸角,和人碰碰,當作是交換情報了,再踏上下一段路。

  工蟻看著身材頎長的大男孩上了車。

  大男孩穿著一件鐵灰色外套,眼神犀利地轉動。從脖頸處的膚質看來,大約二十歲上下的大男孩。很快發現他面向這邊的左耳戴著助聽器。他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垂下,輕輕拍打大腿,反映著某種節拍,從哪裡來的音樂,又要往哪兒去?是列車在隧道中尖叫的聲音嗎?或者,或者是頭頂上方雨的節奏。你不可能知道。你是這樣想的--那麼他的右耳呢?

  一個女童揪著年輕媽媽的褲腳,那是甚麼?她問。她伸出一隻手指。

  工蟻瞇起眼睛側著頭,幾乎看見手指延伸出去的光線,指著大男孩的右耳。母親很快制止了她,說不可以這樣指人家。不可以。

  是最新款式的耳機。大男孩說。

  他咬字並不十分標準,像在洞裡同自己說話。你看見他對女童非常寬厚地笑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

  工蟻後來懂了,城市如同蛛網一般,是蟻群的命運。

  捷運站的入口處當然是階梯。持續通往地底。天頂打亮的都是白色燈光,燈光底下是陌生的肩膀。陌生的髮。女子坐水泥板凳上等車,等車的人正在補妝。水泥板凳沒甚麼特別溫度。更多陌生人來了,也有更多陌生人離去。

  捷運路網越走越密,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帶進各式各樣不同人群,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無聲的蟻群,儘是敲打出步伐與工作的聲響,而你在這城市裡,是庸碌的蟻或是撲火的飛蛾,從來就不是可以選擇的事情。液晶顯示屏幕登錄著往淡水方向的列車約三分四十五秒後進站,往新店方向約二分三十秒。本日動物園大貓熊參觀票券尚餘,零張。工蟻抬頭看了一看,想想這樣的城市,初冬的盆地今日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氣溫十六到二十度,月台上的人們並不互相交談,只是把玩操弄著手機,隨身聽,衣角的脫線。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工蟻站在候車線後頭,隧道風壓嗚咽,列車發出嘶噓與尖叫,迎面奔進車站。車站上方是樹葉凋落的街景,有時目擊蟻群遺落在車廂裡那些雨傘,鑰匙,甚至錢包,終究沒去拾起它來看一看。




(2010.08.1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8, 2010

〈小馬戲〉

 
 您從未被告知任何的規則。
 特別是關於安全的那些
 他們總在適切的時刻等待您失足墜落
 並親切有禮地問
 「您已經在工作了嗎?」
 是的,這只是一份工作

 早晨您蓄意觀望海妖的櫥窗
 通常是右邊的門在第二節車廂
 行過您偉大的航道
 啊,自縛在桅杆的奧德修斯您是不是
 喜歡她總以淡妝出現,哪怕
 終究只是認得左半邊臉
 街道醞釀節制的殺意
 將橫躺木箱裡的少女一分為二
 分為三,分為四
 然後她微笑著出來,再次獻上
 鮮花和吻。和高叉泳裝。彷彿
 碎裂的冰層從未消解

 他們說一切都像塑膠花那樣自然。
 有時您是少女,有時是刀
 但更多時候是鴿子
 世界繼續運轉而您若無其事地飛走
 世界運轉
 當然沒有什麼不同您已經
 逐漸習慣。某次不經意遇見
 海妖少女她換上陌生的妝束嚴肅的黑
 您感覺冷。又感覺熾熱
 是消防隊員正以滅火器灌食自己
 觀眾席方爆出如雷的掌聲

 日夜揚帆滿舵的
 是人還是船
 又如何確知神明不僅是另一種扮演

 危顫走在思想的邊界
 沒有人告訴您任何的規則
 他們勢將投擲您以夜歸的天色……
 女妖並不特別為誰歌唱
 非常有可能
 那畢竟只是一份工作

Aug 16, 2010

一年是奇妙的長度

 
  親愛的。這是我們週年之後的第一天,台北依然是雨後的台北,而香港的八月,也仍然是香港的八月。時間過去,城市從來不會因為戀人的晴雨而有所改變,只是四處的環節此地高樓起,戀人的節慶相隔海峽,能否渡過暗湧惡水送達我殷殷的思念?

  親愛的,如此一年過去我還不能明確說出自己哪裡變得稍微不同了。只是你總日夜提醒,希望我不憂鬱,希望我作息正常更改我晝伏夜出的習性,只是你的壞脾氣阻止我蕪生的埋怨與傲慢,撒嬌吻上你鬢角時你說,欸。

  我會說,這樣不可以嗎?你笑笑說,不開心就把我甩掉。

  總歸是你笑起來的眼角令我如此留戀,親愛的。

  曾經我為過往的他們所寫就,篇篇章章抒情的頌歌我只是就寫了我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足令人自一切傷害復原療癒,從所有的傾斜當中找回生命的準衡。親愛的,於是這所有詩歌與讚頌,如今都成為你我愛情充分的註解了--我還是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只是我不再自傷自憐,我們中間的默契與距離彷彿相互填補,這樣說來我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行過台北我城的街景,我內心默念牌招用一種我並不熟悉的語言。然而比之一年以前,這陌生語言的聲韻我反覆習練,我漸次熟悉。我閱讀你的名字我書寫,句法行文帶點粵語的慣習,我們講話在計程車回返的路途,我們繼續講話我說,你開心嗎?我問你答,台北依然是台北香港也仍舊是香港,兩座城市兩個人,我確定兩個城市兩個人,相同時區做此時的戀人畢竟真有可能。

  親愛的,一年來我們每每在白晝通信,在夜晚傳送簡訊,如今已養成了某種習慣。我們仍不禁要比較此時此地兩城的差異,我們慌亂辯證著好與壞的,體制與系統,建設與破壞,我說,那樣也不錯,但終究憑藉著一切能見不能見的城市光影,我只是想像著你出走與回歸的路線,我只是想同你說,我思念你。

  於是一年過去,我是變得更成熟或者更脆弱了?

  親愛的,我的成長來自你帶領我認識人們賴以生存的現實,那提點我注意的狡猾險惡,我因為你而感覺安全。同時親愛的,我的脆弱也是因為你,我害怕想像自己未來如果失去你,那麼,我是否又將成為一個人了……

  週年之後我再次回想這一年。如果一年的時候足夠讓我推想未來,可能我將不再患得患失,終於因為你而走入正向的輪迴。

  親愛的,這都是因為你。此時此刻台北又是雨後初晴,一切緩慢美好,而我又因為談論你,而變得溫柔軟弱。

  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親愛的。
 



Aug 12, 2010

〈淡水線上落日〉


  車過民權西路站後逐漸爬昇……冒出地面時,已歇業的兒童樂園從列車右側陣列著經過,車廂行進恍惚之間,以為旋轉木馬還在跑著,知道是城市的北段了。剎那間,一列電聯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是久居盆地的少年眷戀著平原的開闊嗎?或者是,如河川眷戀海洋,我偶爾自己坐捷運去淡水看海。

  一開始養成去淡水的習慣,恐怕只是為了附庸風雅,也或許為的是夕陽,後來卻變成某種逃開的藉口。在男孩路念高中那時候並肩蹺課那人,時常喳呼著說跑遠一點吧!往淡水的路程不算短,但兩個人分一對耳機,相互靠著時間很快就過了。軌道順流而下,越過基隆河,磺溪,繞著大彎弧從平原開口穿出去,關渡,竹圍,紅樹林……當我們到達堤岸,熙熙攘攘來往的小船彷彿不知鄉岸何方,要飄泊到哪裡去?船開向河中央,夕陽映出的金波爛漫讓人睜不開眼,那時天真地以為小船要開出河口去了,光是那樣,還不夠。也許再向東吧?到世界的盡頭。

  曾經也想過會一直這樣下去,但人生在世就是一切的事與願違,畢業後我們如同其他少年消逝的熱烈青春一樣急速冷卻,雖然進了同一所大學卻生活始終兜不在一起,常在電話網路上說要不同去看電影?月月年年過去終於沒有成行。於是我習練的情緒,從眷戀而緬懷而告別,也習練打從城市南方的山坳出發,恍恍迢迢自己去淡水。

  很久以後,我才願意承認自己只是賴著不走,遲疑不想長大,對自己變著拙劣的戲法,欺瞞自己戴上耳機讓時間過去,而一轉身穿卡其色制服的他還會在旁邊,笑著說第八節數學課別上了,我們溜遠一點吧。要去哪呢?

  一轉身,他竟真的出現在旁邊。

  他說,嗨。顯然他早就發現我空空地站在那裡,更顯然他也對這樣意外的相逢感到措手不及。他肯定考慮了很久當我發現他的時候他該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只說了一個字。那聲招呼是這麼地短,卻又彷彿說盡了所有的事情。我短暫地深呼吸很快答他,好久不見,並看見他掌心牽著一個女孩。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太記得是他先問了這個問題,或者是我先問了他。去淡水。一個人?嗯。女朋友?嗯。轉過臉去說,高中同學,以前時常一起去淡水。女孩微笑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他是誠懇地想要說明什麼,或者意圖用過度的誠實掩蓋那彷彿曾有過什麼,但事實上什麼也沒有的一趟趟旅程。

  杵在他們兩人中間,我意識到自己才是意外的闖入者,明明只剩下幾站的距離就到淡水了,卻漫長地彷彿列車從未停下來。嗯嗯啊啊毫無重點的話題很快就乾了,無從準備的笑容也僵了,我很想乾脆撒個明顯的謊說嘿我是騙你的我沒有要去淡水。這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是這幾年我已許久不曾坐在淡水河畔看船開往八里的彼岸,假的是,如果我在其他地方能再次與他相遇,我又為什麼要一次次來到淡水,俯身撿拾渡船頭的落日風景呢?

  列車停靠在淡水之後我很快編了個藉口同他再次告別。夕陽水燈是這巨河的鱗,拍散細瑣的浪聲,一波又一波蒸散在空中,有點鹹,有點冷。水鳥在沙洲覓食,渡船嗚咽著打遠方過去,回望城市那遠方是關渡大橋吧,跨坐兩端定定的,無憂無懼。深冬不寒,仲夏不汗,人車喧嘩我買盒鹽酥菇獨自食畢,踟躕岸邊,這一切都暗了。

  那天我原本只是要去看海而已。





(2010.08.1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8, 2010

〈美術公園〉


  您肯定能分辨什麼是美的。
  那些精鋼與青銅的雕像,在眾目
  睽睽之下更換了隊形
  扶著彼此肩他們舒張凝固已久腰脊
  彷彿胯下將輕盈地飛出鳥來
  不存在的關節
  正發出銅鏽剝蝕之聲響
  他們何嘗端莊地為自己跳舞

  在孩童與婦女之外
  在夏蔭與泥濘間,您並未猶疑太久
  便發現有路徑傾向沉默,而風
  自暗處攜來各種想像……
  黑色鱗片在您與旁人中間充分地刮搔
  引起一陣議論,比如說
  「俗豔色彩的野餐布應該被嚴厲地禁止」
  「為了花朵我願意多鏟平一塊草地」
  是無花果樹或玫瑰園呢
  您總感覺其中之一有些多餘
  噢除此之外
  您肯定知道什麼是美的

  當您再次回到雕像的面前
  他們捲起褲腳舞動,或甚至斜躺了
  如一個個淫蕩的少女
  看見老鼠匆匆伏過草叢噴泉
  那會使您放肆地尖叫嗎?

  隨白晝正在退卻,天空斑斑駁駁
  鋼鐵手臂伸過來稍遮住了夕陽
  指揮孩童和影子,噴泉
  和雕像,各回到它們歸屬的地方
  星期天,此處萬物將息您知道
  什麼是美的……
  蕈類張開朵朵小傘等待
  明日可能晴空或暴雨

Aug 5, 2010

〈teXound〉


  等待派對開始的少年們,知道今天要晚回家了……

  少年穿梭在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派對場景,徹夜不寐的旅程行將結束之時,總會想起那盞地下聖殿入口處的綠色燈火,彷彿盛夏即將展開,幽魅的引路之光。來台客爽的人不盡然都是台客,但肯定都是為了爽。

  早在親自踩踏陣陣節拍踫踫踫踫四拍八拍十六拍之前,少年早已耳聞這城裡最夯最紅火的電音舞廳。隱匿在城市商業區背面,因幾次大規模掃蕩非法藥物而聲名大噪的都市傳奇,某歌手給抓到那天,媒體如搜奇觀珍全湧來,台客爽只好歇業避風頭這年情人節才又開,但也不需要廣告,全城點頭搖頭三教九流的都來了,票口乾脆拉出客滿不收下回請早謝謝。

  少年少女成群結夥地盤算著要去探險,央著一個據說去過的銳舞少年帶路,老氣橫秋在電話那頭說,欸你學生證上有照片生日吧,回說有,銳舞少年講話像嚼口香糖說呣記得帶有些時候學歷很好唬人的啪一下收了線。

  約定時間門口三兩小貓,沒人,銳舞少年嘖嘴罵幹,該不會今天條子要抄。才語畢一輛警用光陽摩托車停路邊,紅藍巡邏燈熠熠光照旋轉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兩個警察活像七爺八爺代城隍爺夜巡,手一招說,過來過來證件借看。掏出學生證遞去,又問口袋裡甚麼東西,銳舞少年剎剎眼睛,翻出精怪白眼拍口袋說菸啊打火機,沒了。七爺看看證件看看人,換過一張臉來問,都T大的?銳舞少年撇嘴回啊不然咧?八爺說噯怎麼來這裡玩,銳舞少年吹出泡泡,不能來這裡玩?八爺說,不是,不是,你們T大是國家未來的棟樑,這舞廳龍蛇雜處難保不會學壞……銳舞少年從七爺手中抽回學生證鬥嘴不饒人,要學早學壞了還輪得到別人教?鼻子出氣努了努嘴,說下去了下去了,在這兒煞風景。

  跳躍吧,舞動吧,帶你去最深最黑的地底……

  舞池裡友人蹦蹦踮踮過來問,丟了嗎?少年不懂什麼是「丟」,後來才知道是將摻入非食用色素的詭奇彈丸於臼齒間磨為細末,再以可樂洗之,滌之。慢慢發起來音樂轉得更強悍,四四拍子每下皆重拍,身邊男女閉眼又張開,黑光燈照眼白泛藍光人人都成外星降臨妖魅族類,你還沒丟?趕進度啊,將子彈放進右邊第七齒間迅迅咬合,喀啦碎成大小片粒牙感甚硬,像枚十克拉的鑽石在黑闃星空下放出光華,很快地螢光棒白手套女孩隨舞步顛動的十字星項鍊揮舞在人叢裡殘影逗留的時間拉得更長些,更長些,喉頭苦苦砂礫再掏回牙間研磨至粉狀,接下來的事恍惚就過了。

  真正是城市裡最墮落的場景。永遠溼淋淋的廁所地板,也不知道是混合了阻塞排水管逆流的污水與排泄物嘔吐物,隔間門打開,眼看一二三四五……嚇!八個人肯定是施展軟骨功,才能縮身擠進那小小房間。DJ在舞池正前方拋射魔法,召喚回到上古時代部落的祭典儀式,舞客半張明昧雙眼,跟著音樂,燈光,齊舉起手來啊就呼喊尖叫,將日常生活都留在聖殿之外。少年少女們浸坐在狂歡舞踊的汗水中,為彼此點菸,擁抱或親吻,也加入那排隊的人群,跳起出神之舞。

  偶有人問,還好嗎?感覺還在攀升,比了OK手勢無需言語。

  感覺繼續攀升……

  你說自己是耶穌,和體內的獸群共舞。

  這是個簡單的旅程,音樂和節拍,顫抖的身體。

  聖殿裡,時間都不管用了。時間斷斷續續。但懵懂之間,少年近乎通靈的舞動之間,好像突然了解到何謂和平與愛。連即將溶化的汗水肌肉都在微笑,看見來自明天的日光,毫不遲疑地挪用明天的時間,親吻一個微笑的陌生人。不要同他說話,並再次親吻他。在預言尚未實踐之前加速飛行,承諾一個無人履足的天堂。在一個最壞的時代,世紀末的百廢待舉,世紀初的百業待興。消失那少年回來隊伍,說在包廂前面跳舞,裡頭一個黑道大姐頭找他過去玩耍說笑,好像人與人之間不再有距離。女伶的歌聲繼續飆升……

  少年少女們持續這樣陸上行舟了幾年,在地底掀落尚未到來的太陽。終於在星期天的清晨八點離開地下室,發現整個城市緩緩醒過來,晨跑的父親從眼前經過,於是終日唏微,感覺若有所失。



(2010.08.0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 2010

〈甜蜜和辛辣〉



--重訪商禽詩作的黑暗之心


突然,汽車在過平交道時驚滅了車內的燈,黑暗就將人們的聲音壓成一塊薑糖──甜蜜和辛辣在裡面擁擠。但是,一個乘客大聲告訴他的鄰座:「那是假的!那是假的!……」無人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我卻懂得他所以嘶喊的用意:因為我已經看見了他發光的聲音。

──〈水葫蘆〉

  那日一如往常,我在電子佈告欄上來回閱讀著各個看板,儘如海水滔滔般瞬息更新著的千百條訊息。喧嘩淹沒裡,讀到一則新聞,大約是那站台上最充斥著道聽塗說一知半解,卻又都人人想要說點什麼以顯示自己未曾與世界脫節的看板吧,新聞標題是這麼下的:「悲傷至極的詩人 商禽27日病逝」。

  若用人們最習於用以形容商禽詩的標籤來看,這真是一條超現實的新聞。

  之所以超現實,是詩人之大去,彷彿突然將我們慣常供奉於文學廟堂的姓名,一下子拉近來。拉到最俗世的位置,噢原來詩人並非在遠遠山上看著的人,那已被多數文學論述給典範化、經典化的詩人之詩,他所憑依這透鏡般的純粹肉身,亦隨著時間過去而終將傾頹。商禽逝世,會再次將他的文學地位推至一高不可觸,而人們因此卻更憊懶於閱讀的「經典的先驗」位置嗎?如此看來,則正好敲響了這個時代讀詩人的警鐘--怎麼可能,光憑著一兩個「主義」形式的標籤與口號,來閱讀一位詩人寫詩數十年,跨越幾個世代的悲傷。或者問,我們如何在詩人大去之後,重訪他的作品,耙梳其間時代、家國、與文壇所虧欠他的,而能稍微知曉詩人的悲傷,究竟所為者何。

  能不能,就透過閱讀,重訪商禽詩行裡頭的黑暗之心?

  隨時序推演,寫詩人和讀詩人無論願意與否,都已並肩前進至網路世代。這同時也是將大時代自個人生命割裂開來的,微分原子世代。

  詩,作為一種總被調侃謔稱為「寫詩的人竟比讀詩人多」的文類,一方面商禽逝世的新聞在論壇上被譏為「早期台灣文壇畢竟還是外省掛的天下」,另一方面,則有未曾讀過詩人作品的言論,大剌剌發問「他誰啊」,皆幽微地反映出當代台灣的匿名群眾,將沉厚蓊鬱的詩之語言,視為某種本土/外省、普羅/菁英的位置對立。因此商禽的外省身分、他奇險的「超現實」語法、甚至他「為了有所記不清而哭泣」(〈哭泣或者遺忘〉),皆能被讀者存而不論,逕行以單一的、平面的、後見之「明」的譏諷所抹消。姑且不論這些譏譙之言,是如何將島國社會長期所習練的泛政治語彙放到最大,我卻要反問,如果悲傷與時代的巨輪輾軋有關,與回不去的故鄉、被拘限的生活有關,悲傷怎麼能,不與政治有關?

  而詩人來自與政治緊密關連的漂流時代,從大陸到島國,從流放到拘囚,從人慾的禁錮到渴望解放的「無辜的手啊,現在,我將你們高舉。」(〈鴿子〉)詩人的悲傷,來自於他清楚明白看見,這一切困境乃源於自身之搭築:

夜鶯初唱的三月,一個巡更人告訴我那宇宙論者的行徑,想起他日間拆籬笆的艱辛,我不禁哭了:「因為你是一個夢遊病患者;你在晚間起來砌牆,卻奇怪為何看不見你自己的世界……

──〈行徑〉

  拆牆砌牆之間,詩人聞訊悲哭的眼淚,為的是人們總是孜孜矻矻在自己周圍立起巍峨的高牆,一覺夢醒,卻「奇怪為何看不見你自己的世界」。難道不是因為,我們都太清楚地仰望自己所陷囿的囹圄,我們深切譴責、咒罵自己深陷的泥淖,卻遲未能同樣明白地看見,所謂牢籠,竟是我們在夢遊之間給自己所築上的陷阱。

  詩人提點我們,若不能覺察此一根本的困縛,何能空談啟蒙,妄言覺醒?

  詩人的悲傷來自於,時代改變從未保證了人心的改變。慾望仍是慾望,侷限仍是侷限,人類社會的流變,乃源於身處困局之中對自由的想望與掙扎,那璀璨如花的一頁頁歷史,正是生而為人的求生意志所譜下的樂章。然而弔詭的是,詩人看見旁人所不見的悲劇,卻是歷史新局逐一翻閱過去,人性的暗面並未因為新的時代、新的書寫體裁、新的文化情境,而獲得解放。

  於是,在新的時代,我們是變得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商禽二百餘首詩中,最為人們所熟知的應該是〈長頸鹿〉一條了。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身長的增加都在脖子,疑惑相詢,長官的回答是「他們瞻望歲月。」(〈長頸鹿〉)經過時代歲月的鍛冶,典獄長看出了歲月之高遠沉重,而囚犯們無止的仰望,從未能令他們真正跟上歲月的增長。但年輕的獄卒,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歷過歲月的捏塑,又怎能充分地明白長官輕如鴻毛的三言兩語,負載的卻是重如泰山的時光之傾軋: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長頸鹿〉

  識者多以商禽作品中調度的詭奇意象,與他逸走八荒的語法系統,來讀賞他艱難的詩行。然以〈長頸鹿〉一條觀之,我卻以為商禽詩中最引人戰慄的,是他在歷經一切的壓抑、折磨、與漂流之後,竟能用巨大的冷靜自持,去描摹年輕獄卒之不知歲月。我們知道,無論年輕獄卒如何夜夜逡巡守候,卻畢竟不能用與荒漫歲月相較顯得如此輕短的時間,去體驗識得歲月的全貌。這是詩人悲傷心像的具體呈現,也是現代詩深邃的黑暗之心--詩人再怎麼寫,只是逼近現實人生之萬一,惟有當讀者也歷經了時間的磨礫,讀及那樣的詩行,才會從靈魂深處感覺震顫,為之心旌動搖。

  無論詩人的心靈如何勇敢堅毅,人們受時間所困,受歲月拖磨,這一負載靈魂的肉身,某天也都要消滅四散。商禽選擇面對此一客觀現實的角度,毋寧是殘酷而悲觀的,因為「死者的臉是無人一見的天空/荒原中的沼澤是部分天空的逃亡」(〈逃亡的天空〉),詩人既已預見一切的終將消失,卻也目得「人們用話語來防禦死/人們用沉默來防禦死」(〈坐姿的鐵床〉),在所有話語群起喧嘩之間,在話語又如六月木棉飄散四落之間,在沉默之間,最後留下的除了詩,還有什麼能與轟隆自我們身體運行而過的死之必然,相互對峙?

  除了死亡,還有什麼籌碼,讓我們能與看似並無出口的人生對弈?

在沒有絲毫的天空下。在沒有外岸的護城河所圍繞著的有鐵絲網所圍繞著的沒有屋頂的圍牆裡面的腳下的一條由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所走成的一條路所圍繞的遙遠的中央,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推開一扇由他手造的祇有門框的僅僅是的門

──〈門或者天空〉

  時間繼續前進,時間永遠不停。來到詩人漸形年邁的自由時代,看似萬物皆可入詩的時代,寫詩人,似乎是真比讀詩人更多些了。年輕一輩的詩人召喚城市高聳入雲的樓廈,歡慶平淡生活中的微小確幸,未經言論與思想審查的一代,不識離散與鄉愁的一代,如今讀來不正是商禽筆下「仁慈的青年獄卒」(〈長頸鹿〉)嗎?商禽亦嘗有言如此,「你為何逃跑;為何去踏馬達?為你的羞愧去裝一扇門是值得的麼?」(〈事件〉)時代的改變,能保證那原無孔隙的一切變相的囚禁,會在牆上開出一扇門嗎?

  在表面上看來自由開放的年代,獲得鬆綁的年代,卻反而造就了更多軟甜的糖衣,包覆了這艱難的人生。我們歌唱,我們書寫,彷彿是更自由了,但會不會是被這糖衣所欺瞞妄騙,竟爾遺落了悲傷的本能,而距離人生的真實更加遙遠。

  詩人的悲傷,凝塑出他作品中無比堅定強韌的黑暗之心。

  他告訴我們黑暗。告訴我們「路燈又準時在午夜停電了,」拘囚的歲月過去,時代從詩人身上行過,彷彿打開了什麼,「我也才終於將插在我心臟中的鑰匙輕輕的轉動了一下『咔』,隨即把這段靈巧的金屬從心中拔出來順勢一推斷然的走了進去。沒多久我便習慣了其中的黑暗。」(〈電鎖〉)他質疑著流亡的祕密身世,與認同的曖昧不明,「儘管我的步伐依然穩健,卻為何我的身影總是忽明忽滅?」(〈火燄〉)隨即又告訴我們歲月的本質,乃在其永恆,「你不能謀殺一個海浪,因為你不能謀殺一輪月亮,是因為你謀殺不了太陽,是因為你謀殺不了自己的影子是因為……」(〈前夜〉)

  是因為,面對偉岸的自然,甚至人類所親手搭建的歷史、社會、道德、與時代,個人的悲傷顯得如此渺小無助。詩人的哭泣與冷靜,輾轉幾度,都是不作數了:

摀住雙耳,我逃到寒風中去,但那些過分明顯的憐憫底掌聲,仍然不斷向我襲來,正如經書上記載的人們用以擲擊娼妓和耶穌的那些石塊一樣。

──〈傷〉

  在越發強調個人「主體性」的時代,現代詩的流行,也驅使更多新詩作者從自我成長的困頓,情緒顛躓的起伏,個人展演的酷異等主題入手,熱烈地加入寫詩的行伍。

  固然,抒情於人文精神的復興有其必要,卻是否造成了當代詩學「偏安」於抒情體例的現狀?正因為人生不能、不會、也不應該只有甜蜜,必要是如同商禽所直言,甜蜜和辛辣的綜合體,同時在人世間擁擠著:「生而為人,即便是『性』,也包含著幾許的悲哀。」(〈詩與人〉)那時,車上的乘客向鄰座宣稱:「那是假的!那是假的!……」(〈水葫蘆〉)沒人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未來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也便無從分辨箇中真偽。但商禽向來主張自己所操持「更現實」(more realistic)而非超現實(surrealistic)的詩學核心,在在以他詩作裡瀰漫的殘酷、冷冽、悲傷與低微,證明了現代詩的黑暗之心,正是透過直擊與盯視人生,繼而能夠帶來理解與超越的,終極之鑰。

  這,卻是真的。



(INK文學生活誌,2010年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