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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31, 2005

Stoned World:

 

這人生過的真是迷幻,兼且迷茫

在夜暗的微光當中音樂節拍碰撞身體

觸動所有器官。感官開放,往未知的國度

說未知其實也未必全然正確

因為那世界你已經take trip不知道多少次了

總是熟悉,總是知道該發生什麼

將發生什麼,或說,追求著什麼這樣沒錯。



the world isn't enough for you

the stoned world is all that you need to defend the reality



這人生太亂,太忙碌。理不出條線來

好好停下整理出個頭緒

停下。停下。按著開始的按鈕就通向彼方

拉一大口變成不會思考的垃圾吧。

但男人害怕,說你嚇壞他。你笑,對著他寬厚的肩膀

笑就好,別說出其他

那些過於沉重不可負荷的情緒

許是另一些,沛然莫能禦之的感情啊感情

太沉重。他給不起。也不能要

他的人生早已邁入條dead end alley

確知的未來。

和未知相對仗的部份。



光仍在閃耀著,你的眼睛慢慢張開

透出一點昏眩的神色。



擁抱,體液交換,親吻

他溫暖的唇。你知道這就是當下

即使時間早已開始運轉而你

絕不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踟躕不定

確知當下就好,就好。

看不見未來也無所謂啊當然

走下去,以迷幻對抗人生的現實--



反正這人生總是迷幻的。

 

Aug 30, 2005

永恆的青春,永恆的失去

 

男人們走過了,就離開。除了記憶

他們什麼也沒有留下給你,當然,除了記憶以外。



曾經你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已經

足夠強韌到面對那些男人們的瀟灑

卻又總在幾許時間流過之後

回眸。回眸時你又看見自己遺落在背後的眼淚

你的背上有雙眼睛,流淚

不要男人們看見那晶瑩淚色照亮夜空。

你孤獨地站在黑色房間裡四處張望,就看見

他們曾經坐過的許多座位們全都空盪擺放

有人先走了,而有人尚未來到。



啊你幻想著,如此張開流血的雙手盼望承接的

不過是再要求多個幾秒鐘吧

讓你向他們的背影,安靜地揮手告別。

告別,這姿勢如此沉默又決絕

可又真美。你真擅長。

擅長以顫抖的心與肢體跨過男人們的影子

請不要離去好嗎,你祈禱著

不過男人們說出如斯誠實的話語:

他們,再沒剩餘時間和年輕的你對弈愛情的棋局。

時間對他們殘忍,可對你並不。你太年輕

才揚起青春的旗幟就讓他們觸手生疼



你站在永恆青春的中心,並且失去

失去男人們的耐心他們不再將關愛眼神投射於你,他們

轉過身去......



曾經你以為自己夠成熟,足夠跨越年輕的藩籬

足夠被人目為一個,勇敢的男人了。

可你終究還不夠啊還不夠

儘管你終於長大,在不同的城市國家與身體之間旅行

你愛人,被愛,你離開某些人也被某些人捨棄

你努力學習勇敢地面對每一個獨身的日出

終於有人說:你成熟了。



你成熟了。

從這一刻開始你開始減少書寫,你很少流淚

你也不太讓憤怒憂愁淹沒你的日常,

你總是,總是盡量保持體面微笑並且沉默。逐漸地

只對自己說話,你的身體成了自己的告解室

你啊你,如此成熟的你正哀求時間--

請不要老去,身體,或者心。



你於是在那一瞬間懂得男人們離去的原因,

就不再問,不再殷殷探詢。因為你懂

面對著一具永恆青春的身體,

男人們怎能不在短暫的征服之後為自己感到羞赧呢?



你就學會了接受永恆的失去,因為

因為你仍太年輕。

 

詩集《青春期》出清

 

羅毓嘉現代詩集《青春期》限量最後出清,

收錄2000至2004精選詩作之青春期凝望的眼神。

一本定價NTD.200,

最後一百本欲購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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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咖啡館

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244巷2號2F

02-23641996



公館台電大樓旁,Asto Gelato冰淇淋店巷子彎入,

左手邊的二樓,就是海邊的卡夫卡。

毓嘉已經走出自己的青春期了,這些詩,將是最後一次的回眸。

 

林宜蓁《複製天空》

 

就像一種不可能的可能

無法複製蔚藍的香氣

無法複製太陽的汁液

也無法迴避一整片複製的天空



所以墜入了最黑暗最柔軟最深沉

埋藏著月光礦脈的

天空的倒影的倒影

倒影的天空

 

《失憶》修訂

 

 天空是深沉的黑色,雲的縫隙裡頭滲不出一丁點光來,卻落雨,浸透了

她的身軀肢體。蹲坐在溼冷的馬路上,惶惶然不知所以。



 啊車禍了。不過幾秒鐘之前的事情呢怎麼感覺如斯遙遠。



 記憶裡頭認知那車禍如何發生的細碎片段已經佚失了。她想。只剩下一

道光,白色的光,迎面而來速度飛快,然後就碰撞,翻覆,雨中騰飛水滴

沿拋物線奔射出去,姿態優美卻力道驚人,扭得她渾身痠疼。摔落,重重

地。又近又遠,雨夜裡頭眼前的光是如此耀眼眩目,漆黑的道路中央就是

舞台啊光打亮她,打亮來,回過神爬起身但覺周身酸疼,刺痛遍佈全身遍

佈在小腿手肘上臂手掌腰際臉頰。是擦傷,感覺到那些個細弱微小的傷口

們全都綻放盛開,呼吸,偏又同時喊疼。



 怎地都記不起了。從哪兒來又要打哪裡去,她呆呆站在路肩上腳邊是翻

覆的摩托車引擎仍在空轉,發出無機且呆滯的隆隆聲。



 光亮起,光消逝,抬起頭來是一片黑沉沉的雨雲,降下水來打濕這城,

這夜,打濕她的眼。還就是疼著。睜開眼也看不見任何東西,恍恍然聽不

清周圍停下路人的急切關心,有人聞問有人呼喊,有人伸出手來拍撫她肩

背。聽見自己的心跳不疾不徐跳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她想,這裡,現在

,剛才,卻又理不出什麼頭緒。依著直覺她打開背包摸索,拿出菸,口袋

裡掏摸出打火機點上,這火光如此溫暖啊給她溫度照耀,比濕漉漉的地面

溫度略高。深深吸口氣,尼古丁氣息陌生又熟悉,想不起,想不起自己什

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全忘了。跟著感覺走吧這世界距離她好遠。



 一些片段走過,卻停不住抓不牢。腦海裡浮出張臉龐,是誰,男人輪廓

卻又搭上一組女子的口唇,全都攪亂,全給踹翻重組了怎麼這樣。這樣。

是誰,在哪裡,如何,啥時候。什麼。沒了都沒了,這視覺記憶逕自拼貼

出幾個紊亂畫面卻勾勒不出個確切印象,徒留感覺。



 雨裡,所有事物都又近又遠。眩暈兼且迷茫。



 菸才沒抽兩口就令她心悸,意念混雜交織,煩。手一揮,紅色火光畫出

條弧線落在地上,一下熄了。似乎聽見輕輕的「嚓」的聲音。



 也不知道怎麼就回到家,無人的公寓裡自己呼吸濁重,拿出手機翻找電

話簿也不知想抓住什麼,手機的背光屏幕慘慘晃動著,幾個人名在眼前跑

過跳過,卻對不上可供辨識對照的蛛絲馬跡。是誰呢這好些名字,她和電

話彼方的存在以電磁波聯合鍵結卻又是通往什麼地方,通往何許相連的關

係呢。



 漫無目的瀏覽著,突然間一個姓名揪住她的眼。F。多麼熟稔的姓名,

啊多麼男性化的名字,自己和他一定有過什麼深刻的故事曾經發生,就按

下撥出,要試著,試圖透過對話召喚,召回車禍之前的破碎事件斷片。撥

號音響了幾聲嘟嚕嚕嚕,嘟嚕嚕嚕,嘟,嘟,嘟,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

信箱。對方按下拒絕接聽鍵麼,這是怎麼回事。悻悻然切斷電話時一邊搜

尋著腦袋裡的種種印象,才發現其實她連自己和F的關係都覺得模糊,瞪

視著手機上的F的名字就讓她一陣頭暈目眩,疼著。好疼。這名字直直扎

進,刺傷她。空洞的疼,像蛀牙,打從頭殼內部鑽出隱隱螫刺著卻什麼也

無能記得。



 無法召喚起現實的記憶,卻還記得心痛的感覺。情緒隨著雨夜的溼度慢

慢漲潮,悲傷像一條紅線,直直貫連到F的名字上,在手機螢幕裏熠熠閃

爍。啊那似乎是非常悲傷的分離與拒絕啊她只依稀感受到這個。



 F,F的名字。是誰呢,電話彼端,未及接通的人名。



 記憶生病了。



 毫無頭緒地爬梳著亂糟糟的記憶,想不起誰是誰啊哪個名字該對上哪一

張臉,陽性陰性的鼻翼眼神眉心顴骨臉頰胡亂組合著,一張張。就沒有名

字標籤。像溺水者的指尖觸到撐不起自己重量的浮木,還是要死命抓住哪

怕結果是一道沉淪。再打給N吧。電話彼端的聲音接起時又再重複了熟悉

的陌生感,應對著怯怯向他說自己車禍了。N著急的聲音哇啦哇啦說妳有

沒有怎樣呢有沒有上醫院去噠噠噠噠N說話好快,機關槍掃射打得她更暈

了,她呆笑說沒啥外傷,就好多事情忘記了其實連N是誰也不太記得。N

的機關槍一下卡榫又打開噠噠噠噠說了一堆就也順便交代了他,P,R都

是她的大學同學死黨四人組云云,記憶瞬間被勾起湧進,她卻只覺得神魂

顛躓怎也記不牢固,只好傻傻對N說謝謝再打給他,掛上電話像穿上件防

彈衣,別再聽,像害怕,一下想起太多她怎能承擔得起。



 跟這人作死黨還真是累,她想。點上根菸吧好好整理N的子彈們。把身

體摔進鬆軟沙發,雨在窗外,淅瀝淅瀝地下。城市也在窗外,運行著,廝

磨出些無機聲音。思緒奔馳如火如荼,晃過跑過,走過,閃現的片段就像

在眼前,伸出手去搆不著,勉強以指尖搆著的畫面卻又嘻嘻笑著擺出個鬼

臉,她怎麼左看右看也認不得這模樣。



 這模樣,這世界的模樣。我認識你嗎,你認識她嗎誰又真正認識了誰。

被建構起的人際網絡啪地摔碎了就重來吧。還是,真可以重來嗎。用力撳

下reset鍵啊其實她也真不願意這麼樣。



 再拿起電話撥打給女孩P,一派溫文的聲音說聲喂,真是溫暖啊她想,

比菸蒂火光和雨濕路面都還要再更貼近她一些的,P的嗓音真是好聽。P

已經從N那兒聽說她出車禍的消息,趕明兒要陪她去醫院檢查看究竟是怎

麼回事,失憶可不是什麼小事情欸P說,真想要記得的記不住可讓人困擾

了,前後順序全都顛倒模糊,搞不好生活也一併被打亂,該完成的,已經

完成的,事情一再一再重複。以為自己不曾做過就再來一次挺惱人啊。P

說,溫婉緩慢,一字一句。好舒服。突然她欸了一下,問P怎對失憶帶來

的不便如此熟稔,P略略停頓,嘆口氣說妳連我大學快畢業時也出過這樣

的車禍也忘了。對不起,她說。P笑開,說我懂。真是懂。明天再聊吧帶

妳上醫院看神經內科去,噢對了也不用費事打給R啦,他上禮拜飛美國下

個月才回來。



 她笑笑說好。掛上電話又是一屋子的黑,這黑,混合了窗外鬼雨漫漫,

真黑。往某個她不知道的方向延伸過去,她的記憶繼續自行重組著,拉進

一些就又有另外一些從某個地方洩漏出去。



 她身上每個傷口都正細細地流出黑色的血液。



 記憶原是黑色。



 記憶生病了,卻還保留著衝動落淚的本能。這城,這雨,巷弄街道之間

,和什麼樣的人們有著什麼樣的遇合,分離呢。記不得了都記不得。黑色

的記憶被安靜地拭去,無從辨認,無從記起。現實錯置走入長期記憶,卻

又演映起,遂成為一齣老電影無聲播放。一切,虛妄不真。



 再點起菸,肢體匍伏於這黑色的房間,柔棉的沙發。卻不能睡,她害怕

好不容易以指尖,以對話攀援的點點故事,睡著了,就要深深沉入黑夜的

最底。所以不睡,不能。多怕,賴以依恃的一切都已不再穩固。



 只有身體還在,傷口們緩緩綻放,痛覺開花。



 像金色瑪格麗特,一朵朵,爬藤在她身體的每一處蔓延。



 曲折迂迴,這迷宮。她掙扎爬入自己意識的深處,尚稱清醒。卻慘慘發

現儲放記憶的每個房間編號都被惡作劇似地調換了順序,而她找不到可供

重新分類的線索。就推開門走進,仔細審視所有過去,那些亂了套的,跑

錯台的,對錯腔口把式的一切一切,人生如荒謬劇般交錯糾結。大學時候

的朋友們P,R,N,好像好像已經過了很久,那些笑,默契,慣用的語

句。好遠,飄忽著。如鞦韆盪著一下靠近,隨即遠離。想著想著卻又忘記

,剛剛P說R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呢,打給P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出車禍

又是什麼時候,很久以前嗎好像是。大學時候的車禍嗎,已經失憶這麼久

了。不對,她卻又推翻自己飄渺的記憶。好像,又不是。像,就不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手執行動電話一下呆滯。無法正確地記得,也無

法,無法念出咒語就一下子回到過去。以記憶建構的時光隧道斷掉了,通

往一個未知的空間,嘩啦啦一串珍珠項鍊拉扯斷落地面,再無能銜接起原

先的順序。



 觸到記憶,卻再不精準。什麼時候開始,又何時結束。



 記憶像個重複的惡夢。來來去去,鑽進走出。鬼魅迴旋。



 記憶是,暗房裡的藥水槽,顯影,急滯,定影。急滯槽全漏光,只剩下

剛定影的現在,還有,顯影太久的過去。只目見現在,還有過於久遠的以

往。所有適才發生的故事,都誤以為已消亡太久。時間光線,無法定焦。

先後秩序上的謬誤。卻還留有當時感覺,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徒剩直覺

啊直覺。夢囈不斷。她一個人被困在黑暗裡,摸索著各種打開房間的密語

,無論那房間打開後是多麼殘酷的風景。要打開,笨拙地。搜索著每一個

幽暗的人名。



 好像失去。但失去什麼她也無法確定。該要走出去,走到這城市裡,探

詢些可供開啟的線索痕跡,走過的路,看過的車流人潮。呼吸城市的呼吸

,需索人與人擦身而過的氣息。要睜眼召喚,喚回故事發生的位置,逼迫

著想起。要接近,接近來,接近疼痛的本質。她要在城市裡頭擷取可供失

去的記憶,再一次認識自己,認識這城,所有角落渺微種種也是證實自己

過往曾經的憑依。那困頓時刻,舞動熱情,戀愛與悲傷,要生活的環節再

次表態,再次記憶。



 恍惚著半夢半醒時光踱過,天就亮了。她站在穿衣鏡前一件件脫下衣服

,盯視鏡中,以天生的姿態檢視自己的身體。烏亮順直的頭髮,耳的輪廓

,臉部肌肉虹膜色澤,牙齒,下顎,頸部的血管微微搏動,雙乳,手臂。

她不得不注意的是那些破碎的傷口正呼吸,身體,沒有什麼實質上的遺失

缺漏,但頭殼裡面的東西,已不若以前那般健康篤定。記憶不再值得緊緊

確信,卻可以詰問,可以質疑。保持著安全距離,小心翼翼地探詢,再確

定。



 她換穿一襲整潔衣裝,打理好自己,走上街頭,要面對內裡的變化,如

此直直逼視,並且很敢。望過去,這城市林林總總呈現著在眼前。想到昨

夜的雨,昨夜有下過雨麼,地上還有好些潮溼的痕跡,她於是確知啊是的

昨夜,在雨裡伸出雙臂擁抱的自己。那麼安靜。現在天空乾淨地亮著,顏

色淺淺透出淡薄的藍,又透明,有雲,卻像沒有似的。天空毫無任何特異

性質,也沒有任何駐足停留的標記,這麼掛著。色度,如此澄澈乾淨。



 高不可測的天空。深不可測的記憶,很私密。



 記憶,高高懸掛困守在天空之外的木屋。



 她步入地鐵站,還沒走上月台就幾乎可以聽見列車在城市肚腹裡頭飛馳

的聲音。無機的轟隆聲,再聽見一次,就想起雨夜裡倒斜著空轉的摩托車

引擎。所以是這樣的,影像記憶變得遲鈍了,非常不敏銳,畫面才走進腦

袋就又倏忽消逝。聲音比較牢固。但因為只有聲音,所以不敢確定聲音記

憶是否贗造,贗作,她懷疑自己當然會為了填上那些空白之處而捏造一切

,要填補佚失的片段讓自己尚不致失衡。關於人與人交錯步伐的聲音,影

像,氣味。陡然間F的臉衝撞進來,他的聲音,他的溫度。腋下的氣味。

啊的一下什麼巨大的東西重重迎面撞擊,撞得她胸悶,心痛糾結,血液脈

搏沸騰。如此溫熱。躁動。



 關於F的整體。



 她竟想起了F。分開之前的他們,啊是的他和她,某個也下著雨的夜,

並肩躺在夜暗的百葉窗下安靜地彼此碰觸,幽微燈光下看見對方。她聞到

他,她聽見他。她看見他。他的溫度器官在她裡面,她感受到他的全部。

這記憶泡沫般吹起,就又閃爍著微光破滅而去。列車轟隆而來,在地底響

起嘶噓的尖叫,又將畫面給衝散。F,F啊。無聲吶喊著,突然她覺得想

哭,鼻心一緊眼淚就吧答吧答落下,那時她好像在F的懷裡抽了一根菸,

F慣常抽的那種,細弱擁抱,F的手臂。噢這是多麼令人驚恐的一場大夢

,噩夢,噩運來襲,車禍的後遺症令她恐慌。會不會,會不會下一秒鐘就

把所愛的人事物全給遺忘。



 卻又記得那疼痛,地鐵幽暗的白色燈光底下她環抱自己的身體,真疼。

傷口細細地呼吸,卻比不上F這樣扎進來,裂開。記憶洩了一地。關於他

,車禍要她抹煞了他,怎地又憶起。她卻記不得了,記憶紊亂排列千頭萬

緒,一個人名,些許過往,全都撩亂地通往地獄,被愛,愛人,能不能一

筆勾銷,能不能不再想起他的身體。他的吻,給著,度過的日子都結束了

。能不能就忘記。



 她記得曾經走過的感覺。記得,卻不記得曾經走過哪些街角。她開始緩

慢地在城市裡頭漂移,緩慢並非選擇卻是必然。緩慢而恐怖地,慢慢湧現

。無論是多麼普通微小的事件,都在穿入一條又一條巷弄時,清亮地敲響

起。進來,出去,進來出去,牽扯擰痛著如此模糊,破碎,曾經。第一次

走過的公園廣場,第一次約會的蜿蜒山路,F身體的觸感,聲音,喘息的

頻率,第一次親吻。踱步走過那些招牌底下就回想起一些又一些,手牽著

手緩緩過去,現在也只剩下自己還在尋尋覓覓,卻是尋覓期待著再次忘記

。氣味具體早已散失佚落。怎麼記得住該怎麼記得住這一切細微波紋,點

點曾經,她怕。又想起個久遠以前的夢,夢境裡F轉身關上門,門外怎地

哭喊他再不聽見不打開,不回來。



 她怕。她瑟縮在第一次碰見F的便利商店門口,抱著自己抽搐落淚。唇

邊的吻痕乾涸了不知多久,流淌的體液汗水當然也早已洗淨,那些一起走

過的街頭不會再走過一次。F已經離開。她知道,終於。如此確信。記憶

這樣,譬如以為愛過的人已經留下記憶在身體裡頭,但那不過是個永恆的

回轉,繞啊繞,迴圈折返,記憶就變成影子,變成尾巴。切不斷,時時刻

刻提醒。她隨時可以用最強壯最優美的姿勢轉身,但永遠躲不開影子和尾

巴。F已經留在她裡面。



 切斷了,尾巴就又長出來。記憶不死,記憶是黑色的。



 好像陽光與陰影的選擇,她痛,她想忘記。卻又享受這痛覺。忘記了卻

又要低聲誦起回魂咒語,召回現實召回記憶,召回確切的傷害而不要只是

記得這疼痛。F的溫柔,F的殘忍。他的擁抱他的離去。也像痊癒和忘懷

,當她和她的過去不再那麼清晰地連結,當時間施展了某種詭計,她可以

把所有房間都打開,互相貫連串通,變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房間。先後順序

就不是那麼重要。就可以沉默,可以不用說話,不用再激切訊問為什麼離

開。很安靜,很慢。記憶,專注又溫柔。



 她的記憶虛妄失真,空洞。或許在期待某種儀式的完成。幾乎是,幾乎

是要將記憶推落谷底又再親手撈起,撫慰她的傷口。死一次,復活。再死

一次吧當然還可以再死很多次。



 對自己說,離開。離開這場域,離開是所有的答案。這城,裡頭有著F

的呼吸,離開之後所有事物都在身後了。記起也無妨,她也可以再度遺忘

。召喚記憶是都市裡的降靈,降自己的,降愛情的靈。走近相同位置就使

得記憶更加詭譎鮮明,光束亮起,正對著自己最想隱藏的角落直指過去,

無從閃躲,無從逃避,再次疼痛地提及。除了記憶以外反正F什麼也沒留

下,身體裡面也再沒有他的細胞。



 她懂。



 當記憶的門打開,後面有另一道門。門打開,門裡面還有門。門打開就

令另一道門關上。記得這些姿勢,就順便忘記不美好的部份。門打開,門

關上。城市裡F存在,在記憶中她就不能有別種姿勢。她明白,真是懂了

,所以不再追問。默默地承受著。傷口也漸漸癒合。



 記憶的疾病已痊癒,就不再衝動落淚。身體的擦傷也將隨著時光推移而

復原,非常確定。右臉頰的傷口遮掩處理得非常漂亮,連一丁點痕跡都沒

有留下,不過少去了外傷的標記,似乎也等同於失去許多破病的寬恕。這

時手機響起,P問她在哪裡要陪著去看醫生。她再笑笑,說不用了她記起

了什麼,再說只想要和P聚聚,好好整理一下過往的時序。約了時間地點

就掛掉。P一派溫文,她突然想起大學時候自己好像曾經喜歡過這女子。

那麼就再一次靠近吧,再一次。重溫起那些過去。



 約定的地點陽光很大,熾熱的。天空藍。



 她移了移腳步站到陰影裡面。看到P了遠遠走來,這女子。多美麗。P

給她一個微笑,她知道這笑她以前早習慣的,她知道的,溫和而安靜。



 P問真好了是嗎,她笑笑,說就這樣。挺好。以一種無以名狀去代替另

一種。記憶生長,記憶消滅。



 一直到很久以後,和朋友們聊起F和她之間,她笑。只是那樣淡淡地笑

著。「當我和我的記憶當中有了時間,」F變得像是一條影子,影子身上

也有尾巴。淡淡的鐵灰色,回身時總會看見,但她也就習慣了帶著那影子

與影子的尾巴,步行。迴旋著跳起舞來,將影子高高地揮起。像那些穿魚

尾裙跳舞的女子。



 與F相關的記憶只剩下這姿勢,但這姿勢真美。

 

Aug 27, 2005

《失語症》

 

 他把今天該說的一句話說完,然後就安靜了。安靜非常,他側個身,把

頭顱安放在枕墊上,舒適的角度,所有人都知道他即將進入那沉默的空間

,像命定的咒語一般無聲呢喃。不再說,也不再回答。沉寂,像貓,每個

動作都趨近無聲。



 沉默空間,沉默詛咒。白色的床,白色被單,白色枕頭,包圍他。這場

景該是多麼溫柔,都知道。然而這溫柔裡頭卻有著一種近乎綿裡帶刺的侵

略感,悠悠地刺痛著,是消毒水的味道嗎,他想。滲過來,覆蔭他身軀覆

蔭他思緒,泌得全身裡外都濕透了,連鼻腔都像是隨時會滴落出某些失序

的語言字句,卻沒人聽聞。沒人會懂。也就不說。



 「我要,」或者「不要,」他說。



 什麼。要,不要。



 他不是不說,思緒迴旋過黑色迷宮的千百個轉角,腦袋裡風暴吹襲,卻

說不出。



 以前是很能說話的。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日夜以降,他漸漸失去了

說話的能力,生生拉扯著聲帶喉嚨卻怎地也搆不著個適切句子據以形容,

敘事,論述,抒情。咿嗚啊呀的指述對應不到任何現實的位置,像孤獨咒

語呢喃過一千個夜晚沒人聽聞沒人感動。語言從他的生命脫落開去,像蟬

蛻總是在夏天被遺落在樹幹上那樣,忘記帶走,就近乎無生命地渡過接下

來的秋天冬天。語言斷裂了。再不能形成和世界相互接軌的通道,別人說

的他都聽見,都懂,就不能說。要,不要。一天一句話。說完就停止,聲

帶喉嚨一瞬間關上電源,幾乎要聽見清脆的啪搭聲響,斷電,停機。



 無邊的沉默。



 開始是個詭譎的時刻,卻想不通何以如此。站在便利商店的櫃檯前想買

包菸,字句這麼飄移開去,「我要,」指著店員背後的菸架子,瞬間卻張

口結舌硬吐不出那名稱。明明熟悉,明明靠近。使勁尋索著腦海中的詞彙

林林總總,面對眼前的香菸,他的口舌鼻腔中明明已經泛起了那獨特的尼

古丁菸葉香氣,卻怎地,怎地喚不出名字。身體記得,腦袋卻忘記了適當

的語句名詞。換種說法吧,「給我一包,」以為能夠順利地召喚出記憶裡

頭的辭彙,以為只是思緒不暢腦神經阻塞之類,以為,卻還是失敗。



 尷尬半晌,他探身進櫃檯,使勁伸長手指尖,探到那菸架子上再說一次

,「這個,」店員笑笑。伸手取出菸,條碼刷進機器響起嗶嗶聲,結帳。

開張發票,清清楚楚列印著菸的名字。名字。他一笑,對嘛。怎地會在說

出口之前卡住了呢。



 當時他並不知道這只是個開端而已。當然。



 漸漸地,生活當中的一切像是預謀好似地離開了他的世界,拋棄了名字

。早晨起床盥洗刷牙,目見牙膏包裝上斗大列印著的白色字體,都認得,

字彙走到喉頭卻呼喊不出。白白張著嘴,抽動,他知道自己的聲帶正抽動

著,卻只能發出些無機的聲響,帶著一些牙膏泡沫嗯啊哼唧,不是自己所

認識的任何聲音。不是語言,他知道。看見,就知道,伸出手指去碰觸且

得以感受到物品的存在與溫度,看不見的,卻經常無能以適切語彙名之,

稱之,謂之。這變化非常緩慢,似乎每一天度過他就失去一個物件的名字

,語彙的海洋曾經盛開,如今卻緩慢,緩慢地凋萎。



 「我要,」這個。他說,無聲地吶喊。



 盯視著美而美漢堡的menu,試圖像平常那樣點一份雞排蛋三明治和中杯

冰奶茶,脫口而出的卻是「雞排蛋三明治和,」嗯啊瞬間瞠目他惶惶不知

以何為對。和,和什麼。什麼。那遺落了的究竟是什麼,他這麼張著嘴思

索,思索什麼。冰奶茶落喉的口感氣味陡然自胃袋當中翻湧上來,溢滿了

鼻腔,滴滴滴落,浸溼。卻沒有名字,對不上。正當他幾乎不耐尷尬要逃

離現場時幸好老闆娘貼心接腔,「和平常一樣冰奶茶,中的,對不對,」

他唏噓一口長氣。「對我要。」那個,冰奶茶。回神間汗水竟已涔涔自前

額滴下,忘卻了姓名如此令人害怕。



 試著勾勒出個句子:「什麼在什麼時候用什麼很什麼地什麼了什麼。」



 無以代換無以指稱的世界啊,究竟到哪裡去了呢。事物的名字,他以為

世界運行得非常自然的同時,那些原先標示清晰的標籤們全給抹去塗銷,

空白著一張張名牌要他不知所措。失去了臉的人們一個個都在街上遊走,

失去了以往依恃的根據,他召喚不回任何認知的憑依。



 他開始害怕。開始害怕那些必須和人們互動交往,必須陳述自我需求的

地方。例如麵攤,例如市場,例如藥局,咖啡館。他漸漸少去這些場所。

話語不知什麼時候經常性地以「我要,」為開頭,就活生生被腰斬斷開來

。沒有結尾亦沒有稱代。他羞赧惶惑,搞得人們一頭霧水之餘也令自己尷

尬不已,真巴不得閃電一道劈開地面好讓他在語言破裂的瞬間也就消失。

消失。他開始轉向超市,大賣場,速食店等等可以自己取用所需,或者只

要指著櫃檯上的menu就得以無聲陳述自己想要什麼的地方。當什麼不再能

夠簡單地以什麼名辭給指述,他就試著不再說話。走進一個沉默的詛咒,

他詛咒自己,就這麼安靜。不說話,因為也沒什麼好說。



 語言不再精準。不精準的語言不值得吐露。



 那些時時侵擾他的遺忘,那些時時糾纏他的斷落。文字語言本已經不能

夠精準地敘述包容世界上的一切,他就不說話。



 要,或不要,這個,那個。世界真是大,又遼闊。船隻行駛在廣袤無邊

的詞彙之海裡找不到可供停靠的港灣,每一道波浪打來都要他頭暈目眩,

當水花濺起滿滿的字裡行間,竟同等虛無。



 他以前很能說,甚至他以為自己所能夠掌握的語言詞彙就已是世界的全

部。或者謙遜點吧,語言詞彙就是組成整體世界的一部分,人們來來去去

不曾稍事休息,溝通,對辯,提問,質疑,並且試圖得到解答的同時,語

言也就如此迅速地流通著。語言演化為一個個標籤,貼上,標示著物件的

名稱和使用說明。像電腦遊戲一樣。this one's good for you but that

one is not。非常清楚,每個句子都得以代表事件的一個片段,句子被傳

遞著傳遞著,就變成事件本身。人們相信句子,相信陳述,語言映照出它

所背負的事實,許許多多。照亮來,聽見,就知道。像新聞每天同一時段

哇啦啦這樣哇啦啦那樣,其他被過濾篩選掉了的就從不存在,伊拉克沒有

死去的戰爭難民,太平洋沒有被污染的海域。立法院儘管天天打架對罵,

街頭卻沒有被虐待的流浪狗。語言蔓布,語言生長。



 語言是認知的海洋,世界和平。



 曾經他如此依賴語言,架構起世界的樣貌。但他開始習慣沉默。以肢體

記憶物件,以感官面對真實。或說,實相。不說話的時候空寂沉默,所以

就聽見看見更多。



 語言像是個黑色房間,身處其中他竟無能碰觸任何事物。要走,該要離

開。是這時候。他聞見啟示,就因此得到自由。離開語言的牢籠罷。不說

,不問。不答。「溫柔是,包容並靜默,不怨不問,不憂傷。」黃碧雲的

《後殖民誌》裡頭這麼寫。以前總學不會,因為急著要說要表達,就忽略

掉更多。以為熟悉,以為靠近,其實陌生。什麼都還來不及懂,就如流星

般倏忽而去。他不再害怕失語症緩慢的侵蝕,而學會接受。學會溫柔聆聽

,這麼近。



 但現實是,哪那麼容易。有人發現他不說話了,就問,卻答不出個所以

然。不知該拿哪一種語言去對照答案,哼哼唧唧,但見一張口唇蠕動裡頭

發不出字符傳書。有人猜忌他,有人同情。有人靠近來溫柔探詢,這溫柔

就也變成一種莫名的壓力,啊失去了語言他無以為應。能聽能見能聞,聞

所聞見所見,不能說,不能以他人依附文字的方式更靠近實相的核心,再

靠近些好嗎說出口好嗎。但可不可以不要問,心底吶喊,可不可以,不要

說。



 再多努力只是枉然,字彙詞句越來越少。日日夜夜滲漏出去,濡濕床褥

被單,每天起床,身下都是潮濕癱軟無以名狀的字彙遺骸。



 是他放逐了語言,還是語言遺棄了他。如此進入一個沉默的空間,就也

感受到孤獨,如此真實。隧道封閉,此路不通,往外的門關上了,儘管他

還能知覺他人的知覺。他們說,就笑笑地點點頭。說,「我要,」或者「

不要。」語言仍然在人與人之間流動,在這黑色房間,但他已遺失開啟房

門的鑰匙。



 寂靜深沉的夜裡聽見,城市的聲音正以小心翼翼的姿態重組。如此超越

了語言框限的範圍,逸散去,霓虹變幻間是深紫艷紅靛藍的聲響,光采熠

熠,聲音與光啷噹落地,沉默中泛起圈圈漣漪。他聽見,真是。因為他安

靜,安靜非常。比任何人都更懂這安靜。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不能說。沒

人會懂,無論說,或者不說。就保持這種簡單深刻的樣子吧,為這樣的完

美繼續墮落吧。



 卻終究是病了。他少說話,後來漸漸變成不說,又覺得過於安靜,這安

靜對著他人形成一層膜。隔絕,斷裂,孤獨的島嶼。站在人群裡頭聽見所

有人都在大聲說話,令他害怕。語言原來是人們據以分類的默契,不說話

,他不屬於任何群體。世界依然沒有什麼改變,但他卻一日一日變得更沉

默。世界依循著正確的軌道運行,他只能聽,失去了表述的工具,就沒了

立場,站不穩。時時刻刻擔心在語言的海洋裡沒頂。



 也不能求救。無聲呼喊。



 這詛咒不知何時開始,也就不知何時結束,如何解除。失去語言,就像

穿一襲從頭到腳全然的黑,啊這場景環繞,他看見視野裡頭金色的瑪格麗

特如華美辭藻般盛開,盛開復又凋零,呼吸吐納之間朵朵綻放,城市裡的

陣風吹起,就凌亂地散去了……但他其實知道,當某個平時安然自得賴以

依恃的東西消亡之時,也必然有著什麼會應運而生。應該。有什麼東西在

開始。語言列隊,隨著時間演進而死去,卻無法預測將要得到的,什麼。

死去的語言對他而言印象清晰,未來的預感卻始終模糊。他感到不安,不

確定。



 一天說一句話,只要。他試著。說出密語,「我要,」然後跟著現實的

實相遙遙指去。就也能感受並且不依賴語言地如此對仗到世界本身。說完

,他就安靜了,獨自結起一個繭,張開膜,回歸到那沉默的空間裡頭,說

,「溫柔,」就得到。說,「別問,」他人就隨之安靜。啊他這才明白,

在棄絕語言反璞歸真的過程當中,這世界也因而重新排列了。是他的,他

的世界。夢的字詞,語言的失落,隨時隨地無所不在。



 白色的床,白色被單,白色枕頭,包圍他。知道自己要離開,於是他做

了一個夢。夢裡有一群人圍繞他躺臥的床邊且全都停止交談,只有好幾種

他不懂的語言,在吟哦,那聲音鑽刺他的鼓膜引發輕微的耳鳴,腳底陡然

泛起一陣巨大的焦躁。身體在外面,但感官在裡面漂浮著,與所有真實所

及的空間時間錯身而過,他緊張起來,叫,聽不見自己的嘶喊。然後察覺

到床上躺著一個人,未聞他的呼吸,但是他的體味卻這麼熟悉,白床單,

無法看清他的臉。



 他看見。



 懂了,真是。真懂。時間像水銀一樣靜止,他要離開,這語言與夢境交

疊的世界。他還在作夢嗎,原來,這只是一場長得要人分不清楚虛妄現實

的大夢,會不會睡醒了就又能說。他也不確定自己還想不想說。掙扎著直

起身子,他張口,回應他的是一股空洞。空氣的味道,泛白的灰色的味道

充斥。他深呼吸,突然就想起個詞句,要說出口,要。「我要,」氣流的

觸撫轉了向升了溫,如此溫柔啊他眼眶滴滴滴落幾許眼淚,「這世界。」

他往上飛升,語言們回轉,卻又不急著醒來。



 他張開雙手,天頂落雨。冷,且孤寂。



 遠處烏陰的天色縫隙裡有光,望去。他的胸臆間撐脹了滿滿的,世界。

 

Aug 26, 2005

2005/08/24

 

「我一直以為,我和你這樣,就是,真正的戀愛了......」

 

Aug 23, 2005

《夢於是走進另一個房間》

 

夢從橙色的房間

走進另一個。懸掛著千只頭顱

它像耐磨的語言般推開門,走進

然後

把自己安放在書架上

夢的臉孔以睡眠訴說情節,說過

千個夜晚的長度

它舌上有繭。



有人讀出昨日業已乾涸的雨,而有人

並不在乎廚房裡一杯咖啡是否沉默

有人看見窗外,窗外

城市的高度或者一座山關於季節的馬戲

當然,也會有人蛻去往日的蛹殼。在夢裡

時間端坐椅子上與人們對話

於是有人流淚,有人唱歌,也有人

面對白牆畫上無關緊要的線條

獨白著一兩種童年的惡作劇



有人從房間走出來

有人走進。抱著夢睡了



而夢獨自醒著

再換上幾種膚色,拿出鑰匙

轉身鎖上橙色房間。聽見有人啜泣

夢於是走進另一個房間

 

Aug 21, 2005

2005/08/21

 

I'm totally different from those who

always look at the bright side.



I learn tolerance and all the other virtues from the

dark side of humanity.



The dark side,



we stare at the dark side but show the other face to get along with

people.

 

2005/08/20

 

Every fall, every crash

Everything that was never meant to be



All the perfect little things I can't release

All the nights, everytime we were just about to leave



Now makes no sense to me

But it seems that when we fall

That's when we land perfectly....



我們一定可以的。

即使走在這條已然命定結果的道路上

走到終點之前,我們至少要讓自己保持優雅

保持對任何事物的好心情與好運氣

一直一直

走下去。



所以你收服我,徹底地

就變成貓,卻不是故事裡頭的狐狸。

收服我吧



也不能獻給神。為你,就是。

 

Aug 18, 2005

2005/08/18

 

For those what are easy simple things,

they are just easy simple things as what they are.



One should never over-interpret 'em as what I did

Easy simple things would never become so complicated

so sophisticated as I am.



There are too many easy simple things in the world

and they are so beautiful that words are just meaningless

One should never try to describe

but to accept and feel the simplicity they show



the simplicity.

The world is opening wide to everyone

Words can not always describe precisely so we should feel

just feel the easy simple things around.



This night I got thru many things that are so easy simple

and deeply realised how easy simple they are.



They are. They're just what they are

This night, memorable.

 

《我怯於接吻》

 

口唇輕微蠕動著,我是如此地

怯於接吻。目見平時晴朗自得的時刻

仍然擔心接吻之後

言語將持續相互詰辯、對峙、抗衡

如季節盛開時花朵間

偶然的螫刺般不可預測。是以不能相信

接吻將令人充分地放心

我怯於接吻,怯於

無能彰顯當下螫刺疼痛的

愛情

 

Aug 16, 2005

2005/08/16

 

警句:



「那些你們現在覺得可以的,

 終究會成為禍端。」

 

Aug 15, 2005

2005/08/11

 

水,陽光。曬黑曬傷,

熱情笑容黝黑肌膚。無跟高跟鞋之台步

水底的風穴打開大家全都會死

遲到的遲到,肥胖,胸毛

改變的與沒有改變的。一切

青春,熱血,高中時代

誰愛誰花痴誰又改變了誰那些過去

未來。現在。



情人節。致命的



卻在夜暗的叢林裡頭談心,這麼度過

菸點起。一根一根。講話的聲音

越來越大。

分享三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二

我在,當然,你也在。所以這樣相信

學著坦白。不去計較



這一天這樣度過。

比想像中更不致命一些,非常好

非常。

 

《私書寫》

 

 如雨般溫柔的頭髮拂過,在你的眼裏盡是紛然

亂呈的眉筆顏色,就藍,綠,血紅。塗上兩次,

純粹也變成紊亂的色澤。鬼住在陌生的床尾,瞪

視著面面相覷的時光一再流過,戟指,乾涸,或

不願意沉默也無話可說呢真是無話可說。別說,

當你目見自己的命運底定,在溫柔的髮絲斷裂前

肩胛骨仍太脆弱。撐不起身軀骨脊,也就碎了。

拿起眉筆在胸口畫上圖騰,你變成鬼,變成自己

始終害怕的模樣說要對抗命運,對抗驚愕,對抗

冰淇淋在夏日陽光下必然的溶解。雨落下。濡濕

你的臉,抬起頭就面對雨水飛進的角度。真是冰

且涼。當你的髮絲骨脊破碎時,也沒人看見。

 

《》

 

樹,面向語彙積聚而成的海洋

以輕微的顫晃為養分

如鬍髭一般寂寞地生長著。



而那些,可能是全部

我們所確信必然佇立許久許久的

樹們,面對僅止於路過的風

伸手拂去在臉上搔刮著的

沙,如同拂去矇蔽了驕傲的浪那樣

枝椏四處伸展

比鐘樓怪人更加沉默。



他們所希冀的,當然不只如此

所以樹作夢乃是被禁止的



樹非常知道,穿過它的風以及沙

都來自不曾落地的美好季節

顯然當樹獨自面向海洋時

悲傷

也只有他用所有針葉去承擔

然後吞下全部發育不良的詞藻



我們明白這般個性的

樹們,絕不會

任憑它的葉比預言鳥更早跌落

儘管它的夢如此不可透視又難以

兌現



所以樹,是開不出花的



於是樹們面向海洋流淚

幻想自己是個詩人

剃除所有寂寞生長的鬍髭

輕微地顫晃著......



*:

 科高木。海岸防潮林利用。

 

Aug 14, 2005

《溫室》

 

 三月份的台北潮濕了起來,春雨可有可無地下著,隨即被初春

的太陽曬得略乾,黏膩悶熱不堪。



 他和他心愛的花花草草一同分享位在五層樓公寓樓頂宛如溫室

的私密空間。當他在右手手腕外側發現一只細緻均勻的紅腫包包

時,恰好是三月中,他記得,去年也差不多是這時候獵到第一隻

吸飽血卻逃命不及的蚊子。「啪」地一聲他幾乎可以感受到蚊子

的外骨骼在他掌心脆裂死去,鮮紅的他的血稠稠地濺了開來....

像一口咬開酥皮果醬泡芙那樣。



 是時候了,他滿屋子茂密蓊鬱的花花草草之間蟄伏過一整個冬

天的蚊子們也該甦醒。於是他嚴陣以待。



 回想起去年三月第一次打死蚊子那爆漿式的手感,突然,竟又

想起了她。在某個夏日躁動的夜晚,他和她開火對罵大吵一架然

後收拾好行李離開他們小小溫室公寓頭也不回的,啊是啊他的女

友。不知怎地,印象中她最後氣鼓鼓的背影竟像極了一隻剛吸飽

血的母蚊子,跨過門檻還不忘用力地甩上鐵門「砰」地巨響,背

棄了他和他的花花草草。嘿如果當時把她一巴掌拍死在雪白牆上

,又會是如何一幅風景呢?他想。



 他從抽屜中找出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繡花沙包,丟接丟接訓練

反應,以便到時候能夠迅速地聞聲出招務求開掌見血萬無一失。

他也準備了一支電蚊拍要啪滋啪滋電他個痛快死了還得鞭屍,但

自去年揮拍落空電到自己被女友狠狠嘲笑一頓之後他也就對這玩

意兒保持戒心格外謹慎且不願用它。(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想

,最後她仍然離開了他和他的溫室和他的花花草草,背影氣鼓鼓

活像吸飽了血的母蚊子。)他還買了一罐小護士面素立達母放在

身邊,薄荷氣味清涼止癢有效消腫以防萬一作最壞打算。



 三月。他蹲在他溫室一般的小公寓等蚊子,不停複習去年打死

第一隻蚊子的快感。



 四月。他打死今年第一隻蚊子,但觸感生澀僵硬如壓碎一片烤

焦餅乾。張開手,只有蚊子,沒有血。



 五月。右手腕外側那只細緻均勻的紅腫包包早消去多時,他卻

開始想念那股自紅腫處發散出來的酥癢,與輕微炙熱....



 六月。空揮著電蚊拍口中反覆模仿蚊子飛行的嗡嗡聲,希望能

多引來一些蚊子,也好。如此神經質地等待著。



 到了七月,恍然明白這兒只有不吸血的公蚊子。



 於是他同他寂寞的公蚊子們一起在公寓樓頂的狹小溫室裡日夜

守著花花草草盼望雌性的到來。

 

《沒義氣又怕痛》

 

如此眾聲喧嘩,他們都在桌上

擺設著一只水晶球且從裡頭讀出些

以聽說為開頭的字句

無一例外。

每天每天他們埋首施用魔法

杜撰,或者敘述幾則預言尚未成真。

也許一萬年後罷,他們如此肯定

「說出口就必然會實現的。」微笑著呵

他們並不因之感到羞澀

他們絕不。



水晶球中浮出天氣預報,於是他們

面面相覷,拉著嘴角乾笑...



「有沒有人學會造雨的咒文?」

帶著些許歉疚。

他們全都

沒義氣,又怕痛。

 

Aug 10, 2005

《走過金色年代》

 

「那個即使在更貧窮年代也不曾闇滅的華麗想像力,不知從何時起悄悄地離我們而去...」

                              --駱以軍,《我們》



紛亂髮色揚起,在風中

我們以髮雕固定記憶的形狀

固定來自金色年代,甚至更久遠些的

所謂懷古復刻我們點滴的寂靜

如此年輕,在城市的呼吸

被晨曦喚醒之前

我又看見了許多個自己

在笑。



睡眠使我們忘卻

前夜失眠時默數著光害中被遮蔽的星辰

一個兩個三個

像夢。像失憶的光

它們如此瑰麗,並且蓄意

模仿我臉上偶發遲來的

青春痘紅腫,半夢半醒之間晨起對鏡

裡頭的自己稍微移動就要消失

笑著。我看見

金色年代正開始綻放,

過去的都已過去。

譬如那些哲人、史家、英雄們的名字

如此易於忽略已被遺忘殆盡

只剩下一首長詩

伴隨太陽自天際線昇起

悼念著世代與城市相互牽繫的身世

與哥德體寫就的文明史--

時間開始運轉。

我步入金色年代,與它華麗的想像力



想像自己的過往都如處子般純潔



我逡巡在咖啡館、茶店、唱片行架上

尋找一些倖存的姓名

看見中年作家牽著幼年的獸

走出書店踽踽。一個兩個三個

他們數算星辰像召喚睡眠

召喚失憶召喚孤獨

跟隨他們的耳朵我聽見

幾則預告城市歷史的耳語

正漸次從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書頁之間

滲透出來:幾則關於失去,幾則

關於愛,幾則關於動物在金色年代

荒季的遷徙。幾則關於

少年如何生出翅膀

奔過車水馬龍的平原...



記不起了。即使以髮膠強力塑型

紛亂髮色揚起之時

我們有太多遺忘需要抵抗

記不起那年六月果敢的鳳凰花開如何灑落

列隊盛開的青春,有人以康德武裝自己

降尼采或馬克思的靈,金色年代裡

有人思索未來,有人學會飛翔

睡,然後醒。

就忘記

城市裡仍有溫柔緩慢運行

絮語砥磨著刀,亂髮飄搖記憶

絲般溫柔

在金色年代的街頭



我思索,然後在捷運站的出口

對正街道圖睡著了。

又醒來

城市地底有恍惚的光與影

神祕的歲月流過。

我舉杯,長島冰茶一代二代三代

喝下彼此傾心訴說的真誠信仰

裡頭有城市的過往非常苦澀

記起,又忘記

地面全被水泥覆蓋,觸撫不到

樹根與落葉相互餵養的部分

顯得虛妄,

敘事空洞。

蒲公英無處降落



走過金色年代我看見

在裡頭,多少少年跌躓青春

腳印互相踩踏重疊

被城市的歷史書寫投出又接住

所有關於金色年代的失憶症都被治癒。

他們迷惘,他們睡。

然後醒。找到面對現實的勇氣

不再依賴哲人、史家、英雄的姓名

也勇敢到足以走過金色年代



後現代建築斜倚著城市的骨脊。

夕陽照亮左傾的光影

我看見了,金色年代在時間裡繁衍

失序而壓抑

少年們長出翅膀,何時移居天際

當金色年代華麗的想像力蔓生

時間開始運轉

星辰的眼睛正緩緩張開...

 

《巧克力冒險工廠》

 

有些羈絆會讓人無法自由自在地作夢,

但是更多時候,這羈絆,卻能夠讓你的夢想更有價值。

 

客廳:

 

你已經不想反省了。關於這段有實無名的關係

他說你們不能進入relationship,但是

卻能夠用另一種方式另一種角度treat each other good。

就好。於是這夜晚

你在他家陽台點起一根菸,隔壁房裡

男人已經進入了深深的睡眠。他那麼沉。

夢裡面有沒有你呢。

至少你的身體裡面有他。



還能夠感受到這當下就好。就夠

雖然當他笑起時露出的些些魚尾紋令你有一點感傷

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能夠走多遠就走多遠罷。



你活在當下。

且仍是快樂的。

 

Aug 7, 2005

《暗袋裡的scented home》

 

 寫給Kiefer Wang。



 初次見到Kiefer是在mo!Relax咖啡,第二次見到他也是在mo!Relax咖啡,第

三次第四次,還是在mo!Relax咖啡。見到他的時候他老抽著Marlboro Lights淡

菸,帶著一副大眼鏡(是誇張到,我完全不會想把那樣的眼鏡放上我的面孔的

樣子呵),穿著休閒褲休閒衫或者襯衫圍著針織圍巾,一派自在地和他的朋友

們放聲高談著。是的,在mo!Relax總是自在無比的Kiefer,應該,在別地方也

是如此地輕鬆自得吧?



 Kiefer身邊有一種氣氛,不,應該說,Kiefer總是隨身攜帶著一種弛放鬆軟的

氣氛,每來到一個地方,打開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的某個暗袋,就這麼把那氣

氛釋放出來直到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和他一同感染上悠閒弛緩的毒為止。啊,在

這步伐永遠過快過急的都市當中,確實,悠閒弛緩經常是被我們目為敵人病菌

的一種毒,然而這毒總是難得,總是少見,Kiefer持有它一如與生俱來的本能

一般呼吸,也要旁人情不自禁跟他一般呼吸。



 記得Kiefer和我說過,他沒有辦法把家,工作室,以及任何場所的功能簡單明

瞭地分割開來。令我感到奇異與詭魅的是,這樣的認知究竟是因為他可以輕易地

改變一個場所的氣味和氛圍使他在任何處所都可以如此悠然自得,還是,Kiefer

終究只能生存在這些能夠讓他徹底放鬆心靈進行他的空氣書寫的地方?



 氣氛,原也是一種態度。



 當他走近,漸漸,某種緩慢不具侵略性的味道浸潤了我。陌生,然而舒暢的味

道。像是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握著心愛的遙控器無所謂地轉檯,像是坐在夏天的咖

啡館窗口喝一杯溫順的大吉嶺紅茶看窗外一隻拉布拉多打呵欠,像在家對著鏡子

淺酌,......是了,這無比自在的氣氛,被Kiefer帶來的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舒適

緩慢,如同一道都市裡的內流河一樣溫順並且清澈見底地亮著。



 對Kiefer而言,所有地方應該都是他的comfortable home吧,那個不知道藏在

哪裡的暗袋總是會釋放出莫名令人陷入喜悅芬芳的味道的Kiefer,在mo!Relax的

Kiefer,無論在哪哩,都像身處在his scented home的,Kiefer。

 

Aug 6, 2005

《氣味的降靈》

 

 氣味是種召喚。



 有天,你爬上某一段隨著腳步踩踏而發出咿呀聲響的木頭階梯,走進從未

到過的陌生閣樓,環顧四週知道自己沒來過這散發陰暗氣氛的地方,陡然之

間卻聞到空間的角落飄散著一種木頭質地腐敗的氣味,一瞬間你感到昏眩,

以為自己在不知覺之間進入時空扭曲的隧道回到童年時光的某個片段,那緩

慢放送的檀木氣息不是屬於外婆房間的五斗櫃麼,是不是,鄉間月光照耀的

樹影之間飄過來的不是曇花的暗香啊或者是梔子花桂花什麼時候被偷渡到這

兒來了,在空間裡充斥著的一切都來自過去,一個恍神,氣味跨越時間空間

喃喃念起記憶的祕語把你拉進漩渦當中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時何地了……



 你感到神秘難解。經常,你以為你已習慣在不經意之間遺忘一個地方的氣

味特徵,卻怎麼也想不到,氣味竟是你用以搜尋記憶一個場所一段時光的標

籤。



 氣味的Déjà vu。無論是否確實存在過的時空。



 你以為自己記住了光以為自己記住了聲音,忘卻了氣味。然而你發現最常

在暗處飄散出來召喚你最深層記憶的咒語,卻是無時無刻充斥在身邊充斥在

鼻腔黏膜細胞組織之間的氣息,呼吸間,浮沉間,一再一再將鏡頭回溯到印

象中似乎已經遺忘的最底部,重新打光,安靜地亮起了……



 於是你猛然想起記憶中的百種香味,尋找著,憑著模糊的印象。



 「氣味是深層次的內在表達

  鳥鳴、花語、溪澗

  在空無的巨大回音之下來回振盪

  被霧模糊了臉龐

  仍要說給夜間的草叢聽,說給

  水、甚且泥淖聽

  最後,空無的聲音只有遁入菖蒲

  與野薑花之間

  安靜地亮著」



 也許氣味是與世界接軌的方式。



 time and time again, it's always the aroma time。

 

Aug 5, 2005

2005/08/05

 

雨來了,城市的聲音就都被淹沒其中

什麼也聽不到,遮蔽了眼睛遮蔽了耳朵遮蔽了鼻子

說寂寞這寂寞多深多沉。

又重。負不起任何思念天空是晦暗的,

通往天堂的密語是艱澀的,所以猜不出來

雨就一直下著。下到世界末日去了也就一直寂寞著

站在陽台上目見城市從裡到外被浸濕透

那些車流,還在閃爍著昏黃的燈光奔馳而去

像極了迎向眾神黃昏的獸群...



日夜,星辰,全都被放逐到一光年以外

極遠處的冷寒之地。只有自己的體溫

當然,還有雨

還有雨滂沱著不停地落下。

這樣的我是否是孤獨的呢



也許是。站在九樓高的陽台上,望出去

卻望不出去,視線濛濛滿是雨水畫出的絲。細膩,

糾纏,抹開了所有。風吹起,

雨斜斜地打在臉上也把菸打熄了。

並不急於安定。

冰涼的溫度。跟我的心情一樣悠涼。



我抬起臉就面對雨水飛入的角度

姿勢,非常好。我愛。

並且很敢,如此敢於直視命運

在風裡拉開了骨幹拉開了所有力量

像跳一支舞最後的舞踊



很高,很亮,很決絕

 

Aug 4, 2005

2005/08/04

 

補記,八月一日晚上哼唱起的死亡之歌:



之一



為什麼老這樣總這樣,為什麼為什麼要一再遇到這樣的事情

為什麼為什麼可以不要繼續下去嗎為什麼

為什麼不結束為什麼不。我不想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了我真的不要

都不要,都不要了。我無法承擔。我無法承擔

這重量太沉重了我不要,無法面對他們無法面對自己

其實無法跨越的都是自己都是。都是自己的想望

我該結束了。結束這一切吧結束。結束。總該有個了結。



之二



再沒人願意讀我,再沒人願意懂我。不要再寫了

再怎麼寫也沒有人會關切的。所以不要再寫也不要再跳舞了

他們每一個都知道我跳我寫可沒人要看。真是

真是沒人要懂。



之三



再見。



之四



我要休息了,很長很長的那種。最好可以一覺不醒。



之五



我真他媽的受夠了,可不可以不要再發生了。你們就是吃定我。



之六



連在沙發上睡覺都可以做惡夢,惡夢惡夢連連。

我知道這是我的厄運,再怎麼努力也走不過去的那種

是命運是預言是老早就已經目見的未來。所以我告訴你,告訴你們

你們休想再傷害我了因為我真的會死。你們休想。

只有我自己可以終結自己的命運。



之七



我已經徹底毀壞了。裡面什麼東西也不存在了。

然後就是這具軀體了。我內裡生蛆。巨大的霉味掩蓋了我。



之八



靈魂死亡之後就是這軀殼了,要用什麼方式結束呢。

一刀刺進我的心臟吧,你啊你啊你。就是你。

你已經殺死了我的心就別再在意讓我的心跳停止。



之九



去睡覺但很有可能我不會再醒來了。



之十



這些噩夢讓我不敢去睡覺。不敢。

我好害怕睡眠。那些黑洞洞的膠質房間,那些無止盡的落下

我怎麼能進入深深的睡眠呢我寧可相信這只是一場大夢

我最好不要醒來可是我現在到底是清醒還是在睡覺我不知道

醒來好了還是睡著好呢。我已經不是我自己。



之十一



眼淚好燙。



之十二



心好痛。



之十三



我連愛自己都不配。我無法愛。

因此也無法去愛任何人。我大錯特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之十四



我心甘情願被你傷害,我願意。是的,我願意如此願意

願意成就你和她。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只會傷害我自己。

你們都知道的,你你你啊都知道。你多麼愛她。she is your fiancee。



之十五



I don't love and don't need love anymore。

I'm dead。Dead for sure。等著替我死掉的心收屍吧。



之十六



這長久的睡眠過去之後,我可能會變成任何東西。任何東西。

在烈焰之中被鍛冶出來的心,當然可以是任何東西。



之後



已經嘗試過太多太多了,而我不願意再度面對如此的巧合。

如果這樣的人生經驗是對我的試煉,那麼這命運也對我太殘忍了些。

很多人說我其實一直都是幸運的。

而我要說我在愛情之外的所有領域可能已經將我的幸運都用盡。

I am no angel。

 

Aug 3, 2005

《失憶》

 

 記憶裡頭對於那車禍如何發生的片段已經佚失了。她想。只剩下一道光

,白色的光,迎面而來速度飛快。雨夜裡頭的光如此光采眩目,漆黑的道

路中央就是舞台啊光打亮她,打亮來,回過神但覺全身酸疼,刺痛遍佈全

身遍佈在小腿手肘腰際。是擦傷,感覺到那些個細弱微小的傷口們全都綻

放張開,呼吸,偏又同時喊疼。



 怎地都記不起了。從哪兒來又要打哪裡去,她呆呆站在路肩上腳邊是翻

覆的摩托車引擎仍在空轉,發出無機且呆滯的隆隆聲。



 光亮起,光消逝,抬起頭來是一片黑沉沉的雨雲,降下水來打濕這城,

這夜,打濕她的眼。還就是疼著。睜開眼也看不見任何東西,恍恍然聽不

清周圍停下路人的急切關心,發生什麼事情了呢她想,卻又理不出什麼頭

緒。依著直覺她打開背包拿菸,口袋裡掏掏摸出支打火機點上,這火光如

此溫暖,比濕漉漉的地面溫度略高。深深吸口氣,尼古丁氣息陌生而又熟

悉,想不起,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全忘了。跟著感覺走吧這世

界距離她好遠。



 一些片段走過,卻停不住抓不牢。腦海裡浮出張臉龐,是誰,男人輪廓

卻又搭上一組女子的口唇,全都攪亂,全給踹翻重組了怎麼這樣。這樣。

是誰,在哪裡,如何,啥時候。什麼。沒了都沒了,這視覺記憶逕自拼貼

出幾個紊亂畫面卻勾勒不出個確切印象,徒留感覺。



 雨裡,所有事物都又近又遠。眩暈著。



 菸才沒抽兩口就令她心悸,意念混雜交織著,煩。手一揮,紅色火光畫

出條弧線落在地上,就熄了。似乎聽見輕輕的「嚓」的聲音。



 也不知道怎麼就回到家,翻找手機通話紀錄按下撥出,撥給F。多麼熟

稔的名字,試圖透過對話召喚,召回車禍之前的破碎事件斷片。撥號音響

了幾聲嘟嚕嚕嚕,嘟嚕嚕嚕,嘟,嘟,嘟,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

悻悻然切斷電話時一邊搜尋著腦袋裡的種種印象,才發現其實她連自己和

F的關係都覺得模糊,瞪視著手機上的F的名字就讓她一陣頭暈目眩,疼

著。好疼。這名字直直扎進,刺傷她。空洞的疼,像蛀牙,打從頭殼內部

鑽出隱隱痛著卻什麼也記不得。



 無法召喚起現實的記憶,卻還記得心痛的感覺。悲傷慢慢漲潮,悲傷,

直直貫連到F的名字上,在手機螢幕裏熠熠閃爍著。啊那似乎是非常悲傷

的分離與拒絕啊她只依稀感受到這個。



 F,F的名字。是誰呢,電話彼端,未及接通的人名。



 記憶生病了。



 漫無目的地爬梳著亂糟糟的記憶,想不起誰是誰啊哪個名字該對上哪一

張臉。像溺水者攀援著撐不起自己重量的浮木,還是要死命抓住,再打給

N。電話彼端的聲音接起時又再重複了熟悉的陌生感,應對著怯怯向他說

自己車禍了。N著急的聲音哇啦哇啦說妳有沒有怎樣呢有沒有上醫院去噠

噠噠噠N說話好快,機關槍掃射打得她更暈了,她呆笑說沒啥外傷,就好

多事情忘記了其實連N是誰也不太記得。N的機關槍一下卡榫又打開噠噠

噠噠說了一堆就也順便交代了他,P,R都是她的大學同學死黨四人組云

云,記憶瞬間湧進她卻只覺得神魂顛躓怎也記不牢固,只好傻傻對N說謝

謝再打給他,掛上電話像穿上件防彈衣。



 跟這人作死黨還真是累,她想。點上根菸吧好好整理N的子彈們。把身

體摔進鬆軟沙發,雨在窗外,淅瀝淅瀝地下著。思緒奔馳如火如荼,晃過

跑過,走過,閃現的片段就像在眼前,伸出手去搆不著,勉強以指尖搆著

的畫面卻又嘻嘻笑著擺出個鬼臉,她怎麼左看右看也認不得這模樣。



 這模樣,這世界的模樣。我認識你嗎,你認識她嗎誰又真正認識了誰。

被建構起的人際網絡啪地摔碎了就重來吧。還是,真可以重來嗎。用力撳

下reset鍵啊其實她也真不願意這麼樣。



 再拿起電話撥打給女孩P,一派溫文的聲音說聲喂,真是溫暖啊她想,

比菸蒂火光和雨濕路面都還要再更貼近她一些的,P的嗓音真是好聽。P

已經從N那兒聽說她出車禍的消息,趕明兒要陪她去醫院檢查看究竟是怎

麼回事,失憶可不是什麼小事情欸P說,真想要記得的記不住可讓人困擾

了,前後順序全都顛倒模糊,搞不好生活也一併被打亂,該完成的,已經

完成的,事情一再一再重複。以為自己不曾做過就再來一次挺惱人啊。P

說,慢慢的,一字一句。好舒服。突然她欸了一下,問P怎對失憶帶來的

不便如此熟稔,P略略停頓,嘆口氣說妳連我大學快畢業時也出過這樣的

車禍也忘了。對不起,她說。P笑開,說我懂。真是懂。明天再聊吧帶妳

上醫院看神經外科去,噢對了也不用費事打給R啦,他上禮拜飛美國下個

月才回來。



 她笑笑說好。掛上電話又是一屋子的黑,這黑,混合了窗外鬼雨漫漫,

真黑。往某個她不知道的方向延伸過去,她的記憶繼續自行重組著,拉進

一些就又有另外一些從某個地方洩漏出去。



 她身上每個傷口都正細細地流出黑色的血液。



 記憶原是黑色。



 記憶生病了,卻還保留著衝動落淚的本能。這城,這雨,巷弄街道之間

,和什麼樣的人們有著什麼樣的遇合,分離呢。記不得了都記不得。黑色

的記憶被安靜地拭去,無從辨認,無從記起。現實走入長期記憶,卻又演

映起,遂成為一齣老電影無聲播放。虛妄不真。



 再點起菸,肢體匍伏於這黑色的房間,柔棉的沙發。卻不能睡,她害怕

好不容易以指尖攀援的點點故事,睡著了,就要深深沉入黑夜的最底。所

以不睡。多怕,賴以依恃的一切都已不再穩固。



 只有身體還在,傷口們緩緩綻放,痛覺開花。



 像金色瑪格麗特,一朵朵,爬藤在她身體的每一處蔓延。



 她爬入自己意識的深處,尚稱清醒。卻慘慘發現儲放記憶的每個房間編

號都被惡作劇似地調換了順序,而她找不到可供重新分類的線索。就推開

門走進,仔細審視所有過去,那些亂了套的,跑錯台的,對錯腔口把式的

一切一切,人生如荒謬劇般交錯糾結。大學時候的朋友們P,R,N,好

像好像已經過了很久,那些笑,默契,慣用的語句。好遠,飄忽著。如鞦

韆盪著一下靠近,隨即遠離。想著想著卻又忘記,剛剛P說R去哪裡了什

麼時候回來呢,打給P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出車禍又是什麼時候,很久以前

嗎好像是。大學時候的車禍嗎,已經失憶這麼久了。不對,她卻又推翻自

己飄渺的記憶。好像,又不是。像,就不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手執行動電話一下呆滯了。無法正確地記得,也

無法,無法一下子回到過去。以記憶建構的時光隧道斷掉了,通往一個未

知的空間,嘩啦啦一串珍珠項鍊斷落地面,無能銜接起原先的順序。



 觸到記憶,卻再不精準。什麼時候開始,又何時結束。



 記憶像個重複的惡夢。來來去去,鑽進走出。鬼魅迴旋。



 記憶是,暗房裡的藥水槽,顯影,急滯,定影。急滯槽全漏光,只剩下

剛定影的現在,還有,顯影太久的過去。只目見現在,還有過於久遠的以

往。所有適才發生的故事,都誤以為已消亡太久。時間光線,無法定焦。

先後秩序上的謬誤。卻還留有當時感覺,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徒剩直覺

啊直覺。夢囈不斷。她一個人被困在黑暗裡,摸索著各種打開房間的密語

,無論那房間打開後是多麼殘酷的風景。要打開,笨拙地。搜索著每一個

幽暗的人名。



 好像失去。但失去什麼她也無法確定。該要走出去,走到這城市裡,探

詢些可供開啟的線索痕跡,走過的路,看過的車流人潮。呼吸城市的呼吸

,需索人與人擦身而過的氣息。要睜眼召喚,喚回故事發生的位置,逼迫

著想起。要接近,接近來,接近疼痛的本質。她要在城市裡頭擷取可供失

去的記憶,再一次認識自己。那困頓時刻,舞動熱情,戀愛與悲傷,要生

活的所有環節再次表態,再次記憶。



 恍惚著天就亮了。她走上街頭。昨夜的雨,昨夜有下過雨麼,地上還有

好些潮溼的痕跡,她於是確知啊是的昨夜,在雨裡的自己。那麼安靜。天

空的顏色淺淺透出淡薄的藍,又透明,有雲,卻像沒有似的。天空毫無任

何性質,也沒有任何標記,掛著。這色度澄澈乾淨。



 高不可測的天空。深不可測的記憶,很私密。



 她步入地鐵站,還沒走上月台就幾乎可以聽見列車在城市肚腹裡頭飛馳

的聲音。無機的轟隆聲音,再度聽見,就想起雨夜裡空轉的摩托車引擎。

所以是這樣的,影像鈍了,非常不敏銳,畫面走進腦袋就又消逝。聲音比

較牢固。但就只有聲音,所以不敢確定聲音是否贗造。她懷疑自己當然會

為了填上那些空白之處而贗造一切。聲音,影像,氣味。F的臉,他的聲

音。他腋下的氣味。啊的一下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



 關於F的整體。



 她竟想起了F。那時候的他們,他和她,並肩躺在夜暗的百葉窗下安靜

地彼此碰觸,幽微的燈光下看見對方。她聞到他,她聽見他。她看見他。

這記憶泡沫般吹起,就又閃爍著微光破滅而去。列車轟隆而來,在地底響

起嘶噓的尖叫,又將畫面給衝散。F,F啊。突然她覺得想哭,眼淚吧答

吧答落下,那時她好像在F的懷裡抽了一根涼菸,F慣常抽的那種。噢這

是多麼令人驚恐的一場大夢,噩夢,噩運,後遺症令她恐慌。會不會,會

不會下一秒鐘就把所愛的人事物全給遺忘。



 卻又記得那疼痛,地鐵幽暗的白色燈光底下她環抱自己的身體,真疼。

傷口細細地呼吸,卻比不上F這樣扎進來,裂開。記憶洩了一地。關於他

,車禍要她抹煞了他,怎地又憶起。她卻記不得了,記憶紊亂千頭萬緒,

一個人名,全都撩亂地通往地獄,被愛,愛人,能不能一筆勾銷,能不能

不再想起他的身體。他的吻,給著,度過的日子都結束了。就忘記。



 她記得曾經走過。記得,卻不記得曾經走過哪些街角。她開始緩慢地在

城市裡頭漂移,緩慢並非選擇卻是必然。緩慢而恐怖地,慢慢湧現。無論

是多麼普通微小的事件,都在穿入一條又一條巷弄時,清亮地敲響起。進

來,出去,進來出去,牽扯擰痛著如此模糊,破碎,曾經。第一次走過的

公園廣場,第一次約會的蜿蜒山路,F身體的觸感,聲音,喘息的頻率。

氣味具體早已散失佚落。怎麼記得住該怎麼記得住這一切細微波紋,點點

曾經,她怕。又想起個久遠以前的夢,夢境裡F轉身關上門,門外怎地哭

喊他再聽不見不打開,不回來。



 她怕。她瑟縮在第一次碰見F的便利商店門口,抱著自己抽搐落淚。唇

邊的吻痕乾涸了不知多久,流淌的體液汗水當然也早已洗淨,那些一起走

過的街頭不會再走過一次。F已經離開。她知道,終於。如此確信。記憶

這樣,譬如以為愛過的人已經留下記憶在身體裡頭,但那不過是個永恆的

回轉,繞啊繞,迴圈折返,記憶就變成影子,變成尾巴。切不斷,時時刻

刻提醒。可以用最強壯最優美的姿勢轉身,但永遠躲不開影子和尾巴。F

已經留在她裡面。



 切斷了,尾巴就又長出來。記憶不死,記憶是黑色的。



 好像陽光與陰影的選擇,她痛,她想忘記。卻又享受這痛覺。忘記了卻

又要低聲誦起回魂咒語,召回現實召回記憶,召回確切的傷害而不只是記

得這疼痛。F的溫柔,F的殘忍。他的擁抱他的離去。也像痊癒和忘懷,

當她和她的過去不再那麼清晰地連結,當時間施展了某種詭計,她可以把

所有房間都打開,互相貫連串通,變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房間。先後順序就

不是那麼重要。就可以沉默,可以不用說話。很安靜,很慢。記憶,專注

又溫柔。



 她的記憶虛妄失真,空洞。或許在期待某種儀式的完成。幾乎是,幾乎

是要將記憶推落谷底又再親手撈起,撫慰她的傷口。死一次,復活。再死

一次吧當然還可以再死很多次。



 對自己說,離開。離開這場域,離開是所有的答案。這城,裡頭有著F

的呼吸,離開之後所有事物都在身後了。記起也無妨,她可以再度遺忘。

召喚記憶是都市裡的降靈,降自己的,降愛情的靈。走近相同位置就使得

記憶更加詭譎鮮明,正對著自己最想隱藏的角落直指過去,無從閃躲,無

從逃避,再次疼痛地提及。除了記憶以外反正F什麼也沒留下。



 她懂。



 當記憶的門打開,後面有另一道門。門打開,門裡面還有門。門打開就

令另一道門關上。記得這些姿勢,就順便忘記不美好的部份。門打開,門

關上。城市裡頭F存在,在記憶中她就不能有別種姿勢。她明白,真是懂

了,所以不再追問。默默地承受著。傷口也漸漸癒合。



 記憶的疾病已痊癒,就不再衝動落淚。身體的擦傷也將隨著時光推移而

復原,非常確定。右臉頰的傷口處理得非常漂亮,連一丁點痕跡都沒有留

下,不過少去了外傷的標記,似乎也等同於失去許多破病的寬恕。這時手

機響起,P問她在哪裡要陪著去看醫生。她再笑笑,說不用了她記起了什

麼,再說只想要和P聚聚,好好整理一下過往的時序。約了時間地點就掛

掉。P一派溫文,她突然想起大學時候自己好像曾經喜歡過這女子。那麼

就再一次吧,再一次。重溫起那些過去。



 約定的地點陽光很大,熾熱的。天空藍。



 她移了移腳步站到陰影裡面。看到P了遠遠走來,這女子。多美麗。P

給她一個微笑,她知道這笑她以前早習慣的,她知道的,溫和而安靜。



 P問真好了是嗎,她笑笑,說就這樣。挺好。以一種無以名狀去代替另

一種。記憶生長,記憶消滅。



 一直到很久以後,和朋友們聊起F和她之間,她笑。只是那樣淡淡地笑

著。「當我和我的記憶當中有了時間,」F變得像是一條影子,影子身上

也有尾巴。淡淡的鐵灰色,回身時總會看見,但她也就習慣了帶著那影子

與影子的尾巴,步行。迴旋著跳起舞來,將影子高高地揮起。像那些穿魚

尾裙跳舞的女子。



 只剩下這姿勢,但這姿勢真美。

 

Aug 2, 2005

喬治赫伯特《愛》

 

愛歡迎我,然而我的靈魂卻退縮了,

為塵沙和罪惡感到自慚。

但是目光銳利的愛,從我一踏入門起,

便見到我的頹喪。

它走向我,甜蜜地詢問我,

我是否缺少什麼。



「一個值得前來的人。」我回答。

愛說:「你就是那個人。」

「沒有愛心、不知感激的我?喔,親愛的,

我甚至不敢看你。」

愛執住我的手,含笑回答:

「是誰創造眼睛的?不是我嗎?」



「不錯,我的主,但是我玷污了這雙眼,

讓我的恥辱承受應有的下場吧!」

「明知錯不在你,」愛說,「我怎能責怪你?」

「親愛的,那麼讓我侍奉你吧!」

「你應該坐下來,」愛說,「嘗嘗我的肉。」

所以我坐下,開始進餐。

 

Aug 1, 2005

不對等:

 

他離開台灣前在你手機上留下一通未接來電,

於是留下你的心情懸宕著。對望著海峽的另一端,對望著

遂知道這是一段註定要不對等的關係。



魔羯座的你和魔羯座的他,你說真像啊真像

和他互動就像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眼神,言語,伸出的指尖

腰際的他的大手。親吻後擁抱,靠近又遠離

他始終停留在你的附近。

而你也是。

觀望到他眼神投射的時刻就令你心旌動搖,

不用說話時給個微笑也就知道,就知道應該交換的心情

他說你的眼睛會說話,你就瞇起眼笑。笑開了



笑容裡他給你寬容,厚實的胸膛像山像海

雙眼皮摺起的縐痕裡頭有光。



他照亮你。



不過這當然是一段不對等的關係。

他給你光,給你溫柔。可你究竟可以給他什麼

你思索探詢著關於這段關係的可能,這些,那些

愛或不愛。你了解他多少而他又了解你多少

以片面的接近去了解一個人是多麼危險的事情你也知道

也想問,單靠著言語交談你們能夠走到什麼地方...



開始得莫名,巧合得詭異

他回到香港就傳了簡訊給你,問著,問著當晚你要去哪

你說和朋友去喝酒。他的簡訊帶著小小的責備語氣

「You young kids don't drink that much。」

你望著手機發呆,遣詞用字之間透露出的秘密刺傷你

永遠也不會達到平衡與對等的。就知道

知道男人們走過太多路途以至於他們觀望你像觀望年輕的自己

你走在他們走過的路上。

男人只是疼惜,而並不是珍惜。



他們並不真的珍惜,就像他們的愛從不輕許

因為他們根本不愛你。



說要pick you up at the party scene。你回訊說好

然後你進入漫長的等待。時間流過你等待

等待本是你所擅長,想到B,L,那些耗盡的時間啊

時間流變,關係也就走進下個階段。

還沒來得及戀愛就已熟悉得像老朋友似的



他們早就沒有熱情了。



仰望著台北陰沉而灰藍的夜色,你仰望著

像等待天堂。時間分分秒秒走過去,走過去了你的青春

花去多少日子多少小時,你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而他們沒有這本錢。你以為自己的資本也就是年輕

可還能有多少年輕多少青春以資磨蝕

想著。想著。

思緒浮游間幾小時過去,你仰頭又喝完一杯兩杯三杯

燃燒生命,火光菸蒂。酒精奔騰,醉了醉了

推開酒吧的大門口就看見他

看見他的眼睛。望進來吧,請你。

別再遲疑地擁抱吧,也不再需要言語



隔天你坐在他的車上,音樂唱著,陽光灑落。

有一點心不在焉一點安祥的沉默,你和他,兩人之間

尚有多少距離需要跨越,又有多少默契

足以承載這樣的沉默而非無話可說。



他的手握著你的,這掌心,溫度,你想起前一天晚上

身體與身體熟悉的互動。像是與自己交歡

像與自己,像是彼此熟稔,已經相互進入被進入過無數次的你們

口唇與口唇以唾沫相互濡濕,動與靜,地獄天堂

你感受到他。一點靠近,怯懦地隨即又要遠離

不敢問出關鍵的話語,怕是一個轉身他就要消失。

你像貓,乖乖地。

乖乖地待著。

任由他默默握著你的手,時時收緊,時時微笑。

你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聽他說

「你的眼睛很好看啊。像會說話。」



因為你和他都並不擅長說話。



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你和他都拙於言語。

走過這麼多路,還是要天真地以為言語怎能代表全部

微笑就好。凝望就好。看進他深深的眼睛

看進去,看進去吧。這樣就好什麼也別再說

深怕說出口了就要破滅,就要。



他笑,你也笑。

這原不會是段對等關係。

卻怎也想不到這夢,這美好的幻覺在下一秒鐘就要停了。

 

2005/07/29

 

一篇名為〈自傳〉的文章事實上具有兩種功能:

紀錄自己的人生以及預算自己的人生



既然我們一出生就不可免地都在步向死亡

那麼死亡遂成為〈自傳〉體裁書寫當中重要的一環

生與死是生命一體兩面的表現

被賦予生命

成長成熟

衰老疾病然後死亡

生命具有各種數不清的可能性

當然死亡也就一樣地表現出不同的樣貌



我們如此用力地拓展生命的寬度與厚度

卻不知道自己會何時以何種方式死去

--那過程當中遂溢滿矛盾的情緒



試著拿他人的生命作為書寫的藍本好了

難道我們就真能料中那些個變幻莫測的人生可能性?

加以刪改變動之後難道那又是我們所期待的模樣?



我不承認



因此〈自傳〉與〈遺書〉同時包含了「自」與「傳」的性質



--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書寫

  也要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