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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28, 2006

2006/07/27

 

和瘋子日記的造訪者聊天



今天發現的新玩具,使用這個↑連結,

就可以和同時登入瘋子日記的其他朋友們在線上聊天。

來自 gabbly.com ,可以參考看看。

網站上有關於gabbly.com聊天功能的更詳盡介紹。



一起來玩吧!

 

2006/07/26

 

半山微雨,且無甚要事。



山坳裡頭的風非常幽靜而無透露人跡聲息,

颱風初過的早晨,石階旁諸般不知名樹落葉一地軟泥。

踩踏間,水漬沾染平底鞋和牛仔褲腳。

整座樓房如此安靜,鑰匙轉進鎖孔的聲音大得空空。

收兩份公文,再遞出一份,等待與等待之間,

實無甚要事也不打算如何積極。



微雨輕落在半山的位置,遠方有嵐。

中庭一輛郵車駛近,引擎聲卡搭卡搭,樓與樓間迴旋。

白鷺鷥自窗前飛過,讀幾篇文章做了摘要,

早餐是火腿蛋堡餐外加一塊薯餅,胃裡熱騰。



彷彿又想起北京的夜晚,那善寫罹病患者的女詩人,

若身置此間半山微雨,她會想起誰呢?



仍無甚要事。

 

Jul 25, 2006

2006/07/24

 

毫無□□,店裡的□□格外地□□,

和阿力站在吧台裡把□□□□做完,就□□□了。

□□、□□交錯,真後悔中午沒有□□□□。

帶著《□□□》坐在椅子上□,

思緒跟隨著自己□□□的□□重新組織。

□□、□□、□□。那些名字。



是詛咒迴圈,是□□還是□□呢。



那天在Lane86,老大轉述□□□語出驚人:「□□,是痛苦的。」

我立刻接上話頭,「但是不□你就會□。」



還得再□□一陣子吧我想,也好,□□天的夜晚,

勾勒出□□舞動之前與停止之後的狀態,

明天下午在□□□□,我要把□□□的莖幹全部立起再□□,

比較符合一貫以來□□□的習慣。



這次我□□做到。

 

Jul 22, 2006

2006/07/22

 

這些人從來也沒有嚴肅過,聚在一起的時候。

約了離餐廳隔一個路口的地鐵出口,涵傑被罵到臭頭,

而反正總是會有些人珊珊來遲維持高中時代的惡習。



耕維沒變,胖胖的笑容套上白袍就是未來的醫師面貌,

變最多的是高二時候因病休學的耿豪(大家都不太記得他原本的模樣了,)

詠耕胖到79公斤還很大聲說「我真的有瘦!」絲毫不知羞恥。

東樺的頭髮越來越大鳥,欣曄、永昇、秉諭,笑起來也沒沾染太多俗世氣息。

陳顥拿下眼鏡變得英挺帥氣,和半年前見過的盈旭一起出現,

紹益顯得更加清瘦,俊瑋一定是去削了顎骨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

承恩為劭二人組講話一樣機掰不已,異性戀最機掰也不過如此哈哈,

昆隆、至宏高中以來就是那模樣連髮型穿著都沒變。

宣賀不知怎地多出了偷練的大奶,士傑要去當老師了就莫名變得斯文,

健偉這瘦竹竿站在腹如堅石的俊逸旁邊就看來更纖瘦高挑,

承修儼然就是個從夏威夷休完假的條子,直奔同學會而來不肯錯身。



聚在一起的時候,這些人從來也沒嚴肅過。

耀廷黏上沙發把手是因為長青沒出席,那時宣銘的表情就變得僵硬,

我和柏源一直在加點,吃吃吃、得第一,永遠不會忘記。



遲到的啟豪帶著一頂沒端正的假髮受到大家熱烈歡迎,

志濤齁齁齁沒到場所有人都好懷念全班起鬨的聲響共鳴。



不是嗎?



這些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從也沒有嚴肅過,穿著卡其色制服的美好時光,

身邊是吳際平、邱廣志、劉禎煥、beauty King、劉育台、簡薰育,and so on的名字。

繞了一大圈共同分享的回憶還是那些,並且經過對話顯得更加深刻,

記得嗎,高二英文段考作弊老師都知道,早自習一個人寫三份考卷累死人,

高二上第一次物理的力學範圍猜一、負一、零結果只得了八分全校開根號乘以十,

高三蹺課全班只剩下五六個人在教室和英文老師面面相覷,

子宜的經典名句幹你娘機掰碰趴加上賤到外太空的表情我們都笑得樂不可支...



而到了現在,我們都變成當時自己不認得的模樣了,

哪怕外表沒啥改變卻都站在不同光譜的頂端無止盡地飛射出去:

好多人考上了研究所,好多人下禮拜、十月、十二月就要報效國家去,

有些人延畢繼續匿身校園安全的避風港,有些人在醫學院還沒鍛冶出豐華的光,

而你們記得嗎,那時候我們還不曾夢想過的事情一件件成真了,

還有些少年的熱情願望被丟失在人生的分岔路上。



你們記得嗎,這些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曾嚴肅,

但內心深處有些青澀的東西已經離開,更美好勇敢的情緒正漸次生成。



親愛的高中同學們,我將永遠珍惜和你們相左右的時光,

屬於青春、屬於一起歡笑悲傷爭吵乃至於和好的一切,

即使到了很久很久以後,某個過年整理衣櫃時我會拿出那套老鼠色的外套,

仔細整理爬梳那些在教室裡頭降生,安靜或吵鬧的優雅聲響。



永遠的建中生們啊--

 

2006/07/19

 

今天下午把《黑天使的獨舞》完成的段落全部重整,

稍微更接近了一點自己理想中的樣子,不過晚上重讀,

還是有一些邏輯性和思考上的問題有待解決。



八月十五是吧。啊啊我盡量。



在由晴到雨的挪威森林和施妞胡扯瞎扯:

「哈哈哈,這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的,我早就買好爆米花。」



烏魯木齊、九二一、九一一、三三一,酥酥院的小水仙,

總統府前降旗典禮吶喊,教室佈置,一零五,一一一,咖哩女神。

炸掉,桌上的鏡子,石家豪,被貓叼走的書包,

呂老師,詩社學長、學弟。見那孩子的真面目要用非常之方法。一字排開。

嚇到漏尿,幹。

施妞和派對現場目擊之某外籍熊同桌閒適對坐(XD)。

西北大學威斯康辛麥迪遜茫然未來和兩人的焦慮加乘效應。

百香果啤酒,double espresso乘二。Marlboro Lights。

精英、離婚、國小同學認識十五年。幹。



陡然地鳴。



「不要再算了,」



幹,青春得要命,

全身上下的所有配件都是在模仿青春,而不是青春本身。

 

《創世紀》

 

第六日,祂用手邊僅剩的材料,

依照水濱映照出的自我形象捏塑成一個泥人。

為了補滿空缺的半邊,祂又造了一個女的。



祂把他們放在伊甸園裡,多麼豐美的一塊土地,

令他們口渴有水得喝,腹飢有果得食。



這時世界上就有三個人了。

祂開始想著,要怎麼各自稱呼他們其中的一個呢,

祂真的好不會好不會取名字啊,因為一直以來都只有祂自己,

當然也就不會有得到名字的必要。



取什麼名字好呢,真是煩惱。



「啾嘰、咕咪!」有天祂在昏沉的午後無意識地呢喃,

伊甸園內的那對男女竟興高采烈地向祂揮著手跑來,

額眉間滲滴著快樂的汗水。



那男人就叫做啾嘰,女人叫做咕咪罷,也未嘗不可。

祂閒來無事,就讓他們在掌心裡頭奔跑追逐,

笑鬧的聲音大得連蛇都被吵醒了。



蛇知道,自己被創造的時間,略早於那對消耗庫存物料的遊戲之作。

因此牠比他們更多知道一點關於伊甸園的秘密。



蛇遠遠地指著伊甸園深處的一棵樹,對啾嘰和咕咪說,

你們理當不知道吧,智慧是怎樣一回事,

就像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比你們多知道一些。

而秘密就在那棵樹所結的果子裡頭。



秘密的果子好吃嗎?咕咪問。

它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啾嘰說。



它看起來好漂亮,不像有毒。咕咪說。

看起來真的很好吃似的。啾嘰說。



那我們吃吧。

好呀。

啾嘰和咕咪遂席地盤腿坐在那棵豐饒的果樹邊吃將起來。



祂察覺到了些許異狀,但當祂掀開伊甸園的穹頂俯視,

來不及了。啾嘰和咕咪的頭上都多了頂光環。



看起來很好吃的果子其實一點都不好吃嘛。咕咪說。

那是因為看起來「很像」就「不是」的緣故啊。啾嘰回答。

在真正吃過之前根本無法體驗到果子真正的味道。

吃過許多果子到現在才了解這個道理,算不算晚熟。

蛇你說,這就是「智慧」的味道嗎?

謬誤:你其實是無法以味覺品嚐智慧的。



啾嘰和咕咪發現祂在看,突感到害羞,胡拉了兩張葉片遮住私處。

他們的私處還留有不久前的樹叢裡,對方的體溫濕潤。



蛇早已躲得遠遠的,但祂仍一下就知道蛇幹了什麼好事。

於是蛇遭到了咒詛譴罰,從此須以腹行走,

須時刻伸出舌尖以品嚐人界各式各樣不同形式的,智慧的味道。



祂說,

咕咪妳將為性之逸樂同時體驗生殖的痛楚與美好,

誰叫妳的高潮機制如此繁複。

啾嘰你將無時無刻不勞動直至死日,以餵養咕咪和你們未來的孩子。

而且一定是龍鳳胎,累死你,祂恨恨地說。



咕咪十月懷胎,結果真如祂所言,是一對龍鳳胎。

取什麼名字好呢,唉唉,真是煩惱。啾嘰和咕咪也好不會好不會取名字。



啾嘰咕咪啾嘰咕咪啾嘰咕咪。

啾咪、咕嘰。啾咪、咕嘰。

這對名字挺好,毫無意義但一切本就毫無意義。

祂之所以創世不過為了無聊解悶,哪還有什麼意義。



在啾咪咕嘰成長的過程當中,啾嘰和咕咪偷偷餵食他們智慧樹果磨成的泥。

小孩子的胃腸不好,多吃點蔬果類準沒錯。咕咪說。

智慧樹每次結出果實的味道都不盡相同,讓他們不挑食。啾嘰大笑。



這時候換祂感受到寂寞了。

咕咪啾嘰七大劣根之一的嫉妒,竟然映證在祂自己身上如此適切。



你們兩對之中只有一對可以留在這裡。祂說。



那我們離開。咕嘰和啾咪異口同聲地說。

那我們留下,反正已經陪你耗上這許多時光。啾嘰和咕咪立刻接上。

啾嘰和咕咪為咕嘰和啾咪編好棕櫚的花環,

指著伊甸園外無垠的地平線說,日落之前你們所能走到的地方,都將是你們的土。



驟然有鴿飛行,橫越整個視野平靜的天空。



那麼,就一直、一直走下去吧。咕嘰說。

好啊好啊。啾咪回答。



據說咕嘰和啾咪最後找到了一片肥沃的泛濫平原並且住了下來,

大地像是偏執狂似地拼命長出金黃色的麥穗,吃也吃不完。

咕嘰和啾咪只好一直、一直生小孩,好消耗掉那些總是生產過剩的麥。

直到泛濫平原再也容納不下咕嘰和啾咪無限制成長的兒女數量,

咕咕、嘰嘰、啾啾、咪咪就帶著咕嘰和啾咪的祝福去了世界的別地方。



是的,我們都是咕嘰和啾咪的後代。

而那一切,不過來自祂窮極無聊用以打發時間的,名為「創世」的單人角色扮演遊戲。



他、她、他們和她們、和她們他們的子女乃至於兒孫呢?

仍繼續在這星球上繁衍無窮盡的痛楚與美好,

在日出之後、日落以前,對著自己歌詠無窮盡的,

咕咪啾嘰咕嘰啾咪咕咕嘰嘰啾啾咪咪。



咕咪啾嘰咕嘰啾咪咕咕嘰嘰啾啾咪咪。

咕咪啾嘰咕嘰啾咪咕咕嘰嘰啾啾咪咪。

阿們。

 

Jul 18, 2006

2006/07/17

 

菸和咖啡的使用量都明顯地加大。



黑天使的獨舞仍在無光的房間繼續著,

女性身體是我所不熟悉的場景,

月經、懷孕、乃至於小產,一定有一些什麼,

心理狀態與生理狀態同時悄悄地改變著,

而他能不能感受到她所投射出來的訊息呢?



黑天使的翅膀不會毀壞,

因無具象無聲息無體無惑的存在,

毀壞的將是她和他之間的一切。



不能修復,如此以至於暗、以至於靜、以至於模糊。



我要找回的是,輕鬆說一個深邃故事的本領。

 

Jul 17, 2006

《黑天使的獨舞》未完

 

 時至今日,小左恐怕真已不認識自己的身體了,多久不曾進入這空間,

穿一襲全然黑色的彈性韻律裝,拉開門,走進舞蹈練習室。多久不曾閉起

眼睛,投入這經緯無邊的宇宙時空,旋轉,任電流在肌理間流動奔馳。



 未聞人跡聲響,惟有定溫定濕的空調風口處,捲起了舌尖似地發出短薄

的嘶噓。



 足步輕盈不發出任何聲音,走入廣袤而幽靜的空間中心,小左輕輕跪伏

下去,深呼吸,在不知有多少人曾經騰越又落下,甚且不經意扭傷腳踝被

踩踏無數次,以致於有些部分在日光燈打亮的反光處透出凹陷的膠質地板

上。呼吸,吐納,又再呼吸。



 匍伏,背脊上卻隱隱發熱,像有雙眼睛在什麼地方看著。



 日光燈熾亮整個空間,四方環顧盡是鏡面包圍,冷澈光線照耀之下從生

硬寬廣的鏡牆背面透出鋒芒。她以膝著地為重心支撐,緩慢地舉起上半身

,抬眼間,目見前後左右鏡中四個自己都隨姿勢移轉而動作起來。



 她閉上眼睛。且在一次寧定的深切呼吸當中伸展大腿,往後,後尻的肌

理漸趨繃緊,拉扯抬升,緩慢地推進往最極致的臨界角度,一把黑色的弓

拉得緊了就化為天鵝昂首,以足踝為中心,同心圓安靜擴散開來,無聲的

顫音串接連綿,延續舞動,鍛鑄出金色的眼淚。那開始是一個蜷伏姿勢,

思緒卻又在舒展糾結的擺盪間分了岔,悠忽錯步,踱進某個陌生房間。



 空間裡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可還有誰在某個地方看著,一個影子或

者,一雙眼睛,看不見的光線自鏡壁彼方穿透過來,刺中她的身體又隨即

飛射出去,進入宇宙經緯狹窄的轉動遂如波光般細緻地扭曲幻化奔流而逝

。這時她用足肢弋行,鼠蹊部攀援地面像蛇以腹行走,地心引力往下糾扯

著她的動作、肢體、身心--多麼熟悉的感覺,小左想,一隻手牢牢抓住

她的全部,並不特別用力卻堅定,舒張時刻天鵝大大地展開翅膀,振翼欲

飛,拿所有精神乃至於肉身的意志抗衡重力,閉上眼睛更看見在鏡面當中

無能目見的力量溫柔包圍,從她體內牽引出一只靈魂,留在地球表面。



 不存在的手,探伸進她深邃黑暗的裡面,抓住,沉默的血液汩汩流瀉。

噢,小左驚覺,恰好提醒的是那個夜晚身下有水沾濕,卻又黑闃黏膩,隱

隱透出股生澀血腥而非安靜寧定。



 思緒的房間如此陌生,踅步走進,那黑色風景她卻又熟悉。



 鮮血赭紅乾涸以後,是不是會變成黑褐的色塊呢。羽翼吸納所有光線,

暈染地面的六張翅膀如聖跡顯現,頓然瞠目。小左驀然知覺那道看不見的

目光來自何處,那雙眼神不發出任何聲音僅是在那兒看著,無肉身無具象

血脈亦無俗世眼耳鼻舌,只能拿意念據以抱擁的,黑天使拍撲翅膀就遮蔽

日光創造人界蝕象,睜眼目盲,雲層當中透不出陽光全給封限在窄仄房間

。悶吭一聲,陡然自身體內側重擊,呼吸還沒來得及調整和諧修正得順暢

,動作姿勢傳遞不到肢體末端,留下尚未完成的力道劃出一條顫抖的弧,

足尖卻再無能支撐,她倒臥在黑色膠皮地面上,控制不住眼淚嚶嚶地哭了

起來。



 左?一道熟悉的女性嗓音自背後響起。



 伸出手抹去臉上沾濕的眼淚,在迷茫中小左認出是以暗站在半開的舞蹈

練習室門口,臉上漾著表情驚愕,遂淒促一笑收攏姿勢起身來說,沒事,

沒事我只是跳著,想起那件事情且仍覺得不可思議。



 我覺得她在,她在這裡。小左聲音裡帶著濃厚的鼻音,抬眼四十五度往

透明的空氣中凝望,伸出指尖揮過去,鏡中的她也動,得以觸及的僅有練

習室裡亮晃晃的白色光線,卻沒有影子。



 那是妳的幻覺。以暗靠過來,輕輕拍撫小左的肩背,說。



 小左沉吟半晌仍感到那雙眼神落在她的肚腰下腹,從什麼地方,任何地

方,看著。



 不可思議的黑天使降臨她身邊。開始也是一個蜷伏的姿勢,一年前,在

夜暗酒館裡小左和以暗對坐,舉杯嚥飲酒漿,唇邊點上根薄荷涼菸,呼吸

吐納間小小酒吧浸著煙塵瀰漫,所有人都在霧裡說話。一個舞者是否不該

抽菸,但小左想不到這個。以暗綁梳起俐落馬尾,畫套漂亮當紅妝顏,當

她抬起手執杯敬酒,腕上垂掛的銀色手鍊就擺盪反射出澄黃燈色,細細刺

進小左的眼睛。



 以暗為小左斟滿杯中啤酒,金白色酒液泡沫湧冒漫過杯口小左趕緊低下

頭去大口啜吸。頭再抬起時還有絲酒水自唇邊滲漏,麥香金黃,取張紙巾

拭淨頗有些狼狽。倒這滿作啥妳,小左口吻裡帶著責備。欸左,今天可是

妳口試通過的日子呢講話別這樣衝嘛,不過開心。以暗甩了下頭,讓馬尾

待在正確的位置上,拋晃亮麗髮絲頭飾,還就笑著。



 多拖一年老覺得浪費生命,不像妳這麼優秀去年就過了。小左說,話裡

帶刺,她沒忘記以暗論文口試前夕研究大樓空盪的走廊上撞見指導教授摟

著她肩膀走出研究室的畫面。不像妳這麼優秀,我做不到。三年兩年還不

差不多妳計較啥,學位拿到最重要啦。以暗噗嗤一下又喝,貼附玻璃杯的

甜紅唇色也在發光。



 差多了,想悶聲咕噥,但沒說出口。



 作為一個舞者她試著對自己身體誠實,時刻舞動,校園、或者街頭,步

伐透漏出帶著節奏的旋轉,無端抱擁自己身體曲線兼且摸索各種打開的姿

勢,打開身體,打開四肢,打開靈魂,自微小角落開始張開,她舞。每次

穿上舞鞋跳起,從動作凌風踊動到對抗慣性強悍地停止,總想起黃碧雲的

小說:「停止,是因為不得不停止,所以開始也是。」錦句箴言,那天喜

孜孜帶著論文稿件去到以明公寓,嘩一下拉開門撞見他伏在另個女人身上

喘息,那就分開吧,沒什麼,差不多。兩年、三年,時間如此耗費消蝕,

能夠完成的早已塵埃落定,未及言明的卻如玻璃杯底漂浮的渣滓,旋轉沉

淪,總找不到降落的位置。



 游以明、游以暗。這對雙胞胎兄妹的其中一個姓名黑闃,卻從身體面容

四處透散出甜美光芒坐在她對面,另一個名字明亮,每當靠近時小左但覺

察他裡頭有著無盡的黑,把所有能量熱度都吸納殆盡,以明進到小左裡面

,真正以身體相互認識之時,她體內一道極高的泛音在燃燒,他卻冰涼闇

冷,身體內面所有接觸調和彼此。一路奔馳向上的路程中小左看見以明的

眼睛,熠熠閃爍的雙瞳裡頭,有火,在他赭紅色的夜暗身體裡頭點起,就

無由地覺得心動--那慾望高溫,像條紅色的線般直直貫往地獄,要她愛

,愛與痛,俗世華美,情慾碰觸,啊原來塵世火燄竟是魔鬼的誘惑。多美

,她總記得。



 何時開始,他們雙生小左的生活,像他們的名姓,帶來宇宙洪荒交錯的

明暗。



 喜歡他們的名字,喜歡他們與姓名相對的身心。卻雙生出蠍子草般的燦

爛噩運,小左狠狠飲乾大杯啤酒,啪一下把酒杯大力拍落在木頭桌面濺起

些水滴四射,說,游以暗妳去跟妳哥說我三個月沒來了。然後拉開椅子站

起,妳看好罷,這支舞獻給告別的姿勢獻給時間,獻給我肚腹裡的胎嬰,

獻給游以明身下的陌生女子。



 獻給轉身,獻給伸展開的肉身抱擁,獻給背叛。



 指尖的涼菸尚未燒盡,小左把菸掐入玻璃煙灰缸邊上的凹陷,順手抖落

菸灰遍布死在缸底的蟲屍。



 那時看見以暗搽了完美眼線的眼神裡有些遲疑惶惑,不禁覺得憂傷。而

為什麼憂傷小左問自己,啊她和他畢竟不同,或者憤怒,她低低地彎下身

去,那開始是一個蜷伏的姿勢,但是憤怒很短暫,那個姿勢她卻又熟悉。

眼淚開始流,又覺乾燥癢痛,酒館裡時間悠悠,什麼都不再重要亦毋須對

辯,身體靈魂當中的一些什麼開始醒轉。搬開桌椅就在場子中央舞動起來

,從足尖昇起來的一股力量催動著每一條神經肌肉的伸展還有酒精,在發

酵,她像是要把子宮給跳出來似地奮力跳著,一次騰越,兩次騰越,三次

,四次,要把她身體裡面以明留下的所有味道、細胞,都跳出來。



 是的她現在舞起來,也不會需要音樂。就像現在她若真哭泣,也不會需

要眼淚。



 只是悲傷仍在身體內側倏忽漲潮,變成舞躍的能量如流星閃亮。



 直到他出現。在那一次騰越當中小左聽見酒吧玻璃門上的鈴鐺細碎地叮

叮兩聲,還在空中,轉頭一看以明走進來,力量,恍如身體上被開了一個

洞似地全漏光,來不及保持平衡足尖已落在錯誤的角度,顛躓,脛骨重重

跌上堆在旁邊的木椅邊緣。我墮,我落,我赤足舞踊,踩踏碎璃。足沁出

血,你錯,不該。不該此時探問趨近,躓身坐地時下腹像枝鉛筆細細地正

被超級小刀刨削一地散落零碎木屑,啊真疼,游以明你為什麼來,這叢你

荊棘,你獄,此乃我劫,無解,貼行你軀你腰間區塊,你莖,你腿內側,

有血鮮紅漸浸滲得底褲濕潤溫熱,小左這麼屈折身體坐在酒吧冰涼的地板

,且發現下身一道血液泌出,地心引力像一隻手從她深邃的裡面堅定地拉

出什麼,若泉水一般的紅色顫抖不已充塞了整個空間。



 停止之前一定一直往某個即使她不確知的方向在運動著,直到他出現。

「是的,當他出現,所有能量都死亡了。」小左躺在地板上等著生命回來

,也許整個世界都死去,由此進入了無限擴張以自我為中心的絕望,像門

關上,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



 卻又誕出什麼呢,地板上的血液漸次乾涸變成一雙巨大黑褐的翅膀,張

開,天鵝在冷冽的冬天尋索熱帶緯度,白色天鵝黑色天使,以身心所孕。

周圍似有人說話,是以暗嗎,對抗著以明的嗓音,卻又轟隆哼唧無能分辨

清晰。小左伸出雙臂環繞自己的胸口,心臟淺淺地跳,狹窄又寬闊的酒吧

天頂上幾盞幽黃燈光打落,如泉水澆淋她赤裸肩膀。迷惘,分辨不出他人

聲音裡語意分岔。



 生命,宛如一條挑了線的圍巾,長長地,細細地,從身體裡被拉了出去

。誕出天使或者惡魔,游以明,以暗,雙生聖子。小左在昏厥之前看見一

只黑色如霧的靈魂張開了雙翼,飛躍的姿勢拉飽了弓,倏地,意識遠方竟

隱隱傳來女嬰細瑣哀傷的啜泣。



 再醒來時周圍是一整片白色籠罩,還有濃重的消毒水味充塞整個肺腔。

躺臥姿勢被白色病床困縛,未完成的舞還在腦袋裡躍動,試著抬起右手捏

個均衡,掌背是點滴軟針扎在血管裡,糾扯生疼。嘆了口氣就放下,小左

想起自己像有根沒點完的菸立在桌面的菸灰缸緣。



 以暗湊身,焦急地問,妳感覺如何?



 還好。深深呼吸,吐淨胸口澱積尼古丁與消毒水混成的氣味。游以明,

走了嗎?



 我沒讓他過來。以暗的語氣空空的,還帶著一點酒意。小左看到牆上懸

掛的時鐘指在三點三十,掙扎抬起虛弱的身體,望過去,窗外是深邃的城

市夜色,偶有幾輛汽車自醫院大樓邊的幹道駛過,短暫點亮橙色的光線。



 那在這裡的是誰呢?



 誰?



 窗簾吊掛的邊緣之處有一叢凝止的黑,在城市光影自窗外穿射而進的瀰

漫當中,勾勒出小小的人形。小左瞇起眼睛,試圖辨認黑影的形狀樣貌,

肥短脖頸連結著如鈴鐺垂吊的頭顱,四肢尚未成形,臂膀大腿屈曲環抱著

胸口肚腹像夏日夜晚被月光打亮的風信子花序不見色彩,卻被光線侵蝕輪

廓暈染以至於暗,以至於靜,以至於模糊。



 妳沒有看見嗎,那個,嬰孩的形影。小左拿右手在下腹部輕輕地壓按,

且輕聲呼喚,意識如仲夏花瓣短暫的盛開與凋零之間,透出空洞的回音。

突地知道,她身體最沉默溫婉的地方已經沒有生命了,隨著游以明離開復

又回返,以靈魂餵養堆垛的片段全給打散破碎,在最後一次騰越時,地心

引力伸出的手安靜地進入她,飛躍的動作,被抓取,留下在酒吧地面的,

卻是她全部的生命。



 以明已經不在我裡面了。就想起某次當她和他還沉溺在耳鬢廝磨的時間

裡頭,她說,我有一個器官叫做子宮,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是在我的裡

面。



 妳不要胡思亂想別把自己推上死路,那灘血不代表什麼。以暗低低地說

話,窗外的橙黃光線切割出她精緻的剪影,她看見以暗因疲憊而無光闇下

的側臉,於是更確知黑色羽翼開展就是此後她與自己孕育生命的分離。



 很多事情是一個人比較好,例如跳舞,例如,以思念抱擁佚散碎落的三

魂七魄。



 以暗離開之後,這夜如此,黑,夜暗的時間推移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左

又再想哭。然後拉著點滴弔架顛簸著走進廁所,環抱馬桶開始劇烈地嘔吐

。從胃袋最深處挖掘出以明所有遺留的細胞,過往,瑣事,她吐,深夜的

溫度裡頭漸漸有一種腥臭圍繞。腐敗的她,腐敗的她的過去,和自己與游

以明相互牽繫的靈魂與命運。



 她的舞,她的身體。心,她的雙手。



 曲折迂迴的迷宮。舞動裡,小左真切地聽聞身體的聲音,在舒緩臨至緊

張的爬升之中,身體說了什麼,以及身體背後的影子,眼睛,看見什麼。

聲音如箭拋射入安靜的子宮,而那裡頭已經不再有生命,以明再無任何東

西留在這裡,幽暗深邃的空間回復蜷縮成拳頭般大小,承納生命的本質亦

無所意義。只是還有影子,是淡淡的鐵灰色,天使有翼,游以明留下的影

子有著尾巴,在她身後,回身時總會看見,迴旋著跳起的時候小左也習慣

了帶著影子與影子的尾巴,步行。迴旋著跳起舞來,將影子高高地揮起。



 真理。基於某些可解、或不可解的原因,小左想起這個名字,亦覺察那

不存在嬰孩的陰性身體,關於,那雙自她子宮裡餵養成長,來不及賦予肉

身人形就跌宕墮落的眼睛。真理。小左決定這樣稱呼,她。記憶與不可依

恃的生命相互靠近,如仲夏孟秋季節遞嬗的黑暗與靜默,母性浸漬羊水之

中生成幻滅血色,在意識牆垛極不醒目的角落處,青色石磚罅隙有苔蕨腐

生城市夜色無盡的牆垣之上。



 那之後她就停止不跳了,那晚,以及之後。小左開始書寫,不再用身體

,用筆,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一直寫,以書寫對抗背離,以紀錄對抗將

然的遺忘。試圖釐清的是從靠近到遠離的過程,但她知道,不管動作如何

,在久遠以前的舞動或停止之時,黑天使始終都在她的身邊。看不見的目

光透視過來,穿過記憶堆垛的城牆直指,照亮她裡面關於以明的身體、聲

音、他的鼻息,在黑天使真理的黑色羽翼張揚間永恆地散發。



 小左仔細地記下,第一回看見以明時,所有動作、場景、姿勢與言語。

 

Jul 14, 2006

《黑天使的獨舞》未完

 

 時至今日,米亞恐怕真已不認識自己的身體了,多久不曾進入這空間,

穿一襲全然黑色的彈性韻律裝,拉開門,走進舞蹈練習室。多久不曾閉起

眼睛,投入這經緯無邊的宇宙時空,旋轉,任電流在肌理間流動奔馳。



 未聞人跡聲響,惟有定溫定濕的空調風口處,捲起了舌尖似地發出短薄

的嘶噓。



 足步輕盈不發出任何聲音,走入廣袤而幽靜的空間中心,米亞輕輕跪伏

下去,深呼吸,在不知有多少人曾經騰越又落下,甚且不經意扭傷腳踝被

踩踏無數次,以致於有些部分在日光燈打亮的反光處透出凹陷的膠質地板

上。呼吸,吐納,又再呼吸。



 匍伏,背脊上卻隱隱發熱,像有雙眼睛在什麼地方看著。



 日光燈熾亮整個空間,四方環顧盡是鏡面包圍,冷澈光線照耀之下從生

硬寬廣的鏡牆背面透出鋒芒。米亞以膝著地為重心支撐,緩慢地舉起上半

身,抬眼間,目見前後左右鏡中四個自己都隨她姿勢移轉而動作起來。



 她閉上眼睛。且在一次寧定的深切呼吸當中伸展大腿,往後,後尻的肌

理漸趨繃緊,拉扯抬升,緩慢地推進往最極致的臨界角度,一把黑色的弓

拉得緊了就化為天鵝昂首,以足踝為中心,同心圓安靜擴散開來,無聲的

顫音串接連綿,延續舞動,鍛鑄出金色的眼淚。那開始是一個蜷伏姿勢,

思緒卻又在舒展糾結的擺盪間分了岔,悠忽錯步,踱進某個陌生房間。



 空間裡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可還有誰在某個地方看著,一個影子或

者,一雙眼睛,看不見的光線自鏡壁彼方穿透過來,刺中她的身體又隨即

飛射出去,進入宇宙經緯狹窄的轉動遂如波光般細緻地扭曲幻化奔流而逝

。這時米亞用足肢弋行,鼠蹊部攀援地面像蛇以腹行走,地心引力往下糾

扯著她的動作、肢體、身心--多麼熟悉的感覺,米亞想,一隻手牢牢抓

住她的全部,並不特別用力卻堅定,舒張時刻天鵝大大地展開翅膀,振翼

欲飛,拿所有精神乃至於肉身的意志抗衡重力,閉上眼睛更看見在鏡面當

中無能目見的力量溫柔包圍,從她體內牽引出一只靈魂,留在地球表面。



 不存在的手,探伸進她深邃黑暗的裡面,抓住,沉默的血液汩汩流瀉。

噢,米亞驚覺,恰好提醒的是那個夜晚身下有水沾濕,卻又黑闃黏膩,隱

隱透出股生澀血腥而非安靜寧定。



 鮮血赭紅乾涸以後,是不是會變成黑褐的色塊呢。暈開在地面的黑色羽

翼。米亞突然驚覺那道看不見的目光來自何處,那雙眼神不發出任何聲音

僅是在那兒看著,無肉身無具象血脈亦無俗世眼耳鼻舌,只能拿意念據以

抱擁的,黑天使拍撲翅膀就遮蔽日光創造人界蝕象。她悶吭一聲,陡然自

身體內側重擊,呼吸還沒來得及調整和諧修正得順暢,動作姿勢傳遞不到

肢體末端,留下尚未完成的力道劃出一條顫抖的弧,足尖卻再無能支撐,

米亞倒臥在黑色膠皮地面上,控制不住眼淚嚶嚶地哭了起來。



 米亞?一道熟悉的女性嗓音自背後響起。



 伸出手抹去臉上沾濕的眼淚,米亞在迷茫中認出是以暗站在半開的舞蹈

練習室門口,臉上漾著表情驚愕,遂淒促一笑收攏姿勢站起身來說,沒事

,沒事我只是跳著,想起那件事情且覺得不可思議。



 我覺得她在。米亞聲音裡帶著濃厚的鼻音,抬眼四十五度往透明的空氣

中凝望,伸出指尖揮過去,鏡中的她也動,得以觸及的僅有練習室裡亮晃

晃的白色光線,卻沒有影子。



 那是妳的幻覺。以暗說。



 米亞沉吟半晌仍感到一雙眼神落在她的肚腹肩背,什麼地方,看著。



 不可思議的黑天使降臨她身邊。開始是一個蜷伏的姿勢,一年前,在夜

暗酒館裡米亞和以暗對坐,舉杯嚥飲酒漿,唇邊點上根薄荷涼菸,呼吸吐

納間小小酒吧浸著煙塵瀰漫,所有人都在霧裡說話。一個舞者是否不該抽

菸,但米亞想不到這個。以暗綁梳起俐落馬尾,畫套漂亮當紅妝顏,當她

抬起手執杯敬酒,腕上垂掛的銀色手鍊就擺盪反射出澄黃燈色,細細刺進

米亞的眼睛。



 以暗為米亞斟滿杯中啤酒,金白色酒液泡沫湧冒起來米亞趕緊低下頭去

大口啜吸。頭再抬起時還有絲酒水自唇邊滲漏,麥香金黃,取張紙巾拭淨

頗有些狼狽。倒這滿作啥妳,米亞口吻裡帶著責備。欸米,今天可是妳口

試通過的日子呢講話別這樣衝嘛,不過開心。以暗甩了下頭,讓馬尾待在

正確的位置上,拋晃亮麗髮絲頭飾,還就笑著。



 多拖一年老覺得浪費生命,不像妳這麼優秀去年就過了。米亞說,話裡

帶刺,她沒忘記以暗論文口試前夕研究大樓空盪的走廊上撞見指導教授摟

著她肩膀走出研究室的畫面。不像妳這麼優秀,我做不到。三年兩年還不

差不多妳計較啥,學位拿到最重要啦。以暗噗嗤一下又喝,貼附玻璃杯的

甜紅唇色也在發光。



 差多了,米亞悶聲咕噥,但沒說出口。



 作為一個舞者她試著對自己身體誠實,時刻舞動,校園、或者街頭,步

伐透漏出帶著節奏的旋轉,無端抱擁自己身體曲線兼且摸索各種打開的姿

勢,打開身體,打開四肢,打開靈魂,自微小角落開始張開,她舞。米亞

每次穿上舞鞋跳起,從動作凌風踊動到對抗慣性強悍地停止,總想起黃碧

雲的小說:「停止,是因為不得不停止,所以開始也是。」錦句箴言,那

天喜孜孜帶著論文稿件去到以明公寓,嘩一下拉開門撞見他伏在另個女人

身上喘息,那就分開吧,沒什麼,差不多。兩年、三年。



 游以明、游以暗。這對雙胞胎兄妹的其中一個姓名黑闃,卻從身體面容

四處透散出甜美光芒坐在她對面,另一個名字明亮,每當靠近時米亞但覺

察他裡頭有著無盡的黑,把所有能量熱度都吸納殆盡,以明進到米亞裡面

,真正以身體相互認識之時,她體內一道極高的泛音在燃燒,他卻冰涼闇

冷,身體內面所有接觸調和彼此。一路奔馳向上的路程中米亞看見以明的

眼睛,熠熠閃爍的雙瞳裡頭,有火,在他赭紅色的夜暗身體裡頭點起,就

無由地覺得心動--那慾望高溫,像條紅色的線般直直貫往地獄,要她愛

,愛與痛,俗世華美,情慾碰觸,啊原來塵世火燄竟是魔鬼的誘惑。多美

,她總記得。



 何時開始,他們雙生米亞的生活,像他們的名姓,帶來宇宙洪荒交錯的

明暗。



 喜歡他們的名字,喜歡他們與姓名相對的身心。卻雙生出蠍子草般的燦

爛噩運,米亞狠狠飲乾大杯啤酒,啪一下把酒杯大力拍落在木頭桌面濺起

些水滴四射,說,游以暗妳去跟妳哥說我三個月沒來了。然後拉開椅子站

起,妳看好罷,這支舞獻給告別的姿勢獻給時間,獻給我肚腹裡的胎嬰,

獻給游以明身下的陌生女子。



 獻給轉身,獻給伸展開的肉身抱擁,獻給背叛。



 指尖的涼菸尚未燒盡,米亞把菸掐入玻璃煙灰缸邊上的凹陷,順手抖落

一些菸灰像死在菸灰缸底的蟲屍。



 那時看見以暗搽了完美眼線的眼神裡有些遲疑惶惑,不禁覺得憂傷。而

為什麼憂傷米亞問自己,啊她和他畢竟不同,或者憤怒,她低低地彎下身

去,那開始是一個蜷伏的姿勢,但是憤怒很短暫,那個姿勢她卻又熟悉。

眼淚開始流,又覺乾燥癢痛,酒館裡時間悠悠什麼都不再重要亦毋須對辯

,身體,不再像一具枯木,反而靈魂當中的一些什麼開始醒轉。搬開桌椅

就在場子中央舞動起來,從足尖昇起來的一股力量催動著每一條神經肌肉

的伸展還有酒精,在發酵,她像是要把子宮給跳出來似地奮力跳著,一次

騰越,兩次騰越,三次,四次,要把她身體裡面以明留下的所有味道、細

胞,都跳出來。



 是的她現在舞起來,也不會需要音樂。就像現在她若真哭泣,也不會需

要眼淚。



 直到他出現。在那一次騰越當中她聽見酒吧玻璃門上的鈴鐺細碎地叮叮

兩聲米亞還在空中,轉頭一看以明走進來,力量,恍如身體上被開了一個

洞似地全漏光,來不及保持平衡足尖已落在錯誤的角度,顛躓,脛骨重重

跌上堆在旁邊的木椅邊緣。我墮,我落,我赤足舞踊,踩踏碎璃。足沁出

血,你錯,不該。不該此時探問趨近,躓身坐地時下腹像枝鉛筆細細地正

被超級小刀刨削一地散落零散木屑,啊真疼,游以明你為什麼來,這叢你

荊棘,你獄,此乃我劫,無解,貼行你軀你腰間區塊,你莖,你腿內側,

有血鮮紅漸浸滲得底褲濕潤溫熱,米亞這麼屈折身體坐在酒吧冰涼的地板

,且發現下身一道血液泌出,地心引力像一隻手從她深邃的裡面堅定地拉

出什麼,若泉水一般的紅色顫抖不已充塞了整個空間。



 停止之前一定一直往某個即使她不確知的方向在運動著,直到他出現。

「那一瞬間所有能量都死亡了。」米亞躺在地板上等著生命回來,也許整

個世界都死去,由此進入了無限擴張以自我為中心的絕望,像門關上,一

個人在黑暗的房間。



 卻又誕出什麼呢,地板上的血液漸次乾涸變成一雙巨大黑褐的翅膀,張

開,天鵝在冷冽的冬天尋索熱帶緯度,白色天鵝黑色天使,米亞所孕育。

周圍似有人說話,是以暗嗎,對抗著以明的嗓音,卻又轟隆哼唧無能分辨

清晰。米亞伸出雙臂環繞自己的胸口,心臟淺淺地跳,狹窄又寬闊的酒吧

天頂上幾盞幽黃燈光打落,如泉水澆淋她赤裸肩膀。迷惘,分辨不出他人

聲音裡語意分岔。



 生命,宛如一條挑了線的圍巾,長長地,從身體裡被拉了出去。誕出什

麼,米亞在昏厥之前看見一只黑色如霧的靈魂張開了雙翼,飛躍的姿勢拉

飽了弓,倏地,遠方竟隱隱傳來女嬰細瑣哀傷的啜泣。



 再醒來時周圍是一整片白色籠罩,還有濃重的消毒水味充塞整個肺腔。

躺臥的姿勢被白色病床所困縛,未完成的舞還在腦袋裡躍動,試著抬起右

手捏一個均衡,掌背是點滴軟針扎在血管裡,糾扯生疼。嘆了口氣就放下

,米亞突想起自己像有根沒點完的菸立在桌面的菸灰缸緣。



 以暗湊身,焦急地問,妳感覺如何?



 米亞深深呼吸,吐淨胸口澱積尼古丁與消毒水混成的氣味。游以明,走

了嗎?



 我沒讓他過來。以暗的語氣空空的,還帶著一點酒意。米亞看到牆上懸

掛的時鐘指在三點三十,掙扎抬起虛弱的身體,望過去,窗外是深邃的城

市夜色,偶有幾輛汽車自醫院大樓邊的幹道駛過,短暫點亮橙色的光線。



 那在這裡的是誰呢?

 

Jul 13, 2006

2006/06/17

 

葡萄牙:伊朗



2:0 葡萄牙勝出



這場比賽葡萄牙獲得勝利並不讓人意外,令我瞠目結舌的也不是意料中負責

帶動整場綿延攻勢的帥哥老將Figo一次助攻、一次在禁區內遭到犯規而讓隊

友得到十二碼罰球,兩分得分都與他有關的中流砥柱表現,而是陣容當中的

年輕射手C. Ronaldo完美發揮拉丁民族血液當中持續奔流,在足球場上的表

演天份。



C. Ronaldo無論在帶球過人、爭球、假動作乃至於射門等等,都自有一套流

暢的表演美學。和巴西隊Ronaldinho與Robinho等人在球場上渾然天成的寫

意氣氛不同的是,C. Ronaldo演出的是宛如偶像劇一般的雕琢與精緻--他

當然知道自己的舞台在哪裡,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觀眾的存在。因此一次

在禁區外圍突破的華麗踩風車動作如此要人目眩神迷為之驚嘆,又一次在邊

線往端線前進的過程輕鬆以繁複的交叉腳法攻破伊朗的防線--我們不能不

說,這樣的足球演出足以讓人陶醉,不能不說,在足球場上還是需要這樣可

以充分滿足人類觀賞球賽所尋求的刺激與快感。



另外,我還愛葡萄牙球衣的酒紅色。那顏色讓人聯想到最好的年份釀出的最

好的酒,而世界盃足球賽,也正是這抑鬱的時代裡頭,所能吞服的最大快樂

了。

 

2006/07/12

 

我今天晚上吃了很多東西。



我真的沒有辦法用一種很輕鬆的語調進行我的小說。米亞啊米亞,以暗和以明

。那時候在夜暗的酒吧裡頭,游以暗妳說是不是妳把游以明找來的妳說啊?



然後我現在要跟你說一個故事:有個大學時代在現代舞社團裡跳舞的女人叫米

亞,她有個死黨叫做游以暗,以暗有個搞燈光藝術的哥哥叫做以明。米亞大學

社團畢業公演的時候以暗找來了以明為米亞社團的舞台作燈光設計因此米亞認

識了以明,然後兩人就相愛並且順利地做愛了。米亞和以暗進了同一間研究所

可是米亞念了三年但以暗只花兩年就念完,米亞不覺得那是因為以暗比較優秀

而是以暗和教授睡覺的緣故。她和以暗仍然是好朋友。這時米亞兩個月沒來了

。三個月沒來了。米亞決定要和游以明提起這件事情雖然她不覺得游以明會怎

麼負責。走進游以明的屋子卻發現他正在幹別的女人,所以米亞哭了。



真是一個不怎麼吸引人的故事欸。



換種說法:米亞告別了以明,為了慶祝自己的研究所學業完成找了以暗在校園

附近的小酒吧喝酒。米亞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孕婦,因此她在薄醺之間清出場地

來為自己跳起了那支安靜的、優雅的舞蹈。以暗大大地鼓掌。當米亞要做出最

後一個美麗的大騰躍,在半空中拉開了全部力量像一隻天鵝的時候,酒吧的門

打開米亞還沒落地就看見游以明走進來。啊,疼嗎,米亞跌落在地面的時候並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覺得下身有一些些潮濕,又有血色腥紅。



這時黑天使真理說,是的,我就是這樣誕生的。

 

Jul 11, 2006

2006/07/09

 

this one's optimistic but I am not, that one's

pathetic and I am, too. oh you said this one's

quite cubic but I cannot easily tell

seeing, fast hallucination runs through head

yet the problem can be dangerously solved



Dinasours roam the earth

Masquitoes are rampant beside the swamp

 

2006/07/08

 

台北電影節的二十六部電影都看完了,

對於迴圈糾結的敘事模式果然還是保有相對飽滿的喜愛程度。

除了《佳偶天成》因為睡過頭而錯過以外,

是這幾屆台北電影節與金馬影展miss掉最少的一次。



笑。

骨子裡還是個懶人,果然不把票先買起來就會因為懶惰而錯過。



看完電影,想要沉澱個幾天,

然後把這個暑假預定要完成的《黑天使的獨舞》寫完。

還要再看更多更多書。



發現自己對女性的身體、心靈一直有著某種程度的想像依戀。

 

國中同學

 

不知是不是睡前的一根菸刺激了腦神經不肯安分歇息,

昨晚,作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大夢。

我醒來的時候不止兩眼水腫更感到疲憊不已。



奇異的是,在夢裡場景迴旋來去的人們都是我的國中同學。

那個在士林夜市旁邊,我們經常在晚自習躍過圍牆買些滷味果腹的校園,

四樓,門牌上掛著313的教室,黑板的角落寫著今天的值日生座號,

男孩女孩們都還保持著我印象中年輕的十四五歲樣貌。

士凱、緯蓉、瑋婷、敏傑、郁娟、凱笙、志明、鎂瑩、婉君、育涵、旻軒、福壽…

頓時回返的是同班三年在陽光或黑闃的校園裡度過的所有時光,

幕幕演映宛如真實再現,鬥嘴、冷戰、以至於和好,

穿著墊了鐵片的皮鞋在廁所裡把隔壁班的痞子踢到爆炸,

隨便準備就考到全校前三,理化老師的免死金牌,還有還有,

運動會大隊接力只得到第二名全班一起在教室裡哭到不行的畫面…



卻又何其弔詭,他們都還維持年輕面容,臉上還有熱烈的青春痘疤,

而在那裏和他們微笑的我,卻已經是跟現實無甚差距的,二十幾歲模樣。



啊我親愛的國中同學們,在那個名副其實的青春期時光裡頭,

我們是如何以肢體暴力相對展現我們尚不知如何婉轉陳述的感情,

在第八節下課之後大吵一架抓起椅子往對方頭上摔落,

隔天卻又笨拙地從家裡帶著傷口護理貼,囁喏,「把它貼上去吧別碰到水。」

和當時的女朋友W在電影院的黑暗裡憂傷地碰觸,

這個認真的女孩努力了三年還是只能在一次模擬考贏過我幾分,

她說,「你太亮眼了就像世界當中最巨大熾熱的太陽,」

但她卻不知道,國三下學期,男孩K才真正地成為我世界中心的太陽。



三年過去我改變很多,卻又像在原地踏步般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



筱婷才畢業就懷了葉融的小孩,高中畢業那年的同學會懷裡還抱著第二個,

在夢裡,瑋婷還是操著她招牌的口氣巨猩喬揚一樣嘩啦啦地大聲說話,

家豪躲在教室後頭的陽台用粉筆一直畫著什麼圖樣,

記得國三那年鎂瑩剪短頭髮,果真也如願考上遠方的內湖高中,

凱笙、士凱直升學校高中部以國手姿態直升台北體院,

敏傑好像甄試上了復興美工還是怎樣我不太明白,彼此的人生這麼分岔出去,

我親愛的國中同學們,在這窄仄校園裡分享完整三年的青春人生,

現在我在這裡,可是你們隨地球轉著轉著,卻又到了哪裡?

失去了你們的消息音訊又為什麼會在個毫無來由的夢境裡頭和你們相遇?



記憶最清晰的是某個掃除時間,當K自教室彼端迎面而來,

我把細心摺疊好的信箋以迅速而不留痕跡的動作放進他胸口的左邊口袋,

然後直到畢業之前,再不能提起過於細弱的勇氣和他好好對話。

昨晚的夢竟像是要彌補什麼,穿著已略嫌窄小的制服我站在K對面,

把兩隻手掌圈成一個擴音器放在嘴邊,對K大喊出那句想了好多好多次的話:

「我、好、喜、歡、你…」



啊,親愛的國中同學們,以及我們最珍貴的青春,

我們彼此緊緊牽握的雙手早已經放開,我們甚少連絡失落了大夥兒的音訊,

記得的太少尚不及召喚回來,而現在你們又到了哪裡呢?



在真實的世界與夢境交錯之間,記憶已經不是最能夠依靠的支柱。

我將繼續走下去,恆常地為自己守候這一座積累匯聚過往片段的海洋,

如果在未來的某個地方你們會來、會在、持續交會,

那麼我們將得以一同沐浴在字句與話語流瀉而成的遺忘之河裡。

即使在我們變老變醜之前再沒有緣份於人海渺茫裡相遇,

我也希望這片以青春雙手所擁抱守護的海洋永不乾涸,

直至肉身消逝,化為靈魂的你們,能夠看見。

 

Jul 7, 2006

2003/07/06

 

工作的國際關係研究中心位在往指南宮的路上,

沿著山勢悠緩而下的道路潛入一個小小的山坳裡頭,

六十幾階的水泥階梯雖算不上如何高聳,

但總是常有螽斯、蝴蝶、蟋蟀、甚至樹蛙出沒在路旁。

夏日近午的陽光大的嚇人,在山中,

當風循著緩坡迎面吹起卻亦令人感到舒暢悠涼。



下得階梯之底隔著一道柵欄,國關中心旁是一個不知名的軍事機關,

據說當年兩蔣當政,國關中心專門用來軟禁異議知識分子,

而這機關就成了就近監控國關中心研究員的監察所。

和國關中心相對的位置是一座池塘覆滿了浮萍和布袋蓮,

它們在炎炎日頭底下簡直是要向陽光嗆聲似的生長著如此旺盛,

堆垛起整片碧綠看不穿底下竟是深深的水色。



每天早上走下階梯時就看到軍事機關裡,

一個個著白色內衣紅色短褲的阿兵哥們佇在池邊,

手執長長的篙子,一點一點地打撈著布袋蓮和浮萍,

三四個小時過去似乎又換上一批人,

但池面上的植物依然如火如荼地行著光合作用吐納氧氣。

白鷺鷥遠遠地站在那綠色池面的中心,彷彿聽見牠說,「沒用的沒用,」

即使好不容易將池面清出一塊看得見水的空間,到得明兒個早上,

想必又是整片鋪天蓋地的綠反射陽光,散發出一種帶著金色光輝的刺眼鋒芒。



既然這樣,為什麼阿兵哥還要如此日復一日,

奮力清除那些無盡繁殖的植物呢。



植物宛如這優緩山坳裡頭從無所謂的時間一般,在絕對的靜止之中細緻地流轉。

 

《一隻兔子的物質生活》

 

一隻兔子的物質生活非常平凡

卻難於準備。譬如胡蘿蔔

滿月前後曝曬三個晚上去除農藥殘留

還要設定保全密碼阻卻狼人來襲

誤食陳腔濫調的兔子常因拉肚子而死去

他們說,兔子平時毋須飲水但仍要小心水

兔子可能淹死在浴缸裡頭,如果牠們

有天跳過高高障壁。一隻兔子的

物質生活落實簡單繁複的美學

項圈鑲鑽,透露兔子的身分與社會階級地位

毛色是否均勻攝取足量維生素B群

還有代表A的紅眼睛純粹天然,絕非來自

一隻三千塊的透氣醫學標準角膜變色片

當兔子步入人群,長耳朵經常受到噪音叨擾

牠們全都配備黑色的大耳機

還有掛在頸上的MP3隨身聽播放

但兔子是不會叫的,所以

在物質生活的選項中並不需要擴音器

千萬語言無關選舉、罷免、創制、複決

而兔子蹦跳的節奏讓牠們過馬路時

險象環生,換上蓬軟毛衣

有些兔子在胸口加裝安全氣囊。



一隻兔子的物質生活非常平凡而又

不容低估。星辰大爆炸的警報聲響起

牠們卻不奔逃

「一輛馳騁的德國轎車帶領我們

 在世界崩毀時驚呼出聲

 啊兔子的物質生活,實踐以深沉的睡眠」

許多聲音迴旋在城市的天頂…

 

Jul 5, 2006

2006/07/05

 

剛剛和咖啡店的同事心血來潮跑去打籃球

滿身大汗回到家想要沖個澡然後款好明天要去玩水的行頭

結果在我的音響旁邊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小小的鬼



「不要飛起來、不要飛起來、不要飛起來」



正這樣想的時候,黑色的、小小的鬼對著我招呼了一下觸角

光是看著就嚇得我全身雞皮疙瘩都對它肅立致敬

然後,小小的鬼旋身鑽入音響後方的窗簾消失了蹤影



但它還是在我房裡,可能隨時都會微笑著坐到我的床尾

我和小小的、黑色的鬼隔著靜止如水銀的空氣



面、面、相、覷

 

Jul 3, 2006

narration

 

 遠方海岬的燈塔什麼時候點亮了,閃滅之間怎能釘死浪花破碎遠去的動

作,啊當絕非易與,此時萬千浪濤奔騰,夕陽、燈塔、紫霞,打散整座海

洋的鱗像一則穿越時空亙古恆常的預言正靜止,天地間卻無歌亦無詩。黑

天使真理也在嗎,在哪裡張開雙臂能否抱擁天空,海洋,像當時米亞在舞

蹈練習室裡頭伸出指尖意欲探詢纏繞的,以明的影子。



 影子只剩一雙眼睛。



 海邊向晚的空氣很安穩,似不曾有發生過什麼事,也沒有事正在發生,

時間如水銀墜地隨即融入廣袤無邊的天地。米亞獨語喃喃仍嘗試著碰觸不

知是否存在的黑天使真理,還有她飛行的聲息。掌心裡一支即將飲畢的空

酒瓶,不遠處馬路上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夾著引擎尖銳的聲音,靠近,復

又遠離。



 放直了原本曲著的膝蓋,米亞轉了轉脖子,走向畫著藍色大海當背景用

木板搭建的簡單舞台,然後脫下腳上沾著些許沙子的白色球鞋還有黑色短

襪,赤著腳站上舞台中央。



 是黑色的短髮,抿緊的嘴,她略略抬高側臉的下顎線條,無預警的動作

,米亞開始跳起舞來:真理,妳看見了嗎,母親獻給妳這支最極致安靜的

舞蹈,看著我,看著我像一隻驕傲的孔雀緩慢而優雅的展示華麗。真理,

由慢至快的動作,像那朵曾經以血液顏色盛開在母親腳邊艷紅的薔薇,綻

放,赤足跳躍,旋轉,腳踏地有節奏的空洞聲響在寂靜中,啊,無端寂寞

的芬芳。



 遊走在那廢木模板的舞台上,靜默地,氣流往她的肺葉集中,周圍的海

潮聲不止,退潮的時刻碧浪捲動著逃離岸陸,海風,吹動沙岸上叢生的林

投葉和馬鞍藤在夕陽底下鳴起未歇的窸窣。米亞張開雙臂站立,脊骨一節

節繃緊著像白色十字架,眼睛閉合,口唇微張,「世界,」她說。對自己

。騰越,飛墮,虛構的拋物線在肢體舞踊當中拉開來。



 落下的速度一定很緩慢。當她的身體著地的時候。



 如果飛落的速度可以停下來,她可否緩緩地伸手,伸手,嘗試觸及。指

間綻放母親雌性的花蕊,穿過去,她感受到想像中在月光與日暮間吃吃笑

著的真理,天使有黑色的翅足以飛行,此時的米亞也是。她終得以碰觸以

血肉孕育卻無以存續,親愛的黑天使真理。



 站在世界的盡頭,米亞一人獨自和自己的影子舞著,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然後沒有預期地,以淒美姿態綻放,凋零在沒有座標的地圖之上。

 

2006/07/02

 

Blessing:



寫在這裡是因為這個時間你看不到。

認識你這麼久,成長的過程當中我們以語言彼此澆灌,

迷幻對話,清醒之後分享秘密,然後,

記住那些時光當中對方說過的話且奉為圭臬。



打從新店你惺忪地開門那個晚上,

開著車幫你搬家,從新店到萬隆到台大後門,

你導了戲我出了詩集,我們都有所收穫,

相處的時間也許隨著各自的時程排滿而減少了,

但我始終知道,你是我多麼重要的一個朋友。



這幾天要考試了,也沒有別的話好說,

說句加油,你可以,你一定可以的。

 

Jul 1, 2006

《最無聊的叫做愛情》

 

新娘在華美禮服裡與新郎對望

隔著面紗微笑。他們以盛夏光年許諾誓言

並未發現彼此套上的戒指已經銹蝕

如過了保鮮期限卻未下架的牛奶暗地發酵

肚腹中蔓延

最精緻的神經細胞持續飛射

傳遞著電流、化學分子、與愛情

日日夜夜吐露言語浸滲感情:



「兩具肉體交纏瀕臨高潮時高喊我愛你

 相擁入眠在甜美夢境中仍喃喃自語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是一種口號,還是證明」



親愛的,我是如此愛你

然而

你懂得愛嗎你會真正付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