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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30, 2018

晚餐九年記

 
情人的週末總是很快過完,一個襖熱的夏,在台北在香港,在世界任何地方,有些並不適宜。比如說慶賀——我們從來不慶賀一年兩年,三年五年,接著便九年了。九年來他説,你每次都把我拍得很胖很歪很醜,他投訴,投訴完了每次我舉起手機對著他,他便定住了動作,等我捕捉。
 
可是我怎麼能夠捉得住時間呢?比如說,週末過完了我們各自回到週一的軌道裡去,我罵罵咧咧說,消息來源又不接我電話了是不是在休假的這樣一個週一。
 
追著案子跑,像是夸父追日。
 
沒追到的線索呢,又會在自以為安全下莊的夜晚盛大地啟動。
 
總是這樣——我們被工作毀掉的一個又一個夜晚。然而幸好,也是我們擁有彼此的一個又一個夜晚,拯救了我。
 
我常跟朋友說,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是他害我成為一個財經記者,是他害我變得工於盤算,估量現實的利害與風暴。然而也是他害我變得完整,害我揮別過往的傷害,憤怒,與暴烈。害我不再寫詩也能夠如動物般活著。害我,害我在每一個有他坐在餐桌對面的午餐晚餐,都感覺安全。
 
都是他害的。
 
九週年的這個週末前夕我還是和朋友打鬧玩笑著,説,他講比較想結婚的那個人應該要負責求婚。我是不是應該去刷下一只寶格麗的鑽戒,埋在頤宮的鴨腹裡讓他驚喜。
 
可他是不愛驚喜與戲劇化的那種人。像他這樣定定地看著遠方的側臉。且我還不知道他的戒圍,只是這麼看著他方正的手指,他的臉,他胸口的汗漬濕了一片還先問我,欸你有沒有紙巾呀,你流汗流成這樣。
 
他一直照看著。
 
上週五他看了臉書說,他媽的你不要一直講一些無聊的事情,又把我拍得很難看。角度很差耶你。
 
然後他說,欸這乳豬不行。不過小點很好。他媽的我們應該下次專程來吃點心。九年來這個傲嬌始終是最一開始我所認識的那個人,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壞。依然讓我看著他的臉,就突然笑出來的那個天外奇蹟。
 
「天外奇蹟」是我們2009年七月底,第一次相見時看的電影。這個隱喻很長。就這樣九年了。
 
他說好啦,不要再講了。吃東西啦。
 
攤開餐牌他問我,要吃什麼?我想這樣很好。我說,你決定啦,你決定。有句話這麼說:「在一起就是兩個人問彼此今晚吃什麼,問到一個人先死掉為止。」這就是最為終極的浪漫了吧。
 
你今晚要吃什麼呢?







 

Jul 16, 2018

與粄條遠距離戀愛

 
天氣好得不得了,和老爸老媽老姊開車去新埔吃粄條。第一次吃這家在新竹的粄條店,說起來荒唐,是1998年到桃園機場送姊姊去加拿大遊學之後,我和老爸老媽兜風時,一時興起走進去的。
 
老爸挑小吃店向來有個原則:一家沒吃過的店,倘若客人不少,必然是因為好吃,或者是價格實惠,總之值得一試。
 
這一試不得了——全家人都愛。一個多月後去機場接返國的姊姊,又再去吃。一轉眼二十年就過去。粄條從一碗三十元兩次漲價到四十元,不變的是不加味精的湯底,飄著紅油蔥酥,隨著季節不同,店家會在粄條湯裡丟一把時令蔬菜,有時是豆芽,有時是韭菜,有時則是香菜與芹菜。這麼替換著。
 
一家人開車從台北到新竹,油錢、過路費、跟時間成本加起來並不低。所以每兩個月跑一趟新埔的粄條之旅,肯定是要吃兩碗的。老爸說,這叫做攤提固定成本。
 
大概因為專程從台北來的客人並不多,老闆娘很快認得了我們家的面孔,見到我們總是說,「又從台北來啦?」笑瞇瞇的。
 
總是這樣。
 
二十年了許多事情改變著。我們家的羅小毛原本都蹭在桌子底下討白切肉吃,後來羅小毛死了,過了十年,我們家收養了羅樂樂。姊姊和姊夫戀愛了,結婚了。我們的大家庭裡面有人走了,也有新成員。難得的是一家粄條店竟能吃上二十年——人的一生會有幾個二十年呢?
 
現在老闆的女兒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站在台前負責點單結帳,二十年這樣過去,這粄條吃過了大半輩子,店家從原本的小小店面,一張大圓桌、幾張板凳,擴張到現在有三個店面,二三十張桌子。爸爸說,自己開車超過一個小時就覺得累,想來是老了。看來之後來新埔,吃同一碗粄條,大概得換我開車了。
 
這肯定是戀愛吧。是我們家跟粄條的遠距離戀愛。





 

Jul 4, 2018

阿姨喜歡不挑食的小孩

 
在那快餐店外側的廚房,老闆娘油油膩膩地起著炸鍋。她晾起一塊塊甫炸起的排骨跟雞腿,邊把瀝過油的甩到了砧板上俐落地剁著,邊問我,小弟要吃什麼?我說呣,排骨飯吧。其實這家快餐店我時常經過,卻不知為何第一次來吃。反正排骨飯95、雞腿飯100,市區的價錢嘛。就試試。
 
老闆娘說好,夾子邊揀起一旁醃著的排骨扔進油鍋去。又說,你先選配菜。
 
可以選幾個菜呀?
 
三個。或者給阿姨配也可以。
 
旁邊的菜盤上盛著大概十道菜,都是當季的蔬菜啊瓜果啊,還有滷海帶呀油豆腐啊的,看起來都是家常的菜色。我真拿不定主意是要苦瓜配高麗菜配炒粉絲,還是瓠瓜配番茄炒蛋配滷海帶呢。或者,其實豆芽配苦瓜配油豆腐也行⋯⋯
 
「是有什麼不吃嗎?」老闆娘剛送進去幾份餐,大概看我猶疑不定,就問。
 
沒、沒呀。是這些我都吃,好難決定耶。
 
老闆娘就笑,都吃才好決定啦,阿姨幫你配好不好?
 
她在便當盒裡裝了白飯淋了肉燥滷汁,夾了瓠瓜,滷海帶,高麗菜。——接著又挖了一大瓢番茄炒蛋,再加一塊油豆腐。大約是看我眼睛睜得老大裡頭有個特大號的「咦」吧,老闆娘說,阿姨喜歡不挑食的小孩啊,你都吃,就多給你幾樣菜囉。
 
這樣九十五元。老闆娘的眼睛笑瞇瞇的,找給我五元零錢。
 
下次再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