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28, 2012

勞動者的深秋

 
基本工資(living wage)宣告時薪與月薪脫勾,時薪從103元調升至109元,月薪則採取有條件「緩漲」措施。一方面,勞委會主委王如玄對此掛冠求去,另一方面,據報載,以商總理事長張平沼為首的工商界團體,則對此按讚叫好

這種要勞工「共體時艱」、「只是緩漲」的鬼屁論調,到底要被主流聲音把持多久才夠?張平沼說,台灣景氣對策信燈號已連續出現九個代表低迷的藍燈,問題是即使八月景氣燈號「連十藍」,業界一般評估,這也應該是這波最後一個藍燈,景氣正在好轉其實是不爭的事實。

基本工資緩漲企業當然叫好,搜尋「企業叫好」除了看到月薪緩漲企業叫好的標題之外,還可以看到電價緩漲企業也叫好。企業真正念茲在茲的,不過就是壓低生產與作業成本而已,究竟與景氣何干。

當企業叫好,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廂,張平沼說「堅持調漲基本工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工就直接失業了,那才是真的兩敗俱傷。」可是那廂,陳冲在回應立委本勞、外勞薪資脫勾問題的時候鬆口說,自由經濟示範區內,外勞薪資條件應可作適度鬆綁,政院會繼續研究。他也意有所指,如果外勞薪資跟本勞一樣,會造成基本工資受到牽制,反而導致人才外流、經濟受害。與會藍委解讀,顯示政院傾向外勞、本勞薪資可脫勾。

一邊說國內勞工基本工資應該緩漲,另一邊卻暗示,如果本勞與外勞薪資脫勾,我們就可以引進更多外勞了唷啾咪。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邏輯。犧牲外勞薪資規定、一邊規劃提昇外勞引進人數,這樣一來,不僅本國勞工的工作機會受到排擠,來台工作的外勞薪水遭理所當然的壓低,勞動者雙輸,終究還是爽到企業主。

受僱傭的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張平沼說,「若政府不顧整體景氣,堅持調漲基本工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工就直接失業了,那才是真的兩敗俱傷。」問題是,「拿基本工資的」人力成本真的佔企業經營成本這麼高嗎?試想,一條 2000 位作業員的生產線,假設全都是拿基本工資好了,目前版本基本工資從18780元調整至19047元,調幅為1.42%,一家企業的每月人力支出增加53.4萬元,即使調漲5%,每月人力支出也不過是187.8萬元。

台灣有多少公司是僱傭 2000 位「基本工資」作業員在生產線上的?根本寥寥可數。月營業額胡亂低估個2-3億元好了,187.8萬元對毛利率的影響性才0.94%,更不要說營收更高的公司了。如果你請 2000 個作業員,營收才做到 2-3 億元,這公司根本就不要開了--我的意思是說,工商業界誇大「調高基本工資對經營成本的影響性」早已是慣犯,講難聽一點就是只有業主可以賺,勞工完全不應該獲得應有的福利。

企業若有這麼容易倒,不就證明自己競爭力不足嗎?不就證明自己只會壓榨嗎?

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就算暫時不管只拿基本工資的勞工好了(畢竟他們極不可能在這時候上臉書),拿 25K、28K、35K,乃至於其他的「大奴才」們,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台灣的資方都會覺得讓員工少上一天班,公司就會虧損、就會倒閉了?

那豈不正是幽微地證明了,產業的獲利幾乎全數來自於勞動力所得,而非產品與服務的附加價值?每次想到這個都會覺得很生氣。拜託投資不要只是拿來蓋生產線,多丟一點研發經費、對研發人員好一點,把員工當資產而非負債,是會死嗎?

當企業只會為了「又省了一點」沾沾自喜地叫好,受僱傭的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勞動者的深秋。




 

Sep 26, 2012

〈赤柱〉

 
  你負著時間,專心切開
  三分熟牛。兩個人坐一張椅子
  像兩個房間隔著門
  搬過去又搬回來
  搬過來,搬回去
  半個晚上,九月徒勞的雨聲

  話語在盤中半乾半滲,切開了
  又彷彿我們共有的傷口
  蘸不全的橫剖面
  輕,而且重——你叮囑我
  應慢食辣根,少用海鹽
  一座城市兩個人
  時間讓甚麼也熟成了

  談論市況如交換菜蔬
  曾是你指派我的沸點不斷提昇
  少量確定不確定
  當嗓聲靜止
  你也有我不知道的甚麼
  突然要我明白嗎

  我們謹慎選擇時間
  負著彼此的影子,兩件襯衫
  一張椅子搬回去又搬過來了
  還是學不會你切分的
  一直以來
  相關不相關



 

Sep 24, 2012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麥可翁達傑《貓桌上的水手》推薦詩


  不要再抵抗了,是別人把我們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暴風雨正侵襲夏天的領地
  晴空還有甚麼會剩下來呢有一些
  快樂的呻吟呼嘯的閃電
  松樹的尖端搔著某幾個人的癢
  與閃電,與接連而來的雷聲
  五官都被向後推擠成其他的樣子了
  是在風中說著什麼樣的
  話不成話,語不成言
  誰說每個夏天
  都要有幾次這樣的情景

  曾經我在那裡
  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
  乳白色的胸膛忽地彈了出來
  海與天空與風啊
  都出現偶然的寧靜。還有
  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
  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
  好讓我們用繩子
  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
  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
  除了一點小雨之外
  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
  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夏季的風暴正逐漸接近……
  我們在黑暗中
  確認繩結,確認肺葉
  是否有些體液尚且存留著呢也有些色情
  是甚麼承諾把我們綁在這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們觸摸
  但不問為甚麼
  然後隔天風暴仍舊活躍我們繼續觸摸
  但你不要問為甚麼
  我們醒來而後
  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金色的沙岸不再掙扎了
  也沒再奮力抵抗
  過了幾個小時才有人觸碰我們
  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上帝之手令之傾斜
  令之沉默,令之快樂而顫抖地撫摸
  讓我們被綁著
  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
  夏天繼續被綁在那裡
  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
  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被我們自己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Sep 21, 2012

2012-09-20

 
你想寫想說但不知能怎麼寫能怎麼說,的某些時候,日子過去日子過去了困在透明的盒子裡你出發,沿著盒子的十二個邊線走過,有的時候重複走一條路有時候沒有,雙數單數可以或不可以,你給自己些規律,然後再破除它,規律就是在那十二條路線當中選出一些可能,並且在有限的選擇中走出第十三條路。

度過許多時間你找不出。把手指都用盡了,你數,把耳朵拿下,繼續,啊是十一,以及十二。

鼻子是十三。

你聞不到甚麼氣味再讓你神迷,聽一首歌,想一個人,誰的體溫,你以為逃往地底就能躲避時間的追趕,城市如荒漠你無非是其中的一粒砂。你被吹起有時,衰落有時,沒有扇窗為誰擰出適時的雨。

九月的天空,幾日陰沈幾日晴爽,過幾天你又換上一張臉天空也有一些恨嗎?

你想這麼問但沒有人答怎麼會有人答你。一個盒子,裝著甜的祕密。

在井底你總是碰不到空氣,你把水盛滿給自己些時間讓水滴完,有時很快有時很慢,你張開指縫讓天空漏出去你還是在這裡。還是在,你看見別人相互交換了頭顱,你也想,你問,可以不可以,他們就笑,指著你的臉說你走過第十三條路了嗎。你說沒有,他們又笑,說你還沒有到達就不能問不能說最好連寫都不要寫。你有一種悲傷。有一點恨。

恨說不出來的時候,你寫,把墨水寫完了血液寫完了汗水寫完了眼淚寫完了,最後擠出一點精液也把它寫完了,你總是憎恨柏油路面在午後晒得甚麼都沒了,青蛙的乾屍從你面前跳過像嘲諷著甚麼,那是時間,幾隻黑暗的指針往你指著,指出你空空的裡頭而你不知道那裏有東西沒有。

你想問。但想想,還是不問了,天空是晴爽的藍色。

後來你決定去參加自己最重要的一個典禮,母親幫你換上甚麼衣服,其實你平常不那樣穿的其實你不。

但你也不反對,安安靜靜在那裡,看著眾人前來,走路的時候你只是一個人,日子過去日子都過去了你還是這樣的人,寫或不寫的理由,還記得嗎,比如說一首詩,有或沒有人去讀,最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提起,寫甚麼怎麼寫,倘若世界只是這樣,繁花盛開,雨水凋謝,又能有什麼差別。



 

Sep 19, 2012

〈棄〉

 
  歎我生而為人,生而為
  一列足跡不能切分海與岸
  暗暝穿衣
  天光歸返
  尚有你牽念幾許
  謝落了多少季節呢
  是蜂群不曾蘸取的花蕊

  十二月的曆法何時生滿了荒草
  怨我生而為人,心頭
  擱著淘不盡的淤沙
  棄是傾注
  無人讀解的--夜之驟死
  晝之興亡
  棄的臉,黑如深冬

  一條鐵道上
  呼嘯著兩班反方向的列車
  是你太快將我軋碎了
  還是陌生的馬靴踏在哪個心頭
  以為燈光全已暗滅
  斗室裡
  你的影子

  恨我生而為人
  有祕密不慎灑了一地
  像寂靜的囚犯玩影子與影子的遊戲
  也不需要把黃昏帶回來了
  你丟石頭
  我把門關上


 

Sep 18, 2012

2012-09-18

 
真的好喜歡金峰滷肉飯。填完黃色小單,店裡此起彼落的閩南語響起:大飯、菜小、一卵、豆腐;中飯、苦瓜、一銼;細飯兩碗、菜中,苦瓜,金針,多少人攏來隔壁。攏來!

坐!慢慢看,慢慢點,不催不請不逼仄;來,小飯,欠你菜小,隔壁擱有欠旺來兩碗;我知、我知,隨來免著急!那聲聲喊,聲聲快,十足中氣,穿過城市街頭紅線上臨停的車隊——

警察警察喔!內底甘有人停頭前?緊來駛走,嘿!

那碗盤送上來,不只滷得透香的五花肉細當是白飯身穿千金裘,撫慰人的鋼碗在鐵蒸籠裡簡直熨得人都燙手,更是,啊更是穿堂風裡,店主人檳榔嚼得一口紅唇,笑罵你們這些人傍乎燒燒,攏總偎這來!衝啥?

是那無比真切,紮紮實實的人間氣息。




 

Sep 17, 2012

資本與浪費雜想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疑問。不知是不是只有我這麼覺得,資本市場的「成長」畢竟是根基於鼓吹「浪費」的一體兩面。持續生產,持續鼓吹消費,所謂的電腦與手機換機潮,創造大量電子廢物(且泰半還堪用),玉米進了牛的肚子,玉米成為PLA,大量食物端上桌,大量的廚餘被創造出來。

鼓吹旅行。高碳排的機隊,我們汰舊換新。海運運能供過於求,拆解老船。開一場法人說明會用掉大量紙張。電子商務即便無紙化了,就某層面上看來卻充其量只是「必要之惡」的贖罪券罷了。

我們追求成長。因此我們需要有更多新興市場來「消化」這些成長。

每次從美國回來,印象最深刻往往不僅是美好的城市地景與人群,而是洗手間裡,那每一雙手一張臉,非得用去三張以上paper napkin的「拉三下」動作。這廂,蘋果iPhone 5首日預購量破200萬台,怎麼不讓人覺得,其實經濟並無低迷。蘋果股價創了新高,根植於iPhone 5的熱銷預期,而更能想像的是,會不會有幾十萬支的iPhone 4甚至4S就這樣被棄如敝屣。

美國無疑仍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同時也是最主要的消費力來源。這大量的消費,來自Best Buy,Costco,Walmart,以及Amazon,和iPhone AppStore,推動了資本生產的每一個齒輪。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成長,但仍在每一個資本幻夢的泡沫之中,追逐著,吹噓著下一步「我們需要甚麼」。需求永遠是被創造出來的,但呼應「適度的需求」則永遠不是資本市場所希冀看見的。

美國是這樣。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呢?或許更是--「那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他們如何展現自己的財富,消費如是,奢華如是,舖張如是,浪費如是。12億的「人口紅利」被開發商視為金礦,但莫說12億,即使只是3億人「富起來」,那又是另一個美國,另一個成長的美夢與惡夢。

資本主義體系裡頭有所謂「合宜的消費行為」嗎?

如果美國人停止浪費,我們停止浪費。或僅是,僅是能夠合宜地檢視自己的消費習慣,並且重新思考我們需不需要「不斷成長」、並將尋找「下一個戰場」的腳步放慢下來,資本主義體系有機會進入那個未知的下個階段嗎?

我沒有答案。或許,我還是把世界想得太過簡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