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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29, 2013

我又說了一次謝謝

如常的一天邁向終結,行程結束了,卻沒有新的東西正在升起。搭上離開信義區的公車,左搖右晃,我感覺內在有個部分靜靜地歪斜了,是忽靜忽駛的速度嗎,或者漸次積壓,滿溢的工作,無聲地將我放滿。讓我屈膝,讓我臣服,讓我緊緊扶住握把,才能不致被輕微的震盪甩開來。

下車前我刷卡我嗶了一聲我說謝謝。遠遠聽見是我的聲音,乾乾啞著。

像另一個人。

逃進永康麗水街區還是一樣那麼明亮而喧嘩,我縮著身子,走進快餐店伸出手指比一。我自己的意思。一如往常的下班時間都是這樣,一不算多,也不算少,像是確實的我的存在,卻沒有再多了,像我願意肩負的那些從不真的屬於我。認真跑新聞,認真寫詩,認真希望世界上能多一些公理與正義,這些我都想但不是我所能背負的東西,下班後我還是自己一個人。世界不會改變它並沒有改變。

餐館裡的婆婆從櫃檯後頭踱出來問說,吃甚麼?

我說,給我炸雞腿飯吧。她擺出個寬諒的微笑說,唉呀,炸鍋已洗起來了,老太婆原本想偷懶,休息啦,吃燒肉好不好?

好,我當然會這麼說的我說好。又,我怎麼說不。

那時,明顯已是餐館準備好要打烊的時刻。廚房裡的中壯年男女,搭了伙的,端著一只只菜盤飯碗,圍著在餐館後頭嬉笑著坐下了,有的抬頭看著電視新聞,有的翻起報紙,還有一個,拿著我的燒肉飯走過來,說,小弟,別急,慢慢吃。又抬起臉來,對正要走進來的年輕女子說,今天沒有了今天沒有了,歹勢喔。再走去,把玻璃門內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這餐館的一天,也即將結束。豐盈的生活的聲響,才正要綻放開來。可我的生活裡,聲音四處洶湧而來,呼告著上市櫃公司季報裡輝煌的昨日。卻覺得,我在記者會現場,記者室,又或者別的地方,我在每個地方,我的每一個今天充滿沉默。在餐館裡扒著我的燒肉飯,我充滿沉默。生活是什麼樣子呢,比如說,白飯,燒肉,與四個配菜,青翠的四季豆,肉絲炒豆干,紅蘿蔔炒高麗菜,玉米三色豆,顏色非常繽紛而鮮豔,也紅,也綠,也太不像我。

餐館的後頭,聲音這樣那樣傳來,唉呀,那甚麼H7N9的,流感是吧也忒厲害,怎麼,打個高爾夫球都會生病,怪恐怖的。就說了,中國衛生情況不好的,我們家誰誰誰她老公啊,成天往中國去,擔心死人了,前兩天回來了,要抱我那乖孫,叫他先洗手,還不甘不願的,真是!噯你別瞎操心了,就算上了飛機,若人沒生病,病菌甚麼的也死絕啦。另一個就拿起報紙翻,說,今天是不是收平盤哪,欸,怎麼沒見到這報紙上有昨天的收盤的?

你啊你,昨天是禮拜天呢!沒開盤的,報紙怎麼會有?

啊呀,真是,看看我都老糊塗了。

聽著聽了,我的臉埋得越來越低,一口白飯一口紅燒肉,四季豆與豆干,高麗菜與三色豆,吃著吞著嚥著,一天結束了,而我多麼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再簡單一些,再簡單一些些就好了。簡單的鹹,簡單像今天那碗紫菜蛋花例湯,熱茶一杯,清了口腔清了我整日趕赴的不曾到達。

直到我扒乾淨了餐盤底下最後一粒米,站起來我喊,埋單。那年長的婆婆過來說,吃飽了?看你吃得急,沒趕你呢。我說,不,不會,我吃飯比較快。那婆婆說,飯要慢慢吃才好呢,吃得晚,又吃得急,不好的。我一時張開了口,卻不知該怎麼說,怎麼回,那樣清澈的問候,十分鐘前我們都還是彼此的陌生人。她又瞇起眼微笑著,再問了一次,真是吃飽了?

我點點頭。遞給她張百元零鈔,說謝謝。

轉身出門之前,我像要再肯定些甚麼似的,又說了一次,謝謝。

這回我確實聽見自己的聲音了。




 

Apr 24, 2013

沒有答案但還是問

 
今天上午,華光社區金華街鄰固建築被整排拆除了。14戶,牽動的人口數,在這城市裡幾乎少得不起任何作用,像一滴雨落進水庫,像雀鳥在車陣中的啼啾,不起任何漣漪,不被誰所聽聞。人們說,拆除戶之一的廖家牛肉麵已找定了新址,不愁再無清燉牛肉麵可吃食,人們說,違建本就該拆除,人們說,抗爭的人群被帶走只是剛好,違法的事情本就不該容忍。人們說,人們總有各種說法。

拆除的前夜,我在場。從永康街結束一天的工作,踱進金華街,卻看見警察在午後五點半就已架起的封鎖線與圍籬,把守夜的、抗爭的人群隔開在另外一側。

我們問,憑什麼?沒有答案,但還是問。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太多問題沒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比如說,為什麼我們需要另一個六本木,更多的商場,更高的辦公大樓。又比如說,我們怎能眼看人民流離失所,只為成就都市中心另一樁錦上添花的開發案。比如說,誰來告訴我們,開發是否一定等於發展,發展是否一定等於幸福。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我們還是問,還是問。直到質問的嗓音啞了,我們便唱,飲啤酒,轉吧轉吧七彩霓虹燈,城市的霓虹是金華街邊澄黃燈光最大的諷刺。

我們在夜空下唱歌,談笑,流淚。在圍籬的那一端,即將被拆除的屋舍閃爍著明滅的燈火,我們則在封鎖線這一端,無法觸及我們所想保護的地方,只能繼續唱更多的歌,談著各種失敗的笑,並且流淚。

其實拆除前一夜,我並沒有待得太晚。晚間十點十五分,現場來了逾佰五十名警力,煞有介事地排在待拆的房屋前。我感覺被嘲弄,被我們愈趨狡猾的國家狠狠地刮了臉,在那些被出賣的,專屬於我們一整個城市流變與世代的公共資產與記憶面前,這原是一個最荒謬的劇場,諷喻了這財團之城裡,我們無多的生存。

夜漸漸深了。警察的隊伍,戒備的姿態多麼像堡壘裡頭,全副武裝的傭兵們,他們可能也擔憂,也害怕,終究不知是保護著誰。這是怎樣的國家,讓人民白天上班,晚上抗爭。是怎樣的國家,讓警察隔絕了人民的國,和人民的家。

是怎樣的國家,把土地讓利給財團,還宣稱這將讓城市更繁榮。

拆除前夜,一個婦人騎著她的摩托車過來了。她說,「我回家的路呢!你們把路封住了,我怎麼回家……」當現場的人群開始騷動,往警察佈署的圍欄前進,青年男女尖叫著憤怒地推上傾斜的圍籬,我仍掛心著隔日白天的採訪,低著頭,背向我抗爭的同胞們,回家了。

我畢竟不是衝組。但同在這城市裡,有些人,他們回不了家。

於是,今天上午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法務部在台北地方法院行政執行處的陪同下,拆除14戶華光社區住戶,包含知名的「廖家牛肉麵」、「馬祖麵店」、「炒帽麵」等店家,都在此波拆遷之列。就在拆除行動風風火火進行之時,我先是採訪了一場散裝航商與6家銀行團授信逾50億元額度的聯貸案,接著上路,趕往桃園航空城遠雄自貿港區,那蛋黃中的蛋黃,採訪另一場空運物流中心的動土儀式。

場景同樣是推土機與怪手的陣列,一邊是承諾了成長與開發的美麗未來,另一邊,則訴說了迫遷與流離失所的暴行。

正當金華街邊的建築被逐一拆除,今天午後,遠雄集團董事長趙藤雄說,台灣過去幾年來陷入產業發展政策的辯論,太注意公平正義、貧富差距這些問題,才讓台灣陷入空轉。他呼籲中央、地方到企業界重新啟動投資,唯有加強投資「方能把餅做大,」希望各界更著重產業發展,「不要一直把焦點放在公平正義的問題。」

當趙藤雄將金鏟插上動土沙堆,我感覺,也有一支非常粗暴的甚麼東西,插在我的心頭。

好比,那些宣稱著「不拆才是沒有正義」的我的同胞們,好比在鍵盤上敲入「不管是不是政治關係,拆了才台灣會更有競爭力」的我的同胞們。一座沒有身世,或說壓根不在意自己身世的城市,要我如何訴說它的偉大,它的美麗?一座空有巨蛋與高樓的城市,除了成為東京,新加坡,紐約與香港的擬仿物之外,能成為別的東西嗎?

我不明白。

若不討論公平正義,成長有什麼意義?若不考量貧富差距,不考量如何守護每一筆記憶都具有同樣的重量,那麼即使城市變得更明亮了更發達了,又有什麼意義?

這些問題我們問,明知沒有答案不會有答案的,但還是問。

財團還在擘劃著那些我們之外的圖像,構築台灣正經歷新起飛時期的幻景,高唱台灣同時具備與美國、中國、日本文化的連結,同時台灣的勞動者願意從微薄的薪水開始做起……我覺得齒冷。我想起拆除前夜,國家的權力把警察變成盾牌,把抗爭者變成暴民,當那些青年男女尖叫著踩上傾斜的圍籬,當一名警察殺紅眼了地追打一個大男孩,國家啊,你把這些人變成了甚麼。

而那些掌權掌錢的人啊,他們畢竟將是最後的勝利者,但他們卻從不必為每一個夜晚每一個白天,那不斷滾動的離散,苦難,與疼痛,肩負任何責任。

誰能告訴我,我們能成為甚麼,我們即將成為甚麼。

我們必須一直問那些無法得到解答的問題,直到解答終於浮現的那天。不會有答案的,還是問。昨天我們在斷垣殘壁之間問,今天我們在海風呼嘯裡頭問,明天,我們在每一個抗爭的現場在吉他與歌唱之間,在每一個今天每一個明天每一個這樣的日子相似的日子,我們問。

比如說,告訴我,這是個怎樣的國家啊……





 

Apr 23, 2013

〈撤離你完整的湮滅〉

 
佔領很容易,撤離卻何其困難。愛是一場最盛大的戰火,離開的時候,會有人必須彎下腰來,靜靜收拾滿屋滿室的遺骸,後送往已不確知是否安全的大後方。輝煌的空襲之後,同樣的歌到一半已不再哼,牙刷從兩支恢復成一支,櫥櫃裡僅存的尺寸只讓一個人為之合身,兩隻枕頭依舊,在彼處安睡的,不是記憶,是你我完整的湮滅。

所有的愛都與時間有關,時間讓人毀滅,愛也是。

那是一個降生黑暗的夏日夜晚,有風撩亂,蟲聲輕盈。我站在他客廳的玄關說,我要走了。

拎著一隻旅行袋,裡頭疊疊層層,我有些秩序也或許有些胡亂,塞滿了時間以來在他住處留下的衣物。每每我穿他的衣服,就把自己的留下,也把自己留下,讓我穿衣的細節密織在他今日的居所,彷彿那會是我們明日的居所,一個人,到兩個人,洗脫烘之後密密褶疊,放進衣櫃的某處。有次我說,這衣櫃有大半都是我的了,他安靜,且篤定地抱著,說,留下來吧,也不急著帶走。他說。

都留下來吧,他說。

然後他眉頭有些陰影,定定看我,說,真的要走了?

我們互相明白,我不能再看他的眼睛。最重要的已經帶不走了,我壓根就不在乎一隻旅行袋能帶走多少東西。他是我唯一無法閃避的空襲,剩下來我自己要盤整的斷垣殘壁,散落在半山腰的樓廈曾是堡壘此刻卻成墓碑,不可能去想,以前兩個人是怎樣,以後一個人,這個世界又會怎麼樣。

卻還是想整理想要釐清,在交疊揪扯的時間裡邊我究竟能遺落多少物件,需要多少力氣戒除有他的慣習。

我收妥了牙刷,刮鬍刀,書櫃,CD架。直到拉開衣櫃,轟然而來的氣味滿滿的都是,都是他。是第一次遇見時瀰散的酒香,親吻時的胸懷,像做愛的時候他堅定地索求,每件衣服都是他,像他的呼吸,眼睛,眉毛,他的體液。氣味全是記憶,我曾想像自己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但不可能,衣服是一個個故事我無法洗淨,他衣櫃裡有不散的馨香,即使褪去了衣裳也還是淡淡飄散,穿上了就提醒,他還在。彷彿,他永遠不會離開。

當我套上他內褲,也像他的器官貼著我的。

衣櫃卻還是同一座衣櫃,繁華而多彩,當關係消逝,卻再化為清冷的荒原。充斥聲光燈色,一個怎樣的時代怎樣的關係讓我們愛了而又分開,沒有答案。還是問,越繁華就越是寂寞。

是時間讓愛繁華了,也是這繁華,讓愛充滿毀滅。

他站在那裡魁偉得像座山,衣角灌滿風。他問,要不要送你回去?

我說,不。不了。

我把能收拾的都收起了,帶不走的,是愛的完整。完整的愛能讓每一個決定做起來都格外困難。佔領很容易,養成在生命中的種種也很容易,困難的是在那之後,旅行袋漸漸滿了,是該離開的時刻了他問,你真的要走,是嗎。

把衣櫃門給關上,留下裡頭巨大的空洞與黑暗,我咬了咬下唇說,是。

撤離也好,後送也好,很多東西我拿走了,還有些看不見的留了下來。回到家,打開自己的衣櫃,要讓遠走的衣物依照不知該算新的還是舊的秩序分門別類,卻在某個角落,看見一件淡藍直紋的襯衫。我都記得的,那是某日,我騎車穿越暮春滂沱的大雨,他伸出一雙大手撫慰我,給我毛巾,和那件好看的襯衫。

無意間我把他的襯衫穿回來了,可是我們已經,我們已經……

又過了幾個季節,幾次我把這襯衫攤開在燙衣板上,反覆熨了又熨,熨了,又熨。是我靜靜收拾滿屋滿室的遺骸,熨平他的皺紋他的臉,我的手從那裡觸撫過去,有時複習他的溫柔,他的氣息,再沿摺線好好地將它疊起。想起當時,我跪坐在自己衣櫃前不可遏抑地哭泣,卻怎麼突然感受到傾斜,而又同時被療癒了。

最一開始當我選擇離開,我不會知道復原。當我發現他是一個人背著兩個人的愛情,我對他說,我這麼愛你,可我又決定要離開你。以為只有愛的佔領能讓彼此完整,也是愛的撤離讓我們相互湮滅。我穿上那襯衫略寬的肩線,靜躺在自己床上,想起了所有的愛都與時間有關,是時間讓愛毀滅。

時間推移,時間過去。那場浩劫已遠遠地過去。過去很久,很久了。

於是我自由了。我應忘卻每一次的碰觸,放任床頭燈忽滅忽明,只因在彼處安睡的,不是記憶,是你我完整的湮滅。





(2013.Apr.23.自由時報副刊
 

Apr 21, 2013

〈是黑暗將我們〉

 
在他那裡我是沒有名字的。他總是這麼喚我,他說,過來,我便跨越酒吧的人群,跨越世界,跨越清醒與盲昧的邊界,過去找他。我沒有名字,或許也不需要,只要有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我便為他在隆冬沉淪,在仲夏覆滅,直到最底,最底了,夜鷺暗暗地從窗口飛過。兩個人之間,總是充斥光與黑暗。光令我們目盲,卻是黑暗真正連結我們使我們相愛。

若認識那天他喊了我的名字,我想我不會像一個賭徒般愛他。

他總是不喚我的名,光要我過來。要到很久之後我才懂了,是我沒能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那年那天,人聲鼎沸的舞廳裡,我和朋友們攜手沉落,浸泡在酒精與音樂當中,他突然闖了進來,就在包廂的桌子對面坐下。舉起酒杯,對我說,嗨,你過來。於是我過去,只因他有一雙劍眉,鳳眼,太過好看,粗厚一雙大手,酒後腆腆的肚腹也有溫度,我們乘著酒意,言語來回,聊著,卻不知甚麼時候他在我手中塞了一顆藥丸。他沒說那是甚麼,我也沒問,便把藥丸咬成兩半,決定吃較小的那一半。

過些時間,音樂突然轉強。七分鐘的舞曲加過門,短短的時間卻變得很長。我勉強睜開眼,確定他還在,他笑得很沉默,很寬,靜得像一個房間,整個舞廳遠遠的,像是另一個房間。世界有震天價響的聲音,有些房間則很安靜。

他是比較安靜的那些。他說,還可以嗎?

我沒答他。我慢慢地往下沉。恍惚間,他拍著我的臉,說,嘿,過來。

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那裏的時候,我們已持續脫卸著彼此的衣服,粗糙的動作,暴虐而又熱情,我脫去他的長褲讓他的腰帶扣發出琤琮的聲響,他躺下來,抬起雙腿讓我褪去他內褲。他一雙大手摸過來,我有點想推開他,可身體動起來,卻是緊緊地抱住他彷彿他是一根浮木。我以為那應該是慵懶的,引誘的場景,但並不是,我們太快樂了,熱切地爬向床頭櫃上堆滿白粉的鋁盤,他肩膀上每一滴滲出的汗水都讓我即將抓不牢他,因此更要用盡力氣揪緊了,困縛了,像我們用每一個細胞彼此充斥,黑暗裡他的臉變成一個發光的泡沫,自我面前飄過讓我伸手碰觸。

當我們清醒過來,我的眼睛回到陌生的房間,他也在,他並肩躺在左側他說,過來,握住我的手。命運像一顆彈珠滾到我面前,天光乍亮,想起那一整晚我都想要將他擺脫,卻更願意把他佔為己有。

身體的探險可以很簡單。以為那夜之後我們不再見面,但某天,他傳來簡訊,說,我有點想你。我想著他的鬍髭,他雙唇半開那需索的臉孔,喉嚨有些乾啞,回傳了說,我也是。

他說,那你過來吧。

唯有神智清明的時候,我會稍微注意到他那佈置得散漫而又鮮豔的客廳,鋼琴,雕塑,與油畫,有些令人困惑,但我不問,然後我們進食,對話,持續了一週的雨仍下著。語言流轉間,落地窗外雲層突然打開,打亮我們的眼睛,沙發上我們雙手交疊,側坐,他點上的薰香氣息填滿胸臆,填滿這丘陵高處的城,我站立,我坐臥,想像世界正讓我們錯過等著自己的人,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要我握住他的手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並且再次給我藥丸。

有些見面的日子他會顯得疲累。

他說,工作嘛。卻還是給我。他給得荒唐,給得豐沃。像土地。要我過來而我無法拒絕的時候,更像是一個父親。

有些時候我們外出。他將凌志輕巧地停進電影院的車格,撳熄了車內燈並轉過來吻我。他從助手座的置物盒中拿出一些乾草,散出濃郁的香氣,僅憑雙手的觸覺便抓妥了份量,填充煙斗,並且點火。我聽見他呼吸時煙斗中爆出些許火星的聲響,然後他將煙斗湊到我嘴邊,直到我們一起被豐滿的幸福感推倒了,才蹣跚地走進戲院。

我們太快樂了我們粗率而大意。還沒來得及意會過來,當我一次次抵達他所在那半山的社區,他已在梯廳門口等著,他笑,笑起來讓我毀滅。

讓我像賭徒般愛他。等待他每一次澆灌我。

有些午後,我在學校依舊接到他的簡訊。每週會有一、兩個下午,我會出現在他居所,惹上塵埃與陽光,等天色暗下我已經在頂峰了我會叫他抱緊我,再抱緊我。像雨水潑過滿是枯木的荒地。也有些午後,我們會因一通電話而自昏眩的動作中暫停,我聽他,對著電話那端報價,講價,清醒得,像是我們從未對此迷惑。

有一天晚上,我從意識的深處逐漸甦醒,抬起頭來看見他在床緣獨坐,渾身散發一種近似於滿月的光暈。我看得慢了。遲了。夏季的時辰仍悄悄行進著,那時不知為何突然引發我的恐慌,感覺我們即將要彼此失去,我張開口,感覺夏夜的涼風灌進我的喉嚨,撐起全部的力氣想要喊他,我卻總是為愛啞口的那個人。

我很想喊他的名字可是我沒有。

他轉過來發現我正看著他,他說,嘿,你,過來。過來我這裡。

我便清醒了。他還是不喚我的名字。像我並不真的存在。像是,我對他的愛,不過一場盛大的幻覺。

是他的唇吻過了我。臉頰,脖頸,耳垂,還有日久以來逐漸顯得健壯的手腕,嘴唇是熾熱的而心臟也是。不休止的碰觸在明亮房間裡,像是要重溫記憶裡少數靠近的白晝,當他牽我的手說讓我們一起到任何地方去,任何地方,也許在音樂裡沉醉也好在電影院裡手牽手陷入安靜的黑暗也好,他不知道那時我想,他已經是我的任何地方了。我們還能去哪裡?

放眼四處都是黑暗,愛是最盛大的黑洞。

直到某一天,他爬到我身上來,突然用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嘎著嗓子,喊我,我的名字,他說,嘿你跟我,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嗎。在那之前,在他那裡,我是沒有名字的人,是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當我還沒有名字,他喊我,過來,從來就不需要名字。那之前,我和別人沒有甚麼不同。直到他給了我名字,卻是他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了。他說話的樣子,像是讓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代價是失去他。

我們在陸上行舟,在地底相愛。除此之外,還能去哪裡。我們哪裡也沒有到達。

醒過來,就甚麼都沒有了。

有時我會想起他,他的嗓音,聲息,從甚麼地方再度滲透過來。像是個做得太長太久的夢,凌志的助手座上飛馳海藍地綠交界,他轉過頭來說了一句甚麼話,我記不起。可又召喚出悲傷的感覺,月相盈虧替之以潮汐,岩岸邊緣的石滬呈擺雙心,款步進去,卻走不出來。

我寧可我們不曾有過那麼多的黑暗。如此我就不會在多年之後,必須在記憶當中,再次失去他。他像是那年隆冬到仲夏,一個意外且唯一的,命運所能夠給我的小小禮物。是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前提是,他一開始就必須存在。

而今,我已經不能肯定了。





 

Apr 18, 2013

〈你濕傘半開如唇〉

 
  四月夜雨突如其來
  打散我像晚蝶的飛落
  誰能尋一片屋簷讓我安心
  在市廛人聲的半空
  花季是結束了
  還是我們畢竟從未開始

  是你衣著輕簡,雙手插袋
  在身後撿拾我的步履
  或我們的終究錯過
  暗巷裡何來孤燈枯懸了
  還有你濕傘半開如唇
  愛如瀟瀟的雨聲

  是冬衣放到了四月
  每顆扣子娑摩也生出鏽痕
  你不及疊合的
  都是我的尚未鋪陳
  四月有種天氣讓我們睏
  讓我軟弱,讓我們吻

  你像四月匆匆而來
  衣角沾滿雨便溼漉而去
  暮春初夏的邊界總令我蒙昧
  惟恐我是晚蝶
  無法摘食你短短的花期
  更無法一生停棲




 

Apr 15, 2013

這不是我們的

 
今年3月底,華光社區的迫遷巨輪從學生與住戶身上輾過。小山貓嚼碎了水電線路,警察步步進逼,沖散了抗爭的人群。

而我們記得我們都記得的,去年3月,也差不多就是同一時間,文林苑王家遭台北市政府強拆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國家高舉開發與都市更新的明日大旗,將怪手開往人民今日的居所。而警察則順理成章成為了國家強制執行的推土機,將抗爭者垃圾般自高處排除,將堆疊的肉身沙包般抬走。

然後拆除的工作就開始了。

我們曾那樣以為:這是我們的島嶼,這是我們的城市。

以為,這是我們的國,這是我們的家。以為警察是我們的保母,但是這些都不是我們的。我們以為,自己有居住的自由,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但是我很抱歉,那些我們曾以為的自由是如此淺薄,如此脆弱。國家,啊,它可以在社區更新再利用案都還說不清是華爾街還是六本木之前,可以在貪婪的建商挾已同意都更住戶的所謂「多數」之時,喚來一輛怪手,一台小山貓,一群警察,就衝散拉緊了手臂的市民。

時隔一年,同樣的3月,台北的天氣陰惻惻地冷著。華光社區強拆那日,台北前一晚下了整夜的雨停了。

我不在現場。我在行政院新聞中心,聽取副院長毛治國和經建會主委管中閔針對「自由經濟示範區」規劃說明的記者會。開了臉書鋪天蓋地傳來華光社區抗迫遷的人們,那些四處的消息,說逾百名警力,對峙數十名學生與住戶,正開始將人往外頭拽。關上手機螢幕,我的心頭一沉。接著記者會就開始了。

這是自由經濟示範區的說明會,管中閔開宗明義便說,「通常經濟自由度越高,經濟發展程度也就越好。」台灣經濟發展進程當中,面對數波自由化浪潮……每次的自由化……都對下一階段的經濟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創造出有利的……條件。我翻著簡報資料,邊分心去想,經過昨晚一夜雨水,徹夜守護房宅的學生與華光居民,想必都已累了吧。原先傳聞警察一早要來,想必是又用上了拖字訣,偏要耗到過午,才能好整以暇把群聚的蟻群人群樹群,都抬走。

抬走以後就可以拆除了。

台北的明日之城,即將在那裡建起了。行政院新聞中心的冷氣開得有點強,我打了幾個噴嚏,台上燦白的燈光又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管中閔說,在自由開放的經濟情勢當中,為了健全國內產業體質,增加產值,自由經濟示範區有必要建構更便利的經商環境,刺激並鼓勵實質投資。他說,將以「五海一空」六大港區為心,推動智慧運籌、農業加值、國際醫療、與產業合作等4大面向的示範性發展……管中閔清了清喉嚨,接著說,同時,台灣應放寬與示範區內產業有關的專業與商務人士入境限制……

華光社區那頭,排除現場聲援者的動作仍在持續,警方在屋內仍滿是人的情況下,逕自開始破壞木造隔間的牆面。「國家沒有整體、完善的國土規劃跟居住政策,只是持續與資本家親近,把土地當成商品賣給財團。」國家收緊了撒向弱勢者的魚網,同時宣稱要放寬示範區內的金流,物流,人流,知識流。在強調友善租稅環境的同時,華光許多住戶與關係人的帳戶被凍結,強索「不當得利」。

這真是諷刺極了。

那時,警方開始侵入拆除對象的屋內,逐一抬出屋內守護的人。

都以為我們是自由的,以為我們擁有島嶼,擁有家園。可這一切的自由是如此淺薄,脆弱,啊其實我們都不自由。或許這樣,我們才需要一個自由經濟示範區。區內也好,區外也罷,當公權力與金錢力的結合,甚麼樣的設計圖也都能推動,只因甚麼樣的拆遷都不妨強制執行,偉哉人權立國,夸夸其言。

倘若台北的美化與發展,必須以這麼粗暴的手段來完成,就讓他們蠻幹吧,只是如此,台北只會被建設為一座傷心之城。如此,我將無法以它為傲。我將無法喜愛這樣的明天,無法在未來說服自己,這座城市值得我為之歌頌。

記者會上,主委管中閔奢談甚麼的堂皇大話,其實我還在想著華光,想著那些在自由、開放、發展底下被犧牲掉的「東西」。自由經濟示範區聽起來一點都不自由。或許它是。但那又怎樣?華光迫遷拆除案,折射出的問題從不只是居住權、不只是都市發展、甚至也不只是產業升級,經濟發展與社區保存的兩難而已。而是,我們願意為了「發展」,變成怎樣的人,那樣的問題。

這問題不解答,我們就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而那些,對抗爭者袖手的旁觀的人啊,這毋寧是一個我們所共有,中產階級的幻景。都以為自己活在安全的處所,不過當時間過去你也將有一天老去,當你變得醜陋,當你只想要維繫自己長此以來的住居,他們會說,不,他們會說,為了更遠大的明天為了讓你我所居城市更好,更美,更漂亮,你必須犧牲。

而你想為何沒有人挺身而出與你一齊捍衛?只因當時,你還光鮮艷麗的時候,也束手放任政府推倒那一堵堵矮黑的灰牆。時間過去,這一切運轉的方式何嘗會有所改變,倘若沒有人站出來,制止那步步進逼的蟻群。

當他們要奪取的時候,倘若沒有人站出來阻止,這些自由,公理,正義,就永遠不會是我們的。永遠不會。





 

Apr 12, 2013

〈當我年老我會想起〉

 
當我年老我會想起你。想起你當時看我的眼睛,該怎麼確定,時間如何對每一個人都公平,又對我施以最嚴酷的懲罰。究竟是你還是時間,將我迎風推升,命我一天天成長,老去,讓我張開雙臂,想擁抱當時的你像擁抱一陣風,於是我才稍微懂得了當時你為何有雙深邃的眼睛,才稍微懂得而已,當我再伸出手去想再抓住甚麼,你卻已經不在了。

常常我自然而然想起我年長的情人們。

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卻其實並不需要甚麼事情發生。事情發生,都是在分開之前。分開之後就不再有甚麼事情了,像時間停留在分開那年,他們的年紀也是。我們只是不再見面。

彼時他認識的男孩可能被留在原處,也沒別的地方可去,那已經不再是我。月相幾度盈虧,身邊的人事不止地更迭,盈滿的望月也不能止住大潮隨它消落,時間讓我們不停老去,我還是想起。我年長的情人他眼裡有一股文火,慢燒的溫度將我安慰,寒流之中我們緊緊抱擁,他率先抽身出來,遞給我件外套說,放進被窩裡吧,等暖了再穿起。

別著涼了,他說。

我便為他棄守。往他走去,哪怕他是花田或荒原,都好。

我和我的情人們總是相差十數歲。曾經我以為,語言可以支撐起兩人之間的空白,時間的差異歲月的谷地,我能跟他們談各種事情,那些超乎於我的人生的,人事起落,病愛救贖,又好比他們不肯正視的命題如死亡,如生命。但不可能。當我年老的時候我會想起,那時他在我上面他深深看進我的眼睛,彷彿床頭燈的電壓突然失衡他問我,你有一雙不像你的眼睛。為什麼你看起來如此愁苦?

那時我不知該如何答他但現在我知道了。快樂的表情摻雜渣滓,只是因為我太想成為他,太想我能多靠近他們一點。

即使只是想像也好。

比如說,二十一歲的我時常笑得沉穩,笑得肅穆。以為我有合宜的禮數,被傷害也傷害過別人我曾那麼想,是時間讓我懂得反省與內斂了,但也必須是時間,讓我知道我根本不曾懂過任何事情。比如說笑。他側臉看著我,用左臉的鬍髭輕輕磨我的頸脖他問我,為什麼你笑的樣子,看起來不真的在笑。於是他離開我,他說,他並不真的覺得被我所愛。

又比如說,那年初夏,一陣風颳開了他居所客廳的紗簾,他說,我經常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是立夏才過,白晝早長得像是永遠也不會暗下,可當他說話,那撇濃黑的小鬍子抽動,天色竟已黑闃,從初識到承諾,到相愛的當下,年華像不可觸的禁句都是我們閃躲從不提起。把自己的年紀加上十八就指到他的位置,高,而且遠,仰望時的暮色靄靄,我還不能想像,他冷冷的語言與深邃的眼睛直視過來,我才想起,眼前這個看似一無所懼的男人,原來也會害怕。

他握著我的手他說,我願意用一切交換,想看看你會成長為怎樣的男人。

我並不真的在乎只是當我年老我會想起他,當時他吸引我的,淺淺笑起的皺紋裡,所有智慧都給摺疊起了。我知道他們不太哭泣,也早已收攏青春暴烈的風雨,極少說出細瑣的憂愁與哀傷,他們在駕駛座上常沉默不語不願洩漏了多餘的情緒,他的車,他的屋瓦,他的收藏。還有他以歲月流轉,人世迴旋,積累起的自己的城。

他說,快要忘記了青春期的震顫。日子這樣在過,身體在老去,記憶在老去,直到年華遠得連字跡都淡漠了他才想起已錯過多少時間,所以他珍惜,要我把握一切。

可我畢竟不在那裡住下了。

他的心太擁擠。眉角的皺紋卻又太寬闊,我一下子失了平衡,我墜我落,還沒在他懷裡長大我便跟他說,我們分開吧。我這麼愛你,可是我又決定要離開你。

他說那是我說過最殘忍的一句話。說話的時候,他表情彷彿有些明白。也是在分開之後,一切的記憶都趨近於暗,趨近於滅。我繼續老去,而他們就留在那些年的季節裡,卻總有一天也會在人間界凋零。只是記憶不死,記憶是黑色的,即使不在我身邊,他們的影子也會時刻逼迫,在鄰近癲狂的邊緣相信,情人們離開,不過為了再次縝密地靠近,只因時間對每一個人都公平。

分開之後就再沒有事情發生。那時我說,反正再怎麼樣,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可是不是的,是我還沒成熟到能夠把握那關於他的一切。

是時間讓我了解,終有一天,我會抵達當時他們的年紀。我們只是不再見面,以為他就停在那裡不再變老,他會等我追上來,會等我成為跟他一樣的,勇敢的男人。當我自己成長,成長而後受傷,傷害而後復原的後來,我才懂得了,我的情人不斷變老,我又何嘗不是。時光過去,我已不再是那時他認識的男孩。

我釋懷,時間如此溫柔,且理所當然,我懂。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最後,竟然這麼快就來了。

當我年老我會想起他。想起他當時看我的那雙眼睛,時間是對我最嚴酷的懲罰,我終究不能知道自己是否已成為他想像的男人。或許他從不曾想像,他只是想要看著一切的發生,歲月作用於我的所有痕跡,比如說,白髮。白髮何時從耳鬢顱項間開始蔓生,我卻感覺慶幸,自己終於變得有點像他。

慶幸,當我再伸出手去想再抓住甚麼,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Apr 10, 2013

〈有時你讀著陌生的唇語〉

 
  有時你在電話本裡翻查熟悉的名字
  有時從每一個經過的門牌確認自己的地址
  通常是在熟悉的路徑上
  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有時你被另一種語言所簡單地撫慰了
  在車廂那眾聲沉默的喧嘩裡

  有時你安靜了不再說話
  有時在站牌下讀一首詩同搖滾樂放肆地起舞
  有時出現了只在幻想裡才進去過的房子
  有時飄散著隔夜爆米花的味道
  讓你甜美,讓你安睡,有時你站在這一側
  有時候你則站在另外的一側

  有時你讀著對面座位陌生的唇語
  有時黑暗的房間擠滿了人
  有時你垂眉猜著接下來他們要往哪裡去
  有時你猜對了,有時則猜錯了
  扮一個最有創意的鬼臉
  讓他們妝點你下班後疲憊的雙唇

  有時你跑出去又跑回來
  有時成功將自己拋出了這個世界
  讓喧嘩的字句塞滿你的腦袋
  你閱讀他們像打開了復古舊式的麵包盒
  讓每一個人在抵達目的地之前
  都能因白日夢而感到富足





-博客來網路書店「忙裡偷閒閱讀展」主題創作
 

Apr 9, 2013

柴契爾夫人之後

 
Margaret Thatcher (1925-2013) 逝世了。作為英國迄今唯一的女性首相、在位期間更是20世紀最長,TAS給她的封號The Iron Lady是她最為人所知,因此非常自然地,她的逝世確實象徵著一個崛起世代的結束。然而,即使柴契爾夫人的肉身消逝,在她任英國首相期間,為全球市場所留下的遺產——新自由主義的遺緒——則未曾稍止,甚至成為在她任期以後的一整世代,所必須承受的難題。

作為美國總統 Ronald Reagan (1911-2004) 在政治上與理念上的盟友,柴契爾夫人對於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信仰,在各個層面非常巨大地影響了當代政治經濟社會的面貌。

新自由主義講究降低政府管制,反對最低工資,力求公有事業民營化以提升競爭力,同時倡議壓制工會力量以發揮資本自由化的力量,強調經濟活動應遠離國家控制或保護;在國際層面上,新自由主義則要求各國開放關貿壁壘,實踐市場分工。在柴契爾夫人任內,英國順利地經歷產業轉型,從工業強國晉身為金融服務業的火車頭——即使這是以犧牲與壓制開發中國家的勞動力福祉而來,同時也使英國經歷了史上最高失業率的一段時期——英國在她的帶領之下成為貿易全球化的領頭羊,全球市場更加開放,追求廉價的勞工、原料、市場,在國際人流、金流、物流等方面實現了各國的勞動分工。

諷刺的是,柴契爾夫人雖然主張在資本活動當中應極力降低政府干預,然而在處理英國1984年至1985年礦工大罷工時,卻動用國家力量壓制工會活動、用武力粉碎社會主義活動,立法削弱工會力量,並解除對金融市場的監管;由於柴契爾主義立法為文,此舉間接地使得英國工黨吸納了更多資本主義的血液與靈魂,英國工會力量再也沒有回復到1970年代柴契爾上台之前的能耐,迎來了當代社會不可避免之惡:

無限制的市場力量與加速流動的投機資本,業已演變為財富的不平等,也因此加深了勞動者與資本家之間的權力矛盾。

而這些,不僅是發生在英國,而是經由柴契爾夫人與雷根對全球市場的影響力,進而讓新自由主義蔓延到全球市場的多數角落。新自由主義鼓勵市場資本追逐利潤,它的變形與演化十分快速,全球市場的分工很快演變成游資與熱錢競逐的賽場,政府政策被財團資本所左右,IMF、World Bank是伸進開發中國家的第一隻手,WTO則是第二隻手,各國打破貿易壁壘的同時,也摧毀了仍在發展當中不同階段的各色產業。

快速開放僅是經濟轉型的陣痛、抑或是已開發國家餵食的糖衣毒藥?在一連串的新自由主義潮流沖洗之下,國際政治經濟30年來已開始浮現癌症一般的毒瘤:總經層面,2008年金融海嘯是資本為追逐超額利潤所開發的玩具反噬之果,它殷鑑不遠,2011年的歐債危機則象徵著國家資本私有化、超額借貸所引爆的炸彈。個體層面,青年失業、薪資的零成長、區域市場內貧富差距不斷拉大,更證實了在新自由主義的大傘底下,政府允許資本的投機行為,卻沒有完整的懲罰或監管機制,會造成如何巨大的危害。

即便新自由主義並非柴契爾夫人獨有,然而經濟的絕對自由化,卻是在她手中方得到了最終的勝利。新自由主義藉由IMF、World Bank、WTO與EU等大型的國際組織往開發中市場延伸,最終迎來的,卻是跨國公司的利益,並確保了已開發國家的支配地位。

Margaret Thatcher (1925-2013) 逝世了,她毀譽參半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也因此她的死亡標誌著一個世代的結束。不過,當鐵娘子遠去,一個她所直接、所間接開啟的時代,依然沛然莫之能禦地在我們身上滾動著,服膺新自由主義運作的資本市場虛擬化來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金融市場的投機程度亦大大加深,我們都在承受著掠奪,那個因柴契爾主義所開啟的大門,衝出來的是黃金馬車、抑或地獄的三頭犬?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柴契爾夫人死去,接下來就是我們這個世代的事情了。新自由主義的盲流依舊流竄,我們所願意的是關上那扇門,讓市場接受合理的監管,還是加入那道洪流成為掠奪者的一員?

我們將用接下來的全部時間,去回答這個問題。




 

Apr 4, 2013

〈別怕撕壞,3M無痕一直在等你〉.Lady嘉嘉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則讓姊姊下巴差點掉下來的貼文,忍不住要來講一下。

那貼文有一組兩張照片,頭一張呢,是兩張用紙剪的愛心黏貼在一起,一張黃色一張紅色,手工粗糙的感覺很像是國小美勞課的作業還是甚麼的,第二張照片則是兩顆紙愛心被撕開了,被拆散了,顯然原本是用膠水黏住的所以就被撕壞了,紅色的愛心,明顯留下了從黃色愛心撕下來的紙屑。

然後呢,這則貼文寫:婚前性行為,就像兩張乾淨的紙黏在一起,一旦撕開,就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痕跡。接著又寫,愛一個人,不代表要立刻毫無保留的給予,而是留給彼此一點空間、距離,這樣才能發展健康的愛情。

讀到這裡,姊姊真的覺得,它不合時宜到讓姊姊好想要立馬去KTV點播張惠妹的〈都什麼時候了〉給他們,真的是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談婚前守貞,幸好想到連續假期期間KTV很貴,讓姊姊hold住了點歌的衝動。這實在是太奇怪了,畢竟你不會去蓄意撕壞自己的美勞作業嘛,要撕也是撕班上其他那些賤人的作業。

況且怕撕壞的話, 姊姊要說,3M 無痕一直在家樂福等你,天天都便宜。

好好的談戀愛,就算放進去了又怎樣呢,會讓戀愛失敗的,必然是別的因素而不是光是因為放進去然後被甩了就說「都是因為我先跟他S了所以他就不尊重我了。」這甚麼邏輯。

就算讓對方放進去了,怎麼就是不完整了?

總之呢,姊姊循著發文來源追溯,發現這貼文來自於叫做「真愛立約」的團體頁面,標榜「真愛的價值觀,全新世代的愛情」、「堅持不做錯誤的事,選擇正確的價值觀」、「婚前守貞、婚後守約」……等等。繼續往頁面底下看,姊姊眉頭一皺,感覺案情並不單純,果然是某宗教團體相關的人士居多,發源自1987年起美國教會推行的「True Love Waits」運動,倡導青年人向婚前性行為說「不」。

姊姊真的覺得有點想笑。這些人怎麼不乾脆承認自己就是「恐性(sexphobia)」好了,難道跟男友S一下就會讓婚姻的神聖性稍減,喔,聽起來是不是很像讓同志結婚就會傷害到婚姻與家庭制度的完整,超可愛的。然後他們還會高談,拒絕婚前性行為是避免不必要的懷孕、提早的結婚與必然的離婚喔,但避免不必要的懷孕不是應該用保險套嗎,應該要做的是讓青少年認識性、並且為自己的決定充分負責,而不是光是在那邊講甚麼純愛的來杜絕性。

再者,姊姊要說的是,買車之前大家都會知道要先試車了,結婚前豈可不試用一下,而且也要記得多方試用。

畢竟你買車之前不會只看一種車型吧,當然是豐田、本田、馬自達啊福特啊都要開看看嘛,手頭比較寬裕的話就可以開開凌志、寶馬、賓士啊這些進口車,到最後再做出最適合的決定,都不試車就下單真的有點好笑耶。不要忘了,很多人離婚是因為性生活失諧,洞房花燭夜拆禮物的時間,期待一根手電筒結果發現是口紅膠真是不知情何以堪,結婚又沒有網路購物的七天鑑賞期,退貨無門了又怎麼辦?那跟愛不愛老實說一點關係都沒有,把愛跟性連結到「純潔不純潔」真的是,姊姊跟你說,省省吧。

在資訊充分流通、完整溝通之下,所有出自自由意志的選擇都應該被尊重。

戀愛之後分手,也會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痕跡啊,難道因為這樣就因噎廢食,叫人連戀愛都別談,所有人都去相親結婚好了。這麼怕髒的話就不要玩泥巴啊,怕撕壞,姊姊再次鄭重推薦3M 無痕,可以多次貼喔然後記得要用保險套,或者是每個人都立志當魔鬼沾就好了,這一點都不難。

討厭的是,宣稱「真愛可以等待」的那些人,口口聲聲把婚前性行為的發生當做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婚前性行為會導致兩人心靈溝通的障礙」,然後再把這件他們口中不幸的事情歸咎於男性在戀愛期間的不斷索求,才導致了女性的不完整與不幸,先把女性放到受害者位置、再把男性編派為永恆的加害者,接著「當你徬徨的時候」記得向神禱告,姊姊只能說,哪招。

在這樣的論調之下,拒絕婚前性行為表面上看來,是造就了女性「拒絕」男性求歡的主體性,然而不要忘了,結婚以後還是要全部交出去喔啾咪,結果是讓女性身體藉由婚姻制度的鞏固,成為了男性永恆的附屬品。況且姊姊知道的例子,多的是男女雙方因為實在忍不住了所以「雖然我們才25歲可是我們結婚好嗎」這樣。

弔詭的是,依照這些人的邏輯,婚姻真正被他們化為了一樁交易--女性藉由宣示守貞來換取男性對婚姻的憧憬,接下來就是長期的性交易了唷科科--性自此已與「真愛」無關,剛好跟True Love Waits的標題背道而馳。

這保守論調,真的是陳腐得比姊姊聞過最臭的包皮垢還要臭。

姊姊真的要建議他們把整個倡議行動加長,變成「True Love Waits, because it never COMES.」真愛等待,因為高潮永遠不會來。再說,照這樣講,同志不就不能有性行為,因為根本還不能結婚啊!以這些人的邏輯,要杜絕男同志的濫交,最好就是趕快推行婚姻平權、讓同志可以結婚,咦,等等,這個真愛甚麼的不是聯盟,他們根本就反對同志婚姻喔?

怎麼從頭到尾都是個邏輯自打嘴巴。

這時候,姊姊正在聽陳珊妮的〈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耳機裡正好響起夏宇的口白,「你不覺得她是可以擦掉的嗎/那種一修再修的草圖/但她的拇指浮現/你不認為她/她就是很適合摩擦嗎/你不認為/她適合早上來到嗎」……這首歌突然變得充盈著滿滿的肉感,實在超適合為這篇文章收尾的。

等等,只有姊姊一個人覺得,那個把兩顆愛心沾黏然後撕開,撕開然後沾黏,如此重複用3M無痕……聽起來就是很爽的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