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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31, 2011

〈迷惑與救贖:寫給2011〉

 
2011年終止的時節,台北還是浸在不輕不重的雨水裡頭。台北的冬雨是這樣,陰惻惻的,又澈涼輕微如一陣無以捉摸的空氣,且夾著街道夾著燈火飄落下來。你把傘彷彿遮不太著它,其實也不必的,那雨一方面是風的部份,一方面是夜,是黃昏,是城市粼粼的光線與消融,甚至分不清楚何時開始又是何時結束。


要在那霧雨裡走上一段吧,直到下一個紅綠燈,你望肩頭摸得滿手濕涼,才感覺到這雨好像已落了很久,很久。

可是2011,它過得很急,很快,在倉促之間回過神來,以為自己一事無成的日子過去還是要扳起手指來數算,得詩41首,得散文若干篇,得散文集《樂園輿圖》一本,當然,這完整工作了一整年的日子,財經新聞近1700條,自也不在話下。於是,我能說工作已佔去我人生的大半部分了嗎?又彷彿不,他們說,你是個詩人,有些滲漏出去的消息讓我戴上面具,笑久了不知道日子哪部份是真,哪部份則不是。

又或者所有都是真的--所有的慾望,迷惑,與救贖,所有飛往香港的班機,那些時停時行的紅綠燈,日子這樣一天一天地過。2011就這麼過完。




終於能放下心來把自己扮成記者的2011年,「你看起來真不像是個記者。」我趕赴一場場法人說明會、記者會,還在前檯遞出名片時,他們時常這麼說。我微笑。我邊捏著紙手帕擦汗,邊問,那些產業科技開發的進程,而非這季下季全年毛利率淨利率 EPS 展望,他們說,「你完全看不出來是個記者。」我微笑。

如果看起來不像記者,那像是甚麼呢?

券商的 PR 說,你是個詩人,我哈哈一笑,說,是嗎。她說,我們都有 Google 喔。我覺得想逃。但在文學圈會的場合,我脫線爆出粗口又再講了八個黃色笑話,有人皺起眉頭,低俗得,不像是個詩人。我說,是嗎,我微笑。感覺已經沾染了甚麼骯髒的東西,卻又為此慶幸,畢竟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啊。

但究竟有甚麼人是真的像是某種人呢。我想,微笑可以很淺,很冷,可以虛假可以冷峻,多數時候卻表錯情會錯意。笑久了也是會垮的,雨下久了還是要停。那些瀰漫在CEO、CFO、IR、PR臉上的惡俗笑臉,終於感染到了。我不是甚麼人,甚至不是我自己,當他們轉過身就能換過一張臉,其實我也是。

日子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葉子凋了又綠,晨間的雨水落完了便停,股市由黑翻紅再由紅轉黑,這一切與我有何關聯。桌子旁側放著早上帶出門的雨傘其實不曾被撐開來,陽光明麗的午間時光卻與它無涉了,一把傘會因此而感覺憂鬱嗎?白晝越來越長,葉子綠過季節又將枯萎,黑夜越來越長,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我還沒辦法好好釐清自己究竟改變了多少、又是哪些地方變得不太一樣,記者人生我唯一可以很快總結的部分,在於我下筆的所有瞬間,其實都是在總結我在很短時間內所能抓取到的資訊。那其中可能忙中有錯,但更忙的時候也就沒辦法一一梳理與回顧。跟人生好像也有些道理相通。

我們都是在變得更忙碌的時候,悄悄地成為自己所不認識的人。

那位失去方向的人,究竟是先失去了帆還是先失去了風?或許一開始根本不應該到這片海上來的--在夜裡,散發煢煢螢光的馬尾藻海並無法指出任何的方向,而白天才剛結束而已,夜晚長得彷彿星辰都已吞沒入闃黑的天空。遠方似乎有微光閃動,卻是暴風雨的消息,他想可能回不去了,到最後連拼搏的力氣都已放盡。

或許就這樣沉沒也不錯。也不錯。

只是2011年,在自我沉沒之前,世界正往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傾斜過去。

日本的地震,歐債爆發,泰國水患,每一個事件都像這艘船上沉重的錨具,把所有人一齊拖往深深的黑水。這些都是相關的嗎?我們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不能只是旁觀他人之痛苦,因為他們的傷口就是長在我們身上的傷口,他們的毀滅也將我們的胸口撕開。利比亞的原油供應問題相繼鑿沉了貨櫃海運業,航空業,有人給自己挖妥了通往地獄的隧道,更多的禿鷹,在墳塚上盤旋。




雨裡,我們談論典範的問題。談論倉促而得的結論,我們讚歎晨光也能失而復得,卻如何談論,典範儘是一襲牢固的天空。

我們要翔實分辨是樹木首先汲取水份,或天空餵養了土地。我們讚歎一隻獸涉渡而來,取食春芽的牠,覆蓋以雨的濃郁,又如薄幕的典範之似有若無。在獸終於躺臥的地方我們習擬牠的步伐,我們談論,一棵樹如何能抽長來年的時間。

變動的2011,我仍對這個世界存疑。以為dear desperado所挾帶的暴風雨已經過去,但在這年,時間像風吹過就吹過了的,十年,十一年,可能更久以後又可能就是現在,它又再度向我襲來。那是我們當初所無法設想的某種巧合,再次牽著一座城市兩個人,讓我心口短暫地熾熱起來。dear desperado,我不忘記。非常可能命運它不允許我忘記,即使我沒再想起他的生日,我的個性裡頭也有一些是他的。

情人抬起臉來說,「和你一起讓我覺得很stable。」

我們就在星圖上找到了自己的經緯,留下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有時候,明知答案不是自己最想聽見的,我們還是問。問了以後我們就死了。好不容易死而復生,下回我們就不再探問,也不聽,木木地活,看人站在那裡同我們微笑,以為自己再沒有特別感覺,木木地笑。當我們不再因為一個人的消息受傷,好像記憶裡甚麼東西死了,人卻存活了下來。

活了卻又期待死,像棵樹,等待下一次莽林的野火。


2011這樣過到了完結的篇章,我開始進行《偽博物誌》的書寫計畫,從2010年的乾燥花起始,到2011年的礦物與雷聲,城市贗品,百工圖的臉孔逐漸浮現……它們會令我感覺牢固嗎?試圖從生活中提取意義,在名姓中追索更堅定的回答,即使一切徒勞無功,書寫的過程也像冬雨中拉起的領口,讓我安全。


臨晚,氣溫下降,商業區的天色隱去了,瀰蓋在蓬帳也似冬季黝黑裡,還未亮起的霓虹燈也都是眼睛,再晚一些即將傳出的耳語,它們都已準備好面對每一個相同的明天。這天氣裡我總想起「清冷淵」這穴位,詞性順口,三個字幽涼,冷澈,靜靜鋪排下來,城市以西僅存的光,很快都褪去它們的溫度,生活還是這樣,一襲清靜寒冷的井水,溼淋淋的,接下來的城市會沸騰起來,氣溫再往下,也都要與歡好的人群無涉了。

慶幸自己平安度過初冬,白晝已經開始轉長。

仔細想想,我這樣一路走來,無論在成長、文學、新聞、與研究的路上,都遇到許多貴人。有時候不免會想,若我在任何領域做出了一丁一點的成績,有泰半的功勞是必須要歸於你們的。過去的幾年如此,希望未來的日子亦然。

謝謝每一個人。謝謝你。我們明年見。





 

Dec 29, 2011

〈是的我有問題〉

 
  把血液抽乾能否也換過了靈魂
  照片種在田裡
  瓜果會長出哪一張臉
  嘴張到最大能不能飲下一整條河流
  生命它為何會一再地開始
  當我們跳起舞來
  為甚麼三拍子的曲目老是在原地旋轉
  而不是在冷風中前進

  一道疤痕只能代表一個傷口嗎
  醜陋為甚麼是個人的過錯
  三十歲的人面對些三十歲的問題
  為何他忘記了五歲時也有類似的眼淚
  善良何以是孤獨的
  飄泊又何以是必要的
  總感覺這世界被噩夢包圍
  愛情
  是否像一班深夜的火車
  醒來時驚惶的靈魂他到站了沒有

  大樓裡的住居和屋簷上的飛鳥
  有甚麼確切的關聯
  告訴我,為何紅燈令人厭煩而綠燈不會
  為甚麼害怕,為甚麼哭
  為甚麼疾病需要其他眼睛的監督
  而死亡不用

  今天你快樂嗎
  告訴我,快樂是因為一年將盡
  是因為死去的時間又將復活
  還是你終於找到了藉口將自己埋葬
  為甚麼正確
  不一定是正確的
  今天--你會是悲傷的嗎
  為甚麼總有些願望無法實現
  寫進臟腑深處的碑文
  能否被重新鑄刻

  還有甚麼過去是可以抹消的
  為甚麼無人能給我一具新的身體
  為何驕傲
  為何相信,又為何希望
  倘若愛是這裡唯一的匕首
  他們會如何刻我的墓碑
  為甚麼無法成為世界上最好的人呢
  一句別來無恙跟離去的背影
  又是誰比較逞強





 

Dec 27, 2011

我們只是經濟艙

 
「我買的是頭等艙機票。在航空公司人員告訴我為何這班飛機沒有頭等艙之前,我還沒有想好我要坐商務艙還是經濟艙。」那個霸機的白人揮舞著手機,口沫橫飛地站在經濟艙入口處遲遲不肯入座,一邊與空服員對峙,一邊對著經濟艙乘客宣布他的委屈。

「肯定是美國人,」坐在我旁邊的乘客說。「肯定是。都延誤15分鐘了。這種事情我們在加拿大也看過很多。」

「大家好,我是來自美國的記者,一個旅遊作家,今天港龍航空賣給我頭等艙的機票,但上了飛機才跟我說今天這班飛機沒有頭等艙的機位,要我坐商務艙。其實坐商務艙可以,經濟艙也行,但港龍航空欠我一個交代,為甚麼他們賣了頭等艙機票,卻用沒有頭等艙的班機營運,」美國人打開了他的iPhone錄音,在商務艙與經濟艙中間,向所有旅客編派著港龍航空的不是。

「看吧,美國人。」旁邊的加拿大人聳了聳肩。

一個旅客召來空服員,說難道你們不能請航警來嗎?空服員面有難色,說,他是頭等艙的客人。美國人或許看準了航空公司雅不願得罪頭等艙乘客,吃定班機一時間無法起飛,面有得色飲著空服員遞來的水,還在夸夸其言,「今天航空公司賣了票,就有義務提供同級艙等的服務,我買了頭等艙的機票,為何只能坐商務艙或者經濟艙呢?我在美國的媽媽一定不會樂見於這種事情發生,真的很抱歉延誤大家的時間,我願意買啤酒請大家喝。」

「死鬼佬,回美國喝你阿媽的奶吧!浪費時間!」經濟艙後方傳來男人的罵聲。美國人完全搞錯了一件事情。在一班飛往台北的班機上,航空公司與頭等艙旅客之間的票務糾紛,並沒有任何經濟艙的旅客會站在頭等艙旅客那邊。

「離開飛機!你以為你是誰,不要浪費別人的時間。」

「再這樣下去我要錯過我轉乘的班機了。平常遲到5分鐘就不給登機,今天為了這個渾球,我們已經耽擱了35分鐘。被這個傢伙搞成這樣,班機還飛不飛啊?」

「我想回家!」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操著不太標準的英文,喊著。

那一瞬間,機艙內靜了下來。

從機艙後方,30排到50排之間,不約而同幾個彪形大漢往機艙出口移動,有白人,有黑人,更多的是華人臉孔,罵罵咧咧地像是已經受夠了這班機延誤的時間。一群人圍了上去,那美國人像是還想抗辯甚麼,「港龍航空欠我一個解釋……」

「你他媽的才欠我們一個解釋,夠了嗎?我們要回家了。」「離開這班飛機。」「下去!」「下去!」「下去!」是啊,你是誰?我們根本不在乎你的書上個禮拜在亞馬遜上架,你是圓是扁,有沒有消費能力可以每個航段都坐頭等艙,他錯判情勢以為自己的委屈可以獲得他人的共鳴,然而所有關於頭等艙機位的宣言,都成為一種將其他乘客推得更遠的炫耀。


我們只是想回家。我們只是經濟艙。我們不是,也不願成為頭等艙客人與航空公司斡旋的籌碼。請你下去。但我們何嘗想到,下一回被航空公司草率對待的,竟有可能就是我們自己?但是此刻,我們只是經濟艙,當機長宣布乘務問題已獲得暫時性的解決,機艙門即將關上,並為相關問題造成的延誤向各位旅客致歉的時候,艙內響起歡快的掌聲。回程的班機這才真正啟程了,即使距離原本預定的起飛時間,已晚了近50分鐘。





 

Dec 20, 2011

2011-DEC-20

 
一個一如往常的午後,算著廠商的財務報表,按了幾下計算機,按著。按著。鍵盤突然變得沉重無比,按不下去。我趴在新開幕的咖啡店桌上,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整間店面光敞,明亮,亮得屋外忽停忽起的薄雨都無從對照,全身上下只有一顆心自己跳著。它跳著。跳著,但不像我的。

一顆心跳著別人的節律。一輛列車的去處是軌道所決定。一盞紅綠燈,止不住打眼前飛過的蚊蠅。

剛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一方面想著,其實我隨時都可以回頭,另一方面則想就算不能回頭,前方也有別的岔路可去吧。但走著,走著。風景變了,走在一起的人變了,方向變了但從來不是我所能掌握。「究竟是甚麼東西、在甚麼時候損壞了呢?」青春期的時候我曾這麼詰問,問的也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一切其實並無損壞,一切只是用它們自己的方式運轉著,轉著轉著,漸漸停了下來。

並沒有完美的永動機。

現下回頭,還來得及嗎?當然我會這麼問。並沒有遇到期望中的別的岔路的時候,一年就要結束了。已經又這麼走了一年啊,我想,巷弄中的咖啡館,一間以摩卡壺煮咖啡的咖啡館,沒有別人。我儘量讓自己的臉埋在電腦後方,倘若與店員盈盈的笑臉面面相覷我就要哭了。

嘔心瀝血寫的分析稿沒什麼人要讀,隨便發一發的事務性維護稿件,就被抄得亂七八糟。到底是怎樣。大概是我太天真了,其實很多人真的不在意世界到底長成甚麼樣子,或者正在發生甚麼改變。他們只在意有甚麼股票會跑、甚麼利多在露出,財經新聞本來就是為了這個。是嗎?毀壞的究竟是誰,是我嗎,背著電腦筆記本計算機走來走去,有時發問,背地裡羞辱那些欺騙者,而有時,則是當面被人羞辱。

那夜,我寫了半年來的考績自評表,該如何掩藏自己的惴惴不安,又該如何平和地訴說做得比較好的那些部分。整個信義區的大樓都往內塌陷,當它們亮起來,像是星系中央正在發生的超新星爆炸。

我時時刻刻都在毀棄我自己。同時,又從自己的廢墟當中重生。

一條路走到這裡,是否有岔路已經不是很重要了。回頭與否,也不重要了。我走著。即使前方不會有甚麼完美的解答,那麼就給自己編上一個謊話,每天早上,跟昨天一樣戴著面具出門。










 

Dec 15, 2011

〈徵收〉

 
  我會答應的
  答應你
  從此我在水泥地上播種
  在連續壁上刻我的墓誌銘
  答應你
  我將愛你們全部
  愛你給的價格
  愛一條並不通往家門的高架路

  少年們拿警戒線圈出方格
  跳著房子跳過我的全部
  我會答應你
  給你明年的收成給你發芽的果樹
  給你蜂房和龍眼蜜
  一句話放過年也就苦了澀了
  它不純淨
  砍我的頭

  這樣很好我都答應。
  給你油菜花田
  給你稻穗
  但不給你稻浪在南風裡飄起的裙襬
  給你全部你看不見的
  給你黃昏
  讓呼嘯而過的水泥預拌車
  將我的皺紋輾平

  別把眾人的名字塗在我的窗口
  他們從不是我的鄰居
  不要讓他們說
  一切都是為了愛我
  讓夕陽流著血從我門前經過
  我答應你不說話
  推土機來過
  推土機就一定會再來
  我會答應你,當然我會答應

  到了不知能做甚麼的時候
  答應你在枯竭的井底
  再挖一口井
  把嬰孩種在深掘的谷地
  灌溉他們以新引來的
  廢金的水
  你是公義的而我是
  無聲的喉嚨開著還沒說話就啞了
  我答應你














*寫在立法院通過土地徵收條例修正草案後 2 日。
 

Dec 7, 2011

〈追日〉

  日期緊緊扣著下一個日期
  像蛇咬著自己的尾巴
  賓客帶花環來訪肯定都是不懷好意
  不知夾藏多少殘枝與花刺
  一年將盡
  是誰想把整座冬季寫停了
  還找不到下個季節允當的押韻

  日曆上的名字寫出一座晴空
  一種天氣幾度變幻
  還能稱作只是一種嗎
  拿旱土繪出我伏低的影子
  冷雨遮蔽有人獨自在月桂樹下祈禱
  讓雲悶盡花香
  讓月光擊落歌唱
  不要看微笑者的微笑
  只因他們的失敗都刻在背上了
  傷痕與道德
  則刻在了別的地方

  我開口,試圖同曆法爭鬥
  或至少辯駁他們為何日漸削瘦
  魚鉤從天而降穿過我上唇
  是誰與這世界
  反覆拉扯,甩脫,清潔如循環的星辰
  命我成為無話可說的那種人
  但見太陽升起太陽傾落
  一場驟雨的隆冬
  洗刷我的直白啊我那遙遠的存活

  節氣已過小雪。黑夜還在轉長
  溫度再下降亦將與我無涉
  是日期追著太陽或太陽咬著自己的尾巴
  當我穿上拘束衣
  音樂雷霆都演化成戰鼓的旋律
  又該如何把剩下的憤怒跳盡

  把時間拆成千萬明針
  天氣繼續變幻,一年將盡
  整個世界發著瘋
  沒有人能不輸給生活
  天空的血流了一地
  我們追著太陽都已體無完膚




Dec 2, 2011

2011台北詩歌節

曾經這樣的身體不被談論,卻又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那天,你我如星圖般分裂。與自己的肌膚之親像似地底伏流的慾望,開出奇險的湍流。那天,你搖晃菸盒,想確認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徒勞的嘗試。我們,我是說我們,能否同時是兩個人,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羅毓嘉|詩人






【同志與詩之夜:假面與童女】
12/02(五)19:30pm.中山堂小宇宙廣場,我們相見,不恨晚。



「性別多元乃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課題,同樣也折映在文學中。講座邀請同志詩人的佼佼者,分享性別和詩之間的親與疏。」
主持人:楊佳嫻
與談人:陳克華、騷夏、羅毓嘉。


By: ‎2011 臺北詩歌節




 

Nov 24, 2011

〈地衣〉

 
  你穿著我
  這片地板垮了
  穿著我們一起滾落
  你穿著我驚慌,穿著我活
  穿著我哭不要拉我一把
  穿著不上不下的位置
 
  穿著我擁擠
  穿著我有一種感觸,穿著
  我天空剩下微藍的黃昏
  我們打開車燈
  我走在隊伍倒數第二個的位置
  穿著我嘗試兩次突擊
 
  流彈裡穿著我
  大雨落下你穿著我
  穿著我殘破
  穿著我是兩扇牆壁一張桌
  穿著我平靜地開口
 
  穿著我無害的坍方
  穿著我通過有點斜一道轉彎
  或我被你穿著
  帶給你張力
  曲折,綿延
  穿著我要你繞過的匝道
  穿著我自掘墳墓
 
  我想當你穿著我
  你不真的能這麼跨過我
  但你說當你穿著我
  只要沒有鏡子
  隨時你可以不看見我





 

Nov 23, 2011

左派少年的執守與溫柔.Gina


羅毓嘉:左派少年的執守與溫柔


.Gina/《書香兩岸》雜誌/2011 Oct.




羅毓嘉很年輕。他是《中國時報》老牌子專欄「三少四壯集」目前為止最年輕的作者。顧名思義,這是一個以三、四十歲作家為主要陣容的專欄,而羅毓嘉還處於「無條件捨去還是二十」的年紀。
 
羅毓嘉很愛笑。即使接收到的是一些並不太俏皮的話,他也毫不吝嗇、無預警地爆出一陣大笑,洪亮,甚且燦爛。
 
他的年輕,他的愛笑,讓人對他文字中的厚重和深情感到困惑,並且擔憂。包括「詛咒他當一輩子詩人」的好友,也在為他詩集所作的序中說:「如果當個詩人真得這樣直視生命的困境、不斷地挖啊挖的,我又好想叫他別瘋了好好過日子,這樣或許會開心一點。」,不過,「又沒人能保證當隻笨豬就一定可以快樂。」
 
所以,很年輕的羅毓嘉,才剛在商業出版中接受考驗還被稱為「新人」但已經寫了十多年的羅毓嘉,會堅定地說「只有這件事情不能放棄」,因為他知道,「只要一直寫,文學就會對寫作者發生意義。」
 
 
 
不能或忘的青春居所
 
羅毓嘉的個人簡介是這樣開頭的:「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建中以及紅樓詩社是少年詩人的青春居所,又猶如一個座標,一切由此出發。這間常被戲稱為「臺北一中」的男校,在羅毓嘉的口中是一所「怪人、奇人特別多的高中」,成績優異者有之,精於歌唱、舞蹈、琴藝……也大有人在,「而且都很頂尖、很厲害。」羅毓嘉笑說,自己則是憑著寫作在建中「小有名氣」。而紅樓詩社因為代表建中參加臺北市詩歌比賽,經過詩歌朗誦的訓練,他建立起自己詩歌語言音律的潛在模式。
 
不過,詩人寫詩當然很少在教室的課桌上。在某一些午後,少年詩人會俐落地翻越建中圍牆,往台大和師大校園周圍的小巷弄走去,尋找一家適合寫詩的小咖啡館。「燈光OK,氣氛OK,重點是有一張好寫的桌子。桌面的材質,椅子跟桌子的相對高度,彎下去有某一種的姿勢,然後寫出來很順,這些都是需要經過試驗的。」羅毓嘉說,不同空間對於寫作的內容一定有所影響,所以每一首詩作的末尾,他都會署上時間、地點。
 
「日夜坐在咖啡館的窗前給情人寫情書」的詩人,迷戀著筆與紙之間的距離,直到現在,他仍有80%的詩以手寫完成。「我很講究詩的節奏,那個節奏跟我的手寫速度比較配合,也跟我的朗誦速度比較配合。寫詩的時候,我希望能達到一種『自然速度的調和』。手寫比較慢,所以在寫這個字的時候腦袋是去想下一個字或下一個句子,其中的時間差會構成整個書寫當中的彈性——在寫下一個詞句之前,腦袋還有餘裕臨時轉彎。」
 
青春期的記錄,羅毓嘉在屆滿二十歲之前,整理自費出版為《青春期》。建中的青春身影,煙霧繚繞之間的咖啡香,曾碰觸過的迷幻和速度,遭遇生命困境而發出的自嘲及對世界的質疑,都在此定格了。到了2010年,羅毓嘉在第二本詩集《嬰兒宇宙》(寶瓶文化出版)的新書發表會上說,現在重讀《青春期》,覺得讀〈自傳〉一首便夠了。
 
「〈自傳〉寫於19歲,是最能總結整本書的作品,架構比較龐大,語言上的使用也比較穩定。」但在我看來,其中一首〈少年布爾喬亞的自言自語〉,卻反映了羅毓嘉自少年時期就一直關心的事物、議題,所呈現的姿態真實、尖銳、坦率,它可能沒那麼詩意滿溢,卻像是左派少年的一種自我宣示:「我決定自己的方向拒絕與蒼蠅一同飛翔起舞/手執一支鋼筆為這座城市夾縫中求生的生命們書寫/我的小說、我的詩、只因我愛所以我敢/以華麗姿態站立街頭自言自語。」
 
2007年6月30日,羅毓嘉的咖啡人生第一次死去,往日最常駐守的「挪威森林咖啡館」結業了,他說,「青春過去了,也就只好認真長大」。青春的鐵門拉上了,但總是會想要回去,也總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會留下。
 
 
 
書寫是因為,害怕遺忘自己
 
羅毓嘉在參加政治大學新聞系甄試時,面試老師丟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你說你喜歡寫。但新聞工作者的生活是很忙碌的,『寫作』這件事情會不會被你所放棄?和『生活』相較,你要如何維持自己的『興趣』?」他回答說:「我可以。沒道理不行。」那麼即時的反應,羅毓嘉把它歸因為建中時所建立的自我肯定。「這件事情不能放棄」一直沒有改變,但內涵就隨著寫作日久而不斷轉變。
 
「如果不寫詩,我會覺得難以為每一個片刻的自己留下記錄,那是潛意識裏害怕遺忘自己的情緒。寫詩對我來說是源自於自我的不穩定性,以及對這種不穩定性的擔憂所引發的驅力。這種『自我的焦慮』所圍繞的核心是,幫助我釐清自己、瞭解自己、盤整自己。詩最重要的一個功能,就是用語言去表達語言通常無法表達的東西。那個記錄所能夠完整留下的就是當時的狀態,就算它是不完美的,不精準的,失去重心的。」
 
對羅毓嘉來說,作品就是切片,即使從單一作品中無法看出完整的東西,但把橫向的切片立體堆疊起來,就會成為一個最逼近完整的「我」的全圖。所以在寫作的每一個當下,他會動用一切的可能把當時的狀態留下來,這樣才能在日後重讀時,快速地召喚出當時的情景和心理狀態。他甚少修改自己的詩作,偶爾作出目的性的修改,但作者版本就是詩作完成的那一瞬間。
 
相對於憑著一股「呆呆向前衝的勇氣」就編整完成的《青春期》,《嬰兒宇宙》歷經兩年多的調整,抽換篇目、重新編排,在這個過程當中,羅毓嘉也為每一個版本的篇目各寫下一篇序/跋,因為「抽換和留下之間肯定會有某一些意義出現,而令當時的我產生不同的想法」。這是意義發生之時,也是傳統出版相較於網路發表的價值所在。「部落格是密集性、時間性的,它完整記錄了我的歷程。但透過傳統出版,在編排的過程裏我經過大量的思考和反芻:這些作品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集結起來,從而產生一種新的意義或階段性的意義?這個成果是難以從分散的作品中看出來的。」
 
全面抽掉2005至2007年詩作的《嬰兒宇宙》最終版,羅毓嘉形容它是一個平衡的版本,幫助他從2005至2007年的震盪中恢復,也讓讀者更能心領神會到某些難以言喻的片刻。
 
羅毓嘉一直相信,「只要一直寫,文學就會對寫作者發生意義」。「在寫的時候只是想把當下的意義留住,但當你回頭去看,隨著不同時間尺度而拉開的視角裏,它所呈現出來的意義會有不同的折射。因為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所以我一定要繼續寫。正如我一定是要經過了2005到2007年,我才能說『那是一段鬼魅般的時間』;如果我當時沒有寫下來,它反而會變成一片空白,也就從無得知當時所發生的事情對我所造成的影響的深度跟廣度。」
 
 
 
人生在世,各有所命;情入膏肓,終爾有言
 
在戀愛時寫別人的事
為了保持清醒,為了準備好
勇氣與冷漠
面對有天即將毀壞的世界
 
總在失戀後寫自己的事
為了
世界毀壞也與我無關
 
——羅毓嘉日記·2008/10/18
 
2004年,羅毓嘉在「無名小站」開設部落格,他的書寫習慣在此養成,他把這看作是自主出版的管道。上面有他手寫後key in的詩作,有自認不成熟的小說,也有大量的學術作業和論辯文章,而穿梭其間最多的還是日常記錄。部落格經過搬遷,隨著人生軌跡的轉變也在內容上各有側重,但持續的書寫從未停止。
 
作為一個窺視者,你或可得到一些線索,面對那些終究不可解的詩句時有某種篤定:「哦!它們是來自於……」,因為羅毓嘉說過,「至少我一直,一直都是很誠實的」;但拿自己人生說謊的羅毓嘉又會把日常素材進行揀選、重新組合,複寫為更精緻也更如迷宮的散文或小說,「最重要的是感情的真實,而不是事件的真實。因為寫作者在書寫的當下只是為了對某一種情感負責而已。」
 
我像發現寶藏一樣地「拆穿」他:「那到底《傾城之戀》是可作為還是不可作為生命的藍本呢?」羅毓嘉哈哈大笑:「〈青春期〉是戀愛時寫的,〈男身〉是失戀後寫的。」那麼,我就知道了,少年詩人在戀愛時認為「雖然大人說 崇尚愛情/對青少年的成長有不良影響/但我仍願把傾城之戀/當作生命的藍本 去寫/屬於我自己的小說」(出自〈青春期〉,收錄於《青春期》),在失戀時「知道傾城之戀不足以成為/生命的藍本 因此/荒人 也許正是下一個/你所嚮往的原型」(出自〈男身〉,收錄於《青春期》)。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些愛情信條,那羅毓嘉在那些或暈眩或傾斜的時刻所記錄下來的思緒,無疑印證著他如何「無可救藥地投入」。而其實,沉淪至底是無需假裝的。在愛情裏不斷辯證,只不過是為了自我存在的證成。他說,「到處都是地獄,不相愛,即如死滅」,他喃喃重複著黃碧雲的話,「溫柔是,包容並靜默,不怨不問,不憂傷」。但正因為是自我辯證,背光還是向陽不過就是轉個身而已。
 
關於愛的距離,他在青春期說:
 
話語是那樣地冰冷
「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因為
我光用想像都覺得自己早已
過於愛你
 
——〈AIR〉,收錄於《青春期》
 
後來他說:
 
若我肢離你時你是寂靜的,雨後的樹木皆綠著。
認清尋常給你胳肢發笑的胎記,
握著你的手指,細數骨節並模擬各種折屈,
我喜歡在更近更近處,再聽你彈支小曲。
 
——出自〈肢離你〉,收錄於《嬰兒宇宙》
 
細膩的描寫,使得羅毓嘉的情詩顯得分外溫柔。只不過,那可能是黃碧雲的那款溫柔,帶有隱然的暴烈,和深沉的悲傷。他以前常說:「反正,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自語說多了,有時會成為詛咒。分開後,他只有不斷地對dear desperado抒情:
 
dear desperado,如果有一首詩為你而寫
那必定關乎於我的各種臥姿
讓我們暴露地擁抱,讓我熟習寬慰與約束
讓我再次成為嬰兒,再次去愛,像不曾被傷害過那樣
 
但戀愛對羅毓嘉來說,大概就是那個「比天空還大的」passion,他必然要與別人相愛。關於愛與關係、欲望、幸福,他已想過很多。「你現在認為愛能指向幸福嗎?」「我還是覺得愛不一定指向幸福,不過愛可以帶來幸福,有的時候可以,有的時候不行,但現在是成立了。」隨即傳來一串充滿幸福的笑聲。
 
 
 
別人的傷痕,我們要記得
 
愛情發生的時候只是兩個人的事,但終會惹來世俗眼光的打量。
 
羅毓嘉知道,自己平淡安逸地長大,但不表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2002年,羅毓嘉進入政治大學接受「關注眾人之事」的新聞教育。2003年,臺北舉行第一次同志大遊行時他就在人群當中,至今每年都會參加。承襲著建中那個敏感而質疑世界的左派少年之姿,他在學術研究中打開了社會批判的視角,在參加同志運動的過程中系統地吸收了性別議題和公共議題的資訊,後來關注領域更擴及廣義的弱勢族群的權益問題。
 
為了告訴別人,「他們以為對的事情不一定是對的,他們以為錯的,也不一定是錯」,羅毓嘉在BBS上和別人筆戰,寫了一篇又一篇文章,拆解自己,拆解他人。在這當中,他一直思考著:所謂文學作為一種社會運動或者議題闡述的工具,所能達到的效度在哪里?「最開始的時候讀了一些東西,但又好像讀得不夠多,很急著用一種掉書袋的方式告訴別人『就是這樣』,但那在大多數情況下反而造成溝通的無效。在研究所以後,我的論述比較傾向於在理論的架構下以迂迴的方式達到我的目標。我不直接說道理,而是透過抒情式的論理對我核心關懷的對象進行敍述。它不是很理性地去『告訴』你什麼是對的,而是讓你『感覺』什麼是對的。」
 
但在社會改革中,最重要的還是行動力。羅毓嘉說:「文字作為行動的後盾,它可以成為行動的拓展,但它不是行動本身。文字必須指出我們要去哪裡,以及我們可以怎麼去,但是我們要去的時候還是要站起來,然後開始走,這是關鍵。而同志運動相對來說是一個觀念上的改變,它要改變的是人們的思考方式跟看待事情的方式,所以論述在裏面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相對而言,這個行動本身就包含了把這些論述的內容傳達出去,以及改變你身邊的人,在發生某些事件的時刻,你必須站出來去傳達你的思想。」
 
臺灣是一個相對而言民間具有更高能動性的社會。但民間團體的動能有其極限,羅毓嘉認為「必須認清所謂從下而上的改變的極限在哪裡。極限被劃出來之後,接下來的工作,就必須從上而下去做制度面的改革。這樣才能夠把私部門的努力極大化,把極限的界線弭平掉,最後才會造成全面性的效果。」這是他對於社會運動的想像,他說再給自己十年,再給這個社會十年,他相信世界會改變。
 
現在在搜索引擎上輸入「羅毓嘉」三個字,靠前又頻密的可能不是他的詩作,而是某個新聞機構的記者羅毓嘉所撰寫的新聞。台大新聞所畢業後,他成為一名財經記者。還不待我發問,他就笑著說:「大家似乎對我又寫詩又跑財經新聞的這種身份切換所產生的衝突非常感興趣。」我點頭如搗蒜。「衝突是一個調整的過程,但它不會是一種結果。如果把衝突視為結果,那就證明你的調整不成功,就要繼續調整。(大笑)固然我一直被這個工作所影響,但它如何被我內化,我如何有意識地避免壞的影響,留下好的影響,這個篩選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現階段的你認為什麼事情是重要的?」我問。
 
「認真生活。」他大笑著說,「工作一年來,我還沒有辦法真正為工作上所碰到的事物跟我過去的生命經驗與信仰之間所產生的扞格找到出口。我曾經害怕心裡面那個『左派少年』由於我身處資本主義的共犯結構而慢慢不見了。我要把它確立下來,但在這個位置上我能夠為我原本所信仰的那些事情做點什麼呢?比如說,我還是關心分配不均的問題。記者工作在獲取資訊上的便利性,讓我更能接觸到這個體制運作的核心方式。當我對資本主義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也許就能夠回過頭來為我原本關心的問題找到一些可能的解答。」










 

Nov 17, 2011

〈AIR〉

 
  話語是那樣地冰冷
  「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因為
  我光用想像都覺得自己早已
  過於愛你





 

Nov 11, 2011

〈考古學人〉


 
  多少個滿月以前的事了
  我靠著腐朽的欄杆有些說不出的
  深掘的姿勢我說不出的
  說不出的不能預言不能追問
  說不出那年烽火的氣候說不出晚霞
  我不能開啟的不能引用
  不會是我獨自說一種舊的語言
  開不出條新路
  不會寬廣也算不上狹窄
 
  是古老的器皿一隻敗戰者的酒杯
  盛著砂玉盛著金石
  盛著鬥爭與情緒的反覆與娑摩
  十年以前或者以後這問題還不是個問題
  我問不出兩人旗幟還飄揚的時候
  女子旋舞的時候
  有人在河灘上相互征伐的時候
  就把前世的血留在你今生的靴上
  我要記得你所記得
  一切的發生
 
  塵沙中我沒找到一首黃銅刻鑄的歌
  沒唱出的聲音與雙眼一同沉積
  長此以來海自有它的
  冷靜與冷酷與冷漠像似我唱不出的你的
  旋律,鎮定的
  旋律。高昂的
  旋律。也都在那裏深深地
  翻滾,旋轉,上升
 
  我要記得的現世裡列車總會離去
  也有的在天上行走而我
  記得一些歷史更多的忘記了可是那時你
  將起飛的時候到達的時候
  拉開窗簾的時候吃食的時候
  可以不記得細節
  可以死過又再復活
  可以不說
 
  是天黑得早還是楓紅更早
  那燈不再關了
  打泉底撈出你臉容漂洗
  洞口逼目之光是我迷途的理由
  當你離去我呼喚你停步回頭
  就讓我身成鹽柱
  一隻眼流淚融化時間
  另一隻睜著看清這路這城這世界
  啊是現在多風多霧的巷口我說
  欲言又止的我說或不說
 
  多少個滿月以前的事了
  我們今生在沙漠在雨林在各種緯度上擁抱
  多了些人煙不能預言的都不能說
  都不是藥
  亦不是酒
  以及其後的某一天
  你若想要回到我身邊我說
  「不」
  是肉身的歲月流淌的血
  枯竭的眼踏過道途的靴尖
  我要推翻枯朽的天棚用肉身阻止一切
  再次地發生








 

Nov 9, 2011

2011.NOV.09

誤將自我砥礪的標準當成要求他人遵循的規範,不僅會造成道德與政治上的災難,就文化藝術而言,更可能造成美學的災難。恐怖的是,都 21 世紀了,喜歡這麼作的人還是到處都是。
 
作品好不好,和主題「是否取材於現實」真的有必然的關聯嗎?姑且不論所謂「新世代」究竟是不是論者腦內補完想像出來的模糊主體,所謂「自我」不也是「社會」捏塑而成的,性別是不是現實?身體是不是現實?慾望是不是現實?生活的物之體系,又是不是現實?
 
除非你不去正視它,它們才不是現實。但對我而言,是的,它們是。
 
所以問題已經很清楚了--絕不是「沒有」,而是看不看得到。
 
話說回來,倘若宣稱新聞與時事真的可以視為「社會現實」,卻不去到現場,光是將那些經過媒體再現、重塑、選擇的材料目為社會的真相,我認為那才是真正的目光如豆。當有人已經到達現場吶喊、抗爭的時候,說出「新世代可以不必從現實及資料中取材,就能構思出作品內容」的人,又在哪個現場?
 
不要再問「你的作品如何反映現實」了。要問的是,在作品以外,對於抵抗、發聲、與戰鬥,「在現實之中,你又做了甚麼?」










 

Nov 1, 2011

〈南京〉


  突然間他們就像想起了甚麼
  他們推開門進來
  他們有的騎馬更多的走路手中都有些不鏽鋼
  他們將我們的上半部同下半部迅捷地分開
  他們在十二月思念起故鄉的楓紅
  就要我們都縱恣地綻放
  告訴他們,我們並不特別喜歡這樣
  但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相愛
 
  他們令我們成為狼煙
  他們讓我們之中的某幾個假裝很快沉睡
  再要某幾個快跑去撿拾另幾個滾動的頭顱
  他們呼告,一定會有同樣的明天
  他們暫時離開他們旋即回來唱更大聲的陌生的歌
  他們喜歡城市瀰漫雨和霧
  告訴他們我們向來鍾意這樣的天氣
  因為害怕他們知道我們相愛
 
  他們在城裡點燈他們在城外點燈
  他們命我們列隊
  要求我們其中的幾個格外嚴正地坐著像一條狗
  他們笑著讓我們報數報到尾數三就去吃土
  他們便溺而我們開始用餐
  突然想起了甚麼他們問
  我們之中是否有人非法地愛著
  擔心處理了一個有另一個洞要接續著挖
 
  他們發著口令一個動作讓我們蹲下
  他們的掌心摩出了靜電問我們是否還會想家
  他們將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左手綁著左腳
  或者右手綁著左腳
  彷彿其中有著些許的差異
  他們關上每一扇門並將鑰匙藏在屍首的中間
  現在他們宣布我們可以出發去找它
  但仍然禁止我們相愛
 
  踢著軍靴踩一場未及的雪天
  他們將生存都洗進了城畔的江河
  他們嚇唬我們令我們忍住不哭
  就這樣他們放了進來
  我們有的人比較濕潤有的人則比較乾燥
  也都不是真正愛著他們
  當他們才開始正襟危坐解釋甚麼叫做「已經死了」
  他們有的道歉了或者他們沒有









Oct 31, 2011

2011.OCT.31


遊行完的週一,我總想,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聲音,解散以後都去了哪裡?那些曾被高舉的牌子呢,它們被放置在哪一個房間的角落嗎,那些被皇后們穿著的絲襪,又是否被草率地脫下,捲成一團胡亂地塞在洗衣籃裡。


我的意思是,那麼多的人,在城市裡,豈止有這麼一天的時間能夠彼此相見,一年 365 天,其他的 364 個日子,到底,歧視還沒有走開,霸凌也還未遠去。總是有那麼一個日子,以為自己奪回了街頭,能夠變得美麗了,但還是有人回到家裡回到工作回到假面的後頭,還是有人,覺得甚麼地方,他不能是他自己。


所以遊行結束之後的週一,邊感受些高潮後的動物感傷,邊思索著,這樣的高潮,除了我們的腦內啡在這時刻分泌得總是格外有效率之外,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還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我們有這麼多的人啊,如果每個人都多一點聲音,都把那高調談唱的曲調再延長一些,那樣,或許,我是說或許,會有那麼一整年的時間,音樂不會停下來,會有 365 天,城市都屬於每一個人。我是這樣相信著的。






 

Oct 30, 2011

2011 Taiwan Pride





台灣同志大遊行(Taiwan Pride)第九年了。其實我很難說出,這九年來到底發生了甚麼改變,我所能說的,是當我們隊伍中的人數越來越多,我欣喜於那些「普通人」們開始走出來了,直同志開始走出來了。

妖嬌美麗的肯定在所多有、來自國外的佳麗與漢子們亦然。同時--更多的小眾團體、那些不為神所喜愛的,那些,不為主流道德所見容的,也都走出來了。我覺得這樣很好,光譜越來越寬闊的同時,能夠看見彩虹的地方,會越來越多。

必須要這樣相信才行。









 

Oct 27, 2011

〈耶路撒冷〉


  記得我們曾由人變成獸
  聽見通風井彼端
  有陌生身體正嗡哼地喘息
  顫抖的眼瞼底下
  暴雨未曾降落,或者
  甚麼時候它打我們之間呼嘯而過
  讓我們草率地相互詛咒以承諾
  又再憂愁地彼此敷衍以聰明
  塗抹天空
  以晦澀不明的體液

  記得我們控訴那村那人
  佔領了泉水佔領蜂房
  非常可能我仍認得那裡
  有條路從往昔的居處頂上經過
  被註銷的門牌
  是夢裡偶發的故土
  女人捧著把麥子像抱了滿懷的槍纓
  把刀劍放進彼此的胸膛
  戰鬥然後愛
  死,然後祈禱

  有個人他寫好了序與跋
  他追著太陽
  要陽光的聲響充滿蜂房
  還有生之敲打,生之裸裎
  要老去的人得到一種新的看雲方法
  令柏油路面融出水來
  經過荒熱的夏,後來那些
  都顯得益發相像

  我記得自己曾有眼睛
  記得我們跳進困局
  我們是棋或者我們不是
  但黑翻過一頁又一頁冷峭裡
  無眼蠕蟲各自掙扎且喧嘩
  且各自蜷曲
  如何讓你知道
  迷宮裡寒暑交替的陰影
  杜絕我馬馬虎虎的懷念
  搓洗你的影子
  幾個季節了還是觸手生燙

  十月還有更多陽光遍灑
  亂針刺繡,又是否你所遺留
  一種甜美的共謀
  如今你是睡了
  而世界變著,我打你下顎犁過
  翻出照片,搖椅上看山
  突然想起泵浦邊我曾同你放縱
  那時我不抽菸
  你瀰漫安靜
  比不得誰更狂熱地渴望讀懂你身體




Oct 20, 2011

〈廣島〉



  路面傾軋,雨水如針尖落下
  聲音從遠方滾來
  我再無其他的話了
  一個塑膠玩偶它低首,蒙眼,傾聽
  一刻痛苦也帶來一刻狂喜
  生出莽草的軌道
  讓我匍匐,且以手肘行走
  生存豈只是在月台上
  宣稱不會到來的列車都值得等待

  將我夷為平地吧
  且在我上方辛勤地勞作
  炊煙僅有低微的溫度
  也可以將我體表完整地燒盡
  令螻蟻都來鑽探,無論是廢土
  或往昔的城垛
  種植我以毒血之蕈
  以黑巫之雨
  生存豈只是長此以來無愛的住居

  讓我遠走,在溫泉滾沸的地方
  讓我有一些療癒的可能
  閃躲迎面的炮火
  灌溉我以劇毒的血液
  且耕作我
  長出些貧瘠的夢想度過整個冬天
  生存豈只是往戰爭的耳際
  噴出一口口煙灰和密雲

  平原持續震動著
  一張搖椅是停不下來的了
  且讓我伸手去止住它吧
  但一雙眼睛
  看不到背後的場所
  我的傷口開著猶如你身上的傷口
  生存豈只是愛你所愛
  豈只是每個人
  都能夠安於自己逼仄的夢

  在我身上造就穿刺與孔洞吧
  成為你甜美的廢墟
  雲層從地面湧升並盛大地綻放
  不用倒數計時
  也不用隨機編造甚麼謊言
  把砂礫種在肚子裡邊
  讓身體長出一切的終點
  生存豈只是
  恨你所恨的人
  拎著手提箱在河口處看船沉沒




 

Oct 10, 2011

新宿二丁目夜雨

 
新宿突如其來一場大雨,下得半座城市都黑了。又或者黑的其實是三丁目和二丁目之間,過了個路口就卸下的那些板著緊張的面具,恢復成僅在夜晚出沒,平時隱身在東京燈色底下,那些半人半獸的臉。

黑色的雨很快停了。

卻還有些遺留在幾個人穿行街弄的腳步之間,從牌招屋簷上頭滴落。

酒吧與酒吧都是藏在公寓裡邊的窄小單位,日本朋友領著路,說這是我常來的店,推開門,肩膀貼著肩膀站著,十幾個人逼在那裡頭,像一鍋濃厚的鬍髭男子熬成的湯,帶著點剛停那場雨的氣味。夠小了吧,不,其實還多得是比這店更小的店,八個人,客滿不收謝謝。

接續著來的幾個人,說的都是中文,卻倒是意外了。搭訕著閒談,那人說自己是前台灣人,怎麼說是前台灣人,年前歸化成日本籍了你知道嗎?來日本十一年了,剛到時在札幌,半句日文也不會說,講英文嗎,雞同鴨講的狀況挺多,總不能天天比手畫腳,牙一咬,震撼教育那樣地學。後來的事情卻又簡單了,工作,繳稅,幾年過去申請了個考試,過了,也就是日本人了。問說,那當時怎麼會來?

說是,交了個日本男友,能不來嗎?說完了,看著我同旁邊那熊笑了笑。

能不來嗎那四字,說得淺了,卻帶著很沉很沉一筆重量,直扎進我心裡去。像是他說,那十二年的時間,短短說完了,先是都在札幌,後來變成東京札幌兩地一月一度交會,聽起來很熟悉,又很陌生,或者我們都過的是這樣的生活。那熊喊說,欸,你別看我,你不是我男朋友。但掌心握得只是更加緊。兩個人看著同樣方向,從七樓的落地窗望出去,夜色很沉很黑,只是靠著想像星辰與航線,隱隱發出銀色的光輝,那裏會給我們指出甚麼路數呢。

時間過了凌晨十二時,酒吧走了一輪客人又來了一輪,朋友們陸續到齊,有人拎起酒杯敲敲杯緣,嘿,十月十日了,是前台灣人的生日。也是台灣的國慶日,舉杯吧,讓我們再喝多一杯。所以是國慶寶寶?笑說都已三十七啦,寶寶?老鴇吧。笑開滿室歡愉的空氣,讓我們碰杯,敬一個中文式的笑話,敬旁的那些不諳中文的日本鬍髭,敬,一雙不甚安份老是要吃人豆腐的視線。

敬這狹小的酒吧,敬偌大一個東京,好小一個新宿二丁目。

喝了又喝,再喝多些吧,紅酒瓶瓶開,啤酒斟了又斟。醚了的雙眼,看出去那黑夜,空空的,又好像很滿。

轉身又來了個台灣人,一問,竟還是台大的學長,來日本也是六年時間了,先是在電子業,轉去了地產業,做的都是業務,都賣的是東西物件,內容大不相同。說是能講中文真的挺好,平常工作雖也中日文並用,但談的畢竟是生意,畢竟是業務,人在日本能這麼天南地北胡聊瞎講的機會,真正不多。一個月休假四日,住在中野,辦公室在新宿,往常跑遍整個東京,回到中野,還是一個人,面對五坪大房間甚麼也不想講,也不知該講甚麼,對自己說話,是講中文好呢,還是日文好些。

這樣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地過。

可能,也都沒可能。

歡愉的時光過得特別短暫,還要再來一杯,再來很多杯嗎?

一看這夜過了快半,凌晨三時許的光景,揮揮手,大著舌頭說也不必了。回問著說,那你們怎麼回去?計程車吧,幾個人都住在中野,分著車錢可以了,那也是為什麼這些人清一色往中野找屋找房子去的理由。一回過頭來,直起下巴說,或是,喝到天亮吧。一群人笑了,逼仄的酒吧裡漣漪也似地盪開了快樂的空氣。

東京的夜。初秋吹來是有些涼冷,但交握的掌心透著些溫熱。

那時還有半座城市醒著,二丁目呢,行走飄搖的則是人們不捨得睡的臉。


 

Oct 6, 2011

Steve Jobs

 
Steve Jobs辭世,這個世界失去了一個形塑當代電子產品新面貌的天才發明家。然而,Apple的本質仍是個營利事業。在拓展事業版圖的同時,我們不應忘記的是,它如何透過專利權縮限,阻止市場競爭者將相關技術繼續推進,如何以大量採購為後盾,對供應鏈廠商施加價格壓力,間接導致組裝廠在中國揮不去的「血汗工廠」疑雲。

以Apple作為終端電子產品大廠而能夠維持毛利率達40%以上的亮麗表現,我們應該要問的不只是Steve Jobs如何創造Apple的品牌形象、讓消費者心甘情願掏出錢來購買訂價相對高昂的Apple產品,而是應該要問,Apple如何能創造出此一龐大的消費者「宗教」,讓人能不去注意到它在擴張的過程當中,其實也有著資本主義本質上不可避免的惡。

天才發明家Steve Jobs辭世,讓我們失去了看看他能把消費電子的疆域拓展到甚麼程度的機會。

Steve Jobs是偉大的商人。但偉大的商人,從來不等於偉人。

若他要是一個偉人,事實上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家市值全球最大的企業,在資本主義運作的邏輯之下,能不能推出更具「創造性」、「領導性」的社會公平作為,在企業管理與供應鏈布局上承擔更多的分配正義責任。

只是Steve Jobs已經離開,未來的Apple Inc.會怎麼繼續走下去?全世界看的,不能只是它未來的產品布局,我期望看到的是Apple在推展其商業責任共享、社會公平實踐等領域,繼續改變世界,如同iPhone 4推出時的口號:

「It changes the world, again.」
 

Oct 5, 2011

〈倫敦〉


  鐵橋存活得比時間還要久
  在這裡,誰都能用霧就遮住傷口
  盡情成為不被世界所知的人
  人們聚在一起練習轉喻
  在這裡您可以有許多種語言
  但表達的那幾件事
  都相去無幾

  在這裡語言又換上張異國的臉
  您可以任意點播
  如同把做愛比作游泳
  把死亡比作個玩笑只是它會一直持續
  一切都是發明若您再也不想工作
  就抱著炸彈走入隧道那裡人滿為患
  想盡辦法打亂隊形
  再讓另一些人毫無根據地排序
  很快都接受歡愉的槍擊

  望向終年不散的水氣或者
  曾經不那麼快落下的軍旗還有甚麼
  不能讓您稍微滿意
  讓我們從風險重新開始討論吧
  甘冒些被迫繞道的可能吧
  從容渡過河面跨越殘疾
  或跨越殘疾的他們面前有一只
  碗或者籃子
  讓我們跨越世界的病灶
  假裝自己病得比其他人都重
  在身上經營一些疤痕
  經營自己,無非是希望
  別人覺得我們值得被他們所愛
  但不要經營自己
  要求別人愛你

  鐵橋和時間受到些輕的重壓
  如何您能說虐待一隻蝸牛
  與一條狗不會是同樣的罪行
  在青石的鐘樓上在河面上沉悶地碰撞
  在這裡很快會沒事吧
  一切都會沒事吧
  再問候自己是不是如常地快樂



 

Oct 2, 2011

〈水手〉


  此刻我已遠離了港口遠離停泊
  航線只是圖面上虛構的方向。有時太陽
  從北方升起我這麼說你會相信
  一艘船沉沒之後怎麼又撐起了島嶼
  每天早上,慶幸世界大致完整
  雲影運行如常,海平面
  仍是昨日的樣子,只是我的髮梢
  可能又多結了些鹽份可能一隻雀鳥
  還是停駐在我的背脊同我一齊遍尋地方
  築巢,排泄,歌唱

  我如何能是自己的掌舵者
  倘若我重複煮飯,洗衣,刨削魚鱗
  剝去我所擁有那些堅強的偽裝
  把錨下在每一個曾被瘟疫拜訪的荒島
  如何確知我孤身一人
  被世界所包圍而非他人的語句
  流言,潮起潮落?海的歎息
  一波長過一波,啊,生活
  像極了攀附在船舷的藤壺張口濾食
  令憂鬱更加牢固,持續繁殖……

  在海之前,眾生且平等無礙
  海圖上洋流匯集而我僅有的一艘船
  思念著晚禱的鐘聲
  還能撥快星球運轉的速度嗎?
  那些夢都不是我的。我只是生還了
  逃離凋亂的漩渦,躲閃風暴
  倉鼠日夜不止地囓咬
  用我的生存築起牠們黑暗的環礁
  把海圖刺在我的胸膛吧
  將網灑向時間卻無法將之捕捉

  在世界內緣迅速融解,我像一塊流冰
  已遠離冰冠太久,甚至無法想像
  長居,安定,是怎樣一回事。
  我知道平穩無風的海面
  有時也令人暈眩,不曾到過的地方
  卻想要回去。把錨下在沒有燈塔的島嶼
  而月亮從南方落下,當我這麼說
  你會相信,在行星彼岸
  有溫熱的海灘在陽光下鋪陳
  一顆椰子遠流而來,擱淺,然後生根





Sep 29, 2011

〈喜劇演員〉


  沒甚麼地方比城市更適合
  不為人知,明哲保身,更難以取悅
  洗碗,擦臉,醉生夢死
  一場無聲演說電視上他毫不注意
  有人神聖有人交易繼續他們的
  吃喝拉撒。他便轉身
  抬頭,心無旁騖
  碎步,搖擺,倚窗憂鬱

  就算沒人愛你也要面對一些眼神
  從四面八方來,長得像哲學
  像沉思,或他只是吃飯
  還有人掙扎,抱怨,幸福等死
  如何度過餘生有人問,他便一路連綿
  唱高頻率,凌遲辯證
  無事好做
  也可以賴著不走

  一座城市裡行李箱都大過房子
  賽馬規矩排隊,列車
  交通,也都是延誤。他不容易如願
  更不被允許退休,成天幻想
  上床,睡覺,眺望晨曦
  內臟呻吟,扯謊聊天
  從外觀開始他變得傾斜而殘舊
  且感覺翻覆,走多兩步已不甚安全
  他收服現在,精算銅板
  瞇眼,憔悴,忍住不哭

  有時他想延長些作答的時間
  謹慎打開,又再鎖上
  卻只是一扇門
  偶爾也以為自己終成為想要的那種人
  他刷淨皮鞋,梳整妝髮,馴服怪獸
  把殘肢卸下往後任意拋灑
  城市只是看起來很深
  一個按鍵,一種動作,改頭
  換面,誰全都要
  讓一個孩子永遠停在童年

  這時,他只是個人賣著他的襪子
  猶疑,脾氣,也平淡無奇
  城市有一個飽嗝
  承諾明天就像一口酒氣就像
  恐怖箱吐出小丑那麼像個笑話
  他想蓋幾棟樓,拿筷子吃飯
  沒有柵欄也還是個巨大的展示箱
  從外觀開始他全身是汗
  他便轉身
  亢奮,撩亂,庸碌
  花落,起風,收起書本回家



 

Sep 22, 2011

〈合歡〉


  以為九月是去過最遠的地方
  可是後來逐漸長大
  發現地平線比落日更綿長
  枯坐池畔兩手支頤,不問快樂不快樂
  九月尾了甚麼風把頭髮吹亂
  後來許多東西蒼白了
  黃的變得更黃,又是甚麼落了
  且粗糙了

  以為震央是有人在床上跺著腳
  或者有人翻一個身
  就換過了說法,遺忘是早慧者的特權
  可是記憶才縫好又再裂開了
  衣襟留有些奇詭的芬芳
  世上怕只賸下我們這一類人
  隨時進去,偶爾出來
  冥冥當中誰都是自己的促成者

  以為可以持守孤寂與古老
  可是門窗都鎖緊了
  九月某個巷口突然冒出火舌
  有人期待一晃眼就要換了風景
  且與青蠅齊舔著,搓著,無聲笑著
  九月的風腳下給多點力氣
  男人指尖夾著香菸
  踏過黑色眼睛,鏡裡的雨

  以為今年這季節是換不過去的了
  九月是我們到過最遠的地方
  這傘擋雨,卻不擋風
  翻過去就把自己給睡老了
  我想我是比你來得更困惑一些
  黃色羽翼都褪盡了
  冷鋒的臉有些微牽動的嘴角
  暗夜裡它笑或不笑的樣子





Sep 21, 2011

Seediq Bale


去看了《賽德克.巴萊》。

工作一年多來,分崩離析的行程總是讓我快速切換,有時假笑有時則真笑得像是假的,島嶼間來去的飛行又使我難以沉澱,但這片,無時無刻瀰漫的蓊鬱吟唱,再次帶我回去那個還相信世界有一大靈魂的時刻,我感覺修補。感覺洗滌。

那讓我想起無垢舞蹈劇場的天地人三部曲,那穩當而中道的舞台軸線上,總有一道歌聲會是為迷途者引路的音頻,直直唱進心坎裡去,把所有破碎的現世迷離都補正了,把一切憂傷都洗去了。

那即使是我不曾到過的地方,我卻想要回去,如此確定了其實我以為自己已丟失的東西可能並未消逝,可能我還是個人,也想要活得像個真正的人。



Sep 14, 2011

〈髮旋〉


  我的情人有兩個髮旋,方向不同
  卻都一樣拙於辭令且不善安撫
  我情人的髮旋總是越旋
  越深,髮根初生的扎刺是他的脾性偶爾
  氣起來總是很壞,很大,很快變長
  有時我伸手梳理
  有時賭氣在床上放任自己迷失
  看他整直的髮束想找出撫摸的順序
  總是這樣,我的情人責備我
  分不清方向但他有兩個髮旋讓我迷惑
  左望或右望,都像旅人彼此尋找
  又像鏡子的相互對照。
  想他的時候我摸
  自己後腦杓,想像我也有兩個髮旋同時
  看山,看海,往左往右
  世界都一樣靜好不擔心無處可去






隔壁桌男人


  隔壁桌的男人和他父母入座的時候,母親抬起臉來看了一眼,隨即若有所思低下頭去。儘管短暫,我仍然注意到母親的細小動作。隔壁桌的男人穿著七分工作褲,頭髮剃得忒短,蘋果綠的POLO衫,領子則肯定也是立著的,蓄著把鬍髭。倘若不是他鬢角帶著點星點灰白,也許就有人要以為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那樣的打扮。

  他們一桌子三個人,同我們這桌一樣,都是。

  隔壁桌的男人目測起來大約是四十一、二的年紀,他父母已是老得透了,蒼蒼白髮操著外省口音,說點甚麼?我的心神一下岔了開去,毋須太過仔細注意也知道和我們這桌同樣的組合,中秋節,和爹娘用晚餐的中年男子,穿成這模樣,還能有甚麼樣的變化?

  隔壁桌男人說,爸想吃甚麼?說是隨意點。

  噯你怎麼老說隨意,隨意就是甚麼都不要的意思。口氣有些不耐。

  怎麼跟你爸這樣講話?

  沒怎麼講話!接過單來,隔壁桌男人振筆疾書,看來是就真的隨意了。

  這桌我們單已填妥了遞出去,母親看得聽得周身很有些不自在的意味,我又想這時如果姊在就好了,姊會悄聲附過來說,欸隔壁桌也是,而我會假意驚訝回嘴說妳怎麼知道?但其實姊弟倆會憋氣忍笑偷交換彼此已響得震天的雷達訊號,穿成這樣,怎能不是。對吧。對對對。只是這會兒姊是不在的,沒人當中折衝,我胡開了幾個話頭和爸媽聊著,有搭沒搭的,我一時想到甚麼便說下週那人要來了,媽說,又要來?我說是,挺規律的啊。媽說,你們哪,真是。

  真是怎麼了?

  話語一下斷了,整個餐廳又陷入陌生人群的嘈雜和杯盤相碰的聲響。

  卻又聽見隔壁桌的老人,像似在抱怨,又像是擔心的語氣,斷續說著些甚麼,中秋了。時間過得真快,你也老大不小,怎麼……我想這肯定是隔壁桌男人不愛聽的話題,便就聽見他朗朗一笑,說沒怎麼,中秋還能陪你們吃飯豈不是挺好的?姊嫁了人,都是我陪陪你們,又甚麼不好?

  老人說,話不是這樣說……

  隔壁桌男人揮了揮手,沒什麼好不是這樣說的。

  這桌母親臉色也一沉,誰都注意到她側耳傾聽,我趕忙又起了話,姊和姊夫今天晚上打香港回來吧,週五吃飯姊夫應該也會來,你們也一陣子沒見到他們夫妻倆不是?可能我們都是黑羊,卻又扮著白羊的戲碼,是習慣或者無奈,好像都不是甚麼重要的問題,有些事情給拆穿了我們還在死命維護著,針針線線將之縫補;又有的事情,我們以為只要不說就好,但父母還是問,知覺了,還要再往裡邊更探入些,就這麼一再下去,一再下去。

  母親說,你姊去香港三天,連個電話也沒打回來。我說,就是說,你看我哪次去香港,沒消沒息的?這點我可是貼心得多。

  隔壁桌男人回過臉來,想也聽出些甚麼。

  那一瞬間我們像是分享了彼此共謀的甚麼,寬諒地笑了笑。






Sep 8, 2011

〈瘟疫〉


  他寫日記只賸下一人去讀
  他們都錯穿手術衣
  他戴著不透氣那款口罩
  他很安靜看著倒臥女人她的黑髮
  在有瘟疫的城市裡
  他腋窩壞了他鼻子壞了
  影子在他的右側他的眼睛壞了

  他下班回來沒人敲門門已經打開
  他們去買食物他大聲呻吟
  他們把死老鼠扔到對街
  這天,誰都吃得還算飽足
  他沒再接過同一個人打來電話
  他從不知道哪方勝了
  又是哪方敗了
  他們在房裡四處留下圖釘
  他噴著塗鴉跳過自己
  有人隔著牆壁唱歌

  他在河邊自己剃著鬍子
  上游漂來幽幽綠綠甚麼東西
  有人躺著有人俯臥
  他再次回家他們兩眼發青
  他叫醒飽受驚嚇的父親
  輪流進入淫蕩的處女
  世界沒有開始也就沒所謂終結
  他說很快就要下雨

  他說之前很久沒人碰他的臉
  沒有火焰也有事物焚燬
  他聽了音樂覺得耳朵很痛
  他沒有聞到甚麼氣味
  他坐著並不說話
  總有辦法可以生活下去
  他們把鋼琴鎖上一齊離開演奏廳
  那裡留有巨大的沉默

  在有瘟疫的城市裡
  他失明的雙眼突然好了
  他得回世界,得回晨曦
  他得回他眼睛只是一瞬之事
  在好之前
  他不知甚麼叫做一瞬
  他們成為人客都坐在自己的旁邊
  然後他說他要走了
  他說之後請你好好生活




 

Sep 6, 2011

〈消息來源〉


  如果世界崩解了,請打電話告訴我
  把街角都睡成安穩陰暗的角落
  我沉默脫下絲襪脫下褻衣
  脫下白晝
  不容脫去的笑意我且自斟,自飲
  用早已發黑的銀器
  不去驚動已經沉睡的人
  也別敲打業已過去的黃昏
  如果世界崩壞了請給我一通電話
  我孤獨,靜默
  不想成為一無所知的那個人

  似乎今年秋天它來得特別地早
  沒有人提醒我令我知道
  我認得的季節花蕊啊
  覺著都已見過
  毋須個個費力介紹
  只是過完這夜氣溫就徹底地下降
  晨星正駁火,飢餓的革命
  如果一個父親剛從墓地裡回來
  他疲倦是因為老還是因為病
  耳朵裡卡著腐土和爛泥
  開始寫信,擲箋,給他的舊識
  問他
  那裡是否開始生出蓮花
  我們又該如何歡慶自己的死亡

  有一個漩渦正靠近,呼哨出
  另首曲目的典範和音律
  如果我可以在這世界繼續生存下去
  請打電話告訴我
  綠芽,紅花,也都在空氣中生長
  一些荒誕一些虛無,往迴廊那端擺盪
  夏天消逝了
  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甚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會說一條街能比歲月還漫長
  從床底拿出上鎖的盒子
  從盒子裡抽出籤詩胡亂卜算
  推敲,並推翻
  原不為人知的那些

  倘若這有一屋子賓客並不存在
  會有人告訴我嗎
  讓他們的暴亂對照我的寂寞
  又像甚麼事都不曾真正發生過
  有的琴聲輕且容易
  有的完整而困難
  我的鞋子大小也都被別人所決定
  如果有個人是不受束縛的
  請打電話告訴我
  鑰匙和它的房間,鎖和它的孤獨
  今年秋天似乎來得稍有些早
  我仍一無所知
  岔路上有個人他邊走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