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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30, 2017

HIV Poz,還有大冰奶

一、昨晚朋友說,自己和男友兩人預約洗牙的牙醫診所打電話來,表示「因為器具消毒比較不方便的緣故,」不得不取消他們的預約。
 
朋友與他的男友是HIV Positive。
 
好笑的是,他們並不是最近這一陣子才成為感染者。早在四年前初次給該診所處理牙科種種問題的遠遠之前,他們早就是Positive了。病毒量也老早就維持在測不到的水準。早先,朋友的男友還給那間牙科診所開了拔智齒的刀。我問他,牙科診所怎麼會突然去查雲端病歷呢?
 
朋友說,天曉得。大概就心血來潮吧。
 
最近當我們討論HIV。有更多人懂得了其實HIV「測不到」就意味著「不具傳染力」,但也有些人,因為「知道這人是HIV+」,就給他們不同的待遇。一間會說「因為器具消毒比較不方便」而退掛HIV Poz的牙科診所,我想呢,最好不要相信它們的器具都很乾淨。
 
畢竟,你理當懷疑一下這診所的醫生是不是有正確的消毒知識。
 
 
 
二、HIV在人體外的存活能力極差。放進消毒櫃不一會兒就死光光了。更何況是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也就是每毫升不到50隻病毒--的Positive,只不過是看個牙醫,又不是要幫Positive開腸剖肚。況且,即便是HIV Positive的醫療人員,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指引規範,只要連續六個月確認病毒量低於每毫升200隻,就可以回到第一線執刀或其他侵入性的醫療行為,而不會有感染其病患之虞。
 
缺乏對HIV的認識造成了恐懼。
 
恐懼正好就是汙名的源頭。
 
病毒量測不到,連無套性交都幾乎不具備感染力。只要有確實、充分的防護措施--在牙醫台上,就是器械消毒,手套,口罩這些標準配備,牙醫師被病毒量測不到的Positive感染的風險是微乎其微。
 
有甚麼好害怕的呢?
 
這種差別待遇,就是讓HIV Positive難以「好好生活」的主因。拒診。退掛。朋友說,他的男友在接到牙醫診所電話之後,想到之後還可能遇到更多更多的不公平待遇,心情不免低落。但朋友說,去想悲觀的未來不會讓路變得更好走。
 
這家診所不給掛,就換一家吧。「不要以為世界是友善的,有些人只是還沒發現可以對你不友善的理由,」他說。
 
但我們能不能對每一個人,都更溫柔一點?
 
畢竟這個世界太危險了。充滿了戟指的語言歧視的光線。除了HIV,我們生活面臨的風險包括校園與職場的霸凌,川普,登革熱,酒駕駕駛。
 
還有大冰奶。
 
 
 
三、以當前的醫藥科技進展來講,要Positive與HIV共存並不是一件難事。
 
難的是這些那些如牆垣陷落的惡意,汙名,與不必要的恐懼。當人們說,Positive就是不自愛,就是愛玩,就是嗑藥,就是同性戀的時候,有時則會加上一句,「除了那些垂直感染的、除了那些輸血感染的之外,他們不算,」多麼光明正大,多麼政治正確,多麼磊落。
 
其實在台灣,垂直感染在良好的孕前篩檢與接生流程的優化控制下,可說已經絕跡數年。輸血感染也透過血源篩檢得到控制。於是,HIV病例就只剩下了那些「不自愛的」,淫亂的,多重性伴侶的。
 
這樣說起來多麼理直氣壯啊。多麼簡單。
 
在人跟人之間畫一條線,在我們,跟他們之間,畫一條線。
 
但這對防疫一點幫助都沒有。衛教知識的傳播永遠是防疫第一線的難題,為甚麼要戴套,除了戴套之外還有什麼方式可以幫助人們免於HIV感染,該如何藉由PrEP或者PEP(暴露前/後投藥)來降低不安全性行為的感染風險,這些,都該被人們所知。HIV在病毒量極低的狀況之下不具備感染力,但歧視與汙名,往往讓一些潛在的感染者不願意接受醫療照護,更進一步成為了防疫的漏洞。
 
 
 
四、你知道你的HIV status嗎?我不必知道你的。你也不必讓別人知道你的。
 
但只要有不安全的性行為,就應該定期去接受篩檢。
 
不管你的HIV status是什麼,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生活。不必去問他為何是HIV,而是要問,「你如何讓一個『害怕自己是感染者』的人接受篩檢?」光是呼籲每個人都行得正坐得直是沒有用的。這個社會應該做的,是接受那些有時走歪了,坐跌了的人,都還是在這張網子裡頭,不會一路往下墜落。
 
讓需要的人得到照護,讓暴露在風險中的人接受篩檢。讓還不知道自己也有風險的人,得到更充分的知識保護自己。不管你是誰,我是誰,他是誰,讓人「好好生活」,這是一個多麼巨大又微渺的願望啊。
 
如果可以就在這個世代終結HIV……
 
我們還要再更努力一點才行。




 

Sep 19, 2017

〈震旦〉

 
 闃黑裡你喊著我的姓字
 我的姓字是我出發的所在
 但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是我將往左邊出發
 而你不是,但你不是
 那並非你索求的
 
 一片闃黑中你喊著我的名字
 沉默能比父親更頑固嗎
 踏過了溫熱的身體,踏過
 晨露濕軟的草地
 夏季就這麼過完了不是
 那時間並非你索求的
 砲彈自頭頂經過的早晨
 你煎了個蛋,一塊鬆脆的餅
 沉鬱地黏在我的後頸
 你說吃就是生活
 你說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了
 但這並非你之索求
 拖著雙腿雙手每天出門
 不是你索求的
 
 你總自我最明亮的時刻襲來
 問我關於坐姿的問題
 再問我一個問題關於生活
 但你從未想過生存
 這樣是好的
 我太過驚懼無法好好回答
 甚麼會是你所索求的
 我需要黑暗。需要你
 在闃黑裡喊著我的姓字
 確認我活著我尚未陷入癲狂
 死是一種癲狂吧
 死也是吧

 但比死亡更銳利的刀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
 
 慾念如野原般陷落著啊
 燃燒的帝國啊滴著明天的晨露
 夏天已過完了
 夏天這麼過完了
 究竟甚麼是你索求的
 所有話你都說過了
 沉默能比不說話的你更頑固嗎
 向過去活一點好嗎
 跳一支
 向後的探戈好嗎
 
 甚麼事情會是你索求的
 你竊走一切舞步,發出笑聲
 笑得像光
 但我已經看不見了
 那不是你索求的




 

Sep 11, 2017

有人選擇無套

 
一、我是男同志。我有很多HIV感染者朋友。但我尚未、我幸運到還沒有任何的異性戀朋友感染HIV。只是內心依然隱隱擔憂著,是不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危險性行為,那些被賦予繁殖與生育高尚名義的性愛,其實都有著類似的風險。
 
有一陣子,我運動的健身房擺著婚前健檢中心的廣告。
 
寫著,提供您各種疾病的篩檢與遺傳因子評估,包括肝炎,高血壓,糖尿病。……以及,HIV/AIDS。
 
我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有異性戀的伴侶直到論及婚嫁了,這才知道自己、或者對方,不曉得甚麼時候成為了HIV的帶原者。他們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會感染。不知道病毒是只挑途徑,不挑性向的。如果有這樣的伴侶,他們會知道如何與自己共處嗎?他們會知道,該如何與對方相處嗎?同性戀社群裡頭自然不乏HIV狀態相異的伴侶,但異性戀呢?他們能夠接受與自己HIV狀態相異的,另一半嗎?我忍不住去想。
 
從發現自己是同性戀開始,愛滋,就是我和我的社群的同義詞。但異性戀不是。甚至沒有人教他們。
 
沒有人告訴他們。
 
 
 
二、日本AV女優吉澤明步,上週來台擔任台灣「愛滋防治大使」,代言宣導安全性行為的重要性,希望年輕人不要被AV當中經過剪輯的無套表演所誤導,而能夠在享受性愛的時候懂得保護自己,更學習保護自己的性伴侶。吉澤明步說,「AV產業是最重視性病與愛滋篩檢的一個產業,」呼籲現代年輕人要重視安全的性愛。
 
等等,明明今年前八個月,台灣通報的新增HIV感染者,就有八成是經由男男不安全性行為傳染的,愛滋病不是只是那些最性解放的同性戀會得的病嗎?這當中一定是有甚麼誤會。畢竟今年來通報的新增感染者當中,還是有一成是源於異性戀不安全性行為。
 
可是吉澤明步是那麼美麗的異性戀女生,她不可能說錯。
 
那天我的一個女生朋友慌張打電話給我,說她的性伴侶告訴她,自己得了淋病。希望她也去驗。
 
她說,如果我得了愛滋怎麼辦。她在電話那頭哭。
 
我告訴她,去篩檢。必要的話我陪妳一起去。她說,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驗,我該去婦產科嗎?我說,昆明院區,台大醫院,榮總,都有免費的匿名篩檢,匿篩完如果是陽性,可以再驗一次是不是偽陽性。妳如果去婦產科檢驗,驗出來大概就是直接通報了,搞不好連緩衝呼吸的機會都沒有。她說,喔。
 
後來她還是去了婦產科。花了兩千多塊。
 
陰性。
 
我說妳是白癡,去我講的醫院做匿篩,根本不用錢。她就笑出來說我笨嘛。
 
我笑她。但我真希望我的異性戀朋友幸福健康。只是沒有人教他們,該如何保護自己,對自己好。對自己的另一半好。
 
 
 
三、而男同志社群當中的「乖寶寶運動」依然在持續著。那些「健康的」男同志不斷呼籲每一位男同志「要自愛」,不要再無套了。不要再用藥了。不要再只是覺得感染之後只不過是吃一輩子藥「就沒事了」。那些乾淨的男同志在自己的交友檔案上面寫著「I'm clean, and looking for clean only.」,還在臉書上貼出自主快篩試劑的「陰性」照片。但眼皮下,又有多少發病的男同志是那些抵死不認、寧可死,寧可發病,也不要在看似健康無礙的生活裏頭得知自己是感染者。
 
寧可不知道,也不要知道。
 
我的世代非常簡單。我所認識的,已知的HIV青年感染者從未讓我掛懷,他們定期服藥,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他們有些出了這櫃子而有的沒有。但他們成為一個穩固的社群彼此撐住。永遠最讓人擔心的是,統計上的黑數。那些從未知曉自身HIV感染狀態的人們--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歲都有的各種人們並不總是願意接受篩檢,只因歧視與偏見封鎖了我們的社群。
 
你該如何讓一個「擔心自己被驗出」陽性反應的人接受篩檢呢?
 
該如何讓擔憂汙名的人,主動去篩檢自己是否屬於那「被汙名」的一群呢?所以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時不時便聽到哪個朋友的朋友,還不到三十,肺炎走了。還有那個誰誰誰,住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肺炎。還有誰誰誰,肺炎。感染性肺炎。多重器官感染。衰竭。但最厲害的還是肺炎。當人們談論那些朋友,當有人提到「肺炎」,大家便「噢」一下。然後沉默。甚至沒有人追問,可能也覺得--追問,甚至不應該不可以不妥當--也會偶爾有人跳出一句話,說,肺炎對免疫力低下的人們真的是一大殺手啊。
 
大家就說,是啊,是啊。
 
然後沉默。沒有人提到HIV,沒有AIDS。大家都不知道誰是誰不是。甚至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台灣這櫃子很深,深到人們憂懼自己的「是」。只能像美國軍方之前的同性戀禁令,不問,不說。不問久了人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存在了。繼續那些歡快的周末夜晚。極樂的世界。也很好。只是疾病始終窺伺著,不問你是誰,只問你是否做足了保護自己的功夫。PrEP也好,PEP也好。或者最基本的,在你的包包裡,放上幾隻保險套,潤滑劑。
 
都好。
 
有人選擇有套。有人選擇無套。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擇與每一個人擁抱。
 
 
 
四、異性戀不知道應該在乎。而有些男同志在乎。有些男同志,選擇不在乎。
 
不無套會死嗎?不會。但是異性戀如果不無套,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我了啊。你爸是你祖父母無套中出的產物。你我,是我們父母親無套中出的產物。但那些歡愉的瞬間,算好了安全期的無套,疾病依舊窺伺著。不會懷孕的男同志們則穿上了快感的外衣,甚至開著直腸外孕的玩笑。走過一具又一具身體,一具,又一具身體。
 
在乎與否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功課嗎?
 
「而居然還有人說現在已經是『後愛滋』時代了。」從來就沒有甚麼「後」愛滋。那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喝醉酒,用了藥,或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的時候手邊沒有保險套。那是每一個抉擇所帶來的恐懼與承擔,每一個定義了你是 negative 或者 positive 的瞬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會如何老去、死亡,健康,或病?
 
那是個每天每天都存在我們身邊的問題沒有任何解答的問題,而我們都還在學習。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五、我願每一個人都幸福健康。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HIV+。沒有歧視,就沒有恐懼。只有恐懼與汙名,是面對疾病我們所不需要的。現在就去匿篩,不要害怕。會沒事的。只要我們能夠一起肩負起教育的責任,祛除汙名,就是現在。
 
就是現在了。





 

Sep 3, 2017

總想念條蒸魚

 
出差抵港的禮拜天晚上,他總是說,我們別出街了,就在家吃吧。今天他燉了蘿蔔牛腩,蒸了條石斑,炒青瓜木耳粉絲,第一次做了綠咖哩。他家姐都來一起。
 
上了桌他先是說,喂你先吃條魚啊。蒸好的魚要先吃,那魚幾個小時前還在游水的,趁熱。
 
他不太動筷子。說是煮飯的人沒可能有食慾的,太熱了。
 
喝著凍透的白酒,他喝完了咳。
 
我叫他不要喝這麼快,你都是每次咳,喝那麼冰。
 
他說你他媽的快點吃啊,那鍋牛腩我昨天下午已經開始做,牛腩不是能當天煮了就吃的。燉得透軟滑香的牛腩跟甜嫩的蘿蔔,配著粉絲一下吃了兩大碗。我說我要吃魚眼睛,他就說,你整只魚頭拿走好啦。
 
我說你不吃多一點?他回我,你下次煮一桌給你爸媽吃就知道。
 
幾個禮拜沒見,飯桌上聊著朋友們的近況,又問,你跟誰誰誰和誰誰誰昨晚喝到幾點?看你們一副準備好的樣子都知道不會吃完晚餐就回家。哈哈。他說你吃綠咖哩要配白飯嗎?裡面電鍋有一大鍋飯。扒完了飯他細細挑著魚骨邊的肉說,你再吃吧。
 
香港的週日總是這樣。像儀式,像習慣。是默契也就不用言明。
 
明天見呢。
 
接下來一個禮拜每天都要跟你吃晚餐。而我在台北的時間,每天每天想念的總是那條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