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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30, 2013

2013-09-30

 
雖已過了午餐時間,小小的餃子麵館裡邊還是人聲鼎沸的。

好容易尋得一陣空檔,那寬厚矮胖的老闆,望小菜櫃子探探,彎身打冰箱拿出整塊的滷牛腱子肉,便這麼油油亮亮地打料理台上切將起來。刀刀片片下去,可俐落的!不出幾下,腱子肉便服服貼貼,躺平了。

老闆片起肉來,專心致志,一心一德,也沒留意個年輕女子站起來,說多少錢?突然注意到的時候,偏偏盤肉切了剛過半,怎能騰出手來?

那老闆先是往後進喊了聲,埋單,邊亮出雙手沾滿肉油滷汁,說,等等,等等,切肉呢。女的說,沒關係。卻等半晌,也不見有人出來,老闆雙手晾著,繼續切肉不是,擦了拿錢也不是,有些急了,說不然吧,零錢櫃在這,妳自己把錢放了,找錢,可以了。

女的說,這樣可以嗎?老闆徒生霸氣,大聲說,可以,我看著呢,不怕妳多給了。

那女的笑了。當著老闆面,扔了張一千,說是要找八百八,便數了五百,六,七,八百,五十、八十,老闆說,對吧,妳沒多給了。女的又笑著說了謝謝,走了。

老闆埋頭切肉。油亮油亮,腱子肉片得齊整了,看起來十分美味。

商業區邊上人來人去,沈默的像極了顆顆水餃,落進鍋裡,喧騰的,卻像鍋貼滋著聲響,喳呼一陣,起身付了錢埋了單,撈起了又旋即掉進午後的日常生活,也再不用什麼聲音。



 

Sep 28, 2013

反對同性婚姻?那就……

 
今年的中秋前夕,台灣。人們對同志婚姻的討論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中秋節前夕,本應是月圓人團圓的時節。有家的人回家了,有人和自己的情人共度,也有的人,老夫老妻了,只是如往常吃頓晚餐,在河濱散步。月圓,人圓,聽起來多麼自然。

但還有些人不行,幸福看似完滿卻尚有些缺口。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預定了選在本會期將「同性婚姻」、「伴侶制度」、「多人家屬」等三套《民法》修正草案分別送進立法院,盼能促成台灣同志家庭、伴侶與家屬制度的建立,補全現行民法當中婚姻以一夫一妻制度為尊的缺憾,讓每個人都能夠自由選擇伴侶與婚姻配偶,進一步促成家庭組合的平等,婚姻的平等。

約莫是去年11月,彼時法國的同志婚姻尚未合法──那是今年5月的事情──我出差法國,順道在南法小城土魯斯(Toulouse)和旅居當地的學長吃了好長一個晚餐。他鄉遇故知總是令人神清氣爽的件事,聽聞他和他交往八年的男友已登記成為同居伴侶,更是開心,酒酣耳熱間學長笑得亦十分颯爽。

然而席間──幾次談到「他男友」,卻其實應該要講的是,「不只是男友」而已。

我問學長,那我要怎麼稱呼──你男友呢?

或者,我們該怎麼形容這樣的關係?

他聳聳肩回了說,在法律上,他是我的「同居伴侶」,但在生活裡邊,我只能說他是我的「阿娜答」。啊是了,在法國,同居伴侶能享有的固然仍不及「婚姻」所能提供的法權益,但我們的現代語彙庫,生活之中,還來不及為這種大於男/女朋友、但少於婚姻的關係,找到精確對照的詞彙。在「情人」與「配偶」之間,那種似乎更多了一些甚麼,但在真正完成甚麼之間的空隙,理當也值得一個名字。

特別是當同居伴侶尚能適用於任何共享一個地址並擁有同居事實的、三等親以外的任何人時,我們是否更需要一種名字,去確立專屬於兩人之間的特定關係?啊,這或許不只是欠缺的名字,可能我也在試著和緩──那關乎於我的焦慮。

我想得出神。學長拍拍我的頭,說,別想這麼多。有些事情,當你擁有了,你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可我們,此時,此地,台灣。我們還沒有。就在9月18日,由數個宗教團體組成的「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選在這天於立院召開聯合記者會,痛陳同性婚姻不應合法化、擅修民法將為社會帶來負面衝擊,並且宣佈發起「維護台灣一夫一妻婚姻價值,反對同性婚姻及多元成家草案」連署。

這類宣稱「維護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婚姻價值」的說帖與連署書並不令人意外。可我所不明白的是,別人想跟誰成家,究竟傷害了誰,礙著了誰,竟有人的幸福是值得他人來咒詛的。我不明白。況且,說帖一方面直指「全體利益不應由少數人更改」,但偏偏呢,這些力主捍衛所謂婚姻價值的人,其實也是少數國民。我不懂,這少數人,為何要對同性戀、雙性戀、乃至想要自由締結伴侶關係的人如此憎恨。

我不懂,他們為何對於其他人的幸福,如此憎恨。

他們為何念茲在茲,阻止別人擁有幸福的權利,以及追求某種幸福的「可能」。他們何以要反對,每一個人選擇的自由。

即使那只是「某種選擇」而已。

也有時候,氣急攻心的時候,會想起一句在紐約同志大遊行間看到的標語:「反對同性婚姻?那你就不要跟同性結婚,然後閉上你的鳥嘴。(Against gay marriage? Then don't get one and shut the fuxk up.)」但多數時候,我只是想到一個更幽默的說法。那是一則英文的諷刺漫畫,一對中年男女,裸著上身在被窩裡並肩看著報紙。男的說,「甚麼?怎麼可以讓這些同性戀結婚?那會敗壞婚姻價值的。」女的呢,則回答說,「就是說嘛,我老公也這樣說。」

是的,只有已經身處於婚姻之中的人,才有將之敗壞的能力。

還沒有權利結婚的同志,該怎麼敗壞婚姻價值呢?

事實上,同性婚姻究竟干卿底事?同志婚姻合法化──或說,終結婚姻歧視──頂多就是傷害到某些人的道德感情罷了。然而,當我們討論法律,討論的是人們在法律之前能否享有同等的平等權益,該制度能否讓出於個人意志結合的兩人,分擔義務、共享權利。法律,衡量的並非個人的道德準衡,更非人類社會千頭萬緒的各種感情。

2003年,麻州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Margaret Marshall,在同志婚姻合法化判例意見書上,是這麼說的:「許多人在宗教、道德、倫理都有根深蒂固的信念,認為婚姻應只限於一男一女的結合,而且同性戀行為是不道德的。另有許多人在宗教、道德、倫理上持有同樣強烈的信念,認為同性伴侶有權結婚,同性戀者應該與其異性戀鄰居同等的待遇。而兩者都無法回答本庭的問題,」她並接著引述1992年,聯邦最高法院對於墮胎權所提示的複數意見書,如此作結:「本庭的義務是界定人人應享的自由權,而非將自己的道德準則化為號令。」

於是麻塞諸塞,成為美國第一個容許同志婚姻的州。於是法國繼推動伴侶法之後,同志婚姻也在今年5月間正式實行了。接著,是6月間,美國宣告DOMA(Defense of Marriage Act,捍衛婚姻法案)違憲,等於在各州締結婚姻的同志,都可享有聯邦政府所提供的法律權益。

接著……接著,我們呢?

那日和學長晚餐後,隨意散步走回酒店。土魯斯是座小城,這麼想著,聊著,走回酒店的路很快到了。

酒店門口一輛銀色小車等候,車門打開,裡頭一個法國人戴著眼鏡毛帽,和煦地微笑。學長同我說了個法文名字,說,這是我阿娜答。我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們說,晚安。學長上車前,我說,等你下次回台北吧。

他說,說不定我們那時已經結婚了。說完對我霎霎眼睛。

這回兒輪到我們了。無論伴侶權益推動聯盟送入立院的民法修正案,能否對現行的婚姻制度構成任何動搖,我衷心希望,未來我們能說,「曾經有個時代,人們覺得與同性別的人結婚,道德必定毀壞、家庭價值必然崩毀。如今聽起來,那該多麼荒謬。但我們仍應記得,有那樣的一個時代──婚姻的不平等曾經存在。而我們要記得這個,為的是不讓那樣的不平等重現。」

我是這麼希望著的。




 

Sep 14, 2013

同志婚姻是顆大鑽石

 
九月7日,上週六,凱達格蘭大道上席開百桌,1200位台灣公民齊聚舉杯,不是為了哪個達官顯貴嫁女娶媳,而是為了慶賀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終於要將研擬時間長達三年的「婚姻平權、伴侶制度、家屬制度及收養」民法修正草案正式送進立法院,採取三管齊下的方式,力圖讓台灣婚姻與伴侶制度的往前邁進一大步。

儘管婚姻平權、甚或伴侶制度要在台灣落實,可謂八字都尚無一撇,會場上,還是有同志的媽媽高喊「爸媽最想看到子女結婚了,孩子老了有伴,才安心啊!」場景真是令人動容,有人更當場哭花了妝。不過,撇開「老來有伴」是否真是每個人都嚮往的人生終極目標,也先不去談人生而平的人權問題、乃至關於婚姻是否自古即是一夫一妻,又或者「婚姻」如何被現代社會宗教所綁架等等哲理上的辯證,光就經濟層面,就應該讓台灣的婚姻平權早日落實。

都說,婚姻其實是傳統社會規劃出來的,一樁不折不扣的買賣,是經濟行為,而非文化行為。

於是我們甚至可以單純地從經濟模式來思考同志婚姻。

想想你身邊的朋友結個婚,要花多少錢吧。

婚前要先有求婚戒指、訂/結婚戒指,拍個婚紗照要請整天假上山下海象徵山盟海誓,文定要租禮車,更遑論婚禮宴客少說二、三十桌,家裡有些地方關係的,甚至開他個百桌都不是甚麼新聞。結婚了,別忘了度個蜜月給他/她一輩子難忘的回憶又免不了要再次上山下海繞著地球跑……一整套忙完,沒有個幾十萬,口袋不夠深的還真沒辦法。所以才要辦喜宴收禮金跟朋友同事長輩們搶錢。

嗯,好啦……我收回剛那句話。

我重新說一次好了。所有去吃喜酒的人都是心甘情願掏錢,絕沒有被搶的感覺。

不過呢,這回可有人要說了,但台灣社會對同志婚姻尚無社會共識……有人可是被原生家庭掃地出門,沒詛咒同性戀兒女死在路邊都已經很客氣,親離子散的例子所在多有,倘若說要結婚,哪來的親朋好友讓你席開百桌?

不是說台灣是海島國家嗎,當然我們做這樁生意,鎖定的是整個大東亞地區,要立足福爾摩沙,放眼東亞,把鄰近國家的同志都當成台灣的腹地,這生意才做得大。沒看華航都推出日本結婚行程了,台灣為何不能大作亞洲同志來台結婚的生意?

除卻泰國曼谷,台北可能早就是東亞地區的同志首都。其中商機之大,自是不言可喻,其實日本,香港,新加坡,甚至上海,吉隆坡同志來台旅遊早就行之有年,他們可以光為了一場週末的派對專程飛來,週日又飛回去,在地消費更不眨眼。台灣地理位置正居東亞中心,最遠的新加坡也頂多四個多小時航程,旅遊行程負擔輕,台北又是對同志相對友善的城市,自然引爆亞洲同志來台。不僅紅樓露天酒吧區招徠國際客層,更晚的深夜,連舞廳抑或三溫暖都不乏各國口音。

想想看,倘若這些同志不只是來台旅遊,而可以來台「結婚」,台灣民間正好成立專門的事務所,提供新人結婚照(當然可以由新人自選男女裝扮或不男也不女發揮創意都很好)、婚禮婚宴代辦(形式自由甚至可以搞成銳舞派對又有何妨)、飯店新婚洞房代訂的一條龍服務,乃至台灣這些年來大張旗鼓嚷嚷的咱們有豐富的觀光資源,太魯閣、墾丁、澎湖、蘭嶼、綠島,更可一舉成為同志新人在台蜜月旅行最佳去處,簡而言之,能讓來台結婚的同志新人多在台灣留幾天,就多為台灣賺進幾把外匯,怎麼不是一筆好生意?

這麼想吧。假若一對已經在一起多年的日本同志伴侶選擇來台結婚,等了大半輩子的一大美事,他們在東京大阪名古屋甚至北海道的朋友們,又能不能一起飛來台灣,見證他們人生的重要時刻?

當然能。

於是一對新人結婚,說不定就能組一團旅行團。一團觀禮團得訂多少間房,又得吃多少頓飯,喝掉多少酒水開過幾場派對?不相信同志這麼肯花錢?十月底,看看台灣同志大遊行期間,台北的旅館飯店空房有多麼難訂你就知道了。況且對台灣政府而言,讓海外同志來台結婚的唯一成本是甚麼呢?就是頒給這些同志伴侶一紙證書:「某某某與某某某已經在此結為夫夫/妻妻/法律上的伴侶。」

算盤撥一撥,對台灣經濟而言合算不合算,看倌你內心明白。

這樣的商機,其他國家當然不會矇了眼睛不去看。事實上,在美國宣告「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違憲之前,早在2006年就通過同性伴侶可締結婚姻關係的加拿大,就鋪天蓋地對著僅一界之隔的美國公民大拋媚眼一雙假睫毛眨了又眨,在電視、雜誌、電台播放一系列廣告,標榜「來加拿大結婚吧!」加拿大政府著眼的是甚麼?當然是被稱作「粉紅錢(Pink Money)」的、龐大的同志社群的消費能力。

根據美國同志媒體《Wisconsin Gazztte》報導,2012年美國的LGBT(男女同志、雙性戀與跨性別人士)總消費額,可能高達7900億美元。只要爭取到這龐大基數的1%,用在前往加拿大結婚、加上親友團普天同慶找個藉口往北旅遊,再加上新婚同志的蜜月旅行也安排在加拿大,豈有不讓加拿大經濟大發利市的道理。

想想台灣可以怎麼做。

一海之隔的中國13億人口裡頭如果有5%是同志,這筆生意,又可以做得多大。

即便對同志或非同志而言,婚姻可以不是組成家庭的唯一想像、更非幸福唯一的途徑,但只要有人喜歡、有人需要藉由婚姻此一形式的制度,就讓他們能夠結合吧--況且那對台灣政府,又絕對是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就讓同志婚姻合法化吧,那可是顆經濟活水的大鑽石呢!




 

Sep 5, 2013

〈第二十九天〉

 
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總有天卻要結束。幾天以後,或者再晚一些,終於你們要變成陌生人的時候,太平洋也暗了下來。

那是閏年的二月。二月有二十九天的第一天,你認識他。是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各色交友軟體的時代你們在網路上遇見。一個黃皮膚的美國人,他說,來台灣度個長假他說,要見面嗎?回溯到你們共進早餐與咖啡的那天,你想自己已寂寞太久在研究室的燈光下腐化,冬天這麼長,繁殖出更多更多更多的憂鬱。

你就說,好。

他有一筆口字鬍。一個寬朗的大個子,操著標準的英文和不標準的中文,那個月台北像是座陌生的城市,兩手交握拖著步伐,走過了明亮的便利商店門口,走進一間偶然發現的咖啡店,沙發上緊相依偎的肩膀與手臂。他總在你機車後座毛手毛腳,他說「其實我喜歡坐你的機車,這樣我能娛樂我自己,」你回他,「你真的很淫蕩。」他便大方承認,也就是,全然不避諱將雙手伸進你腰際褲襠的意思。啊,是個怎樣的男人呢--從書林架上抽出聶魯達雙語對照的詩集,笑吟吟說「我最喜歡的詩人,」驚喜回應說也是你的,他就哈哈一下說你這學人精--上回他也率先發難提及對阿莫多瓦的讚譽。

二月有二十九天。第五天開始你愛得像個花痴。但不能夠。

他說我是要回美國的他說,並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他說他說。然後你們開始倒數。二月的第七天,第十八天。第二十九天。

你曾試圖維繫那脆弱的平衡說不踩線,不越界,不承諾也要儘量避免憂傷,每次會面都快樂地對談,用英文或不流利的中文,用中文或不流利的英文,當他問「兩個人非常有禮貌非常沒有情緒地一起做事情是甚麼意思?」你拿出筆記本生生寫下「相敬如賓」四個字,他復又稱讚你手筆漂亮,「你是說筆跡,」你說。那日走過燈節寬闊的通道兩旁皆亮著,他拉你的手,輕罵「人們都在這裡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你說,「我也正想著一樣的事情。」

他說,英文裡頭,那句話是「你把話從我嘴裡掏出來了。」

你說噢,是這樣啊。你說。

第二十九天。晨間在研究室讀新聞,寫報告,吃兩顆蓮霧等他。其間往圖書館還了四本書,往返三封簡訊奔跑在走廊間,平底鞋的聲音迴盪四處不知有無打擾教室裡其他的課程。一度你以為自己愛上他,但轉念喝了啤酒抽了菸吃了巧克力的社會所左近之處,同朋友們大笑之後便離開了迷戀。能夠安靜地看著他,領他走往台北城的各處,可以把飲料打翻在他的襯衫上。

你們從不遲到的--但今天你遲了快半個小時,到了東區他已在咖啡店門前亮晃晃地抽著菸,他見到你他說,「擔心你今天不來了。」拍拍你肩膀說,今天坐的還是上次位置。

早先簡訊上寫著,「我會再給你多一次機會,哈哈。」

意思就是--傻瓜,你不要再把飲料弄翻了,我不會中計的。

你很想好好回過身來看著這一切。當他在後座讓胸膛貼著你,當他說應該再多見幾次的時候,當他無視紅燈旁的公車,恣意地環抱並以雙唇含住你右耳的時候,怎還能冷靜地說,你們沒有情感上的涉入。其實甚麼都沒做,卻為何如此快樂,難道因為以往的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所謂不允許自己快樂的種種原因是否依然成立?你不知道,第二十九天,兩人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歡笑出聲,他笑的時候眼睛同你一般瞇成條線,你對他說,你眼睛很小,他說沒有你小,你回嘴那是因為你頭大,他沉吟半晌才說「好吧,你說得對。」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親吻。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擁抱對方。然後,然後。

沒有然後了--你們都知道,倒數即將終結,但無人去提去問,不怨,不問,不哀傷,各自想著各自的以後各自抱懷憂患他說,「你夏天應該來看看我地。」但事情為何是這模樣,你們太快樂了--你和你的假期情人在手機行選定手機,他說要藍的,「那你就選紅的吧。」一看紅色甚漂亮你就欣然接受指揮,可以不思考可以不哀慮可以安安靜靜接吻。

「來吹一下喇叭當甜點如何?」然後,然後,沒有然後了,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這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你話說到一半便讓他打斷,忠孝復興站哄然的人流裡你們擁抱並深深親吻。

時間停止又再開始運轉的時候,歡悅的情緒是,兩個終爾合而為一的世界。

「當然,我們再見。」他說。

你給不起的,還有誰能勇敢步向那急墜而下的梯階,通往滿街滿屋的壞天氣。

第三十一天,他拿出報紙與筆,玩起填字遊戲。你靠著他肩膀說這太難了,他問那你玩數獨嗎?你說當然。接過紙筆算算1、3、8、2、5,於是這裡應該填9,那裡填7,以及6、4就簡單完成一排,他說「噢你真的很會,」把大手伸進你襯衫底下,耳際輕輕地吐氣說,「現在,再一次試著專心在你的數獨。」

想起第二十九天那些話語,你人生有了不同方向,他是愛你,抑或不愛,畢竟你們從未有過情感上的涉入,你們不願不想不能克制的碰觸,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他這禮拜不走,下禮拜又是否會走。終於要分開的身體,你雙手緊緊擁抱他下背他腰臀不願他從裡面拿出來。踱步到光華商場,買記憶卡,轉接器,隨身碟,說美國的電子產品貴上天了,還是台灣買便宜。但最後終於沒買的那些,「其實上回買的還有些剩下,」問他為何不買多些備用也好,他拍拍你後腦勺,說「這樣我就可以叫你夏天幫我帶來。」感受他的胸膛與手環著你,像曾經保護了你的安全氣囊,如果那裡發生一場致死的車禍,知道他在,寬厚接住你墜落,如果一個吻有兩小時那麼長,你想,世界末日大約就在那裡了。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陪著我。」他說。

「不客氣。其實是你拯救了我整個冬天的寂寞。」

你真想這麼說但沒有說出來。遠遠林裡,樹之自焚是為成就春泥。

最後一日來了許多許多次。

碰觸的同時,他說「其實我真的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像是否認著甚麼,大手才從背脊間滑過,說話聲音低低地壓在喉頭,「而且我想,你也是不希望的。」第二十九日過了再是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沒把握的情節就別往下寫,幾許字句詩詞都給揉了,都扔進字紙簍,像朋友形容那張被咖啡浸濕,再不能辨析筆跡的長詩。而那時你們已經墜落。

他說,「當你很認真想要找到甚麼東西的時候,你都是找不到它,」

是啊,就像愛。

第三十三日,穿行台北城內的路線終於再度重複,你自覺像個旅人。

三十四天,見十七次面,夠搬完一則黑色喜劇了。

或者是一齣演不完的恐怖片,總有個寂寞女子在夜裡雕花,對影低吟,從鏡裡揪出自己長髮梳理一次,又一次。

他每次總說「我們再見,」機場大廳挑得很高很高,白花花的清晨無人聲雜遝,但有回音空空,春分原來是個冷的節氣。你記得半山的風,騎過新光秀明路口時沒待轉給開了張行人違規罰單,到了貓空纜車站前才想起當日週一,你記得捷運站來往的各式高跟鞋與手提包與耳機裡的音響,兩隻同款手機永遠對傳不完的藍芽訊號,擁抱,並且親吻,並且淫蕩地口交的時刻,然後他說「好吧,再見了,」他問,「今天去吃肥前屋好不好?」你其實想吃明月湯包,但他央著說,「這是我的最後一次了,」還能說甚麼呢,是他正要離開,機車後座那胸膛靜靜暖著話語,甚麼都不中用了。

第二十八日,他說,「其實想要多留下幾天。」

第二十九日,他說,「錯過這班機,就不能訂到4月初之前的機票了。」也就是不得不走的意思。第三十四日,該走過的山徑與燈火都已看盡,來不及等到夏天不能換上最好看的背心短褲,時值春分,日夜等長,此後的白晝即將浸蝕每個月夜,算過幾度上下弦月你想昨晚滿月如鏡,撫過他膚質甚差的臉,坑疤起伏,遇上鋪不平的柏油山路他總說「噢,表面很差勁,」你們倆本該一路行難。

一切已是壞到底了。安靜得難以抒情,又傾斜得難以療癒。

這日,往東的班機是順風,抑或逆行。

你把車扔在迴車道上,還得抽上並肩的最後一根菸。

「該進去了,」他說話腔調沉鬱得像你們首次做愛時耳鬢廝磨的細語--進來吧,這裡充滿了神性;進來吧,推開門,像明日就要歇業的獨立咖啡館--他在浴室理清鬍髭的背影是個預言,你緊抱他厚實腰腹,他說怎麼了,我的小傻瓜。往後的日子,終於寂寞的時候知道他不會在,不能再同看一部晚場的電影,若騎車前往長春復興路口的便利商店,這個大塊頭也不會背著螢光綠色包包走來,寬朗笑說,「擔心我不來嗎?」

冷不防他伸腿猛踩你右腳,噯,這麼淘氣的一個人,當然是為了再次聽你尖叫。

他說,「好了,我會記得這個聲音。」

他說,「我們再見--」

或許是夏天的芝加哥,或許是,第三十四日,話語無以為繼,也就停了。一切意義都已消失的春分,你站在機場離境大廳看他離開,看他回頭三次,看他消失在再看不見的轉角處,像你們晃悠政大校園那黃昏--你打背後攝下他遠走的背影那樣,非常非常地遠,非常非常地靜。





 

Sep 3, 2013

〈直到六月黑色的陽光〉

 
近午的天色鬱鬱蔥蔥,蟬鳴突然停止,約定的時間到了,可他來得有些遲。

我已等他等了太久,一杯冰水喝乾了又斟滿了,坐定在信義區正午鼎沸的人聲裡,窗外似有雷雲正在降落。想給他撥通電話,問他到哪了,又偏有些踟躕,怕洩漏了甚麼,拿起手機又再放下,我並不喜歡輕舉妄動。是他來不及信守了時辰,來不及行經荒漠與錯覺。我們曾交臂而過,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他張揚我們大幅的旗幟,甘願為他花開,為他遲晚。

十多年了。等一餐飯像等了半輩子,直到他寬闊的步伐望我走來,坐下了,我才意會過來,沒有一次,我距離自己的過去這麼近。

口唇微張他彷彿說了聲嗨,又彷彿沒有,我們之間安靜下來,再沒有其他的話了。他沒有為遲到抱歉,像在對不起和來不及之間延展的時間差。這場飯局是個意外,相約得倉促,又實現得讓我毫無準備。沒有人告訴我愛可以如此沉默,他走向我他坐下,走向我的步伐令我憂懼,讓我們彼此遠離,彼此閃躲,他沒有告訴我愛能讓我疼痛。我假意翻看菜單,又是他的嗓音如水銀落地般摔碎了,他說,你該已經把菜單都看過三次了吧。

瞇起眼睛我說,是因為你遲了。

玻璃杯外緣水珠滴落,像流星劃過天空,沒燒出任何聲響。

他說,你吃甚麼?

他那麼啞。但他說他已不再抽菸。像未及的吻。我隨意指了菜單的某處,莽亂而無主見。我曾以為他是我的歷史而歷史造就了命運。他放棄我令我追趕。他之於我是他讓我書寫,而書寫造就了沉默。寫完了,便再沒有甚麼話好說。

可我們以前不是這樣。那時我十七歲,他二十七。我們穿行晃亮亮的台北東區,曾經在不辨方向的巷弄,彼時的健身房還是加州,說到有趣時,突然笑起來,輕吻如啄也深如擁抱,我以為自己內心無怨無恨,無傷無痛,愛與物質同命相生。我們吃食,胸膛對著胸膛,愛是無火的燃燒。燈亮,燈暗,師大夜市還是喧囂的樣子。一場雨,兩個人,我們道別,我們相聚。

找每一個藉口,快樂也寂寞。

然後他說,你有時也要有些表示才行啊,愛情是兩個人必須一起努力的東西嘛。他這樣教我而我習練,習練我的書寫,瘋狂,撥打每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習練側睡,與失敗的愛。習練枕著手腕,駕馭脈搏它暴虐的旋律。

習練愛。然後他離開我,不困難,不簡單,我們只是不再見面。我啞啞地問,為甚麼,他說他從未承諾。我便哭泣。哭泣像海將我自己毀滅。

他在一個雨夜離開。那時他拎著皮箱便這麼走了,彷彿他的去處並不很遠,卻遠得我不及設想,是枝枒垂落,抑或是世界讓誰給撕碎了,留我獨坐,自己給酒瓶綁上蝴蝶或死結,要它們飛出一條醚醉的航線。他把整座秋天都傾倒,把我的花粉與光蕊傾倒。我前路傾軋,遠方不斷傳來他的消息我不願聽。卻又張開雙耳,側耳他的語意輾轉,他的謊言,他的藉口像明滅的聲光,都關於季節,發現我不在他深冬的星圖上。

於是我練習,揹著冰冷的牆揮汗奔跑,練習聽他在牆那頭發著愕然的笑。

十幾年了。以為他是陽光,卻其實他是馬頭星雲遮下了光線,我再看不見了。冰箱門上的紙條貼上又撕去如晚近的提醒,是誰在秋日前播下了限制,可又是誰,要我在冬季寬衣復寬衣。他說,放下,哪這麼難。說得事不關己。十多年的時間沉如暗礁,厚如密雲,令我擱淺了像十七年蟬的破土,我為他妖冶是真的妖冶嗎,老去,又何能是真正的老去。

愛哪有那麼困難。我只是不聽,不說,不過問。無有恐懼,無有憂傷。卻還有甚麼,比寫不出來說不出的不能問候更讓人痛苦?

對談中滿溢著沉默令人恐怖,像信義區一場雨。車聲,人聲,他負著時間,專心切開三分熟牛。兩個人對坐一張桌子,像兩個房間,隔著門,搬過去又搬回來,搬過來,搬回去,靜聽徒勞的雨聲。話語在盤中半乾半滲,切開了甚麼又彷彿我們共有的傷口,蘸不全的肉的橫剖面,既輕,且重——他叮囑我,辣根醬別沾太多,少用海鹽,高鈉的飲食,一座城市兩個人,是時間,讓甚麼也熟成了。

我並不曉得自己為甚麼要找他。

是如何我遇見他,撞見他有滿懷滿城的憂慮。我說,最近好嗎?

他說一切平安。答得很短,很深,很靜,很簡單。簡單像時間是一堵灰牆。

是他遲了,卻並非我不為他等待。冷不防他問我,我沒變吧?其實已經度過太多季節,可他怎麼會變,是他要我學會久候,久候他遠遠走來蠻橫的身段讓我愛他,要我為九月的細雨擁抱自己,冷澈的十月裡總有群眾虛擲,我們爭執,不再和好,他放棄我,讓我自己在花圃邊上枯坐。台北在改變,唯一不改的是他可能不曾愛過,地景昨是今非,我不置可否,不忍指出他已年近四十,有鬍髭斑白,還堅持著自己三十好幾,時間令我褪去了顏色,想起那年如何甘心熨平了自己,他離開,卻不穿走我滿屋滿室的縐褶與騷亂。

他改變我。枯枝,霜葉,車馬,飛砂,我多麼明白是他用繁華幫襯了我的蕭涼,他端坐在我對面,表情嶙峋得就像此前的磚瓦,舊了,鏟了,蓋起新的又風化了,我看不清晰並不因為我站得太遠,而是我總把他放得太近。

多想對他說,親愛的,當你仰首張探,且真實地行走,我不會替你留下任何一盞燈火,為了你的掌心攤開,裡頭沒有我的蓮花。

這餐飯吃得我如鯁在喉。我們陌生地談論市況,曾是他指派我的沸點不斷提昇,少量的確定,與不確定,當嗓聲靜止,他切分開一切的相關不相關,切分一塊牛肉放進我的盤子,那是我不肯定的情節想要很快地念完,我不再認識他。愛是沒有煞車的,我可以放任一如我也能禁止,他的溫柔總是很短,很急,很快用完,我們不再爭吵我們只是沉默,只是坐在這裡沉默,碰觸灰塵碰觸不被允許碰觸的事物,比如說愛,我們只是坐著我們坐在這裡,轉開甚麼,又鎖緊了甚麼。我們甚麼都說了也甚麼都沒說。成天墜落變成了自己以外的人。

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現在再說那些,都已不中用了。

我們只是不再說話。

後來那些寒冷橫亙在我們面前,他是我黑色的陽光出現在每一個六月。七月,八月。十多年了,我點亮每一盞幽冥的燈火,走進兩個人各自的暗暝,我記得愛的日子都是如此,但不記得愛如何讓氣溫下降。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失敗的愛情,他還在讀報,議論,他總來得有些遲,是我給過他太多冗贅的問候,愛是太過銳利了,像把刀剖開了水果,擺盤時卻錯放了別的果核。又像把有鋸齒的湯匙,在胃裡頭細細地刮著,讓我把愛修成了每天的洪荒向晚,修成了魍魎,與來生。

等一餐飯像等了半輩子,吃起來卻很急促很匆忙。我把甜點盤底的冰淇淋都搜刮乾淨,他要了簽單說,我要走了。

雨要來了。轟然的蟬聲甚麼時候靜止。

年復一年,蟬有不同的時序,破土,攀樹,嘰嘰鳴鳴,生的交響接踵而來,繁殖的嘈鬧,死的靜默,供養了花,供養了樹,塵歸塵,土歸土,彼時我尚對愛與死亡一無所知。我記得答應自己要多留一會兒,不記得甚麼時候下定決心離開。

他的背影走得漸遠,漸遠卻漸亮,冷冷的眼睛看著,煢螢之光,像尋找著基地台微薄的電波,都是我,都是他。都是海洋。後來他去了哪裡,而我無懼於驟雨和無常的青春,又躲去了哪裡。時間都是距離。許多年前,他說,等我。時間在交錯著。那天我們有禮地道別,然後我回頭,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明知道他沒有回頭他不會回頭的,才意會到,我已被愛深切地鎮壓。

十多年了。他一直是我的暗影。而我不知道,當風來的時候雲就散了,我一直以為影子也會褪去的可是我太天真了。

他一直都在,一直突襲著我用各種方式提醒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甩脫他造成的影響都不可能真的忘卻。他會這麼想嗎--無論過了多久,只要還能吹起我的漣漪那就是他的勝利。但是,他所算不到的是,我從未在意過兩人間棋局的輸贏,贏了我就能忘記了嗎輸了我就墮落了嗎不是這樣的。

我有一半的人格是他給的。他是我六月黑色的陽光,是我甘願為他花開,為他遲晚。

我的卑微我的驕傲我的微笑與自信我都可以從靈魂的背面看出他伸出了手在我背脊上捏塑的痕跡。有時我不免想,讓我們一起活下去一起背負著這些,一起活著。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肯定能認出他來而他也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當我化為灰燼,我亦力圖確定,他會在難以辨數的碎片中逐一指認他所留下的東西。

那時,他就會是我的了。他就會是我的了。

My dear despera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