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5, 2013

〈第二十九天〉

 
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總有天卻要結束。幾天以後,或者再晚一些,終於你們要變成陌生人的時候,太平洋也暗了下來。

那是閏年的二月。二月有二十九天的第一天,你認識他。是還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各色交友軟體的時代你們在網路上遇見。一個黃皮膚的美國人,他說,來台灣度個長假他說,要見面嗎?回溯到你們共進早餐與咖啡的那天,你想自己已寂寞太久在研究室的燈光下腐化,冬天這麼長,繁殖出更多更多更多的憂鬱。

你就說,好。

他有一筆口字鬍。一個寬朗的大個子,操著標準的英文和不標準的中文,那個月台北像是座陌生的城市,兩手交握拖著步伐,走過了明亮的便利商店門口,走進一間偶然發現的咖啡店,沙發上緊相依偎的肩膀與手臂。他總在你機車後座毛手毛腳,他說「其實我喜歡坐你的機車,這樣我能娛樂我自己,」你回他,「你真的很淫蕩。」他便大方承認,也就是,全然不避諱將雙手伸進你腰際褲襠的意思。啊,是個怎樣的男人呢--從書林架上抽出聶魯達雙語對照的詩集,笑吟吟說「我最喜歡的詩人,」驚喜回應說也是你的,他就哈哈一下說你這學人精--上回他也率先發難提及對阿莫多瓦的讚譽。

二月有二十九天。第五天開始你愛得像個花痴。但不能夠。

他說我是要回美國的他說,並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他說他說。然後你們開始倒數。二月的第七天,第十八天。第二十九天。

你曾試圖維繫那脆弱的平衡說不踩線,不越界,不承諾也要儘量避免憂傷,每次會面都快樂地對談,用英文或不流利的中文,用中文或不流利的英文,當他問「兩個人非常有禮貌非常沒有情緒地一起做事情是甚麼意思?」你拿出筆記本生生寫下「相敬如賓」四個字,他復又稱讚你手筆漂亮,「你是說筆跡,」你說。那日走過燈節寬闊的通道兩旁皆亮著,他拉你的手,輕罵「人們都在這裡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你說,「我也正想著一樣的事情。」

他說,英文裡頭,那句話是「你把話從我嘴裡掏出來了。」

你說噢,是這樣啊。你說。

第二十九天。晨間在研究室讀新聞,寫報告,吃兩顆蓮霧等他。其間往圖書館還了四本書,往返三封簡訊奔跑在走廊間,平底鞋的聲音迴盪四處不知有無打擾教室裡其他的課程。一度你以為自己愛上他,但轉念喝了啤酒抽了菸吃了巧克力的社會所左近之處,同朋友們大笑之後便離開了迷戀。能夠安靜地看著他,領他走往台北城的各處,可以把飲料打翻在他的襯衫上。

你們從不遲到的--但今天你遲了快半個小時,到了東區他已在咖啡店門前亮晃晃地抽著菸,他見到你他說,「擔心你今天不來了。」拍拍你肩膀說,今天坐的還是上次位置。

早先簡訊上寫著,「我會再給你多一次機會,哈哈。」

意思就是--傻瓜,你不要再把飲料弄翻了,我不會中計的。

你很想好好回過身來看著這一切。當他在後座讓胸膛貼著你,當他說應該再多見幾次的時候,當他無視紅燈旁的公車,恣意地環抱並以雙唇含住你右耳的時候,怎還能冷靜地說,你們沒有情感上的涉入。其實甚麼都沒做,卻為何如此快樂,難道因為以往的快樂都不是真正的快樂,所謂不允許自己快樂的種種原因是否依然成立?你不知道,第二十九天,兩人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歡笑出聲,他笑的時候眼睛同你一般瞇成條線,你對他說,你眼睛很小,他說沒有你小,你回嘴那是因為你頭大,他沉吟半晌才說「好吧,你說得對。」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親吻。

然後你們在咖啡店無人的角落擁抱對方。然後,然後。

沒有然後了--你們都知道,倒數即將終結,但無人去提去問,不怨,不問,不哀傷,各自想著各自的以後各自抱懷憂患他說,「你夏天應該來看看我地。」但事情為何是這模樣,你們太快樂了--你和你的假期情人在手機行選定手機,他說要藍的,「那你就選紅的吧。」一看紅色甚漂亮你就欣然接受指揮,可以不思考可以不哀慮可以安安靜靜接吻。

「來吹一下喇叭當甜點如何?」然後,然後,沒有然後了,第二十九天,事情像奇蹟一樣發生。「這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你話說到一半便讓他打斷,忠孝復興站哄然的人流裡你們擁抱並深深親吻。

時間停止又再開始運轉的時候,歡悅的情緒是,兩個終爾合而為一的世界。

「當然,我們再見。」他說。

你給不起的,還有誰能勇敢步向那急墜而下的梯階,通往滿街滿屋的壞天氣。

第三十一天,他拿出報紙與筆,玩起填字遊戲。你靠著他肩膀說這太難了,他問那你玩數獨嗎?你說當然。接過紙筆算算1、3、8、2、5,於是這裡應該填9,那裡填7,以及6、4就簡單完成一排,他說「噢你真的很會,」把大手伸進你襯衫底下,耳際輕輕地吐氣說,「現在,再一次試著專心在你的數獨。」

想起第二十九天那些話語,你人生有了不同方向,他是愛你,抑或不愛,畢竟你們從未有過情感上的涉入,你們不願不想不能克制的碰觸,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他這禮拜不走,下禮拜又是否會走。終於要分開的身體,你雙手緊緊擁抱他下背他腰臀不願他從裡面拿出來。踱步到光華商場,買記憶卡,轉接器,隨身碟,說美國的電子產品貴上天了,還是台灣買便宜。但最後終於沒買的那些,「其實上回買的還有些剩下,」問他為何不買多些備用也好,他拍拍你後腦勺,說「這樣我就可以叫你夏天幫我帶來。」感受他的胸膛與手環著你,像曾經保護了你的安全氣囊,如果那裡發生一場致死的車禍,知道他在,寬厚接住你墜落,如果一個吻有兩小時那麼長,你想,世界末日大約就在那裡了。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陪著我。」他說。

「不客氣。其實是你拯救了我整個冬天的寂寞。」

你真想這麼說但沒有說出來。遠遠林裡,樹之自焚是為成就春泥。

最後一日來了許多許多次。

碰觸的同時,他說「其實我真的不希望有情感上的涉入,」像是否認著甚麼,大手才從背脊間滑過,說話聲音低低地壓在喉頭,「而且我想,你也是不希望的。」第二十九日過了再是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沒把握的情節就別往下寫,幾許字句詩詞都給揉了,都扔進字紙簍,像朋友形容那張被咖啡浸濕,再不能辨析筆跡的長詩。而那時你們已經墜落。

他說,「當你很認真想要找到甚麼東西的時候,你都是找不到它,」

是啊,就像愛。

第三十三日,穿行台北城內的路線終於再度重複,你自覺像個旅人。

三十四天,見十七次面,夠搬完一則黑色喜劇了。

或者是一齣演不完的恐怖片,總有個寂寞女子在夜裡雕花,對影低吟,從鏡裡揪出自己長髮梳理一次,又一次。

他每次總說「我們再見,」機場大廳挑得很高很高,白花花的清晨無人聲雜遝,但有回音空空,春分原來是個冷的節氣。你記得半山的風,騎過新光秀明路口時沒待轉給開了張行人違規罰單,到了貓空纜車站前才想起當日週一,你記得捷運站來往的各式高跟鞋與手提包與耳機裡的音響,兩隻同款手機永遠對傳不完的藍芽訊號,擁抱,並且親吻,並且淫蕩地口交的時刻,然後他說「好吧,再見了,」他問,「今天去吃肥前屋好不好?」你其實想吃明月湯包,但他央著說,「這是我的最後一次了,」還能說甚麼呢,是他正要離開,機車後座那胸膛靜靜暖著話語,甚麼都不中用了。

第二十八日,他說,「其實想要多留下幾天。」

第二十九日,他說,「錯過這班機,就不能訂到4月初之前的機票了。」也就是不得不走的意思。第三十四日,該走過的山徑與燈火都已看盡,來不及等到夏天不能換上最好看的背心短褲,時值春分,日夜等長,此後的白晝即將浸蝕每個月夜,算過幾度上下弦月你想昨晚滿月如鏡,撫過他膚質甚差的臉,坑疤起伏,遇上鋪不平的柏油山路他總說「噢,表面很差勁,」你們倆本該一路行難。

一切已是壞到底了。安靜得難以抒情,又傾斜得難以療癒。

這日,往東的班機是順風,抑或逆行。

你把車扔在迴車道上,還得抽上並肩的最後一根菸。

「該進去了,」他說話腔調沉鬱得像你們首次做愛時耳鬢廝磨的細語--進來吧,這裡充滿了神性;進來吧,推開門,像明日就要歇業的獨立咖啡館--他在浴室理清鬍髭的背影是個預言,你緊抱他厚實腰腹,他說怎麼了,我的小傻瓜。往後的日子,終於寂寞的時候知道他不會在,不能再同看一部晚場的電影,若騎車前往長春復興路口的便利商店,這個大塊頭也不會背著螢光綠色包包走來,寬朗笑說,「擔心我不來嗎?」

冷不防他伸腿猛踩你右腳,噯,這麼淘氣的一個人,當然是為了再次聽你尖叫。

他說,「好了,我會記得這個聲音。」

他說,「我們再見--」

或許是夏天的芝加哥,或許是,第三十四日,話語無以為繼,也就停了。一切意義都已消失的春分,你站在機場離境大廳看他離開,看他回頭三次,看他消失在再看不見的轉角處,像你們晃悠政大校園那黃昏--你打背後攝下他遠走的背影那樣,非常非常地遠,非常非常地靜。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