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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26, 2016

他拒絕我們他關上門

 
他把我的電話給了每一個想要幫助他的人。
 
幾周以來,我接到早餐店他那短期雇主的電話,接到我從未聯繫的他大學同學的電話。今天我甚至接到台南某教會的電話,電話那頭的男人非常友善地說,他上周去了教會請求幫忙,而這周他又再次來到教會。電話那頭的男人說,他說您是唯一會幫助他的人。
 
我說,我不是。我說我已經救不了他了。
 
告訴每一個為他打電話給我的人「我幫不上忙」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當每一通陌生的電話響起,每一個友善的人提起他的名字,說「我們這裡有一位XXX先生,他說您是他的高中同學」,我的心就疼痛一次。但不是說好了我已經不是他的朋友了嗎?二月底那天的松德院區,他不是說,「如果當朋友的前提是要吃藥,那麼這朋友不要也罷」了嗎?我不斷告訴他們,我幫不上忙。每次說出這句話,便感覺我多死去一點。
 
可我救不了他。我真的無法。
 
前天他寫了email給我,他說後悔自己在一間資安像台商的外商公司上過班。我沒有回。我甚至無法讀完它。他或許不知道我已全面封鎖他的電話、iMesssage、他的LINE和Whatsapp。於是他用公共電話打給我,他請求每一個試圖幫助他的人打電話給我。於是他寫email給我。他把我的電話給了每一個願意幫助他的人。
 
可是他不知道一個世界的善念是會被消耗殆盡的。當他的家人拒絕出面,當他的朋友已被他當成不是朋友,我無法永無止盡地給他援助。經濟上的,心理上的,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經垮了。
 
我對電話那頭,台南某教會的男人說,我曾經幫助過他。
 
可是他拒絕我們。他關上門。他離開松德。他說我們策畫一切又說我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
 
但我不是。我已經救不了他了。
 
我說,事情是這樣的,只能麻煩您了。電話那頭的教會男人說,我理解。然後我掛上電話。走到辦公室外頭的陽台開始哭泣。




 

Apr 16, 2016

然後那些咖啡店就死掉了

 
然後那些咖啡店就死掉了。
 
明明就是個有著明媚陽光的下午,趁剪頭髮之前的空檔往永康街區晃去。觀光客還是觀光客,推著嬰兒車的夫妻依舊是推著嬰兒車的夫妻,可往巷子裡走,驚訝發現這宅咖啡掛出「暫停營業」的告示,隔壁的烏鴉咖啡則滿是箱箱櫃櫃,老闆娘一個人在裡頭抽著菸,說,YC我們不營業了。
 
像一朵烏雲,遮在永康街六米巷的狹窄的天空,那些咖啡店終於頂不住鄰近住戶的檢舉,老闆們還是決定收手,不玩了。
 
台北巷弄本來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它們是城市的微血管,開出了各色咖啡店,各有賣點,有的賣音樂,有的賣貓,有的則賣一方安靜。許多年輕的音樂人、劇場人、設計人、寫字人,都在咖啡店安身,思索,讀書,寫作,這難道不是所謂城市文創的根柢?就在特色小店比鄰而居的同時,卻給一條「六米以下巷道不得作為營業場所使用」的自治條例給窒死了。
 
烏鴉的老闆娘笑說,都發局的人那時告訴她,「以後你們還要再開店的話,千萬別再開在大安區。這兒的住戶啊,難搞。」
 
她是說了個笑話但其實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街區的秀異本來就該來自於新進的小額投資,打造不同空間,讓具備各種需求的人們在此地來去,咖啡店有別於一般的餐飲事業,它不製造油煙、也或許不會有太多噪音,可里長們總是來了,說「你們這兒一直被檢舉,年輕人創業不容易,你知道的。」我不知道那句話是甚麼意思--難道我們要的城市僅是那些在幹道邊的連鎖店、供觀光客消費的伴手禮舖子,難道,一座城市只需要主動脈,卻不需要微血管嗎?
 
六米巷弄正好因為其店租低於幹道,成為孕養特色小店的溫床,它不僅可以孕育咖啡店,手工藝品店,同時更是一座城市之文創的必要條件。我覺得這諷刺極了。
 
在烏鴉咖啡和老闆娘聊了一會兒,幾個朋友來了,指著桌子椅子說,那這些我們就搬回公司去用了,這多少錢?
 
一家店結束,兩家店結束,它意味著的或許不只是「然後這些咖啡店就死掉了」而已。我想起當時徹底死去的師大夜市,想起不再有生命的溫州街,想起,曾經有一個時代我們的城市不那麼注重房產價格,曾經有一個時代,台北市最有趣最富有創造力的咖啡時光都變成記憶。那是租賃街的命運,又是一段充滿回憶的街巷時光即將結束,而幸福的咖啡店,是將沉入過去或者前進未來?
 
曾經有一個時代,在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店,窗內掛有薛格瓦拉,羅蘭巴特,與寇特柯本的巨幅海報,巧妙定義了咖啡館主人的品味與追求。
 
或許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但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後來那些咖啡店就死掉了。只是或許,我依然期望著吧,那些如血球般在微血管裡的咖啡店來去著的人們,終於會在另外一家咖啡店的吧台上聚首,從那些人們的臉上看見某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