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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30, 2017

他說你要照顧自己


一年又過去了。又到了他生日。人在柏林,想著沒辦法陪他過生日也至少要給他買點甚麼。時間很快,臉書這幾日不斷跳出去年新書出版前後的文章,那些他願意走進鏡頭的時光,如同他當初願意走進我生活的時光,如此一年過去。
 
我說我在柏林逛了逛,還沒決定好要給你買甚麼禮物。
 
他說,沒那個必要。都過了這麼些日子,如果你沒有照顧好你自己,做些別的事情對我都沒有太多意義。
 
你不要在凌晨打電話給我說生日快樂,我今天晚上去了健身房,要睡覺。他說。
 
我說我會給你傳個訊息。他說你好好享受柏林。
 
就這樣我們又一起過了一整年。過去這年生活有些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跟他一起去了他香港朋友的婚禮,如同之前他飛來台北,參加我朋友的婚禮。他去了他朋友的葬禮。我去了幾場自己朋友的婚禮。我繼續去香港出差,而他繼續飛來台北過周末。在機場快線站在計程車旁他挽著我的手,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有時候你讓我那麼擔心。
 
就要八年了。那時候他都還沒四十而我也還沒二十五。在他眼裡我一直是那個貪玩的小孩讓人掛念,而終究生活沒有讓我們變成彼此陌生的人,我依然是我,而他依然是他,他總會在我飛到香港那日在廚房裡忙上一整天,煮一桌菜,開一瓶酒,他吃了幾口就說你要把這些菜吃掉。你要吃多一點有時候我看著你覺得很累,氣色很差你不要先死。
 
你要照顧自己。
 
我說我會。他說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我在說甚麼,你要戒菸啊。
 
講了這麼多年我畢竟沒有真正戒菸過。但他罵罵咧咧,喝酒到一半就說羅毓嘉你去買洋芋片,然後指著我那些會抽菸的朋友說,你們陪他去好了,不要讓他偷抽菸啊。偷抽菸我打死他。他說。
 
時間是這樣。漸漸演變成兩個人相處的默契與習慣,他說,在一起這些時候了,不用買禮物了。而每次見面他總是戴著2014年我買給他的那只鐵灰色皮手環。他老是說他沒有要跟我結婚,有些話呢,則是他從沒說過的。
 
但這麼多年了,讓日子繼續生活繼續,能始終跟著你,我已經別無所求。
 
Dear W,祝你生日快樂。





 

Mar 29, 2017

思索人類的黑暗

 
萬湖湖畔的早餐時間總是十分幽靜。卻又政治。萬湖如何能不是政治的?這是納粹德國召開「猶太人最終解決方案」的地方。就在湖的對面。一幢堂皇富麗的宅邸。靜如天堂,靈魂的吶喊,則嘈鬧得像是地獄。
 
萬湖會議之後,有超過六百萬猶太人被殺害。
 
此後歐洲度過了沒有戰爭的七十年。靜如萬湖的湖水。湖水是一滴血落進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地方。
 
七十年,這是歐洲史上最長的和平時期。僅僅是七十年而已。她說。歐洲史上從未有過超過七十年沒有戰爭的紀錄。人們彼此傷害,沒收他們的財產,將刀放進對方的身體,把自己的朋友豬一般驅趕進毒氣室。然後是二次大戰。二次大戰完完全全是德國挑起的,她說,我是德國人,我必須要承認這件事情,這件錯的事情。
 
當我們談論政治我們談論人的黑暗。我們還在思索為何歷史會是這樣。
 
每個人都以為英國脫歐已是一個大笑話了,Donald Trump便把歷史變成了一個更大的笑話。他說。他在倫敦住了超過十年。原本只是受不了小布希,於是搬到英國。然後英國投票脫離了歐盟,政治正處於給予極端主義份子最佳溫床的時代。在想著自己是不是該搬到柏林。或者巴黎。之後為了工作在歐陸移動比較便利。只要不是美國,英國,這些重複著歷史的愚蠢的所在就好。他說,這其實是個不好笑的笑話,對不起。而他來自費城,一個最為美國的地方。
 
但美國讓我不想回家。美國已經成為我所不認識的家鄉。他說。
 
他不斷逃。
 
她說,你還可以選擇自己的家,但我不行。柏林就是我的家。在柏林所發生的一切--那道將東西方分開的,人類史上最為荒謬的圍牆,那道,把講同一種語言來自同一個家庭同一座城市一分為二的圍牆--都是我們犯過的錯。
 
我們真的好想把事情做對。她說。每天早上起床我們都想要當一個好人。
 
比如說梅克爾。她說,「德國依然開放。」
 
但梅克爾正在失去她的選民。因為德國面對難民問題開始傾向了極端的「解決方案」,一種最為直觀的,你與我們不同的,方案。那樣的方案太簡單了。你只要關閉國境,你只要按照膚色區分每個人,就好了。
 
這是會導向戰爭的。她說。二次大戰是我們德國人挑起的。我們不希望歷史重複它自身但人們會重複他們自己。
 
我感覺悲觀。然而我們該對歷史保持信念嗎?她說。
 
我們準備好迎來下一個沒有戰亂的七十年了嗎?
 
沒有人知道在這極端主義的溫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相信愛,相信和平,相信在一個狹窄的地方相遇的緣分,相信談論政治與政治的黑暗能夠讓我們更了解彼此。沒有人想要戰爭但戰爭依然在世界各地發生。比如說,ISIS。
 
在猶太人遇害最多的波蘭,人們一面紀念殉難者,另一方面則讓自己成為最為種族主義者的種族主義者。她說。英國投票脫歐之後,不計其數的波蘭人從英國搬回了波蘭。她說,荒謬的是,這些人嘲笑英國的保守主義,說「英國就是太放任移民才會導致決定脫歐的反撲,」接下來的話則是,「還是波蘭限制移民入境比較聰明。」而不記得自己也曾經是來自波蘭的英國移民。人們分開彼此像摩西分開大海,然而海水會閉合,人們被分開之後,則只記得仇恨。
 
但不記得自己為何恨著別人。
 
仇恨那麼單純。
 
像恐同症。可是愛其實也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她說,就像波蘭的Slupsk,一個十萬人的小城選出了波蘭第一個男同性戀市長Robert Biedron。在保守的波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別的城市正在嘲笑著Slupsk的荒誕決定,然而城市的經濟改善了--那些最有創意的人們,那些追求自由的人們,陸續抵達了那座城市。Robert Biedron與他的先生登上了時尚雜誌的封面,當地的人們額手稱慶,說,我們要的是這樣的市長。我們總有一天希望波蘭也可以有這樣的總統、和波蘭的第一先生。他們說,他應該去選總統。她說,對。但不可能。
 
但不可能。
 
人們總是太快學會分裂彼此,而太晚才學會擁抱。
 
歐洲花了幾百年時間學習這件事情,方維持了七十年的和平。她說。我多麼希望世界成為一個能夠相互對話的地方。相互理解,相異,也相同的場所。
 
那屬於德國的,集體的罪惡感。我們想要背負著這贖罪的心情,讓世界成為更好的所在。她說。
 
世界上沒有人想要戰爭但我們準備好了嗎?
 
我們想要和平但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彼此的差異,相左的意見,不同的性傾向,多變的氣質和彼此無法理解的語言,然後了解彼此。那是一件可能的事。或者不。
 
我們準備好了嗎?




 

Mar 24, 2017

我們沒有選擇沉默

 
去年同志遊行的周末,我和姊妹淘們從紅樓廣場酒酣耳熱地出來,幾杯酒當然是不夠的,幾個人風風火火跳上了計程車,跟司機說:去林森北路條通。
 
車的外頭,正有幾十個男同志鶯啾燕笑地,打行人穿越道前頭過去。
 
那司機突然開口,說今天好像是那個甚麼同性戀的遊行,到處都交通管制。我們說,是啊,遊行人還滿多的。他說,這些同性戀吼,實在是金胎歌,不知道系底幹嘛、講那啥結婚,同性戀就同性戀,結甚麼婚!這不合天理啦。男的就是要跟女的,女的就是要跟男的,同性戀,真正是無正常唷。
 
成都路往中華路的路口紅燈,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一車子人陷入整個世紀的沉默。
 
總算等到綠燈,車開了。我說,其實同性戀啊,也沒礙著別人,他們要結婚就讓他們去結啊。如果說遊行,台北交通管制的地方也沒少了,繞點遠路,沒事的啦。
 
司機搖搖頭,說,不正常的東西,是看了讓人感覺就奇怪欸。
 
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這不對啦。
 
坐在前座的朋友轉過頭來,同我們後座的人說,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之前是不是說要去美國做代理孕母,你們有沒有聽說最近的消息?我說,沒有啊,這一陣子沒跟他們見面了,想起來他們也在一起好多年了,要帶小孩,還是要趁年輕,過了四十五再帶小孩,想來會很辛苦吧。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當然是兩個男人的名字。
 
然後我們說了幾個黃色笑話。我們又談了另一個誰誰誰的分分合合,那些情海浮沉的往事。我們沒再講出「同性戀」與其他的同義詞。我們只是談著,那些同志實實在在的生活。
 
司機沒再說話。
 
像是挑釁。然而卻更像是,其實我們不過是延續了酒桌邊上,那些同性戀友人之間平常天南地北交換情報的話題,愛與慾,性與承諾,男的與男的,女的,與女的。我們的聲音很大。我們大笑,大笑裡藏著刻意的刀鋒。那計程車沿著忠孝西路往東開,嘲鬧的氣氛裡頭,隱然有著對峙的緊張。
 
西門町到林森北並不遠,計程車跳表也就是百來塊的錢。
 
我遞錢給司機,說大哥謝謝,零錢不用找了。那司機接下了錢,還是沒有說話。
 
我們下車。
 
朋友說,那司機終於知道我們是同性戀了,幸好他沒有把我們趕下車。另一個朋友則說,如果中途被趕下車,我們可以另外招一台,這樣還比較便宜。一群人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笑出聲。幸好台北是一座還可以拿這件事情開玩笑的城市。幸好,我們沒被真的趕下車。幸好我們沒有選擇沉默。
 
在條通跟其他朋友碰了面。講到這事,朋友問,這是歧視嗎?
 
我說不。那是司機的言論自由。
 
然而那句不正常、那句胎歌--那司機本著他的心說出來的話語,也正是一條刺怎樣也挑不盡的秋刀魚,卡在我們生活的這裡與那裡。婚姻不是必需品。但平權是。沒有人活該被這樣形容。胎歌如何,不胎歌,又如何。日子會繼續,生與死,病與愛,承諾可能崩毀,但新的關係也將從廢墟裡生成。只要日子繼續。
 
我們就在這裡,所以你最好接受這個事實。
 
或許真正的平權永遠不會到來,但我們要繼續往前走。我們一群姊妹淘轉進了條通,夜暗的巷弄前頭的路途尚不知是長是短,至於要怎麼走下去,就喝完了這杯酒,再說吧。




 

〈路標〉

 
 蜉蝣指向地理,你指向季節
 晨露指向一組姿勢它正在靜止
 豈非都是我們
 早年所擁有的對比
 此刻的日光指向惺忪之眼,冰霰
 則指向夜幕漸次下降了,親愛的
 你是貓是黑色的地形
 
 我該如何說明
 你的行草正在指向
 無主的碑文?歌聲又怎能
 指向了生活與永恆
 越行越遠的馬車指向奧許維茨
 親愛的,我且無意睜開眼睛
 便不必看見
 沒有任何東西指向明天
 亦沒有一座碑文講述了我們
 
 是流言指向我們,親愛的。而霧
 指向遠方未及的舊事--
 鏡指向浮雲
 而極光
 指向戰爭年代消瘦的肋骨
 比如說寓言一類
 傳說一類
 且讓文字指向憂鬱,讓季候
 指向你在鍋盤之前的
 有所分心
 
 親愛的,像孤松指向一場暴雨
 危坐的臉頰指向誰都將離去
 長短針指向你我
 光影似明
 未明。春芽指向時間
 宅邸之門指向關不上的記憶
 卻有扇窗指向擁擠的歷史
 當中有個樓層
 已為我們所廢棄






 

Mar 21, 2017

曾有首歌叫台北的天空

 
柏林下了幾天的雨總算停了。我們在Rosenthaler Platz附近的街道走著。他指著我背包拉鍊上繫著的彩虹布條說,聽說台灣最近在婚姻平權方面可能有所前進了。我聳聳肩,說或許吧。
 
誰知道呢。真是誰知道。
 
我稍事解釋了台灣婚姻平權民法派、專法派的歧異,乃至箭在弦上、這週稍後就要進行的釋憲言詞辯論,他說,台灣為甚麼要捨近求遠,不乾脆一步到位,把所有目前異性戀婚姻都享有的權益直接給予所有的LGBT伴侶呢?
 
專法這條路德國已經走過,他說。
 
而且在早幾年前,德國就已確認這是一條毫無必要的歧路了啊。
 
他說,當初2001年德國法律僅給予同性伴侶「民事結合」的名義--並且在包括稅賦、領養等法治權益上,縮限同性伴侶的適用範圍--主要是執政者認為「德國還沒有進步、開放到可以接受同性『婚姻』,」他說,政治人物總是這樣,想要標誌自己的理念多麼進步,實際上卻不願跨出那最重要的一步,讓每個人都擁有一樣的權益。我說這跟台灣,或許是世界多數的政治,都一樣。他說,是啊,最好用的理由就是「社會共識」和「城鄉差距」。
 
截至目前,即便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已在2009年做出判決,在法律的所有層面都應給予同性伴侶的民事結合關係等同於異性戀婚姻的權利,但同性伴侶依然沒辦法進入「婚姻」--這項被憲法所納入、所承認、所保護的「法制關係」。民事結合關係擁有實質的婚姻權利與負責的義務,但仍不是一項被寫入憲法的關係。
 
他說,當時的南德鄉村,還有些政治人物以照顧鄉下選民的政治選擇為由,反對承認同性伴侶的法權益呢。
 
德國的城鄉差距跟台灣相比,還更大一些,他說。
 
然而城鄉之間對於自由與保守派議題的歧異,更較台灣來得更加荒謬。比如說--面對新進移民議題,最為排外的都是「鄉下」。
 
「可是鄉下根本沒有甚麼『老外』啊。」他說,說完自己笑出來。
 
就像台灣所謂最有「選區壓力」的民意代表們所主張的,他們之所以看不見聽不見自己選區裡的同志為婚姻平權發聲,不正是因為在一個會霸凌、會歧視、會以有色眼鏡看待非異性戀的社區,同志們能夠選擇的道路是那樣稀少:逃離原生的家鄉,或者壓抑自己,抵死不願與異性結婚、又或者乾脆隱身進入那「正常」的婚姻。我說。台北的同志文化之所以豐富,正是來自那些離家的,從台北以外而來的中南東部同志們所交織而成的雜燴拼盤啊。
 
我說,曾經有一首叫〈台北的天空〉的歌。作詞者陳克華就自陳,之所以台北能有天空--都是因為同志都來台北找天空了啊。
 
他說那是一個笑話嗎?我說不是。
 
他說其實滿好笑的。我說如果同志都還需要去台北找天空,這就實在是很難笑啊。
 
這倒也是,他說。就像柏林--這是一座沒有「同志村落」的城市。
 
這裡沒有格林威治村之於紐約,沒有SOHO之於倫敦,沒有Boystown之於芝加哥,沒有二丁目之於東京,沒有卡斯楚街之於舊金山--那樣的處所的城市。但這座城市隨處都是同志,LGBT,地鐵施工的看板會畫上兩個親吻的鬍子男,會有無數的中性人走在街上,不需要核心,不需要標誌,不需要宣告你是誰甚至不需要在窗口掛出彩虹旗,不需要彩虹的手環與貼紙:你可以是任何你自己想要成為的人的,這樣一座城市。他說。
 
我說我希望台灣成為那樣的一個國家。至少,至少從台北開始。
 
柏林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週一的午後我跟他聊著文學,社會,台灣與德國的生活。轉過幾個街角,Hackescher Markt很快到了。他說你知道我們今天繞了這個街區一整圈,然後我們又回到原地了嗎?
 
我說我知道。
 
希望台灣的婚姻平權,不用白白繞這樣一大圈路啊。他說。
 
祝福台灣。






 

Mar 20, 2017

一個尋常的柏林日子

 
人在國外,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夢如一班班超速的列車,載著特務、病患、教師與張著牙齒的笑臉駛過某一個車站,卻不曾停下。有時我自己在那班列車上,有時則不是。是這樣嗎--夢著夢著,突然兩個毫不相干的場景之間的重力場即將塌陷,將世界彼此連結。從床上蝦跳起來,只是柏林萬湖邊的早晨七時許。
 
不知道認的是床,還是台灣滲到骨子裡的濕氣。
 
比如說那夢中一場又一場無止的爭鬥,逃亡,大牛皮紙袋裏頭交換的身世的秘密,正變成醒不過來的噩夢。若有一刻我感覺驚懼了,必定是遠方傳來消息夾帶了死亡的刺聲:兒童在溝渠邊蹲著,在駁火的稜線上燃燒。兒童們輪番排出帶血的尿液,在湖岸上挖起彼此的足印和濕泥,而岸線被夜色浸透。走在萬湖邊的我,在不認識的城市街道上有許多陌生人說著陌生的語言,我成為睜眼的盲人,嘗試分辨每個字音並唸出他們,廢墟與混亂當中已有人將店門拉下,那時,才有人將店門打開。
 
像柏林。夢像迷宮。像圍牆,把現實與幻境分開,直到圍牆倒塌直到高樓一再傾斜直到所有的毀滅都成為 Deja vu的空間,像 Rosa Luxemburg Platz 那幢菱形尖角對街的建築,確定自己見過,更確定自己不曾來過。
 
我們能夠確定什麼事情呢?
 
在夢中或者在現實。那些鑲嵌於磚房前地面銅色的姓名與身世,某某生於某年,於某日被捕,某日殉難。有些房子前面有一塊銅牌。有些則有七八塊。他們尚且有名有姓,但有些人則只剩下一具不被認領的身體,連死亡的牙齒也不能認出他們的臉來。噩夢過得太長就會成為現實了--比如說,那些只從東邊通往西邊的地道,教堂,石屋,紅磚工廠,電車喀搭喀搭從漂流的靈魂中間開過去。牆能隔開甚麼,夢又能確認甚麼呢?
 
我往往想要自夢中萃取自己的欲求。但夢正被現實佔領,說著同樣的語言的同樣的人們彼此逼壓,殘殺,一座城市像是閃電劈過的樹只剩下根立在那裏。
 
如果還有根。
 
不要忘記醒來就好。是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或者那裡,歷史與夢與現實的領地往往重疊著,我在那裡--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還有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好讓我們用繩子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夢中的那個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除了一點小雨之外,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觸摸,但不問為甚麼。
 
我們終於會醒來而後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人在國外的時候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但夢會沉澱下來,日常將自灰燼與斷垣殘壁之間舒展開來。我掙扎了許久,直到氣力放盡,直到跳下最後一道懸崖,過了幾個小時才彷彿有人碰觸了我,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我們被綁著。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季節繼續被綁在那裡,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一個尋常的日子即將開始。發明一種新的語言喊著彼此的名字,歷史呢,則被我們自己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Mar 13, 2017

活著與舞,都是性命相搏

 
即使苦劫,即便荒旱,都不要忘記帶著種子。土地臨海,而有菅芒,白色的大地不知是鹽還是雪。但白鳥帶著種子回來了。帶著雨。帶著雲。即將播下的種子,彼此碰撞敲打,那也是雨水滴進泥土的音色。
 
純白的布疋鋪滿了景美人權園區中正堂的地面。
 
手染布自二樓飛洩而下,既藍而綠,又非藍非綠,那是無垢自《觀》的製作以降,就在那兒掛起的風景。《觀》以至於《潮》,已是八年前事。八年時間,在一個人的生命裡不算短,在時光洪流裡,卻如滄海一粟。
 
《潮》排練的深冬午後,光陽微風,冷尚且暖,舞者自布幔背後穿過,飄飄擺擺,若有神明。
 
明璟悄悄走進舞台的中心。腳步細微,並不將那塊鋪天蓋地的白無垢蹭出任何縐褶。
 
她盤坐,盤坐如古榕,髮如氣根。那樣地靜,廳外吹過的風色掃出落葉的聲音,唯有安靜下來之後環境的聲音才會變得更加清澈響亮。然後能聽見時間。時間是有聲音的嗎?彷若心跳。和鼓輕拍響了脊椎的節奏。明璟開始旋轉。旋轉像一個漩渦。於是樹原也是有其動靜--往地裡扎去的根,往天空裡伸展的枝葉。只是若不經過時間,絕不能看見。
 
時光流轉,就是綿長不斷的改變更迭,唯有用心刻畫,才有過程,否則只是順水推舟物隨時走,徒然過去而已。
 
鼓聲越奏越急。明璟愈坐愈高,愈高愈危,愈顫。旋轉的身體如海潮中央那最激越的漩渦,波長漸短卻只有更加懾人心魄。即將跌倒的時候,拾起飛散的長髮,再跳。自靜而動,而更趨暴烈,五分鐘,十分鐘,十一分鐘。
 
明璟在雪地當中像一滴血。竟能讓整座海洋都沸騰了。
 
一波,又一波,無休而無止,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直至舞快要終止的時候,明璟一聲尖嘯,穿透大河的冰層,壯烈而卓絕的叫喊在樓房之間迴盪,靜止之後,反而一切都繼續在移動著。舞還在喘息,舞,還在繼續。
 
那正是無垢的靈魂所在。巍巍顫顫,舞者與創作都走在同一道懸崖邊上。
 
活著,與舞,都是性命相搏。
 
《潮》僅僅是林麗珍與無垢舞蹈劇場的第四部作品,其中所用元素,布疋,芒花,油彩,乃至無垢最為人所知,那似動未動,緊貼大地的步行之舞,都讓人如此熟悉。也正是這熟悉,孕養出無垢最美好之處:無垢,就是時間。
 
若非時間,絕不會有那充滿細節的身體。《潮》之起落,化為霜雪雲雨,匯流入海,那是生命的循環。收穫與播種,也是。
 
有種子,有泥土。雨後,將有新芽抽長。如此,舞將會繼續著。生命如此,舞蹈如此。
 
柳枝垂首,菩薩低眉,所觀望的都是孕養自身的土地。
 
沒有舞過怎會懂得生命是什麼。無垢的每一次舞,都是與生命的鬥爭,要生,就要搏鬥。那正是舞與巫同源的祕密,上古巫覡因為舞,所以比別人感受得更深,而能知天。
 
潮水即將退去,浮出了島嶼。
 
《潮》是林麗珍最深情的回眸。種子落入土地的敲擊聲仍自遠方傳來,生命裡的碎芒,則隨著小小的氣旋,兀自旋轉著,未曾一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