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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23, 2016

〈那薯條有罪〉

 
又讀到有年輕學生因為不堪校園霸凌,自殺死去的新聞。我想,死掉的為什麼不是我。
 
為何不是我。
 
國小同學畢業二十年了,往常的聯絡並沒少過。或許在這城,或者在那城,小群小群出去窩在公館的咖啡店裡喝酒,誰要結婚前就去圍爐吃鍋。喜酒宴客的大場面自然是老師也會來的,這場景一年沒有三次,也要有兩次。
 
但就像,就像每一個普通至極的班,總有人來。也總有人,總是不來,像 F。
 
那個小學五年級頑強像塊石的 F,小學畢業之後就煙一般消失。她不再和任何人聯絡。
 
喝上了的那幾個,乾脆每個月約。聽搖滾,大聲嚷。欸你聽清楚沒啊?你-說-啥-。甚至沒過同學會那年,兩三個從加州不知道怎麼聚在一起了,還給台灣這邊的人說是連線了連線了。同學三十個,自然有親有疏,挺好,每過幾年一陣日子,會有人換工作,換男友,換女友,結婚的生小孩了,也有結婚的,離婚了。酒杯跟酒杯跟飯碗湯匙之間,談的,總不免是這些。每隔幾年便要更新下彼此的近況,那個誰誰去了明尼亞波利斯3M總部。
 
嚇得一聲,說嘩她之前不是還在台南。是啊是啊。
 
便這樣,乾脆從座號一號的精神科醫師開始,二號、三號、四號、五號……六號……一路數過去。
 
有人問了,「欸那個,F 她是五號,還是六號?」
 
熱烈的氣氛會突然安靜下來。會有一個女生,站出來解釋說,因為一號的女孩兒是全班年紀最大,當她遞補進班上,F就從五號被遞延到六號了。原來如此。那麼,有人知道 F 的去向嗎?那時,已經安靜下來的空氣突會顯得有些冷。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說,她是六號還是五號,都可以啦,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她恨我們吧。如果我們那樣對她,她不受到傷害,才怪。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F 後來去了哪裡。如同當年的我們並不知道,對 F 所做的一切,叫做霸凌。
 
或許班上同學並不清楚那是從何開始。可是啊可是,我記得,且記得非常非常清楚。
 
因為,我就是那個坐在 F 旁邊,跟她共用一張五年八班書桌的人啊。
 
就各種條件來看,F 都並不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那一類學生。男孩女孩的緋聞總是傳不到她身上,成績並不頂好,她的第二性徵發育得恰好,但不會成熟到讓男孩兒們有興趣去調戲的程度。她的膚色偏深,講話很直,偶爾用閩南語跟男生對罵,幹你娘,幹你杯,幹你娘親老雞掰,有時候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著事情吧,頭枕著肘,身體一歪,就把她的鉛筆盒給推到了「我這邊」來了。超過了。越線了。出界了。我開始大聲嚷嚷--用我那變聲之前尖銳的高音向全班同學宣布--有人越界了如果不是罰五元就是要被打三下。
 
全班同學便轟然跳起來說誰-越-界-了!
 
經過這麼多年,我終於明白,霸凌者其實並不光是為了「發洩」或者「轉嫁」那些家庭的傷口與情緒。有的時候,霸凌者就是純粹覺得,這樣很「好玩」。像捕獵中的貓,看到一個各項評分都較自己稍弱的獵物,那是種本能。你要獵捕她。羞辱她。它越逃你就越要玩到它精疲力盡。最後你贏了嗎?其實你沒有贏。但很好玩。後來我真的是這麼想。越界,其實沒什麼,但你就是想要讓它變成今天、這個班上,最讓人感到羞恥的一件事情。
 
因為好玩。
 
F 說,我哪有越界。
 
我說,你檢查一下你的鉛筆盒底下有沒有粉筆灰,有,就是越界了。
 
F 拿起鉛筆盒,看也不看就把底下拍乾淨。說,沒有粉筆灰,噘起嘴說,我就是沒有越界。
 
--你剛剛把鉛筆盒拍乾淨了,原本是有的!說這話的並不是我。我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什麼事情正在發生。F 咬著下嘴唇說,原本就是乾淨的。說謊!說謊!說謊!罰兩倍!罰兩倍!我說,總之我只有看到你越界,但他們說要罰兩倍。該怎麼辦呢?其實我不想打你,我也不想罰你錢,那麼,這十塊錢就當作是我寄放在你身上的好了。F 說,我沒有越界。我說,你,越界了。而且你說謊。十元。
 
十元。
 
當然,F 並沒有真的掏出十元交到我手上的理由並不是因為我怕被告勒索,而是因為老師進教室準備上課了。
 
只是 F 對我的欠款五元十元累積。十元五元累積。比如說體育課完回到座位上我摀著鼻子說,幹,妳很臭。她癟著嘴說哪有?體育課上完誰不臭的。我說,我就不臭。大家來聞一下啊看是 F 比較臭還是我比較臭。來聞啊。她說我沒有臭!大家說,妳真的比較臭妳體育服上次穿回家有沒有洗呀。哈哈哈。哈哈哈。我說我不要坐在她旁邊了我可以去坐那個誰旁邊嗎?那個誰就立刻舉起手來說,好。霸凌者像隻狩獵中的貓。聞到獵物的氣息,一定可以馬上認出它來。那是一種本能--關於欺凌與惡意的,將貶抑他人單純地指當作一種樂趣的,本能。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堂課,老師說羅毓嘉你怎麼坐在那邊?坐回去。我說,老師,因為 F 很臭。同學們說,老師,因為 F 很臭。
 
老師叫我坐回原本的座位,我低聲對 F 說,其實我不想坐回來,但你是想被我打還是要欠我十元。同時,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把下一堂課要用的我的課本,偷偷塞進她的抽屜。
 
「老師,F 偷拿我的書要抄我的筆記。」
 
老師我才沒有。她有。不然我的書為什麼會出現在妳的抽屜?一定是你自己放的。
 
我才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情,把我的書放到你抽屜對我有什麼好處?沒有嘛。
 
你這小偷!小偷!小偷!…… F 原本就黝黑的臉色變得更黯淡、更陰沉了。那個年紀的我並不懂得有一個詞彙叫做霸凌。只是,難道我們知道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嗎?老實說,我們應該也沒有那麼天真。
 
後來我常想,為什麼被霸凌的不是我。為甚麼去死的不是我呢?直到 F 對我的「欠款」積累到了將近百元之譜,那天早上 F 在她自家附近的早餐店買了一份三十元的胡椒薯條。那香味肯定越界了。超線了。我聞到了。我問她,這包跟你買,要多少錢?F 說,三十元。我說,那我跟你買吧,反正你還欠我九十五元。F 說,可是賣給你我今天早餐就沒得吃了。我說好吧,那你明天幫我買一包五十元的可以嗎?她說好。
 
那你這包還是讓我吃一點。我笑咪咪。伸出我的右手,越過那條桌子上的中線,抓了一大把薯條。她說你越線了。我說沒有,沒有越線啊,我的手是在空中唷,線是畫在桌子上,不是嗎?我笑咪咪。笑咪咪的像個鬼。
 
F 眼中我應該是個惡魔。
 
總之隔天 F 給我帶來了一包的薯條,並告訴我,你的五十元薯條。我一看,容量跟昨天那包基本一樣。我說這包是三十。她說,五十。我說,來來來,幸好值日生還沒有倒昨天的垃圾。我用鐵鉗捻出了昨天的防油紙袋。我說,F 啊,你以為三十元跟五十元的薯條,會用一樣大的容器包裝嗎?來,我們什麼都不要吃,告訴我,你在哪間早餐店買的薯條五十元這麼少,讓我去跟老闆理論理論。F 說,不,不要。我說,我們要據理力爭啊。不然就是你騙我喔。或者你偷了我的二十元份薯條。騙子或小偷,你要選哪一個呢?我還在笑咪咪地跟她說話。她說不定會殺了我吧。
 
可是她沒有。F 說,這包不賣你了,我自己吃。明天給你帶一包五十元的。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第二天,F 帶了一包五十元的薯條。那香味不只超線,越界,甚至在教室後頭玩著扁扁的男生們都引起騷動。太香了。太好吃了。
 
F 說,我少欠你五十元了吧。我端詳著那包薯條,說,看起來只是比三十元的大了一些啊。你確定這是五十的?你騙了我們很多次喔。我從她手上接下那包薯條,笑咪咪地給全班同學一人分了一根或兩根,然後對著 F 說,「可是,你昨天問我要不要給我帶一包五十的,我沒有說不好,也沒有說好呀。」
 
我笑笑。走到教室最後面,將那剩下了大半包的薯條,盡數倒進了廚餘桶。
 
然後笑咪咪地回到「我們」共用的那張桌子,開始上課。轉過頭去跟 F 說,「不要越界噢。」
 
我從來沒有向她道歉過。她或許也不屑。
 
但是 F 啊,把這些寫出來是因為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二十年了,我常常探問同班同學你的訊息。我並不是想要見妳,而是,想要確認,這個世界對你能夠正義一點。而不是像我們當時對待妳的那樣。我知道得太晚了,關於「霸凌」。但 F 啊,妳教會我最重要的事情,正好就是不管有沒有「霸凌」這個詞彙的存在,其實都沒有人應該像妳那樣被我,被我們對待。
 
沒有人應該被那樣對待。
 
F 啊。妳最近好嗎?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在那之後的一切我所有為平權發聲的場合我都會想起妳。想起一個曾經被我欺凌的同學。我已經無法拯救妳,而若妳恨我,來將匕首插在我的胸口,我一點怨言都不會有的。可是 F 啊,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請妳晚一點再殺我。用我曾經加諸在妳身上的傷害,百倍償還與我。如果那樣能夠讓妳不再恨,「我們」。
 
但我現在只能說。對不起。對不起。
 
F,我真的真的好對不起啊……
 
 
 
〈那薯條有罪〉

Aug 14, 2016

戳瞎偷窺的眼睛

 
世間為何有這種「出櫃別人」的真實的惡意呢?
 
除了近日在網路上瘋傳,某記者在奧運選手村用Grindr交友軟體「成功釣到」三位奧運選手的消息之外,還有一則消息,讓人不得不相信這樣的惡意,真的存在。一個美國男人與一個奈及利亞男人結婚了。婚宴的賓客經過挑選,且提醒他們,為顧及賓客與新人的隱私,這場婚禮照片應只留作紀念。一切順利地進行。交換盟誓,與友人共同慶賀那重要的時刻。一切看似如此順利,安靜,美好。
 
只是婚禮的周末過去,一個「部落客」取得婚禮儀式的照片,在網路上曝光了新人,以及參與婚宴的人。其中不乏來自奈及利亞,那不容許同性戀存在的國度的人們。
 
照片很快地在奈及利亞的社交平台上傳開。一場婚禮成為纏繞眾人的噩夢。
 
奈及利亞的 O 說,他的朋友們,也在那些曝光的照片當中。沒過多久,他的朋友們就在各種社交軟體上不停收到訊息。那些關乎於對性傾向的嘲笑,愚弄,以及,死亡恐嚇。而這些揮舞著語言的斧頭、文字的槍彈,意圖致人於死的人們,甚至還是他們臉書上的「所謂朋友」。一切只是因為,你是同性戀你去美國參加了一場同性戀的婚禮,所以你去死吧。你這骯髒的同性戀。你回來我們國家幹嘛。奈及利亞的 O 說--這就是我們的現實,你以為在美國結婚就沒事了但事實是回到我們的國家,我們面對的是這樣的惡意。
 
奈及利亞的 O 他說,外流的照片肯定來自賓客之一,不管是為了甚麼理由把照片賣給那位「部落客」。那所謂的「部落客」在奈及利亞的同志運動界甚至早已惡名昭彰,先前也曾在紐約的遊行上「曝光」了三位奈及利亞的同志,其中還包括了一位跨性別。
 
她根本是慣犯,O 說。
 
她的部落格寫得獵奇,寫得窺探,她除了引來仇恨與更多的仇恨之外,沒有別的。O 說。
 
出櫃自然是個人的但同時也是政治的。那些根基在不同社會氛圍的,對同志的惡意與友善,絕對不能夠用「我的報導是要告訴大家,奈及利亞的同志也都站起來了。」來解釋。事實上,奈及利亞的同志之所以「只能夠」在海外「站起來」,不正好是從反面證明了--那是一個同志還站不起來可能就被在街上打死,分屍丟進水溝裡的國家嗎。O 說,每一天都有同志在奈及利亞被殺害,而他只希望他被出櫃的朋友們,不會遭到那樣的對待。
 
而這個希望,這麼微薄,又如此沉重。
 
我想起幾年前,有個朋友和男友分手了,對方便揚言要打電話去朋友任職的單位,「爆料」說--「你們學校有同志老師。」這世界上為何有這麼多真實的惡意存在,為什麼,竟然有人會以--惡質的、蓄意的、意圖引發傷害的--出櫃,來做為恨的出口?也曾有人問我,為什麼同志運動搞得沸沸揚揚,還是有人要躲在櫃子裡為甚麼不就大方出櫃對每一個人,你們在怕什麼我覺得你們好悲哀。其實我只想說「關你屁事」。出櫃牽涉到每一個人所擁有的資本。你能失去多少你能夠承擔多少的風險,而這樣的風險,在奈及利亞在烏干達,可能是付出生命。
 
並不是我們已經把櫃子炸掉了就表示別人也應該這麼做。更何況出了一個櫃子還有更多的櫃子,在那裏等著我們。
 
若無法遮住每一雙窺伺的眼睛,我們便戳瞎它們。
 
去你的偷窺者。幹。





 

Aug 6, 2016

公車司機的鐵膀胱

 
早上跳上一輛284,刷了卡,看起來是早先一輛同路線車次剛過不久,車內三三兩兩的乘客不特別壅擠。只是那車,沿著慢車道邊上開了一會兒彷彿想著什麼,將往快車道切的時候,突然又向慢車道靠去,駛沒多遠,在台大側門邊停了。卻也不是紅燈。
 
司機亮了警示燈,說了聲「……不好意思。」旋即跳車去也。還以為是車輛故障,只見司機急急忙忙往台大校園裡的新月台跑,看來是內急。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會兒。不趕。我就坐在那兒,靜靜等。
 
後方座位一對青年男女講起話來。聽到女的說,「司機就這樣丟下車去上廁所了啊?」男的說,「尿急起來,妳知道的。」女的回說我不知道啦我又沒有開過公車,只希望司機不是去大號,男的說就算是大號也沒辦法,不然妳要自己把車開走嗎?只能等囉。女的嗯了一下,沒再說話。車內復靜了下來,冷氣咻咻的聲音在吹,而司機很快從台大那頭小跑步回來,開車了。
 
公館距離我辦公的大樓並不遠。沒塞車不用十分鐘也就到站了。進辦公室前我還去撒了泡尿。
 
卻不禁想,所以那些公車司機都怎麼熬過來的?
 
查了一下284從汐止出發繞過內湖、松山、信義區經和平新生到公館之後,在興隆景美一帶繞個圈,又沿路回頭往汐止方向去,看起來雖是起於汐止訖於景美,但對司機來說真正的「終點站」其實並不存在。從汐止發車後真正可以休息的地方還是汐止,這趟旅程往返一趟不知要不要四個小時?而若不是台大體育場旁邊有公用洗手間,若不是車上沒什麼人,司機能做個大膽決定跳車尿尿去嗎?
 
公車又不像小黃,若沒載客,臨停在加油站、或在速食店借個廁所都還過得去,可公車司機們這一趟出發就是停不下來的不斷前進。或許,長久以來載運著我們這些城市裡移動蟻群的司機們,比之百貨公司櫃姐更練成了鐵膀胱的特異功能。
 
但這樣的工作條件畢竟是嚴酷的。
 
之前也聽過朋友說公車司機下車尿尿結果被該車乘客抱怨投訴的案例。卻有沒有可能,這座城市能夠提供公車司機更友善些的工作環境--比如說,除了校園、公園的公廁之外,在特定站牌區附近設立「公車司機友善廁所」之類,且乘客能更體諒司機的生理需求--而不只是像某些公車司機講的,「發車前半小時都不敢喝水。」這樣的解決方法。
 
畢竟若是長一些的路線一趟往返超過五十公里,遇上塞車更慘。對照著公車裡頭張貼--「歡迎轉換跑道,最高月薪可達七萬」--的徵才廣告,它沒說的是,代價是上班時間幾乎不能尿尿,噯,這樣的工作,你能做多久呢。





 

Aug 3, 2016

凡嘻笑怒罵都是遮掩

 
午餐又遲了。兩點鐘,探進辦公大樓旁的飯麵食堂,店裡已沒客了,廚子模樣的男人趴在吧台上就著一口大碗公用著他的午餐。我問,休息了嗎?那老闆模樣的女人走出來說,還有還有,找位置坐。彷彿又意識到店已空蕩,又寬寬笑笑,補一句,啊其實都可以坐。
 
我都還沒點餐,老闆娘也沒介紹餐點,倒是先問了--看這天色,一會兒要下雨啦。有帶傘嗎?我搖搖頭說沒有,不過我辦公室就在旁邊大樓,可以的。她說,沒關係,若真下雨我這有傘先借你,晚點繞回來給我就好。
 
要吃甚麼?
 
這店賣的是傳統的排骨飯、雞腿飯,咖哩雞腿飯,以及各式小吃麵類。我想了想,這裡聞不得傳統快餐店廚房炸得滿堂排骨雞腿油煙的噴膩味道,倒是悶熱氣候裡,冷氣不得不開得特強,我還沒填妥菜單,哈地兩個噴嚏先來。老闆娘又趕緊過來說來來,我給你調整一下冷氣出風口。
 
怎麼這麼晚才吃午餐?噯還不就工作嘛。其實也習慣晚吃,比較沒人。
 
她說這倒是。看了我填的單,轉過頭去向那臉埋在碗裡的廚子說,欸老公,排骨飯一個這裡吃啊,飯給多點。那男人應了聲,放下碗筷轉進廚房裏頭去了。我說,啊你怎麼知道我會想吃多點飯。她說看你的樣子就是餓、血糖低、成天浸在辦公室裡,三十出頭歲年紀,給你多少飯你都會吃完的啦。我笑笑,不知道該說是,抑或不是。
 
她指著邊上的茶桶,說欸,熱茶自己來啊,小心燙。我笑笑說好。汀了杯茶坐回位置,慢慢啜著。
 
這樣很好。
 
那男的端著餐盤打廚房裡走出來,先給我放上一組排骨,一碗蔬菜肉絲蛋飯,一碗例湯。女的招呼著說飯啊湯啊不夠再說。快吃。
 
又問,你第一次來我們家是嗎?
 
我說是。她說,我就知,看見你都覺得沒印象。我們倆開這間店也才要滿兩個月。這回換我瞪大了眼睛,兩個月!
 
她說,是啊!問說小弟你做甚麼工作的啊在遠企上班不錯喔。我閃躲著說,就是一些企業併購的包打聽啦。她說,我以前在銀行上班,做了好多好多年,上班族生活就是那樣,其實沒有想要離開。但我老公在ㄏㄏ上班,也是好多好多年,身體就操壞了,唉呀想說這樣下去不行哪,他就去找了間排骨店上班學藝、準備開我們自己的小店。
 
我說夫妻倆一齊轉行真的挺有勇氣的呢。她說哪有?每天吵,大大小小甚麼東西要放哪裡,吵吵吵,吵到後來我說那我不管了我要回去銀行上班了!他就說,不行,妳別回去。
 
那廚子出完菜又回到他碗前。大概是聽到我們在聊天,轉過頭來說,是,妳別回去那公司了。
 
那女的說怕忙,那不然我給你請個人。開個三萬二薪水應該還行了吧。問說小弟現在年輕人出來工作行情究竟如何啊?我說我不知道呢,兩萬多的三萬多的都有吧。其實很多人都辛苦。她說,就是,我們對面巷子裡有家設計工作室,有個小男生,大概你這年紀,禮拜天晚上快九點了跑來問,還有嗎?我鍋子收一半了,說還有。你說了沒有他附近要去哪吃啊?他還外帶。回工作室吃。
 
過一陣子那小弟來,都是很晚的午餐,或很晚的晚餐。或很晚的晚餐,在禮拜六或禮拜天。
 
話頭一轉,說可是開店其實也是辛苦呢。我好想周休二日喔老公。那廚子掃完了自己的午餐,站起身來說,就叫妳好好待在家,別上班,也不用來店裡忙,這裡請個人就行,我養妳嘛。
 
那女的倒是吃吃笑了說,你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待在家?
 
一瞬間我覺得你們到底讓我聽了甚麼啊。
 
吃完埋了單,老闆娘說排骨好吃的話下次來吃雞腿喔。我說好。可這日午後的雨終究是沒有下來。悶悶的雷在窗外響了幾陣,凡嘻笑怒罵,也不過是為了遮掩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早些時刻,九點出頭吧,辦公室裡頭就我一個人,看著窗外一邊是軍功路隧道,一邊是台北101,想起近日的各種事件,或死亡,或分離,或傷逝或悲懷。說不出來的。沒甚麼話想說,這感覺好深。好深。
 
我不確定老闆娘有沒有跟我說掰掰。或許有。然後忙起來,忙起來就好像忘了。忘在一杯茶的時刻,又想起。悠悠晃晃一個燒灼的日子,便又這麼過完。
 
今天的午餐只不過是遲了。這使我慶幸。
 
我昨天壓根就沒有吃午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