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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9, 2005

陳宜君《專訪青春期》

 

  毓嘉自費印行了詩集。在他的編輯(文火發行人)與眾友人殷殷垂詢

下,也該是時候了,二十歲很好,一切剛拆封似的。《青春期》在挪威森

林與多鬆咖啡館舖貨,在校園,流連忘返的咖啡館,每個筋疲力盡的狂宴

之夜耳語流傳。這時詩人羅站在街頭的最前端遊行去了,冶艷兼且放浪形

骸,如此莊敬如此狂喜。這些時刻我總感覺是朝聖,最偉大的精神,你知

道那名之為青春的凜然。



  詩人羅在我面前點起菸。這一切他都是講究的,講究著本質上細微的

差別,鉛筆擦過紙張的沙沙聲,封面皮膚的顏色,不露痕跡最精緻的挑選

。詩是文字的陣仗嗎?是發生於咖啡館的降靈會嗎?為什麼是詩?他答得

謹慎,卻從容:字斟句酌而非狂蜂浪蝶的賣弄,觸動主題的書寫,一直都

是試探的手勢,永不滿足卻又溫柔需索的習慣,思緒字正腔圓,悃悃款款

。十五歲寫詩到現在,自覺高三有明顯的蛻變,那時候的毓嘉我不敢說,

我只知道現在他和他的詩,如此平靜地接受了過去的自己,那些沛然莫能

禦之的情感,該是多麼困難。



  他的詩裡有音樂,音樂一向是生命裡變幻無窮卻又如影隨形的主題。

建中紅樓詩社的詩朗訓練困擾潛意識的神經(我慣常稱之為一種詛咒),

但絕非易與:有哪個舞台可以承接這樣的空間?有哪種聲音能以如此的句

子降生:「吞火,或者吞下一頭/狂野足以推翻所有固定框架的獸/我們

攜手飛越/無限種不可歸類光譜位置的45度角/彷彿帶領眼,耳,鼻,口

要離開人間而去/吞下自己的舌/宛若咬嚼癲狂的詩歌」?詩集的三篇序

文也絕妙地定義了時間.空間與鏡像的向度,那是極為貼近詩人調性的中

性,就像性別從來不是個問題,邊緣經驗乃上下求索之必要,是角度,不

是身分-接近再接近,探詢再探詢,如此殷殷切切。毓嘉如此自在地和所

有人分享他的詩,只有相知的歡悅沒有碰觸的羞赧,每一首詩都如此誠懇

,即使是偶然的碰觸也需要體溫。



  或者一本書是詩人的告別式:封存,定義,並且絕對地自我選擇。氣

味構成樂章,各各不同卻又有著相嵌的調性,整部青春期詩歌裡只有三分

之一被如此任性地抽選出來。詩人的背後有夏宇,羅智成,陳克華,and

so on的名字,我們揀選的總遠少於遺漏的,字句,或者記憶原有著同樣

的性質。所以是詩,不是佈局,沒有情節,只有對話--寫作原本就是孤

獨的,筆前不該有讀者的臉,只有自己。主題到主題,貼近再貼近,探問

再探問,呼吸。對話的內容,談論的總是那些無以名狀的,只好一言以蔽

之的,青春期。

 

Nov 28, 2005

2005/11/26

 

一些討論,關於美學:



我並不以為內容的美遜於形式/純粹的美。

甚至以為內容/文化的美,重要性大於形式/純粹的美



每個人對美的感受不一定相同。

以藝術作品而言能夠讓你心受感動而產生喜愛的感覺,

對你而言就是一件好作品。

那麼又是什麼元素,能夠引起絕大多數人的認同,

進而成就其為一件偉大的作品呢?



那應該是建立在對「人性」的探索之上,

能夠帶給人感動與勇氣,

並且為人們總是困頓的現實生活找到出口與紓解的文化品質。



藝術內在於生活、生命之中,也發自於生活之中,

藝術活動與作品凝聚了藝術家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的感動和生命經歷,

唯有具備同情、了解的能力,始能透過藝術品和創作者互動、對話。

藝術有其無限發展的可能性和表現方式,

可以是露骨的、可以是血腥暴力的、更可以是超越道德規範、驚世駭俗的、

違反社會禮教的…

如此看來藝術的表達方式似乎是不受任何規範限制的。



雖然藝術沒有硬性的外在規範限制,但其中有一套嚴格的內在法則。

這套嚴格的內在法則來自於人類的文化結晶。



簡單的說,不外乎「人性」。



其實我只是想要說服自己而已。



所有的藝術價值對「自己」而言只在於喜歡與否,

然而作品能否影響別人為他人帶來成長,

那麼我們要找到他人普遍的審美觀點,

那些或許溫柔,或許含蓄,或許暴烈,

或許巨大或許渺小,或許深沉也或許直接的美,

對於藝術作品的選擇絕對不只是一個輕易說出

「我喜歡」或「我不喜歡的過程,

而是一份能夠「真正說服自己」的說帖。

那抉擇的基準在於每個個體在社會當中成長並且吸收許許多多文化質素,

在受挫而沉潛然後破繭重生並且不停重複的過程當中所醞釀出來的人人不同的價值。

這價值同時也牽涉到社會文化背景給予個體的,

時時刻刻不停在我們耳邊響起的聲音。



──在內化,在不知不覺間讓我們被同化被歸類的一個過程。



然而我之所以熱愛藝術,尤其是文字和音樂,只是要說服自己而已。

(甚至在多數的討論當中,文學被視為純粹的符號藝術

 而音樂則被視為相對應的,純粹的形式藝術)

因為能夠在那些樂句的起伏轉折之間聽到一些讓我平靜或激越的情緒,

因為能夠在文章或詩篇的謀篇過段和情節迴旋間聽聞他人的故事,

並且為自己的生命找到出口與解放,那無關乎他人是不是跟我喜歡一樣的作品,

無關乎別人對我喜愛的作品是否有著類似且一致的評價,

只是,──對我自己的想法負責。



是的,我們都可以從自己喜歡的某些作品當中找到更多勇氣與堅韌,

去面對現實當中偶發的殘酷與溫柔。



遇見一件藝術作品宛如遇見神諭一般的狂喜,

如同聽聞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那樣,

在全然的空寂無聲當中奏響的,Ecstasy。

 

2005/11/27

 

本日錦句:



「眼前有個大優哥,我好想跟他做。

 但耳邊聽著馬太受難曲,想到耶穌受難的樣貌,

 別說是做了....連菸都點不起來了。」

Nov 25, 2005

三年

 

你還記得那年的十二月十七號,深夜

冰冷的空氣你記得,也還留存著他寄給你的每一封信

那夜晚寒流來襲而他聲音竟溫柔,像火般點亮

點亮那時候的你。以至今日

噢三年過去,你和他又再遇見



是他,名喚J

且將這名字深深烙印進你裡頭的男人。



 「我剛剛一直在盤算著要怎麼把你弄上床,」

 「如果你遇到的是現在的我,我會。但現在我不。」

 「我知道。」

 「我們已經錯身而過,而現在這樣很好。」



以前現在,過去未來,你知道拒絕的藝術

儘管你更知道當時之所以說不,只因不願受傷

現在你說不,只因太遲。

人和人只在第一次相遇時感動

而你自私地要保有那般純粹,你要

豢養純粹,如同豢養黑暗的光



愛情如此黑暗。愛情純粹。



   我不哭。我發誓我會乖乖的,不能流淚。坐在咖啡館

   面對一只空的咖啡杯以及乾涸的褐色咖啡痕跡要自己

   忍耐,安靜地等你的電話。我不會哭,即使你可能永

   遠也不會主動打給我然後就這麼將我遺棄了....但我

   絕對不會讓眼淚摔出眼眶的,因為哭泣流淚只能用以

   證明我面對愛情的脆弱,並且,你根本從未屬於我。



 「當時我這樣說。可是,我和你,都不一樣了。」

 「你長大了。」



他陷入一陣沉默。他知道

出軌的愛情之所以為愛情不過因為寂寞

不曾驚動的三個人的關係,那時有人因為愛他而哭泣

你又何嘗不是。誰和誰,那岌岌可危的哀戀仍持續

三年過去,你也獨自走過了多少張陌生的床

然後你遇見他,像遇見當時年輕的自己



 「你要讓他知道,你沒有他就會死。」

 「若我能夠熱烈地為愛情而死,我不會在這裡。」

 「我知道。」



所以誰留下,你離開。無關欺騙或背叛

你從未碰觸他。三年前如是,三年後亦如是

是這麼冷靜而痛苦地在愛

就算遍地荒蕪,你啣回萬千枯枝

也無能在他的世界裡築上你們的巢



 「我和你,與愛已經無關了。」

 「你太堅強。」



是以你的愛情太短暫,竟註定要無所傍依。

 

Nov 24, 2005

2005/11/24

 

不是第一次在挪威森林溫州店看到你了。



上次看到你,大概是兩個禮拜前吧我想,

(記憶總是如此不精準)或許也跟今天一樣是個禮拜三。



但記得清楚的是你下巴的鬍髭,略略飛起的頭髮,壯碩的身形,

還有那個和上回一樣,你在Yo la Tengo和Beatles海報下方的座位。



並且我和上回一樣坐在吧台窗口的高椅子上,

時不時往你的方向探身望去。你認真的表情真是好看。



點起菸,隔著煙霧看你。

這時想起自己寫過的文章《醒來聞到咖啡香》,寫給挪威森林的



好不好呢我把這篇文章送給你,送給,關注著你的我自己。

 

Nov 23, 2005

《依存症》

 

 天亮了嗎,為什麼她不開燈。



 或者是天暗,那為什麼她仍要一直定定地守候黑暗,等待什麼。



 屋裡還有些許黑暗陰影。



 她不開燈。即使是坐在沙發上慵懶地握著電視遙控器移轉著頻道,即使

是近乎無意識地在百無聊賴的節目和節目之間切換著,她也感受到了黑暗

如此堅定的存在。在他到來之前這黑暗勢將持續,暗與靜,她自己,慢慢

地,一點一點擴散開來,視線餘光也並未從電話上移開。在他到來之前,

日常的事物如此一般如此一樣地尋常,這令她感到模糊,無法分辨其中極

細微的差別。於是她進入沉默的狀態是也不知道要找誰說話,別自言自語

,這等待的時刻她比貓更安靜些。



 言語和種種可能都不太具有意義。當然,她只有等待。



 且非常擅長等待。他現在在哪裡呢,在做什麼呢,但知道他會來。會在

,駛著香檳金色房車停在紅色鐵門前,他穿著一身鐵灰西裝推開她的門,

走進來。



 進來,動作這麼優雅。



 卻怎麼想起了那時她遇見他,多久以前。她好像記得隨即又忘記,卻召

喚出所有細節。在酒吧的舞池,人聲鼎沸,音響發出的低音壓迫著空氣密

度,晃盪迴旋,隱然透出光的波紋。低音貝斯最底部襯著細碎的破音。噢

在舞池旁邊,她這麼精準地看到他,在一襲西裝裡頭發亮。是不是喝醉了

呢,那個晚上她眼前像都是蝴蝶似的,展翅,拍撲。啪搭啪搭亮著,好多

。她在嘴邊點起根薄荷涼菸,深呼吸啊又再吐納,望過去。煙霧瀰漫著就

被舞廳的燈光打散。他突然也看見她,眼神深邃瞇起來笑,上揚的嘴角直

直指過來,她的長島冰茶喝了沒一半就已覺得暈眩。好像有些慾望有些期

待,要不要完成。要,不要。她回神,也笑,看著他。



 是瞬間或者時光流過多久她也記不清了,酒精在血管裡頭磨蹭翻騰,她

熱。一下才回過神來他站在她面前,亮開,照得她些些心慌。他問,是不

是喝醉了呢。陪陪我好嗎她聽見自己這麼說,不太相信口吻之間漫流著的

氣息,像是欲望溫存。他說,好,當然。他的吐氣輕輕呼到她臉上,像蝴

蝶在面前飛舞,美麗又溫柔。然後他回身過去再點兩杯馬丁尼,和她對飲

,喝完又再喝干邑白蘭地和伏特加。喝,一喝再喝。她的心跳飛馳到快要

停止,說是這樣嗎你存心把我灌醉是不,點點竊喜她問。他沒說話,就伸

手接過她的杯子仰頭飲盡杯裡剩下的透明火燄。那這樣好不,他滿臉寬容

體諒,笑,取張紙巾擦乾淨嘴角細細滴落的酒液。很好,很好。她聽見自

己說話,聲音裡有濃郁馨香,蝴蝶翩翩飛翔。



 後來在夜暗的微光當中,厚重雙手撫摸她裸裎的腰間,突然感受到了他

左手無名指上沁透冰涼。對照著她肌膚熾熱直直扎進,怎生明顯。她不說

不提起,沒用言語戳穿,他這麼吻著她的後頸肩背。都在。她低下頭就望

見黑暗來臨,很多事情他無法說亦不敢說,她知道所以不揭破,進入黑暗

的境地,火焰燃燒怎麼也打不上光。那時他停下,很規矩地,問怎麼了呢

妳變得緊張冰冷。她回頭,一笑,沒,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給她熱情擁抱。他現在在她身邊,可一

隻戒指透露出秘密:在另個地方,他應是有另個女人。



 他說,那還是不要吧,不要,好嗎。她急急回應不,我要。黑暗慢慢地

漲滿,啊那裡頭,好些蝴蝶舞動螢光色的翅,鱗粉飄落,溫度凋萎。他赤

裸擁抱著問,妳喜歡吃什麼約個午餐,她沉默了一下想該怎麼回答,他逕

自接過話頭去,日本菜好不。她說不,生冷東西我不怎愛。法國料理呢,

適合妳這樣精緻的女子,他握著她纖細蒼白的指節,說。都好都好,你決

定吧。真是都好。



 她還沒想過愛或不愛,兩者都可,或者,其實與愛無關。



 事情這樣發生,她感到不可思議,所以還不願看清。拿捏,愛與不愛。

蝴蝶之所以為蝴蝶不過因為短暫。晚上到黎明的短暫光亮與黑暗,都像蝴

蝶的生命,像清醒的時刻。在髮與髮揪揉的時刻,臉與手,與肩背臂膀,

無關乎兩個人生命來自何處而只是突然隨著故事場景推移而遇見,說出床

笫間的通關密語,啊我和妳,我和妳。低語呢喃,美麗的身體與動作都變

得無比真實。



 然後她開始認識他,無比溫柔地,像第一次包容而靜默地以指尖觸撫他

,認識他的身體他的胸膛肩背,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股清澈寧

定的冰涼,隨著他和他的整體,傳遞過來。他冷澈,白金戒指自天堂落下

,而她惟有一具熾熱肉身以之承接。溫度黑暗,溫度無光,所以記得他全

部的氣味。



 她的臉靠著他的胸口。她的心臟對著他的肚腹。



 噢她有一個器官叫做子宮,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他是在她的裡面。



 他的氣味他略帶磁性的嗓音,適合她這樣精緻的女子。埋首他胸膛就感

受到心臟的跳動。他躍動著,像是生命,搔動她,熱度填補她幾個冰冷的

夜晚。不用再面對一屋子空寂冷清,不用在工作結束後從凌亂的手提包中

翻出鑰匙,打開門,卻只能對著無人的公寓說我回來了那麼孤獨。噢我回

來了,那時他來,他推開門就說,她聽見。那次他這麼說,幾乎要她落淚

。她如此寂寞,在遇見他之前她會穿一襲從頭到尾全然的黑色套裝上週末

的酒吧,黑色,像極了生命中所有靜默不說話的時刻,那時誰轉過身去沉

默了不再說話呢,在嘈雜的場景當中點起一根薄荷涼菸,獻祭自己。自己

的寂寞,對應著人聲鼎沸,地下室的氣氛被酒精與音樂蒸騰出喧囂頹美,

卻幾乎與快樂無關。直到他出現。



 直到他出現,她竟感到了快樂。



 如此被他填滿。身體,與心。他笑開,她也就隨之被點亮。



 他高潮時,她也是。她跟著他,說好不好你帶到我任何地方。他笑,說

,我就是任何地方,那時坦坦笑著的嘴角上揚,透露出一種特別的氣味。

醚得她漸漸醉了。



 在那些面對面,言語來回的時刻,她試著進入他的生活,認識他。從他

那輛香檳金色的凌志房車開始,知道當夏天來臨他會換開黑色敞篷的寶馬

,開紅酒慶祝自己的生日,獨白的時刻。在房屋裡頭點起蠟燭,兩個人安

靜對飲,感受酒精從喉頭墜落一路燒灼開花,然後擁抱,親吻,在迷茫時

分。看見天色暗暗地拉起簾幕,不開燈,等待什麼,只不願點亮現實來臨

的光。兩人,他和她,並肩躺在柔棉的床上定定地守候黑暗,雙手交握,

彼此都在,確認著。每次她觸摸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如斯冰涼,她就

更清楚明白地知道,這些美好時光有一天終會消逝。像蝴蝶飛舞,鱗粉飄

落,蝴蝶之所以為蝴蝶正是因為短暫,短暫,所以很美,她如此眷戀於這

般疼痛的短暫。當她更認識他。



 但她並不急於進入他的生活。只是試著,更優雅地走近,這時知道了他

的她。白金戒指沁透過來的溫度很冰,很重,重得像是碰觸自己的幻覺。

但關於她的存在,她決定不主動提及,很多事情她無法問亦不敢問,生怕

一開口,還沒能說到關鍵的話語就要喑啞失聲。怎麼也無法繼續,她不正

確。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到後來卻演變成不可或缺的習慣,他之於她

,太像陽光,太亮,照耀週末酒吧迷幻黑闃的天頂,以至兩人獨處的房間

,只要他在身邊,她就笑。這時錯誤或正確也就不太重要。僅僅是個錯誤

的開端,她其實可以抽身可以拒絕,但她選擇,不。只是不問,不怨,也

就不憂傷。



 她深刻了解這詞彙,呢喃著,溫柔。



 包容且靜默。溫柔,很好。



 例如聽聞那些他描述她的字詞。生活,或者婚姻,是那麼激烈的一件事

情,他說。幾乎與快樂無關,她接上話去,其實說的是她自己。但因為什

麼原因卻留了下來,雖然不快樂,在婚姻裡頭。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古有

明訓,她笑,瞇起的雙眼皮裡頭好像有光。但我遇見妳,他搖頭,當我遇

見妳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愛。那時在餐桌上面她和他點亮一臺燭光,就

著紅酒映出的微光對談,他訴說,她聽。他聲音裡有些些無奈,些些憤怒

。說他不愛她了,真是不愛。結婚之前以為可以,他們以為。她如何試圖

掌握他生活的一切,如何在雞毛蒜皮的話題開展後卻變成激烈爭辯,如何

。相處時間太長而過於了解,那些爭執諷刺,那些,她和他,從不曾出現

的問題。他時而激昂時而落淚,他說。她諦聽。拉直耳朵的姿勢,像貓。



 某天下班才拖著滿身疲憊打算回家去,手機上收到則來自他的簡訊。寫

著一列陌生地址,註明,今晚幫妳準備一個只屬於妳只屬於我的宴會,最

華麗最極致耽溺的宴會。妳來,好不。



 怎麼說不,當然,好。噢她已經深深掉在他裡面,像是他有一個器官,

叫做子宮。



 依循簡訊裡的地址尋到一幢公寓,沉靜地立在巷弄深處,幾戶陽台上九

重葛垂掛蔓生,每一個窗口都透出燈光,碧綠著。按了門鈴,對講機接通

是他的嗓音。上來吧,他說,上來。鐵門鏘一聲彈開,樓梯明亮乾淨。



 門半掩著,她伸手推去,緩步進門發現客廳全黑,竟沒有人,沒有人。

突然打火機嚓的聲響火光亮起,照亮之處他的臉顯現,嘴角上揚坦坦一笑

,照得她心慌卻又溫暖,像那天晚上在酒酣耳熱時看見的他一身衣裳筆挺

。他坐在沙發上,伸手點亮燭臺,屋內事物就嘩的開展來。在燭光昏黃飄

搖之間,在迷濛與暗淡之間,像是愛情。她直覺得不可思議,事情這麼發

生,她好像還來不及準備妥當,就要被他的言語緊緊擁抱,就要被他奪去

呼吸。她的憂傷,她的空寂靜默,他好像懂。她覺得,他真懂。如此全體

被他佔領。空氣裡有股濃濃的葡萄酒香,他站起身旋入房間,又走出,音

樂聲響遂隨他的身形從房間倏忽出來,繁華柔靡的音樂,是黑膠唱盤吧,

拿來映襯夜色溫存再適合不過。果真華麗極致。她笑了,如此想到了,快

樂,總是伴他而來。



 端起桌上的紅酒他敬她,輕輕牽起她的手這麼翩翩跳起舞來。他吐氣輕

輕,像蝴蝶在她臉上拍動翅膀,飛,帶著鱗粉的翅拍得她的視線都給模糊

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忽覺熱熱癢癢的,手指拂去,有淚。有隻寬厚大手

扶住她的腰輕輕晃蕩,這時他望著她,說讓我看進你美麗美麗的眼睛。她

卻想到了,關於愛情的這一切,暗與靜,微光裡面認識了自己,認識他,

兩人交會著暗與靜的時光,就記得當時蝴蝶一樣短暫而美麗的感覺。



 他伸手掏摸進黑色毛絨外衣的口袋,摸出一串鑰匙。他說,搬到這裡好

嗎。他說,讓我隨時都可以找到妳。



 我要妳,他說。



 她搖搖頭,口吻裡頭都是酒精的迷香,說,這樣不對。且令她感到不可

思議。他不知道嗎,她已經是他的了。如此懸念著所有等待的時光,等待

他,像等待自己被完成。



 但直到現在她還不是他的誰。



 放上一點音樂,且跳一支獻給愛人的舞蹈。在寬闊的歌聲裡頭,愛點亮

了光。此時愛人的語言像詩,比詩更靡人啊是歌。在醉人的酒液裡頭。此

時想起數字。比如說一。you're the one,我們獨自在宇宙時光裡漫遊,

遇見彼此細胞遇見細胞,是生命,當我遇見你。一加一,是二。妳和我,

說,我們,我們是二。當愛情來臨我們在被褥裡頭數算數算熾熱的器官與

渴望,噢我們之間再加上些背叛懷疑。加上她。譜成圓舞曲,數到三,誰

轉過身去沉默了不再說話,二如此冷漠。走到熱情的三是圓舞曲再跳不熟

悉。我們以為自己需要,自己投射出去的光,像愛。



 她和他對飲著,這迷醉的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休止。他說,收下吧,

就將鑰匙放進她的掌心。將她的手指如含羞草合起。她碰觸到鑰匙金屬冰

涼,一下心旌動搖像碰觸到他的戒指。顫抖聲音,說,為什麼我們的關係

如此寒涼,她問的是自己。你要的是她還是我。我愛你,不過是為了自己

,有人轉身不再說話。連肢體碰觸都顯得過於僵硬。會有誰關上門,誰走

出去。誰大聲指責呢,是她。他說,她總是用憤怒的聲音指責我們的婚姻

,噢婚姻,誰知道婚姻裡面沒有愛情,都知道都知道,但妳,讓我再一次

遇見愛情。冬天的溫度滲透過來,他脫去黑色羊皮毛絨大衣,卻落下淚來

。他說,我愛妳,不過是為了逃離自己,因為自己的生命與快樂無關。



 愛情怎地與快樂無關。



 她沒誠實地說,我也是。只是將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她輕輕拍

打他的背。妳,他呼喊著她的姓名,並在她懷裡不可遏抑地哭出聲音。接

近,他和她。意圖接近,更靠近一些,渴望接近。靠近與遠離,於是知道

快樂。痛並快樂。像圓舞曲,一,二三。二,二三。一個迴圈過去又是一

個,那曲式好美,怎麼都跳不完,處在裡頭的人們轉啊轉的,輕重拍點跳

過,也還是走不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她懷裡睡著了。她一手握著鑰匙另一手握著他的左手。

兩手盡皆冰冷,冰冷,像愛情已經離去。這時候她突然覺得無所謂,怎樣

,什麼,都無所謂,真的。這愛,她揉著眼睛,很想泡一個蒸騰的熱水浴

,加點玫瑰花瓣橘子香油還有地中海的浴鹽之類。洗淨自己。長夜漫漫,

他在她的擁抱裡頭沉睡著,可事物卻隨夜晚即將過去而開始光亮喧嘩。



 光與聲音直逼而來,她在其中像看見預言。他,和她。他們,未來。



 他要豢養她。像豢養蝴蝶的美麗,但她覺得有件事情他不知道。人們之

所以豢養蝴蝶是因為美麗,想要留存,卻不知道蝴蝶之所以為蝴蝶是因為

短暫。美好的時光如此經過也就不美好了,愛情有一天將離去,當陽光照

亮窗口。當他像陽光照亮她,有一天蝴蝶鱗粉將凋落,溫度消逝,愛情離

開,試圖豢養召喚,亦無能召回愛情之美好。



 而她是蝴蝶。是以她和他,註定非常短暫。



 這麼依照約定的地址,搬進了他為她租賃的公寓。這麼,理所當然地成

為他生活的一部分,理所當然地佔有他的時間,成為他每每細心在記事本

上記下的細節。她知道,噢她只是他眾多細節的一部分。城市當中有這麼

多的人在生活著,究竟是什麼原因會讓她和他在這巨大不停來去的人群裡

面相互遇見,讓她和他在各自不同的人生當中相互交集,彼此分享啃噬著

無謂生活的無謂日復一日。就像,那時候她也開始學會了用記事本,記下

他在她身邊流落的眾多細節,用以憑弔用以思念,掌心緊緊握著冰冷的鑰

匙,像握住他冰冷的左手無名指,如此墮入地獄亦一無所懼。



 她並未真正擁有他,雖無所傍依,亦一無所懼。



 每個禮拜總有幾天,他會來,駛著香檳金色房車停在紅色鐵門前,也許

穿一身鐵灰西裝推開她的門,擁抱,擁抱她的孤獨與乾涸。後來她漸漸養

成了習慣,在兩人共度喘息的時刻過去之後露出淡淡的笑,在男人懷裡等

待他抽完一根菸,噢這時世界好像緩慢地拉起了黑暗的簾幕,他會穿回襯

衫與西裝下樓,發動汽車引擎離去。究竟是怎樣的遇合,分離呢。



 她只是等待。等待他每一次的到來與離開。



 如此定定地守候著黑暗。



 但這時他在哪裡呢,他在做什麼呢。他尚未到來,她不開燈。生怕光線

驅離了思念的氣息。是不是他還在某間冷氣總是開得太強的會議室裡面聽

取簡報,是不是,他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對著電腦頭疼下一個企劃案,是

不是他在城市擁擠的車陣當中聽著ICRT生氣,為什麼有這麼多車子總

是要同時開到路上來,噢甚至,是不是他今天其實並沒有像她思念他那樣

,思念她一天。



 無所傍依。此時她只是感到脆弱,並無所傍依。命運將逝亡,亦搖搖欲

墜。這些愛情註定了勢將逝亡:她是一個依存症末期的患者,投入所有熱

情賴以為恃的,敗德的愛,在他租賃的公寓裡頭思念著。手中握著他留下

的鑰匙,怎樣的門,怎樣的鎖,要由誰親自回轉來,打開。



 只是覺得應該。她依存著殘餘的信心,如此等待著他到來,打開她。今

天,禮拜六,他會來,他會在。從天光亮起一瞬間她就悠悠醒了,從夢裡

那般飄渺的顏色場景當中醒轉過來,游移晃蕩小小公寓裡頭,不知什麼時

候已梳妝妥當,匍伏,在日光打進落地窗下那雙人沙發的角落。直著雙眼

下巴如此盯視著,盼望茶几上安靜如一隻貓的電話響起,噢當電話響起的

時候她可以很快接起,怎地也不能遺落任何一通訊息。像溺水者攀援浮木

般期待電話彼端傳來熟悉嗓音。



 卻仍然懷念妳的髮絲和體溫。只懷念妳的髮絲和體溫,因為她冷漠,那

時他說。她聽著,感到疼痛。



 他豢養她,豢養許多細小的秘密。



 等待著電話響起的同時,她想起那些和他一同到達的高潮,耳畔廝磨的

話語,濡濕的時刻,還有他給她的溫存。眼見城市的天際線就要在如同滾

燙熱水般沸騰的夕陽光線之下活絡起來,整條街道華燈正亮,電視電台行

動電話無線網路,看不見的電磁波在整個城市空間當中交錯穿梭彼此干擾

。她展開了翅膀想飛,卻目見自己正凋萎,美麗,像蝴蝶。城市裡,沒有

什麼永恆。所有短暫都已毀壞,而他們的愛情也是,他們已經。



 今天,酣睡在茶几上的電話只是一隻不醒的貓。彷彿他不會來。什麼時

候已梳妝妥當而等待,她如此守候自己。



 不知何處有一道聲音緩緩呢喃起:他已經離去,他已經離去,他,已經

離去。船仍出港,駛離她所停泊之處彷彿他記起了他的她,卻不是她。



 身體隱隱發痛,在無人的時刻,她忽然有了某種渴望。



 渴望。是他嗎,在他方的人啊。眼前只有自己的手。她倒臥沙發,將手

屈夾在雙腿溫熱的中間,探伸進去。這時她想起他微笑時揚起的下巴,他

的聲音,他的身體器官溫度與他們曾經的愛情。短暫,像蝴蝶,愛情之所

以為愛情也是因為短暫,所以記得所有細節。她輕輕摩擦,暖暖的,溫熱

,越摩擦就越發熾烈,他給的愛情。臉陷在沙發裡頭,這麼探入自己身體

,溫柔與黑暗,很安靜。她渴望。她張開嘴就發出一些聲響呻吟,呼喚生

命,一則呼喚愛情的咒語迴旋曲折,如果她叫出聲音來,誰會聽見,誰會

轉過身去沉默了不再說話。誰。渴望聲音,呼吸,依戀。她蜷起身子,越

發激烈地蜷縮起來,且更加深入,像是,要抓緊什麼似地。終於她耐受不

住叫出聲音來,噢。當她說起了愛情,卻想不出有什麼好說。這時候只是

她自己一個人。



 晚上八點,她伸手輕輕地拿起電話,按下紅色的off鍵。



 拿起電視遙控器切換到video播放,將一片音樂操dvd餵飼給播

放器,跟隨帶子當中穿著緊身韻律服,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子一起舞動。舞

動吧,自己也可以是個美麗的部落。



 那是個告別的姿勢:one more,two more...

 

Nov 22, 2005

2005/11/20

 

在意識最底最底的光消融之時,我又看見了自己

看見那個陌生的男人正在黑暗當中微笑

以為他將向我走來,他將擁抱我且讓我哭泣

噢我在最迷幻的時空遇見他,並且我伸出雙手碰觸他的臉

這麼感受到他寬厚的肩膀我似乎在他懷裡抽了一根菸

那是多麼悲傷而又遙遠的距離啊

似乎,下一秒鐘就要失去他而我將永遠都不再擁有他了

陌生的男人用力地擁抱我像他以前做過的那樣我拉了一口K

在意識最底的光消融之後,我再看不見他

他只存在於我意欲遺忘的思念裡頭,他不會回來了

當我將鑰匙投入他的信箱,他就不再屬於我了



我看見自己,擁抱

然後悲傷地在迷幻的光線照耀之時

落下淚來

 

《依存症》未完成

 

 天亮了嗎,為什麼她不開燈。



 或者是天暗,那為什麼她仍要一直定定地守候黑暗,等待什麼。



 屋裡還有些許黑暗陰影。



 她不開燈。即使是坐在沙發上慵懶地握著電視遙控器移轉著頻道,即使

是近乎無意識地在百無聊賴的節目和節目之間切換著,她也感受到了黑暗

如此堅定的存在。在他到來之前這黑暗勢將持續,暗與靜,她自己,慢慢

地,一點一點擴散開來,視線餘光也並未從電話上移開。在他到來之前,

日常的事物如此一般如此一樣地尋常,這令她感到模糊,無法分辨其中極

細微的差別。於是她進入沉默的狀態是也不知道要找誰說話,別自言自語

,這等待的時刻她比貓更安靜些。



 言語和種種可能都不太具有意義。當然,她只有等待。



 且非常擅長等待。他現在在哪裡呢,在做什麼呢,但知道他會來。會在

,駛著香檳金色房車停在紅色鐵門前,他穿著一身鐵灰西裝推開她的門,

走進來。



 進來,動作這麼優雅。



 卻怎麼想起了那時她遇見他,多久以前。她好像記得隨即又忘記,卻召

喚出所有細節。在酒吧的舞池,人聲鼎沸,音響發出的低音壓迫著空氣密

度,晃盪迴旋,隱然透出光的波紋。低音貝斯最底部襯著細碎的破音。噢

在舞池旁邊,她這麼精準地看到他,在一襲西裝裡頭發亮。是不是喝醉了

呢,那個晚上她眼前像都是蝴蝶似的,展翅,拍撲。啪搭啪搭亮著,好多

。她在嘴邊點起根薄荷涼菸,深呼吸啊又再吐納,望過去。煙霧瀰漫著就

被舞廳的燈光打散。他突然也看見她,眼神深邃瞇起來笑,上揚的嘴角直

直指過來,她的長島冰茶喝了沒一半就已覺得暈眩。好像有些慾望有些期

待,要不要完成。要,不要。她回神,也笑,看著他。



 是瞬間或者時光流過多久她也記不清了,酒精在血管裡頭磨蹭翻騰,她

熱。一下才回過神來他站在她面前,亮開,照得她些些心慌。他問,是不

是喝醉了呢。陪陪我好嗎她聽見自己這麼說,不太相信口吻之間漫流著的

氣息,像是欲望溫存。他說,好,當然。他的吐氣輕輕呼到她臉上,像蝴

蝶在面前飛舞,美麗又溫柔。然後他回身過去再點兩杯馬丁尼,和她對飲

,喝完又再喝干邑白蘭地和伏特加。喝,一喝再喝。她的心跳飛馳到快要

停止,說是這樣嗎你存心把我灌醉是不,點點竊喜她問。他沒說話,就伸

手接過她的杯子仰頭飲盡杯裡剩下的透明火燄。那這樣好不,他滿臉寬容

體諒,笑,取張紙巾擦乾淨嘴角細細滴落的酒液。很好,很好。她聽見自

己說話,聲音裡有濃郁馨香,蝴蝶翩翩飛翔。



 後來在夜暗的微光當中,厚重雙手撫摸她裸裎的腰間,突然感受到了他

左手無名指上沁透冰涼。對照著她肌膚熾熱直直扎進,怎生明顯。她不說

不提起,沒用言語戳穿,他這麼吻著她的後頸肩背。都在。她低下頭就望

見黑暗來臨,很多事情他無法說亦不敢說,她知道所以不揭破,進入黑暗

的境地,火焰燃燒怎麼也打不上光。那時他停下,很規矩地,問怎麼了呢

妳變得緊張冰冷。她回頭,一笑,沒,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給她熱情擁抱。他現在在她身邊,可一

隻戒指透露出秘密:在另個地方,他應是有另個女人。



 他說,那還是不要吧,不要,好嗎。她急急回應不,我要。黑暗慢慢地

漲滿,啊那裡頭,好些蝴蝶舞動螢光色的翅,鱗粉飄落,溫度凋萎。他赤

裸擁抱著問,妳喜歡吃什麼約個午餐,她沉默了一下想該怎麼回答,他逕

自接過話頭去,日本菜好不。她說不,生冷東西我不怎愛。法國料理呢,

適合妳這樣精緻的女子,他握著她纖細蒼白的指節,說。都好都好,你決

定吧。真是都好。



 她還沒想過愛或不愛,兩者都可,或者,其實與愛無關。



 事情這樣發生,她感到不可思議,所以還不願看清。拿捏,愛與不愛。

蝴蝶之所以為蝴蝶不過因為短暫。晚上到黎明的短暫光亮與黑暗,都像蝴

蝶的生命,像清醒的時刻。在髮與髮揪揉的時刻,臉與手,與肩背臂膀,

無關乎兩個人生命來自何處而只是突然隨著故事場景推移而遇見,說出床

笫間的通關密語,啊我和妳,我和妳。低語呢喃,美麗的身體與動作都變

得無比真實。



 然後她開始認識他,無比溫柔地,像第一次包容而靜默地以指尖觸撫他

,認識他的身體他的胸膛肩背,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股清澈寧

定的冰涼,隨著他和他的整體,傳遞過來。他冷澈,白金戒指自天堂落下

,而她惟有一具熾熱肉身以之承接。溫度黑暗,溫度無光,所以記得他全

部的氣味。



 她的臉靠著他的胸口。她的心臟對著他的肚腹。



 噢她有一個器官叫做子宮,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他是在她的裡面。



 他的氣味他略帶磁性的嗓音,適合她這樣精緻的女子。埋首他胸膛就感

受到心臟的跳動。他躍動著,像是生命,搔動她,熱度填補她幾個冰冷的

夜晚。不用再面對一屋子空寂冷清,不用在工作結束後從凌亂的手提包中

翻出鑰匙,打開門,卻只能對著無人的公寓說我回來了那麼孤獨。噢我回

來了,那時他來,他推開門就說,她聽見。那次他這麼說,幾乎要她落淚

。她如此寂寞,在遇見他之前她會穿一襲從頭到尾全然的黑色套裝上週末

的酒吧,黑色,像極了生命中所有靜默不說話的時刻,那時誰轉過身去沉

默了不再說話呢,在嘈雜的場景當中點起一根薄荷涼菸,獻祭自己。自己

的寂寞,對應著人聲鼎沸,地下室的氣氛被酒精與音樂蒸騰出喧囂頹美,

卻幾乎與快樂無關。直到他出現。



 直到他出現,她竟感到了快樂。



 如此被他填滿。身體,與心。他笑開,她也就隨之被點亮。



 他高潮時,她也是。她跟著他,說好不好你帶到我任何地方。他笑,說

,我就是任何地方,那時坦坦笑著的嘴角上揚,透露出一種特別的氣味。

醚得她漸漸醉了。



 在那些面對面,言語來回的時刻,她試著進入他的生活,認識他。從他

那輛香檳金色的凌志房車開始,知道當夏天來臨他會換開黑色敞篷的寶馬

,開紅酒慶祝自己的生日,獨白的時刻。在房屋裡頭點起蠟燭,兩個人安

靜對飲,感受酒精從喉頭墜落一路燒灼開花,然後擁抱,親吻,在迷茫時

分。看見天色暗暗地拉起簾幕,不開燈,等待什麼,只不願點亮現實來臨

的光。兩人,他和她,並肩躺在柔棉的床上定定地守候黑暗,雙手交握,

彼此都在,確認著。每次她觸摸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如斯冰涼,她就

更清楚明白地知道,這些美好時光有一天終會消逝。像蝴蝶飛舞,鱗粉飄

落,蝴蝶之所以為蝴蝶正是因為短暫,短暫,所以很美,她如此眷戀於這

般疼痛的短暫。當她更認識他。



 但她並不急於進入他的生活。只是試著,更優雅地走近,這時知道了他

的她。白金戒指沁透過來的溫度很冰,很重,重得像是碰觸自己的幻覺。

但關於她的存在,她決定不主動提及,很多事情她無法問亦不敢問,生怕

一開口,還沒能說到關鍵的話語就要喑啞失聲。怎麼也無法繼續,她不正

確。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到後來卻演變成不可或缺的習慣,他之於她

,太像陽光,太亮,照耀週末酒吧迷幻黑闃的天頂,以至兩人獨處的房間

,只要他在身邊,她就笑。這時錯誤或正確也就不太重要。僅僅是個錯誤

的開端,她其實可以抽身可以拒絕,但她選擇,不。只是不問,不怨,也

就不憂傷。



 她深刻了解這詞彙,呢喃著,溫柔。



 包容且靜默。溫柔,很好。



 例如聽聞那些他描述她的字詞。生活,或者婚姻,是那麼激烈的一件事

情,他說。幾乎與快樂無關,她接上話去,其實說的是她自己。但因為什

麼原因卻留了下來,雖然不快樂,在婚姻裡頭。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古有

明訓,她笑,瞇起的雙眼皮裡頭好像有光。但我遇見妳,他搖頭,當我遇

見妳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愛。那時在餐桌上面她和他點亮一臺燭光,就

著紅酒映出的微光對談,他訴說,她聽。他聲音裡有些些無奈,些些憤怒

。說他不愛她了,真是不愛。結婚之前以為可以,他們以為。她如何試圖

掌握他生活的一切,如何在雞毛蒜皮的話題開展後卻變成激烈爭辯,如何

。相處時間太長而過於了解,那些爭執諷刺,那些,她和他,從不曾出現

的問題。他時而激昂時而落淚,他說。她諦聽。拉直耳朵的姿勢,像貓。



 某天下班才拖著滿身疲憊打算回家去,手機上收到則來自他的簡訊。寫

著一列陌生地址,註明,今晚幫妳準備一個只屬於妳只屬於我的宴會,最

華麗最極致耽溺的宴會。妳來,好不。



 怎麼說不,當然,好。噢她已經深深掉在他裡面,像是他有一個器官,

叫做子宮。



 依循簡訊裡的地址尋到一幢公寓,沉靜地立在巷弄深處,幾戶陽台上九

重葛垂掛蔓生,每一個窗口都透出燈光,碧綠著。按了門鈴,對講機接通

是他的嗓音。上來吧,他說,上來。鐵門鏘一聲彈開,樓梯明亮乾淨。



 門半掩著,她伸手推去,緩步進門發現客廳全黑,竟沒有人,沒有人。

突然打火機嚓的聲響火光亮起,照亮之處他的臉顯現,嘴角上揚坦坦一笑

,照得她心慌卻又溫暖,像那天晚上在酒酣耳熱時看見的他一身衣裳筆挺

。他坐在沙發上,伸手點亮燭臺,屋內事物就嘩的開展來。在燭光昏黃飄

搖之間,在迷濛與暗淡之間,像是愛情。她直覺得不可思議,事情這麼發

生,她好像還來不及準備妥當,就要被他的言語緊緊擁抱,就要被他奪去

呼吸。她的憂傷,她的空寂靜默,他好像懂。她覺得,他真懂。如此全體

被他佔領。空氣裡有股濃濃的葡萄酒香,他站起身旋入房間,又走出,音

樂聲響遂隨他的身形從房間倏忽出來,繁華柔靡的音樂,是黑膠唱盤吧,

拿來映襯夜色溫存再適合不過。果真華麗極致。她笑了,如此想到了,快

樂,總是伴他而來。



 端起桌上的紅酒他敬她,輕輕牽起她的手這麼翩翩跳起舞來。他吐氣輕

輕,像蝴蝶在她臉上拍動翅膀,飛,帶著鱗粉的翅拍得她的視線都給模糊

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忽覺熱熱癢癢的,手指拂去,有淚。有隻寬厚大手

扶住她的腰輕輕晃蕩,這時他望著她,說讓我看進你美麗美麗的眼睛。她

卻想到了,關於愛情的這一切,暗與靜,微光裡面認識了自己,認識他,

兩人交會著暗與靜的時光,就記得當時蝴蝶一樣短暫而美麗的感覺。



 他伸手掏摸進黑色毛絨外衣的口袋,摸出一串鑰匙。他說,搬到這裡好

嗎。他說,讓我隨時都可以找到妳。



 我要妳,他說。



 她搖搖頭,口吻裡頭都是酒精的迷香,說,這樣不對。且令她感到不可

思議。他不知道嗎,她已經是他的了。如此懸念著所有等待的時光,等待

他,像等待自己被完成。



 但直到現在她還不是他的誰。



 放上一點音樂,且跳一支獻給愛人的舞蹈。在寬闊的歌聲裡頭,愛點亮

了光。此時愛人的語言像詩,比詩更靡人啊是歌。在醉人的酒液裡頭。此

時想起數字。比如說一。you're the one,我們獨自在宇宙時光裡漫遊,

遇見彼此細胞遇見細胞,是生命,當我遇見你。一加一,是二。妳和我,

說,我們,我們是二。當愛情來臨我們在被褥裡頭數算數算熾熱的器官與

渴望,噢我們之間再加上些背叛懷疑。加上她。譜成圓舞曲,數到三,誰

轉過身去沉默了不再說話,二如此冷漠。走到熱情的三是圓舞曲再跳不熟

悉。我們以為自己需要,自己投射出去的光,像愛。



 她和他對飲著,這迷醉的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休止。他說,收下吧,

就將鑰匙放進她的掌心。將她的手指如含羞草合起。她碰觸到鑰匙金屬冰

涼,一下心旌動搖像碰觸到他的戒指。顫抖聲音,說,為什麼我們的關係

如此寒涼,她問的是自己。你要的是她還是我。我愛你,不過是為了自己

,有人轉身不再說話。連肢體碰觸都顯得過於僵硬。會有誰關上門,誰走

出去。誰大聲指責呢,是她。他說,她總是用憤怒的聲音指責我們的婚姻

,噢婚姻,誰知道婚姻裡面沒有愛情,都知道都知道,但妳,讓我再一次

遇見愛情。冬天的溫度滲透過來,他脫去黑色羊皮毛絨大衣,卻落下淚來

。他說,我愛妳,不過是為了逃離自己,因為自己的生命與快樂無關。



 愛情怎地與快樂無關。



 她沒誠實地說,我也是。只是將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她輕輕拍

打他的背。妳,他呼喊著她的姓名,並在她懷裡不可遏抑地哭出聲音。接

近,他和她。意圖接近,更靠近一些,渴望接近。靠近與遠離,於是知道

快樂。痛並快樂。像圓舞曲,一,二三。二,二三。一個迴圈過去又是一

個,那曲式好美,怎麼都跳不完,處在裡頭的人們轉啊轉的,輕重拍點跳

過,也還是走不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她懷裡睡著了。她一手握著鑰匙另一手握著他的左手。

兩手盡皆冰冷,冰冷,像愛情已經離去。這時候她突然覺得無所謂,怎樣

,什麼,都無所謂,真的。這愛,她揉著眼睛,很想泡一個蒸騰的熱水浴

,加點玫瑰花瓣橘子香油還有地中海的浴鹽之類。洗淨自己。長夜漫漫,

他在她的擁抱裡頭沉睡著,可事物卻隨夜晚即將過去而開始光亮喧嘩。



 光與聲音直逼而來,她在其中像看見預言。他,和她。他們,未來。



 他要豢養她。像豢養蝴蝶的美麗,但她覺得有件事情他不知道。人們之

所以豢養蝴蝶是因為美麗,想要留存,卻不知道蝴蝶之所以為蝴蝶是因為

短暫。美好的時光如此經過也就不美好了,愛情有一天將離去,當陽光照

亮窗口。當他像陽光照亮她,有一天蝴蝶鱗粉將凋落,溫度消逝,愛情離

開,試圖豢養召喚,亦無能召回愛情之美好。



 而她是蝴蝶。是以她和他,非常短暫。



 卻仍然依照約定的地址搬進了他為她租賃的公寓。

 

作業《媒體與我》

 

 這現代社會當中的人生,講到媒體,似乎竟已經與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

甚且成為一個巨大的隱喻體系那樣,將我們日復一日的生活常模給框架住。

每天在天空當中傳遞播放的電磁波,化為電台和電視的光影聲響交錯疊合,

還有以光速放送在光纖電纜裡頭哇啦啦奔馳的一頁頁資料,顯示在LCD螢

光幕上,當然還有每天一大早就被報僮塞進公寓一樓梯間信箱,剛從印刷機

裡頭取出,尚且帶著點熱騰騰油墨溫度的報紙──這些那些,在有形和無形

之間被遞送著的資訊,經由媒體如此強力地化為我們生活當中呢喃耳語的中

心。



 一個現代人的「社會生活」,若要說完全脫離媒體,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我也不例外。那麼,讓我們來談談關於我,羅毓嘉,在成長過程當中

接觸媒體的經驗,一些小故事,還有關於媒體如何形塑「我」的經驗吧。



 首先是關於,語言,以及報紙。



 小時候的我(該說是少年早慧還是不懂裝懂呢,)對語言文字便特別地有

興趣,(根據爸媽沾沾自喜的敘述)我在三歲時就認得不少字彙,並且經常

和他們搶聯合報,一個小人兒窩在沙發上讀得津津有味。儘管也不知道是不

是真懂那些爬滿紙張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描述些什麼,或者只是年幼的心靈看

到報紙上的圖畫照片就興奮地呀呀叫出聲音來,至少,報紙,算得上是我幼

小生命對世界開窗的濫觴。後來進了小學爸媽為我訂了國語日報,大概可以

為我中文學習的歷程好好記上一筆──國語日報,那些在小小字裡行間還參

雜了注音符號的報紙,每天有作家的好文章可以分享生活的秘密,每周等待

著每週三六的國語日報畫刊登出水墨如詩如畫的美感──當然,當我在國小

三四年級開始練習中文「寫作」時,國語日報也就成了一個非常適合習寫的

平台,對一個九歲十歲的小孩來說,五六百塊的稿費已經算是相當大宗的入

帳了。



 是以,我和媒體的互動交流,是從報紙開始的。



 我從報紙裡頭窺見了,以語言和文字建構起對於世界認知的可能性,並且

這可能性在我上了國中高中之後並沒有停止。從國中開始養成每天看聯合報

和中國時報的習慣(這習慣終於是『主動尋求』的了,)報紙,除了讓我知

道世界運作的方式,那些關於大人們如何互動,如何建構起社會運轉方式的

機制,那些在檯面下耳語不斷的,大人的世界,在我國中以後成為隱喻一般

的密語,令我更加貼近(即使那時候的我還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鬼頭呵,)

所謂現實世界。



 現實世界。是的,媒體傳遞過來的訊息從來就不是無中生有,而是真正在

現實世界當中流動著的真實,或說,真實的表象。



 於是我們這時候必須講到,電視。



 電視影響我們至深,這點我想誰都無法否認。例如我和自己最最親愛的高

中同學們經常在漫步街頭時,模仿綜藝節目裡頭搞笑主持人諧星的語氣,彼

此嘲弄並且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笑點到來時發出大笑,例如,電視新聞主

播的新髮型改變如何讓我們在茶餘飯後找到ㄧ個共同的話題以度過那些(可

能肇因於尷尬政治立場話題而引發的,)沉默時刻。例如我們經常在傍晚的

台北街頭,看到模仿著卡通人物動作施放大絕招的國小學生打鬧不停,例如

那些日夜播放不停迴圈的電視廣告口號,幾乎要成為一種人與人對話必備的

基調,那些熟悉不已的廣告或節目配樂,讓我們即使是在夜半夢迴時也時刻

響起成為夢境的背景音頻……電視如此深刻地影響著我們說話的方式,我們

日常對話的腔口把式,影響著我們對話的表情──那些看似深刻的感動,其

實不過是電視這種三次度的媒體,為了販賣資訊而創造出來的,真實的表象。



 真實的表象是如此深刻又膚淺。每天只要坐在沙發上握著心愛的遙控器,

我們就得以遁入一個看似不屬於現實的時空,跨越時間空間的藩籬,到達一

個超越現實的所在。那些感動,也是如此地深刻又膚淺。電視提供我們無須

想像無須感受的可能,哪怕我們都忘記了自己仍然身處在最真實的世界裡頭。



 我們真是忘記。



 直到網路頻寬在光纖傳遞的同時自我們的頭頂罩下,統馭我們生活近乎全

部的功能。



 電視儘管帶領我們跨越時空,演繹著種種生活樣貌,將我們帶往自己其實

並不存在的地方,然而網路,卻才是真正讓我們得以主控時間與空間的媒體

。在網路上,世界再沒有時差的區隔,也再沒有空間的差異。資訊更新無視

時差,只要幾個點擊幾個關鍵字句輸入,就得以讓我們主動到達任何地方。

資訊爆炸。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概念,資訊也隨之全球化。住在台灣的我們可

以即時收聽到美國的電台廣播,在美國留學的姐姐可以用視訊會議和太平洋

此端的家人聯繫,電子郵件,MSN,讓人的距離變得更加貼近──更不用

說google和yahoo!無遠弗屆的資訊搜尋能力,噢,你想要知道什麼,在關

鍵字搜尋bar裡頭輸入你就得到。你就得到你想要的。



 因此資訊獲得變得更加輕易,更加一蹴可幾(這裡我無意以知溝理論來辨

證網路究竟是擴大還是縮小了資訊「知」的鴻溝。)



 網路是這樣主宰了我們的生活。



 在我成長的過程當中,報紙,電視,網路,這三種媒體如此決定性並且令

人無可抗辯地形塑了我生活的樣貌,並且建立起我和他人言語之間互動的內

涵。想到這裡不禁令我有一些驚慌──在這樣的架構之下,我還是不是我自

己,或者,深受媒體影響的我,不過是更多「他者」樣貌所組合起來的「其

中之一」?



 謹以為鑑。

 

Nov 18, 2005

2005/11/18

 

台北人,關於你站在世紀初荒蕪街頭的

第九百七十二種理由,是不是這城市對旅人的吸引力

還是很南方的肉體,和頹廢性愛,頹廢慾望



我想深究,你之所以自發墮落的主因

像我流淚,在台北的街頭



我們知道平凡的感動來自於平凡的晚餐

長得像新光大樓的墓碑,還有一些小小野心和未來的故事



留意並保存這裡的每一個影子

並不能保證你以後能找得到想找的遺跡

就算你在庸俗的性交之後車禍,在公車上

意淫陌生女子的白潔手腕與金色手錶

讓整個城市的步調代替你呼吸,祈求,寫詩

我都不能多說什麼



在這裡的人們總能用面對平常生活的平常心看待

股市崩盤,閣揆下臺和歌手自殺

你的心臟比其他城市百萬居民強壯三倍以上

因為有忙碌填補生命的空白,廝守或分手你亦無可不可

行走,塞車和急躁,使你根本無暇死亡。



而這裡缺少的又得去哪裡找?

台北的什麼已失去在什麼地方?



你可以陪污水去看海。沿淡水河而下打撈你溺斃的童年

如果心無所愛你可以享受一個有風的燭光晚餐

遠離自閉的角落和幻想,華麗的下午,陪著某一個人

某一顆心



這裡有許多人。有許多結婚,失戀和就業的話題可供炒作及討論

你和台北共同經歷同一個年代。錯置,悲喜,匍匐或折了的腰

你知道台北的冷足以燙傷人,比體內的熱情還要高溫



一群螞蟻在你左手邊,抬著思考中的大腦

往缺乏糧食的冬天移動



你從落日餘暉中預測出明日股票破萬點

中美再建交,中共放棄共產政權,忠孝東路一路暢通,捷運全線通車

崇光百貨大特價,還有飼養恐龍合法化



唉呀。台北人,你的夢想就只有這樣

那麼,你勢必永遠在潮濕狹窄的盆地中

扮演一個南方的身體,作自發性幻想的

台北人

 

《忠孝東路印象》

 

  一條路究竟可以承載多少人的夢想,又可以滿足多少都市人生

活在車水馬龍之間呼吸過量的文明廢氣只為了換取一點身為「都市

人」的人生意義,一條路,是如何地被目為整座城市最不寐最中產

階級走路高跟鞋敲擊出最大分貝數最名牌上身亮麗耀眼的部分?



  忠孝東路走進四段,左邊是太平洋SOGO是淘兒音樂城中心診所

和頂好名店城,右邊是錢櫃是the Body Shop和順成蛋糕,星巴克

無所不在。以形似墓碑的太平洋SOGO為中心這路段總是喧囂不已人

潮來來去去勾勒出忙碌的都市生活現象,手提袋大大小小錢包裡面

是一張又一張信用卡金卡白金卡各大俱樂部會員卡百貨公司認同卡

,人們臉上搽著相同的CHANEL或者Christian Dior或者ANNA SUI或

者蘭寇也許一張張面孔都敷過Maxfactor SK2青春露出門前噴上寶

格麗香水或者CK one或者CK Be經典香味歷久不衰。於是路上充斥

著相同的味道,相同的蜜粉,相同的LV和Burberry手指上套著蒂凡

妮或者寶格麗或者史瓦洛夫斯基,彼此複製是這段街景最大的特色

我們從e-base走到敦化南路口的Morgan會不停遇見相同的相同的相

同的一切一切一切。



  敦南誠品販賣城市的品味而頂呱呱販賣城市的胃。California

販賣健美肌肉而ATT販賣時尚DKNY與Sisley。玫瑰唱片販賣音樂而

明曜百貨販賣中年婦女茶餘飯後上麻將桌之前消磨時間的可能性。

Swatch。Camper。AVEDA。Levi's。Y.A.P. 。Space175。Lavazza

冰冷色調販賣咖啡香氣中產身分而麻布茶房販賣紅豆抹茶宇治金時

刨冰對應左側BELLINI黑胡椒起司生牛肉。城市人連吃都講究用優

雅姿勢從Prada錢包當中抽出中國信託尊榮白金卡舌燦蓮花Colgate

清新口氣吐出一句請刷。Agnes b.和MOSCHINO相互匹敵搶佔雅痞衣

櫃,人行道是最新時尚風格伸展台。



  然而忠孝東路同時也容納了城市人生活中最誠懇真實的一面。

二一六巷傳統市場果菜攤販老闆腆著啤酒肚揮舞手上一把菠菜對來

往的家庭主婦吶喊今天降價再送一把蔥啦,魚腥味豬肉攤血水淋漓

,傳統麵店賣著湯頭濃厚牛肉河粉老闆操外省口音拍打麵糰揉製手

工麵皮兒鍋貼一個五塊錢。巷口一側是明亮落地窗agnes b.對面卻

是華南銀行門口有許多輪椅販賣著吉時樂,GUCCI高跟鞋和Armani

套裝腳步來來去去似乎未曾因此而減緩任何速度。光線相互對照之

間形成巨大色調韻味對比落差。



  是的,在忠孝東路你幾乎可以聽見捷運在都市肚腹中奔馳的聲

音,它引領來自各個年齡層的中產階級布爾喬亞甚至安那其之流來

來往往,度過早晨午後黃昏如無限迴圈來回的日常生活。那些人、

那些事、那些物,帶些無奈與悲憫的味道在你眼底下流轉。



  華燈正亮,夜的生活在樓下在城市的每一個街角如火如荼地展

開。電台的聲音在尚未褪盡的晚霞中建造起另一座看不見的城,夜

越深,那所有失眠的聲音交織越頻繁,直到朝陽升起,然後消聲匿

跡。是的你知道。



  在這樣的城市,在每一天。

 

Nov 16, 2005

《我和我的淡水落日》

 

  後來我有好一陣子沒有辦法自己坐捷運到淡水看落日。是因為沒有足夠

的勇氣吧!我實在是無法忍受一個曾經有你和我影子同時出現的地方,最後

卻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孤獨的影子。捷運一直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我還是

喜歡有你身上那種溫度來緩和總是開得太強的冷氣,有你的笑容陪著我走完

長長的回家的路﹔我已失去了在喧嘩之中專心看書的本領,畢竟有些事情還

是兩個人一起做比較來勁,像說黃色笑話和討論很貴很貴的進口搖滾音樂之

類的事情,我還是習慣和你在一起。



  來了。深邃的地底發出高速的尖叫,停滯許久的月台,再次因為來往人

潮的代謝而蠢動不安。遠端車燈照亮鐵軌,我瞇著眼睛什麼也看不清楚──



  你走了之後,我也就不再有閒情雅致,到淡水去看其實並不是十分特殊

的落日。



  還好,在與你相遇之後我似乎學會了如何處理曖昧不明的同性情誼。就

算是這樣繼續陷下去,也無所謂了。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不經一事,不長一

智」吧?只是這樣學習的代價好像太高,得到的卻不是自己原本所希望的那

個部分。



  反正總是有點體會。就某方面而言,雖然付出許多,但是整體算起來應

該也算是個收穫。





  1



  和你認識好久好久了,久到我已經忘記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況、什麼

樣的時間之下,會使我們兩個人的生命就此糾纏,從兩條平行線演變成密不

可分合而為一的存在。



  (好,讓我仔細想想關於嗅覺、視覺、觸覺、聽覺,甚至是味覺之間的

關係。)



  當我在國文課上偷聽熱門音樂的時候,老師正在解釋蘇軾是在一個我所

無法理解的情況下寫出赤壁懷古的。其實他並不是在真正的赤壁觀光而是在

黃州赤壁,我們天生多情的蘇先生可以用想像將毫不相關的兩個地方串聯在

一起也算厲害,只不過我現在整個大腦充斥著月之海的電吉他聲音,所以什

麼都聽不見、無法思考、無法將赤壁注入我腦中的一個部分,所以對不起了

,蘇先生你也只能先站到旁邊去等著月之海下臺一鞠躬了呀……



  突然,你的髮雕味道侵占了月之海演出的舞台,蘇軾心不甘情不願地排

到了第三順位等待和我聊天的機會。我離開了演唱會場,並且看看隔壁桌上

排隊等著和周公下棋的隊伍,哇賽,還真不少呢!



  從每日N度的象棋大賽會場回到課堂上,已經不聞國文老師沉重的朗誦

聲,沒有蘇東坡,沒有赤壁懷古,連在排隊的月之海都因為不知道被誰關了

隨身聽而離去。只有你那上面掛著註明「天真純潔」的笑容在我朦朧的睡眼

之前搖晃著。



 「乖孩子,放學還知道要起床唷?」我不得不告訴你,你的眼睛實在是太

小了,還是不要笑比較好,以免人家以為你沒有眼睛而驚叫出聲。



 「你管。」我輕輕拿起鎚子敲碎了你的天真,你換了一張註明「無辜」的

笑。



 「不要這麼兇嘛,」你將我的書全都丟進書包,「反正放學了,要不要一

起去外面晃兩圈再回家?」



 隨便囉。反正我本來也就不是喜歡一放學就回家的人。



 「只是要去哪裡呢?」「去淡水看落日吧!」





  2



  「哈哈,結果我還是決定要唸第一類組了唷!」我露出一個笑,對正在

與數學作業搏鬥的你說。「等一下啦,我現在很忙,」你頭也不抬,只用微

帶笑意的聲音小聲回答我,「我恨死數學了說……」



 你恨數學?不會吧?你的數學不是一向都好得讓我嫉妒嗎?「我警告你不

要在一個數學每次都在及格邊緣遊蕩的人面前說你恨數學,」我輕輕揍你一

拳,「喂,我不是開玩笑的唷,我要唸一類組啦!真的要唸一類唷!」「我

是說數學作業啦,煩死人了。」你還是沒有抬頭,繼續抄作業,也沒有對我

的決定作出回應。



  (一個物理化學唸得比歷史地理好的人,告訴你他要唸一類組,你會有

什麼樣的反應呢?)



  你終於抄完了作業,抬起頭來又是一個天真的笑,「OK,也就是說你

要和我一樣唸文組的歷史地理,不去唸物理化學?」我點點頭。「你確定要

唸文法商不去唸醫科?」你的笑臉逼近我,一種莫名的壓力。



  我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喔,這樣喔。──喂喂,我們今天放學出去玩好不好?」



  「好呀。」還有一點問題,「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唸一類呢?」



  「因為我很了解你呀,如果不是你爸威脅利誘成功,你會乖乖念一類組

嗎?」你笑著說。



  但是答案卻不像你所說的那樣單純。如果不是因為你要選一類組,我才

不會這樣容易被說服去念一類組呢!可是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必對你說的……





  3



  我是像變數Y那樣的人吧!因為我總是為了別人在改變我自己,無論是

朋友、家庭、愛人、甚至是老師同學,常常,一句話就足夠讓我改變自己迎

合他們的需要。但是事實上呢?為什麼要改變自己呢?不是有人說做自己最

酷嗎?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害怕別人在無法忍受我任性的時候,那種負面的評價以及憎恨的

眼光呀。



  所以啊,我的改變就本質而言還是自發性的吧。



  「犯賤。」你笑笑地說。「我就是這樣,沒有辦法。天生犯賤。」呵,

要扯大家一起來。



  如果我跟你說我為了你改變最多你也是不會相信的,所以還是不要告訴

你比較好。



  「再來呢?」你正低頭做著你的家政作業,拿著和我一樣的針線還有一

樣的布料,卻將它們組合成非常可怕的形狀。在家政課上閒扯淡果然是不道

德的。看你受到報應了吧。「喂喂,這裡到底要怎麼做啊?教我啦快點,」

你捧著已經支離破碎的布塊和針線要求我救你的成績,「我真的是家政白痴

耶!」唉唉,這樣說來的話我們果然是不同世界的人呀。



  在我終於挽救成功的同時,你將針穿到頭髮上玩弄著。「你變態耶,幹

嘛啊。」我狂呼。



  「好玩呀。」「果然很變態。」「小心我把針穿到你鼻孔裡面唷!再罵

,你給我試試看!」你拿著針和線在家政教室裡面追著我跑呀跑呀……(老

師大聲喝阻著,但是已經沒有意義。)



  (把針穿到鼻孔之中再綁上線,會是一個怎樣滑稽的景象呢?)



  看著你高興地笑著,我心中有種怪異的感覺。不停為了別人改變的我,

這次又將為你改變些什麼?對於和你之間的關係,我有種莫名而模糊的哀傷

。一種異樣的預感。



  「好了啦,下一節自習可以蹺頭了啦。」「去哪?」「去淡水看夕陽……」





  4



  於是,我不止一次陪著你在淡水,靜靜看著遠方渡口之外漸漸下沉進入

大海懷抱的淡水夕陽。那種鹹澀的海的味道,在我的鼻腔中迴旋三圈半之後

翩然而去,回到屬於它的那混雜了百分之二十一氧的大氣之中。這樣的時間

也就該要凝結了吧!和你在一起的時刻,或許夕陽的美感就變得不那樣重要

了,不是嗎?



  只要看著你欣賞夕陽的那種莊嚴表情,也就已經足夠。



  淡水河仍舊緩緩運送著台北人每天製造出來的污水,流動。「你知道嗎

,」你在一陣讓我心情平靜的靜謐之後開口,著實讓我訝異,「每次心情不

好的時候,我都喜歡坐捷運到淡水,走一段路然後在這裡看著海呢。」「哦

,是嗎?」「不一定是海呵,」你淺淺地笑著,一種我從來沒有看過的氣質

,「只要帶點淡水的感覺,這裡的廟宇和攤販,甚至是紅毛城或學校還有人

潮,都會讓我的心情變好呢!」你快樂地訴說,「除了傍晚,其實在淡水,

那種古典的純樸,再加上一點點的原始都市氣息,就可以讓原本的煩躁平息

下來呀。」



  (哦?我只要聞到你的髮雕香味還有看著你的飛機頭,心情就會自動變

好呢。)



  我已經非常習慣將你和捷運以及淡水串聯在一起,而我的眼睛也已經非

常習慣在搭上捷運之後看見你永遠開朗的笑容,非常習慣在聞到那種過分香

甜的髮雕味之後看見你的飛機頭。在不下百次的試驗之後,我突然發現捷運

上只要有我就會有你,有你背著藍色背包在車上尋找我身影的目光,然後在

找到我之後歡呼著喊我的名字,像巴不得全車廂的人都認識我一樣。真的,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以為你總是在觀察我回家的路線,故意挑選跟我坐同

一班捷運回家。



  我甚至想在假日坐捷運到新店去來個碧潭之旅,看看你會不會又穿著制

服背著背包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但是住在北投的你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捷

運新店站呢?就算你預測到我會去新店,又要怎麼「突然」出現在我的身邊

呢?所以我一直沒有真的去嘗試這樣的詭異情節。



  假使有一天我真的試了,平安無事到了新店,但是你卻沒有出現,我想

我大概會很難過很難過吧。所以還是乖乖一個月陪你去淡水五次,這樣就好……





  5



  那天我並沒有坐上捷運,而是在上完社課之後,自己一個人穿過長長的

重慶南路,到書店去買書。六點的北一女校門口格外冷清,沒有卡其衣學生

在站崗,沒有潑硫酸的精神病患,沒有特權階級的座車等候千金下課,沒有……



  因為我並沒有坐捷運,所以沒有你的笑容、沒有髮雕、沒有藍色背包。



  如果現在有你陪我走過著十五分鐘的路程,我還會走到重慶南路嗎?應

該是不會的。為了遵循我們一向謹守的回家定律,我會選擇坐一站的捷運到

臺大醫院站,然後走到重慶南路。



  到東方出版社買書比較便宜耶,你知道嗎?只要穿制服或者帶學生證就

有九折優惠喔。對不起,我並不是在幫書店宣傳,只是解答在我心中一向貪

小便宜的你的疑問而已。



  轉眼間已經走過了總統府前寬闊的廣場,接受便衣警察和憲兵對一個服

裝儀容不整的高中生行的注目禮,再過一分鐘,書店令人感動的鮮綠色招牌

已是近在咫尺。先看看書再買吧!這樣才不會對辛苦將我送到重慶南路一段

的雙腳感到愧疚。



  倪匡、金庸、金賽夫人、青山剛昌、貞本義行、楊照、張大春,還有Clamp

。在一陣掙扎之後,我抽出金賽夫人的性學報告,無視其他人對我投來的奇

異眼光啃了起來。「喂喂,你是高中生耶!」天啊!不會吧,這個熟悉的聲

音。「身為台灣一中學生的你怎麼可以穿著制服在書店看這種書呢?」果然

又是你,那無責任的笑為什麼總是在我就要讓心情安穩下來的時候進來擾亂

我的思緒呢?「什麼台灣一中啊?少自抬身價了。」我回給你一個無賴的表

情。「抬舉你還不好呀?」你繼續吃吃笑著,「還沒有吃飯吧?走,我們去

吃漢堡王。」



  明明不是你社團上課的日子,為什麼你會在我進了書店之後出現在我身

邊呢?這樣的話實在不能讓我不相信你是跟蹤我來的。



  呵呵,想太多囉,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能來東方買書嗎?



  「可是我想要吃麥當勞呀。」「好遠耶~」「拜託,沒有比漢堡王遠到

哪裡去好不好?」「我不管啦我就是要吃漢堡王啦你陪人家去漢堡王啦……

」「好好,拗不贏你,吃漢堡王就漢堡王。」其實你是因為小氣,所以想去

漢堡王喝免費續杯的可樂吧?



  於是,我竟然也就勉強自己和你一起來到其實並不是很喜歡的漢堡王。

但是跟你講說不定暗戀漢堡王已久的你會對我發脾氣也未可知,所以啊,這

種事情還是放在心裡想想就好了。總之,我並不那樣鍾意漢堡王的特大號漢

堡,於是我點了一杯中杯汽水,喝著無限續杯的可樂,靜靜看著你狼吞虎嚥

解決掉我總是吃不完的大漢堡。



  (奇怪,今天怎麼感覺漢堡王的餐點不那樣不對味了,是因為你的緣故

嗎?)



  「從國中到現在,我一直都很喜歡在漢堡王裡面,聽著鄉村音樂,看貓

王的遺像,一邊快樂地啃著漢堡唷!」你將兩包胡椒鹽灑進已經很鹹的薯條

,「其實啊,晚自習完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在漢堡王裡面給他狠狠狂喝三百

杯可樂了!」「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呀。」我竟然會說出這樣理性視野的

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總之,」你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我大概愛

上漢堡王了吧!」



  呼!這樣言不及義的對話總是充斥在我和你之間,雖然有些三八得讓人

受不了,但總是會讓人感覺很是幸福。



  「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想到,竟然能把你這麥當勞叔叔的忠實擁護者拖來

漢堡王,陪我一起吃晚餐呢!」你放肆地笑著。其實你不知道,對我而言這

頓晚餐的主體是你而不是漢堡王的漢堡呀。你原本正在收拾書包的雙手突然

將我緊緊抱住,「下次的目標是帶你到淡水吃章魚丸子唷!」你的嘴唇在我

耳朵外側一公分游移,說話時吐出的空氣在我耳垂上遊戲讓我全身酥癢,「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魅力,可以讓你這麥當勞生物到漢堡王來喝免費

續杯的可樂耶!」噢!求求你不要這樣抱住我,你可知道你自以為瘦弱的雙

臂抱起人來有多麼讓人呼吸困難嗎?



  我明白,造成我呼吸困難的主因不是因為擁抱,而是因為擁抱的主體是

,你和我。



  「呵呵,和你鬧著玩的,」你放開我,繼續收拾不能吃的漢堡紙,「我

又不是不知道你最討厭章魚了。」背起書包,是不是要走了呢?「我們回家

吧!」



  走進公園,夏天的晚風吹起來,竟然有點冷。



  在捷運上,我靠著你的肩膀睡著了,那種讓人感覺到絕對溫暖的三十六

點五度,包圍你時竟然也能將溫暖傳到我身上。



  回到家我才想到自己要買的書還在東方出版社的書架上沉睡著。





  6



  「你可知 可知

   那在雙手胸口交纏的鎖鏈

   已然是我所憑恃的一切?

   當心口愛情熱切蔓延時

   可知 刀鋒劃下的疼痛亦然?

   關於雙唇的交合慾望

   關於健壯手臂環抱的溫度

   汗水沁香肌膚光澤眼波溫柔流動 與

   一個令人心痛的微笑

   可知 一個不帶愛意的擁抱

   如何導致心跳加速?」



  當我正在週記上輕輕寫下這樣的句子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被你看到。

是的,我真的沒有辦法讓你知道這件事,事實上,也是絕對沒有必要讓你知

道。所以在你踅步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很自然地用輕鬆、迅速又不著痕跡的

動作將週記本蓋上。



  「幹嘛?」你邪惡的笑容緊緊揪住我的心,有點痛,「在寫A小說怕被

人看嗎?」「少裝笨了,」週記封面上大大的「生活週記」四個字閃爍著光

芒,「你看不懂國字嗎?這是週記呢!『週記』!」唉,可憐的我也只能用

生氣掩蓋我的不安了呀。



  「是嗎?」你迅速卸下「邪惡」的笑,換上那張原本應該已經被我敲碎

的「天真」,「好嘛!借給人家看嘛!」「不要。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看的呀

。」



  「那就算了,」你遲疑一下,「哎,我們今天去東區買東西好不好?」

「不要啦,我已經沒有錢了。」我掏出皮包,裡面靜靜躺著兩張孫中山,「

窮死了,最近正在經濟拮据非常時期呢!」「呵呵,窮鬼!誰叫你愛亂花錢

!」喂喂,拜託你搞清楚,上次不知道是為了送誰生日禮物,很蠢地去買了

一個價值八張紅臉孫中山的音樂盒,結果那傢伙現在居然在我面前擺著「你

看吧」的無辜。



  那麼下個月吧。下個月拿到零用錢的第一天,我一定會陪你去東區,買

你想了很久很久的模型,買你想了很久很久的所有東西,



  但是很可惜,今天我只能陪你去淡水。





  7



  第二天來到學校的時候,我很訝異班長居然趁著我翹第七節課的機會,

偷偷讓同學們重新排了座位。因為我如果不在,就沒有辦法偷偷和人將位置

換到我所一直希望的你的旁邊。(可惡的班長我恨你恨你恨你……)



  而事情總是不會讓人太滿意的,所以我並沒有恰好得到那四十五分之四

小得可憐的機會坐在你周邊,也沒有辦法和你周圍的任何一個人偷偷換位置

。我找到自己的新座位,面無表情地坐下,赫然發現坐在我前面的居然是常

常考全班第一的那傢伙,旁邊是沉默寡言在社團卻非常活潑的悶騷狂,不知

道要怎麼形容的怪怪的班代就坐在我的後方。



  在我四周半徑三公尺以內,就是看不見你的飛機頭。



  當我無聊地看著桌子右上角不知道多少次被外借用作考場而貼了大大小

小的名條,然後被不知道多少個曾經坐在這裡的同學們撕去而留下的痕跡時

,我企圖尋覓一個空白的地方,(那裡一向都被無意識地寫著許多人的名字

、數學公式,或者是為了作弊而填上的英文單字,以及某某學校的某女愛上

某校的某男之類無聊的東西,)想要在那裡輕輕寫上你的名字,用來稍稍減

輕自己想念你的情緒。



  又是國文課,但是為什麼我的眼中腦中就是無法抹去你的笑容?都是你

都是你都是你,你害我沒有辦法專心上國文課,你知道嗎?



  「喂,我好想念被你飛機頭遮住黑板的日子,可以偷偷睡覺不會被抓包

。」吃午飯的時候我這樣對你說,「你不知道坐在悶騷狂附近的滋味多難過

啊,何況對我而言,坐在第一名的後面唯一的意義只有作弊比較方便而已。」



  「呵,不要,這樣我上課就會想要跟你說話了,」你伸伸舌頭,「坐我

旁邊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嗎?那不過是上課時候的座位呀。還有,上課的時候

睡覺是非常不道德的一件事情唷。」



  「我肯坐在你旁邊,是你至高無上的榮幸耶!」我嘻嘻而笑,「我才不

在乎你跟不跟我講話,只是想要逃離那個怪怪的新位置而已。」



  (其實啊,我想要確定的只是你在我身邊,確定你的飛機頭在我的視線

以內,確定自己聞得到你的髮雕香味、看得到你的藍色背包,我根本就不在

乎你會不會跟我聊天打屁,我真的只想要確定你在,我只是不想讓視線穿過

教室在雲霧之中尋找你飄渺的身影。)



  「唷,這榮幸太沉重了,在下無福消受呀!」你扒著飯。



  我其實很明白你一直都會在這裡的,不管看不看得見你,結論都一樣。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必須用這種方式確定你的存在呢?我在害怕什麼?──

我在害怕嗎?



  「可是我還是想要換位置,」我喝完最後一口泡麵湯,拍拍你的臉頰,

「你難道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沒有錯,我的確在害怕。我想要分享,不,我想要獨占你生活中的點滴

所有,害怕一旦遠離你一步,就會離開你更遠更遠。我這樣想很傻嗎?我只

是想要接近你呀。



  「你現在坐的位置挺不錯的,作弊方便。換什麼。」你不置可否地笑笑

,「還有,換個座位真的沒有那樣必要,專心把數學學好還實際一些──別

小題大作,來,笑一個,很快就會過去的,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去淡水看夕陽

,一起坐捷運回家呀!」你將便當收進袋子,起身從書包裡拿出樂譜,然後

拍拍我的背之後離去。而我,只能傻傻地笑著,趴在你的桌上,看著你走出

教室,而後消失。



  你知道嗎?我非常認真的體認到你已經不再需要一個像我一樣的朋友,

基於我的愚蠢無知,我是不是已經沒有資格繼續陪在你身邊了呢?對你來說

,我是不是一個重要的朋友呢?



  我一直想要知道你在想什麼,卻總是被你的笑弄得狂亂欲醉而什麼都無

法臆測。就算神智仍然清醒,卻又總是猜不中你笑著的臉龐下,究竟是用什

麼眼神看著我這個所謂朋友的朋友。我和你越來越遠,九百度近視的視線中

,你的背影越來越模糊,直到我再怎樣用力瞇起眼睛,也看不見你的影子,

再怎樣努力也找不到你。





  8



  「給你我所能給的,並且等待你的拒絕

   流淚,是我想你時唯一的自由……」





  9



  發現你和某個我不知道的人或事或物越來越好,可知,在我看不見你笑

容的地方卻能夠聽見你爽朗的笑聲,有多麼令我難以克制自己嫉妒心情?可

知這種距離對我而言有多麼殘忍?其實啊,看著你快樂的笑容,我真的會很

開心嗎?看著你的笑容,我的開心是心甘情願的嗎?「別想了。」我所認識

的你在我心底笑著,散發出來的光照得我好痛。



  「嗯,會嗎?我一直都是用這種笑容面對你的呀,你應該很習慣才是,

為什麼會突然想到心痛的感覺呢?」你說。



  我果然還是想要獨占你生活之中的點滴呢。



  有些故事很美,有些故事很廉價。有些真實很長久,有些卻一下子就幻

滅了。在你的分類之中,我們的友誼是屬於哪一種呢?如果說我對你的好,

是一種發自於內心的關懷,不如說是友誼變質轉化的後遺症。如果說你對我

的好是對我的回報,我寧願相信是在你的純真之下,對於一個可以當作一生

朋友的人的本能反應。



  投影到螢光屏上,我扁了。在戲院之中獨自看著哀哀孤絕的電影。





  10



  那天我心情實在是非常非常糟糕。你知道的,段考考完數學之後,我一

向都會有那種無來由混亂的低潮。「根本不是無來由,因為你數學太爛了。

」你一邊為我解答數學考卷的問題,一邊嘲笑我。原本想要和其他同學一起

去西門町給他大聲唱歌飆高音排遣幽暗心緒的,不幸荷包慘叫著它內裡的空

虛,使我不得不作罷,乖乖回家去。



  回到家,躺在床上,感覺好像整個房間都要垮下來一樣。上個學期數學

補考的陰影再度出現在我的心裡,父母的責難、親戚的嘲笑、同學的不屑…

…我狂叫著。我清楚聽見自己狂叫著。



  換好衣服衝出去,實在是很慶幸我竟然沒有被車撞死,進了捷運站,有

車。管他三七二十一上了再說吧!我漫無目的地在車廂裡面走著。坐下。車

子從地底上升到高架的部分。圓山、劍潭、士林。……



  北投。



  直到我走到你家樓下按了門鈴,才發現自己只是想要看到你──嘿,你

不是到西門町去了嗎?──當然你不在。從捷運中山站一路任憑思緒狂奔糾

結到北投站,可也是很累人的呀!我發現自己累了,坐在你家樓下的階梯等

你,你這痞子,不知道要到幾點才會回家!五點多,你媽回來了,因為我沒

有穿制服,所以她並不知道我是你的同班同學,但是她的笑容和你簡直是一

模一樣,所以我一下就認出她來,她只笑笑地問我說在等人嗎,我說是,她

沒有說什麼就進公寓去了。



  其實我是在等你呀!我差一點就要向你媽坦承。



  坐在你家樓下,感覺會離你比較近一點。雖然,我家似乎還離西門町近

些,但是這裡比較感覺得到你的味道,之後,才能夠比較有力氣回家去。



  等了五個多小時,你沒有回家。看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想想:你搞

不好不打算在晚上十二點以前回家,只好拖著疲憊的身子,爬回捷運站坐車

回家。





  11



  我買了一罐你平常用的那種髮雕,現在才知道有點貴。(哇,你竟然將

這種昂貴的東西抹在頭上,而且還是每天!真夠奢侈呀。)輕輕旋開瓶蓋,

那種我一直無法欣然接受的香味蜂湧而來,將我淹沒。我一直天真地以為有

了這種香味,接下來就會有你的笑容在我眼前出現,但結果卻是發現了自己

的軟弱。我竟然必須藉由你的存在、髮雕的存在、甚至虛無飄渺香味的存在

,才有辦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你和髮雕和飛機頭的關係,是光與影與本體嗎?你用髮雕製造出飛機頭

,你是光,髮雕是本體,而飛機頭是影子嗎?我不想承認你對我而言就像光

之於綠色植物那樣的地位。



  到底,我是因為想你所以才去買那罐髮雕的,還是因為不小心買到和你

用的一樣的髮雕,所以才在無意間開始想你?



  「在你的心中我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是啊,我們是好朋友吧?是朋

友嗎?有多好?好到怎樣一個程度呢?」



  你大笑著,「管那樣多幹嘛,都快要高二的人了還在意這些個東西?走

啦,我們去你最愛的麥當勞買蛋捲冰淇淋吃,現在只要十塊錢唷!」對不起

我欺騙了你的感情,其實現在我最喜歡的地方是漢堡王,和你一起去漢堡王

……



  我舉起鎚子敲碎麥當勞小妹標明「營業用」的笑容,她躲躲藏藏頗有些

慌張。「為什麼要這樣呢,她不過只是個工讀生嘛。」你歪著頭問我。「我

討厭那種笑容,」我說。我討厭那種假裝你專用的「天真」失敗的營業用笑

容。



  我想,也許我只是在想念你用的那罐髮雕而已。





  12



  來到東方出版社,拿起上次還沒能看完的金賽性學報告,想想是不是在

看到某部分的時候,你會再次出現用戲謔的語氣諷刺我,可惜的是,直到花

了三個小時又二十五分鐘思緒混亂狀態之下將那本書看完後,你仍是沒有出

現。



  我只能回憶以往曾經感受過的幸福,而那幸福一下子就演變成不可彌補

的缺憾。



  自己一個人漫步到漢堡王,點了平常你吃的和我吃的兩套套餐。兩杯無

限續杯的可樂,兩包薯條再加上兩個漢堡。但是坐在桌子前面的仍是只有我

一個人。「你神經病呀?一個人買兩份套餐。」櫃檯小姐的眼神這樣說。



  這次我請客,你要不要到這裡來吃我為你點的超級大漢堡?



  沉寂。



  我多想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呀!但是赫然發現身邊沒有你的結果,只是

把自己搞得很難過,我想哭,想笑又想哭,不知道應該笑還是應該哭,哭不

出來卻也笑不出來。只好面無表情將那兩份套餐都吃完。在離開之前,順便

將仍有冰塊但是飲料已經喝完的杯子,丟進垃圾桶。



  將往事打包後,我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和決心將它們丟掉,但是對於已

經沒有利用價值的紙杯,倒是不用吝惜,隨手就可奪去它們繼續存在的權利





  你呢?



  塑膠與紙杯與冰塊的交互作用發出清脆的「唰」的聲響。





  13



  捷運上,耳機之中,金門王和李炳輝其實並不能稱得上優美的歌聲在我

耳中來回衝撞著。「有緣,無緣,大家來作伙,燒酒喝一杯,呼乾啦,呼乾

啦……」這讓我不得不讓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傻傻地陪著你到淡水的時候,坐

在堤防邊你輕輕唱著的歌,我們是在流浪嗎?



  或許。我聽著隨身聽,無視於左前方一點五公尺處有個步履蹣跚的老人

,因為車廂的晃動而差點跌倒。因為我現在也是病人呀,因為想你而生了病

。我將頭靠在旁邊的壓克力板上,完全不想看車廂對面貼的公式化捷運詩,

因為腦中充滿了你的影像,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去思考任何事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壓克力已經因為物理的熱平衡效應而達到三十六點五

度。「這可是所有學物理的人都要會的東西呢。」你曾笑著對我說。那讓我

聯想到以前在坐捷運的時候,喜歡將頭靠在你的肩膀上,感受到的我所熟悉

的你的體溫。但這畢竟不是你的體溫呀,雖然是相同的溫度,但是不是從你

身體裡面發出來的,就不是你的體溫。



  「呵呵,物理老師可不是說過嗎?很『像』,就『不是』。你現在散發

的溫度不也是三十六點五度麼?但你畢竟不是他呀。」壓克力板如是說。



  在感受到那種溫度之後,我的眼睛還不習慣找不到你的臉、你的笑、你

的飛機頭,當我在驀然驚覺你已經從我的生活之中消失好一段日子之後,目

光仍然不由自主地在北投站四顧搜尋你的影子。雖然,你絕對不會突然出現

在這裡,我知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自己傷心的。我傷心的話,你會難過吧?



  如果我快樂你會不會也快樂呢?這樣騙自己會不會好過一點呢?



  去淡水吧……



  如果你突然在北投站出現的話,一定會指著我靠在壓克力板上發呆的表

情大叫,「你是不是在思春啊?笨蛋。」然後笑笑地在我身邊坐下。可惜你

是不會再出現了,所以這種想法果然還是不可能成真的。



  坐捷運從臺大醫院到淡水其實並不需要一個小時的。但是療傷止痛(不

,應該說是防止自己被回憶吞噬)所需要的時間,又豈是短短一個小時就足

夠呢?「已然不再重要了,不是嗎?」梳著飛機頭的你常常如是說。

  笑語盈盈暗香去。(我找不到你。)





  14



  當我再度回到了淡水,沿著河床漂流而下:關渡、竹圍、紅樹林……,

剎那之間一列電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



  玻璃上映出迅速移動的人形之中,是不是有一個你?



  捷運的終站,淡水。河水在不遠處迴旋入海。



  忘記計算時間長短的隔離之後,再度來到淡水,卻沒有記憶中淡淡的海

的味道,還有你靜靜訴說的熱情高亢以及低潮。太久沒有來到淡水,好多的

記憶都變成了模糊昏黃以及不堪。我抓住尚存的一絲感覺,走向靠海的那座

古城,從這裡看過去的渡頭落日,是那樣熟悉地撞翻了所有的曾經,一件件

,哦,我是多麼想要俯身撿拾卻又遲疑著……,是在害怕什麼呢?是怕又陷

入兩難的境地吧?不久之後我將不再來到淡水這地方,這個沒有你陪著我的

地方,包括關於淡水的一切也將通通捨棄不再提起,再來一次只不過是想要

做一次告別,告別我曾經留在這裡的,曾經屬於你和我的,淡水。



  該是時候要埋葬過去了吧。我想。



  第一次之後的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去淡水

。我喜歡在渡頭河堤邊上一坐坐上幾個小時。當然不是為了附庸淡水河的風

雅,當然更不是為了夕陽了。



  是為了陪你看那河中的小船吧!熙熙攘攘來往的小船子,船到哪裡去?

船開向河中央,夕陽映出的金波爛漫讓人睜不開眼,那時也就以為小船開出

河口去了,到了東海──光是那樣,還不夠。也許再遠些吧?到世界的盡頭。



  我在世界的盡頭與你相會,與你分離。我會一直在那裡等你,等待重逢

的那一天。等待你坐著的那艘小船在過分沉醉的清澈之中,擱淺。



  但是可惜淡水河不會清澈到讓人沉醉而擱淺的地步,所以呢?



  當然就算船到了世界的盡頭也是絕對不會停下的,小渡船撕裂的水痕也

很快就瘉合了,於是船到了對岸的八里。是的,對岸的八里。



  直到現在我仍在淡水河這裡望著對岸,期待你的出現。



  只有那裡,我一直站在對岸的淡水望著。





  15



  我開始喜歡涼風真世的「為了守候愛人」。一面聽一面讓自己沉醉在自

己永遠不可能實現的荒誕不經的幻想之中。



  (我每天都可以看見你,大方地接近你,但是距離卻好遠好遠……)



  然後雨適時地落下了,



  (日劇的女主角繼續哽咽地訴說她坎坷的身世,音調慘慘然有些讓人哀痛。)



  我在蠱惑的夜色和雨水交融之中一點一滴地,化去……

 

2005/11/15

 

某個BBS板上我就翻閱到2000年

那許久許久以前人們寫下的文章啊。熟悉的ID,陌生的,

一些情節撩起過往記憶。



--那時候我認識他,他,他。

  譬如I。當時我還是穿著卡其色制服的少年,

  名符其實地還處在青春期尚未結束的尷尬時期。

  譬如學長E,那時的他對照到認識他時的

  我,我們都仍然年輕。



那裡面好些人我是認識的,對,

整整五年前的事情了啊我回想起那些夏天秋天冬天。

點起一根菸。今晚

我想把那些文章都讀完,看見自己

流落在網路上曾經的樣貌。

 

Nov 15, 2005

He, and his Fiancee

 

Truth hurts。



真實總是駭人。打碎了美好的幻想之餘

還要更加進逼呢,肢體觸撫如此歡愉,接著接著

真實顯現,伸出手去給著就要人流淚,流血,

再不能更走近一步。不愛,不打開

門關上就是個漆黑房間。



他有個女朋友,在一起二十年的,真的

那種女朋友。其實說起來已經不是girlfriend了啊是fiancee

看見他一臉抱歉他說。你微笑,一陣心酸

在水上樂園的漫漫陽光底下你看見他,他和她。

兩人並肩,他的手握著她的。多麼諷刺啊這畫面

不過幾個小時之前,他懷裡的人是你他手裡牽的是你

是你,是你。卻不是她

他才剛抱過你這時候懷裡已經是個女子。

這感覺,無從形容無從說起

或許也無關任何形容。烈日底下他和她談笑晏晏

他和她和你,三個人並肩走著。你沉默

沉默著。不知該說什麼怎麼說要怎麼說他,說她

他和她而不是他和你。



你覺得自己真孤單。

眼底都乾涸了。



她不知道任何事情。或者她假裝

假裝不知道任何事情呢。



你同情你自己。給自己多點同情也好

總是過於用力地愛,過於用力地給,用力地要

一整片skyblue當頭罩下,打得你滿眼生疼

疼啊。真疼。遠方是她呼喊著你的名字如此熱切

才認識第一天她就當你是朋友了。可你

你真是對她不起。你多麼喜歡她的他,卻說不出口

怎能說呢,你認識的是他的背面,她所知道的

卻是他的正面。正面。

亮著的那一面所以他能夠給你光,他照亮你

照亮她。所以你愛,真是。

真無從拒絕。



亮與暗,光與影。你碰觸他背光面的指尖

扎得疼了疼了,眼淚翻騰著卻也絕不能落下。

落在土裡吧別讓她看見。

若她問起為什麼你想不出什麼藉口搪塞

啊是這樣麼,說搪塞。搪塞自己的人生,走一條寬廣的路

其實也無關裡頭有沒有愛

just pick an easier way to go。



煙霧之中你吃吃發笑,一回身卻又看見他滿臉抱歉。

其實不用的,不用這樣。沒什麼對你不起

只是覺得憂傷。憂傷非常。

他名喚J卻不若之前的J一般坦然

--早知道,你和他多像啊

  和他對話擁抱親吻就像面對鏡中的自己

  你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對自己坦然

  所以他也是。當然也是。

你就原諒了,就寬恕了,就看清了

Truth hurts but it does not matter anymore。



He and his fiancee are on the way to the happiness,

You should not be in the chapter。It is their story but not yours。

He is not yours。



就當作是看清楚這世界,這人生。看清自己命運

別再問,就別再問為什麼了。遇見了就遇見

接受他吧這樣的他。他和她和你

可能無解,不過人生也真不需要解答

走下去就好。

就好,總會自然而然地習慣。習慣用他喜歡的那個角度笑開

習慣他身邊的她,儘管

truth always hurts,but so does the miracle。



這世界從不對你仁慈。你知道的。

所以也就別再等待奇蹟,儘管等待始終是你所專擅。

 

鑰匙

 

晴空天光照亮。

床頭的時鐘指正八點半,你並未

準時在七點半從深沉的睡眠裡頭醒來。

睡眠如此令你感到麻痺

卻又感受到陽光曬痛肌膚容顏,伸手探尋

身邊的位置剩下一床棉被摺疊整齊安放



男人已經出門。



男人離開,沒如約定般喚你起床

知道你今天早上九點就有課,昨晚依然

在你身上留下許多細胞。他在你裡面,暴烈溫柔

擁抱親吻,狂野交歡。

當激情過去又是一個早晨展開

想像中男人已經穿戴整齊,回去那明亮世界

你總被他征服。被他的亮度,被他的自信強悍

被他。他的整體



處在他的屋裡你突然怔忡,突然

感受如同chill out氛圍似的解放。在客廳點起菸

四處游移你想像著他如何在這裡度過一個又一個獨身夜晚

或許,或許有另一個男孩在他床上被汗水濡濕

有某一個女人也端坐這沙發。你設想著

如何,這般,怎樣。

男人的生活除了這些許夜晚以外不屬於你

當然,你也不想過份涉入

他的愛,他的感情,他的心

啊他的世界--



男人已經出門,回到他的世界。那王國。



一轉身看見餐桌上有串鑰匙壓著張字條

男人的蒼勁字跡陳列:

「Kid, sleep tight and study hard,

 don't be late to school. remember to

 lock the door before you leave.

 XXX」

他的鑰匙。站在這空間中央你安靜地哭了

尋覓多久他怎要用如此方式再給你溫柔

鑰匙合上鎖孔,他怎要

在你決定了不再打開之後,卻又要你不得不

不得不愛,要,不要。

就給,拿不起。說愛有多重呢

你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他刺傷。

看見了拿著鑰匙的掌心被刺穿,

有血,或淚,你多感動。卻受不起如此

鋪天蓋地的溫柔。



抬頭一看時間是九點,騎到學校要多久你數算

一段愛情又需要多久時間。



不該算了,別算。就愛。

就伸出手接受這陽光灑落的重量

他就是陽光

壓得你的脊骨終於斷裂也沒人看見

 

Nov 14, 2005

《天堂煉獄》

 

當生命離去,肉體,乃最後所能憑依。當愛來臨,

只能以肉體實踐惟一的救贖靜定,這時,世界已經不行了。



世界如此崩毀消逝而去,為愛腐敗。

Si, si, Te quiero。

 

Nov 13, 2005

《羅伯超high!》

 

昏昏熱熱,當意識遠離肉體。遠離語言。

那時候好像有音樂,他不是非常確定。他只是隨之動了起來

裡頭有一些夢囈緩慢滲透。



「不快樂,深深地,不快樂...」

「那時候我並非真正地不快樂,只是當進入了迷幻空間裡頭去

 什麼都不用想就覺得非常快樂。」



光,太亮。靈魂的收割者正攀援著面海小鎮的影子。

樹葉的影子變成了風,變成了血,收割者的袋子滿滿脹起,像可以飛。



他害怕是不是有一天他將真正學會飛。



學會了,人生走過一次,快樂,所以不後悔。

 

Nov 11, 2005

《YES》

 

My Lord, if you're sitting above, laughing at us creatures

Oh, would you please say something, leading this lost me?



彷彿,以為所有生命都在某個瞬間被命定了,吾等

情緒起伏以之為憑藉的,愛。是在什麼時候我們內心獨白,獨白著。



那些最幽微的時光關於不及洗淨抹去的背叛與恨,與針鋒相對的疼痛

血液裡頭流動著被註定的命運。我們對著不同名字的神禱告



禱言如歌如詩。獨白著,能不能不需要言語所以歌唱

能夠徹底釋放了所有的喜悅,悲傷,歡愛,眼淚。啊我們歌唱



且跳一支獻給愛人的舞蹈。在寬闊的歌聲裡頭,愛點亮了光

此時愛人的語言像詩,比詩更靡人啊是歌。此時想起數字



比如說一。you're the one,我們獨自在宇宙時光裡漫遊,遇見彼此

細胞遇見細胞,是生命,當我遇見你。一加一,是二。



你和我,說,我們,我們是二。當愛情來臨我們在被褥裡頭數算

數算熾熱的器官與渴望,噢我們之間再加上些背叛懷疑。加上







數到三,誰轉過身去沉默了不再說話,二如此冷漠。走到熱情的

三是圓舞曲再跳不熟悉。我們以為自己需要,自己投射出去的光,像愛。



我愛你不過為了自己,有人轉身不再說話。連肢體碰觸

都顯得過於僵硬。誰關上門,誰走出去。誰大聲指責我真慶幸



卻如此發現我和你不一樣,我和你,不是我們。I'm not seen

I'm none。我不是一,所以我加上你怎可以安逸如二。we're not



極度快樂帶來嫉妒螫刺。愛情來臨就數,二,可愛情離去你已冷靜

我,在這裡,我是一。你也是,可近得比什麼都遠。又回到一



還是比一更少一些。或許我不存在,兩個世界,交集是零

卻仍然懷念著你的髮絲和體溫。只懷念你的髮絲和體溫,因為他冷漠



但說到世界,沒有什麼是真正的無所以你當然存在

You are。Don't do,but just BE。我們的視野有限所以不容易悲傷



當我們彼此遇見,我和你。而我和他只是曾經,but he's quite lost

一,二三。二,二三。悠遠的圓舞曲怎麼也跳不完啊



I'm so divine。so pretty。and so gone。



像聞見啟示,愛怎麼像光就打亮我們。終究要成為二

世界就是存在沒有真正的無,如此確信,於是對著不同名字的神禱告



Oh my Lord, knowing you're there sitting above, seeing,

Please say YES to me, leading me this lost. leading us, I say, us two...

 

Nov 9, 2005

2005/11/03

 

在陽台上抽菸的時候老爸從房間出來倒水

我抽完菸他還在廚房裡頭晃盪著

然後我們沒有說話彼此沉默就這麼擦身而過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而我這麼知道自己其實是拙於言語的

在那一個瞬間的彼此凝視該怎麼用文字語言去填滿呢

如此的對峙如此停滯,如此的眼神他看過來

帶著一些不必說出口的怨懟與責難



噢我收到了確實感受到了

我親愛的父親大人我們總是太過安靜地對待彼此

不說不聽不溝通的我們

又一次在人生的道途上擦身而過



你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但知道你聞到了我身上深深的腐敗氣息

而你不忍揭穿

 

《蒹葭》

 

當三分之四的夜過去

淋淋晨霧裡我逆溯著河流



蘆葦安靜地生長著

迷霧中,露水

是光,是淚,是妳的眼睛

我看見妳的眼裡有光

對應河面水波粼粼,噢彼方

近得比什麼都遠。



即使要奮力逆溯

我逆溯著妳



蘆葦青嫩地寂寞著

在晨間沁涼的霧氣中,河流

是背光,是沉默,是妳的距離

我看見妳身後有光

對應我尚未停歇的逆溯,妳

遠得比什麼都近。



迂迴地逆溯河流啊

我到不了妳



蘆葦於是沉默地亮了,

露珠也是。淋淋當中的妳

是遠,是愛,心是打開

我看見極遠處的妳

對應我無能止步的艱難追尋,

妳近得比什麼都遠也

遠得比什麼都近



我逆溯著永恆的河流,

我到不了妳的永恆

 

Nov 8, 2005

《迷幻天堂》

 

Evreyday, more and more people are lining up to destroy themselves

oh this damned you make a living by selling 'em deadly powders



在一個陰雨的早晨醒來,世界盡是黑暗。又何其安靜

騎著單車像踩踏自己的人生,以為脫開來了卻其實仍然陷溺。



那女孩像光怎生到來,怎生竟驅不離黑暗。原來當你說出,光

奔流在血液裡頭的不過是清醒迷幻的一線之隔,噢天堂地獄



當火焰在蠟燭上燒起,你以為救贖。以為得到自由

卻燒透你的髮膚肌骨,說疼痛,拍打著血管下一秒鐘就要釋放了



所以並不害怕。踩著單車像踐踏最後的尊嚴,你要到哪兒去呢

在湖邊自掘墳墓吧就別再言語。當言語已然失真,地底有否金色花朵



(赤身浸坐在汗水裡你又看見純粹的黑暗與純粹的

 光,如多彩眩目的毒蕈,正朵朵萌發、盛開、綻放...)



他們要,你就給,給他們墮落與死亡。連神亦無能救贖的大限

你實在盼望啊你的生命與提升。吞下自己的舌,宛若咬嚼癲狂的詩歌



坐實了存在的同時你踉蹌地哭泣,知道自己人間失格的本質

你的本質是,暗與靜。你偶爾飛行,在世界永遠的背光面



你的手腕以刺痛呼吸高潮與失控,細屑充盈血肉間麻痺你所有神經

失焦、渾沌、走上最遠的山峰觀看著。你距離自己好遠



everyday, people line up in front of you to destroy themselves

so your tragic life is built up on others' death, oh death.



你的人生於是疼痛地向虛無的兩端逃逸。你在,你來,一瞬回首

在邁向高潮的途中回顧高潮,用危險的預言危險自己的滅亡



你守候著殘存的火焰噢......

 

2005/11/09

 

我在擁塞的車陣當中感到煩躁,

一把油門加速幾個甩尾過去我以為我會和巷口駛出的轎車擦撞

但我沒有而只是煩躁。只是,心跳這麼蹦跳飛馳

快到幾乎要停止了他們都在我身邊呼嘯著而我過去

過去,過去,速度就是我的天堂以為自己下一秒鐘就要倒下

它們都在我身邊世界在我身邊救護車在我身邊

我感到煩躁你們可不可以走開讓我回家

近乎失速的我啊。再沒有何處可去,腎上腺素已經過剩

我很快很美,耳機裡頭唱著搖滾隔絕所有迎向我而來的車輛聲響

都距離我好近。我和他們擦肩而過和跌躓擦肩而過



在車陣當中感到煩躁並且與自己擦肩而過

我沒有看見。

 

Nov 7, 2005

《見樹不見林》

 

「Do you understand what I'm talking about?」



我們都在說話,卻忘記聆聽。場景之中

瀕臨孤絕的聲音響起: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們的對話

是不是又回到原點do you understand what I'm talking 'bout?



語言是森林或城市是森林,我們是不是樹,是不是

一棵種子從天上落下,在車站推開門遇見彼此

卻不去探尋陌生的故事。故事說過幾個夜晚有人瘋了有人清醒

有人愛戀有人冷靜有人從此不再出現了吃著六年前的鯰魚

有人並肩低語有人胡謅著而有人正步向靜定的死亡

然後,然後--



這些話語彼此穿透過去了。探問的姿態一再重複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所以誰也沒真正聽見了誰

粗野的口白能帶來什麼,我是說,什麼,當我們說話

就都忘記要聽。有時候擺出姿態好像真聽懂了

是麼,

語言的暴力比真實惡意更強烈因為你以為自己權威。

噢我是生物學家這過程當然我明白可我不能接受就不能接受

我理解但我不接受,感情上的無能以對

好嗎,在你睡著以前我會離開。你直覺可以找到他嗎你確定嗎

兩道視線交錯分岔開來誰也沒真看見了誰我們距離好遠

好遠。即使抬起手來就能碰觸你我們仍然好遠

生死一瞬,瘋狂靜定,愛慾糾纏。我親愛的父親大人

即將要成為女人的我可以得到你的擁抱嗎

就說話吧

no matter if you can understand me

no matter if you can understand my words

words are just meaningless since you don't listen to me

you don't listen to anybody



說話吧,繼續說下去幾許夜晚,要說服的是自己

就說,給自己聽。我們沒學會與自己獨處



當我們走出車站再度和陌生的人們錯身而過

你知道我們背負的故事。觀看的眼神就顯得更加銳利

We're listening to ourselves。try so hard

to get along with ourselves

 



 

Nov 6, 2005

《溫室》修訂

 

 三月天,因著春雨顯得黏膩悶熱。



 他和他心愛的花花草草住在公寓樓頂,溫室般私密空間。三月中,在右手

腕外側發現一只細緻紅腫,記得,去年也就這時獵到第一隻吸飽血卻逃命不

及的蚊子。啪地蚊子外骨骼在他掌心脆裂,鮮血稠稠地濺開……像極一口咬

開酥皮果醬泡芙。



 回想去年打死蚊子的手感,突然就想起某個夏日夜晚,開火大戰後收拾行

李離開小小溫室的她。印象中,她氣鼓鼓的背影像隻吸飽血的母蚊子,跨出

去還不忘用力甩門砰聲巨響,背棄了他和他的花花草草。如果當時把她一巴

掌拍死在雪白牆上,會是何等風景呢?



 三月,滿屋子蓊鬱間蟄伏過冬天的蚊子們,該甦醒了。遂嚴陣以待。



 他反覆丟接小沙包訓練反應,務求聞聲出招開掌見血。也準備支電蚊拍要

啪滋啪滋電個痛快,但某次揮拍落空電到自己被她嘲笑後,對這玩意兒便保

持戒心不願使用。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想,最後她仍離開了他和他的溫室。



 四月。他打死今年第一隻蚊子,觸感僵硬如壓碎一片烤焦餅乾。手心只有

蚊子,沒有血。



 五月。他想念紅腫處發散的輕炙。



 六月。空揮電蚊拍他鼻間振動嗡嗡,試著能否引來一些蚊子。



 七月,他恍然這兒只有不吸血的公蚊子。



 於是他同寂寞的公蚊子們,一起在公寓樓頂的溫室裡日夜守候,盼望雌性

的到來。

 

Nov 5, 2005

2005/11/04

 

痛楚原來是進行緩慢的東西。



入夜之後半座台北城繼續散發出迷人的光芒,

我坐在仍然運行著的那半,往已經停止的那一半

望過去。是這樣我明白黃昏之後

一座城市是如何地緩慢下來,開始,暗與靜。



其實我也早知道了自己和他的關係會怎麼發展

就算他說出「兩邊我都覺得虧欠」

我仍然覺得再怎樣也無法得到寬恕與原諒了



痛楚是這麼進行緩慢的東西。

經歷過幾許幾許時間,慢慢滲透出來將我淹沒啊

他給我的傷害,他給我的痛苦,他

讓我無可逃離更無可拒絕

這麼繼續下去



可是我已經不行了

我沒有那麼偉大



我早已亂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