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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30, 2015

兩週香港

 
逃離辦公室之前,我並沒有忘記和同事們道別。匆匆說,三月見。回到港島干諾道的人潮裡,齊等待著行人穿越道喀答喀答的聽障引導音再次加速,加速,跟住緊湊的腳步,往前,再往前。有一瞬間我不辨方向。明明國際金融中心就在那裏,機場快線香港站的方向,只要推開玻璃門,走下幾層電扶梯,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明明是。我穿得像是個旅人,明明又不是。
 
兩個禮拜,在香港。我不能好好地說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是想著,每天回到公寓,看著窗外的上環街頭自忙碌以至暗滅,自壅擠以至空蕩,那黃澄的街燈,想著,生活什麼時候變成這模樣。
 
想著,前一日,中環中心旁邊三樓的露天酒吧,編輯舉起了酒杯,說,我覺得你可以做到很好。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做到更好。然後他問我,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五年後會成為怎樣的記者?我發怔。一直以為我有想過,但其實我沒有。我只是等待他們給我錨定了方向,便努力往目標游去。人們鼓掌。我就游得快一些。人們說,謝謝你的努力,我便更努力些。只是我不曾想過。
 
我從來不是喜歡努力的人。可是我又喜歡掌聲。戒不掉。得到了一些便貪求地索要更多。於是我來到香港。是個意外如同五年前我不會知道自己竟真的在這裡。
 
中環的午餐時間總是像在戰鬥。生活已經是。連吃飯也要。
 
在麵店前方等候五十個絕望的上班族入座。而我都是。幾天前我和朋友說,「如果不是每天能和他晚餐,我一秒鐘都不想待在香港。」朋友笑說,是嗎?我沒再回。但那句話其實是真。
 
而能夠晚餐又是多麼被祝福的一件事。兩個禮拜,他開了兩頓火,燒甜醬油雞翼,蘿蔔牛腩,燉白菜,蒸游水鮮魚,爆薑芥藍,煎豬扒,又煲了湯。我坐在那裏等著他滿頭大汗從廚房出來,說,好了,吃飯了。隔天他又要我在皇后大道等他。見了面他說,欸你要吃甚麼呀?我回問他,你要吃甚麼。他便說出不同的菜式。每天我們並不重複他說,他媽的你回去之後我要一個月不出門吃飯。
 
新書發表會時他說,我是每次和羅毓嘉出去吃飯付錢的那個人。
 
他們就笑。
 
他沒說的是,其實他也是我始終努力的目標。像溺水者前方的浮球。他是我每天想要成為更好的人唯一的理由。於是我來到香港但整座城市讓我迷惑。當我走出辦公室,想著幾天來,我進出寫字樓前後遇見的那些--不斷敲打著手機螢幕的男人,穿TORY BURCH的女人,拿著鏡頭皇的女孩,拿著同一條抹布不斷擦拭電梯面板的男人。他們是誰而我又是誰,每天早上起床面對港島清冷的空氣,我縮了一縮脖子,他們呢,那時他們在哪裡。
 
我穿過干諾道華懋大樓的電扶梯,穿過天橋。走進香港站。
 
看著早晨打印出來的登機證。從香港,到台北。但我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這樣的問題,又從來不是一張機票可以解答的。而這也是許久許久以來,第一次,他沒有跟著我走向機場快線的票閘。
 
他說,你早點去機場,今天我不來找你了。他說,下班後我要睡二十四小時。
 
昨夜,在史登頓街頭道別那時,他忽悠抬起臉來,我飛快往他的雙唇啄了一下,啊這才想起,今天原來已是禮拜五。
 
我要回家了。



 

Jan 12, 2015

我理解它的艱難

 
我理解言論自由。我理解死亡的沉痛。我理解幽默。但我也理解有些好笑其實並不那麼好笑。我理解文明不應僅是當我們想說甚麼我們便擁有說它的自由。我理解當我們想說的時候,我們想到一些其他的甚麼,而選擇有些話不那麼說。我理解憤怒。我理解被踩在腳下。我理解筆,但我也理解有些人手中只有槍。我理解有些人被壓迫,我理解和平並非一蹴可幾。
 
而我理解那句話: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 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我理解牙還牙,眼還眼。我理解種族歧視,理解性別歧視。我理解歧視是不應被放任的自由。我理解有些國家政教分離。我理解世俗。我理解當他們選擇進入一個社會,他們應當學會融入新的軌道。我理解更多的憎恨並無法促進理解。我理解這些。我理解它的艱難。
 
我理解暴力無法解決問題。我理解「理解」是對話最大扇的窗口。我理解有些針對先知的圖畫,只不過就是一個又一個的低俗笑話。我理解有些人可以一笑置之,更多人也被這麼期待。我理解但我也理解,有些人不能。我理解,當自己所珍視的價值不過是其他人眼中的「只不過」,那疼痛的程度可能讓人無法忍受。我理解溫柔。理解恨只能是恨的孩子。因此我理解,這一切仍非常艱難。



 

Jan 6, 2015

〈當我們被城市擁有〉

 
若我們擁有城市,我們將在它裡頭找到所有能夠實現我們的事物。但當我們被城市擁有了,我們將只會是被它佔領,宰制,並吞噬的所有物。」那個跨年夜,ㄐ對你說。
 
一年將始,一年將盡。那夜,人群如毛毯密織,鋪滿每條街,馬路輸送人群,每條巷弄都是微血管,將人們塞進每個能夠見到摩天大樓的縫隙。有許多人,在業已封閉管制的馬路上躺下,合照,發出尖銳的笑聲。當人們抬起頭來為倒數結束,新年伊始的摩天大樓煙花拍手歡呼,你把臉轉向另外一個方向,那是孵化著大巨蛋的工地,鋼樑在深邃的夜空中伸出爪子,你知道那裡曾經有樹,有磚造的歷史,但現在沒有了。
 
就像後來,你也沒再見到ㄐ幾次。
 
但往後的時間,ㄐ那句話的影子,像是每一個生活在台北的人,出沒在不再營業的搖滾酒吧,鬼魅般流連於外賣的小吃攤與果汁推車。也被淹沒在城市街角不斷出現的連鎖咖啡店,精品店,百貨公司和購物中心。你親吻城市,親吻正在台北發生的一場又一場經濟利益之爭那塑造城市之所以為城市的手,親吻其他人的聳肩與不置可否。親吻水堤外那看不到的河岸。只是,那天晚上你並沒有親吻ㄐ。
 
台北早先為原住民所開墾,而當代城區的雛形,則始自清治時期以淡水河岸商貿需求為首的艋舺與大稻埕兩處聚落,以及府城城中一帶的「三市街」。
 
時移事往,城市過往曾為人所用,卻彷彿回過頭來吞沒了人群。台北並未隨著淡水河淤淺而與艋舺大稻埕一同風塵落盡,而是從三市街發展的西區,到切開了昔日台北工專操場的忠孝東路東延段開通,台北市街軸線自西往東行,再到墾荒般弭平農田,平地起高樓的信義計畫區。大城市忙著抹除粗糙的紅磚灰泥史,更替以玻璃帷幕的廣廈高樓,公寓沒有最昂貴最高級,只有更昂貴與更高級,驅逐攤商的師大夜市為房產資本所用,而南京東路的A級商辦區,宏偉的大樓逐一鯨吞取代了矮小而老舊的房屋。你想,河中央那種植著神農百草的浮島,曾如何餵養了艋舺的草藥街,只是那浮島若有天扎了根,也必然會成為房產開發商覬覦的對象吧。
 
ㄐ曾說,城市本來就沒有什麼純正的模樣。一切都是人活著的痕跡。ㄐ說,如何定義城市,則是權力的運作。ㄐ是愛你的嗎,你並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原本不太明白。但後來你逐漸懂了。城市不斷轉手,易主,城市成為資本的總和,並失去原本為人所用的根柢。城市佔領你像是有辦法支付更高租金的團體就能成為話語權的掌控者。比利時鬆餅店和風格咖啡館驅逐了大學周邊的美術社,畫廊,與文具店。接著便利商店和韓流服飾店取代了下午兩點營業,店主人總是站在吧台裡對夜貓子說早安的咖啡館。你想這城市益發明亮,安全,乾淨,而可預期,也想起西門紅樓之所以發展成同志露天酒吧區,無非是因為那是場的鄰固建築原本無人聞問。
 
城市總是承諾你可以穿行在不同的巷弄之間進行著你沒有風險的冒險。你戴著草帽化上平日不會化的妝,原本粗礪的城市角落也因為多了一間星巴克而讓你覺得更加安全。然而ㄐ說,這是正確的嗎。
 
當ㄐ擁抱你想那會是正確的嗎。
 
位居於老城區的五金店和鞋匠攤終於抵禦不住高升的店租誘引,關了門。取而代之的是電信商明亮的鋪面。珠寶店。終於有一天,你誤將自己反鎖在門外的時候,鎖匠必須遠從城市另一端奔走而來,只因你所居住的社區終於不再有鑰匙店,印章鋪,連機車行都不再存在。因為城市的公眾運輸也暗示著你一切都將被收編,被縉紳化,城市的居民終於將因信任城市的治安,而放棄鐵窗,商圈的招牌被要求以單一規格設計,洗衣店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響不再是你失眠時的安魂曲,也不再有什麼「存一千,洗一千二」的布條懸掛在那終日旗幟般飛揚的洗衣店前方。
 
DVD取代了錄影帶。然後網路下載取代了DVD。城市正在成為你所不認識的模樣。它擁有你,擁有你們。連那時你和ㄐ擁抱的,隱身三層樓公寓裡的運動酒吧,也將不復存在。一切存在過,然後內爆。然後崩解。
 
新投資是對的。新移民也是對的。只有城市的舊住民顯得不合時宜,他們在大龍峒,大稻埕。在艋舺龍山寺,在北投的女巫那卡西。那時南港,北投,士林還不屬於台北市,那時你還不是你而他們還不是他們。
 
你想起近年來喊得震天價響的文創施政。
 
但彷彿這座城市信仰資本的症候已經太過嚴重。城市講究老空間活化,比如說你有了台北剝皮寮、有了台北華山,南部則有高雄的駁二,表面上成果斐然。然而,在松山菸廠園區的重整案,找來的卻是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設計「文創園區」新大樓,一方面再次請誠品集團跨刀,你總想,台灣沒建築人才了嗎?除了誠品,沒有別人有資金與想法了嗎?背後的問題可能是--硬體除了商場形式,你的同胞們是否想不出更有「創意」的、與老建築共生的方式了?你想起ㄐ。想起他的天馬行空。另一廂,口頭上喊著與老建築共生,基隆市政府仍決議要把具有八十年歷史的港西碼頭二號與三號倉庫拆除,拆除後釋出的空地,預計將改建成港務大樓、商旅客運專用區。自然每座城市每個國家都需要發展,但不論大小國度,都努力在拆除之前不斷自問:是否能有辦法,在保存舊建築的同時,創造新的?
 
拆,自然是便宜的,經濟的,更有快速的發展效益,然而,如果每次都選擇一條簡單的路去走,懶得思考另一條可能不那麼輕鬆的路--文化如何文化,創意,又該如何創意?
 
文化在你的腳下。文化是巨大的燈光秀。長久以來定義城市街坊的小吃店,機車行,與雜貨店,破碎,崩解,讓位給更有能力支付租金的行業。而新造的住宅大樓也不再有騎樓亭仔腳,不再容許人們在一場夏季的西北雨之中從容等待。
 
有些地方寬容而新潮,時髦而隨興。只是城市當中仍有一些地址十分破舊。你想起ㄐ在你心底留下的那塊遺跡。
 
再也沒有一杯十元的泡沫紅茶。沒有老婦人從冰櫃裡用一支塑膠杯舀起的青草茶。當公園的板凳被焊上了縱向的鐵條,也不會再有白天舉著房產立牌的街友,在那裏歇息。這些都已經沒有了,看似深植於城市街坊的住民,正在逐漸消失。白領階級男女關注購物。那並沒有錯。城市的歷史鬆動了以輕工業與貿易為主軸的城市街坊,並鬆動了對城市居民生活方式的掌控。消費活動主宰了空間的流變。引進新品味。消費,以及更多的消費。這些並沒有錯。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社區裡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台北街區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ㄐ說。你很想接著問,那麼你與另一個他的競爭呢。你沒有問。就像你跟ㄐ其實並沒有親吻。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你反覆拔著下頷的鬍髭,無法辨清來路與去向,高樓的窗玻璃上總是經年累月積著塵埃,而夕陽讓塵埃看起來更像是雨滴。
 
像眼淚,或者其他。你不明白,感覺自己不斷瓦解,沒有人在車站跳舞的城市,也沒有人在教堂祝禱。沒有人離鄉背井,也沒有母親離開自己的孩子去另一個島嶼撫養別人的孩子。沒有處女遠嫁的世界,沒有眾人在火車站說自己的語言等待別人來將他們傾軋。沒有男孩會再穿上女孩的裙子,沒有陌生男人在公廁裡解開他的拉鍊,沒有黑暗的城市容不下你。他們驅逐,清掃,消毒,拿水柱沖洗所有這些,讓一切都顯得健康而善良。他們全都是乾淨的相同的理由也不再和以前一樣,如一個你說了會先讓自己笑出來的笑話。明天你們討論城市。
 
你知道空間就是權力讓他們定義他們讓他們定義每一個你給你每一種名字。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遇到良善的居民;有人在省道邊舉起搭便車的牌子,引來了警察與神明。在每一個你該出現的地方,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你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這裡。有一天你和ㄐ討論公平,討論,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但不要麻煩別人。不要困擾別人,不要阻擋火車站的動線你應該不要休假,要繼續工作要為別人創造更高的產值。
 
ㄐ說,當城市擁有我們。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你知道城市中有樓房、街道和公園等基礎建設。但沒有你,不再有你。即使你想念ㄐ,未來的某一天,城市裡也將不再有你們。




《電影X設計書》2014.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