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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31, 2011

〈白千層〉

 
  剝落一頭假髮慢慢變長
  剝落乾涸的瘡
  同聲演繹昨日的哲學若我說過一次
  就讓我再說許多次
  把病愛的表層都給褪盡了
  是甚麼會在那裡

  如此看來我確確實實是在病著
  剝落一場潛熱的燒且蔓延
  並不十分快樂
  剝除短了幾週的花季
  剝除樹瘤剝除代謝
  額上張貼的標籤與價格
  後幾天也就會脫落了

  但我身上還有許多的傷口
  還在模仿死者的睡臥
  學習他們把眼睛閉上就安穩而沉默
  當年輕的骨骸問我
  是否我們曾在階梯旁等著
  升起無色的旗幟
  我無法回答
  何時枯萎並非他所能決定
  我們揮別時間也有張髑髏的臉

  忘記了誰答應要給我個名字
  我是堵白色的牆
  正緩慢龜裂,露出開口
  與裡邊更多的縫隙
  剝除好好活著的那些證據
  最後留下張床
  還不知道等誰來睡






Aug 24, 2011

〈倉管〉


  我們這兒顯然有甚麼需要整理,也或者
  不。可能關乎於,需要--該將它放在名詞的架上
  抑或動詞;收藏妥貼的過往請你
  告訴我它所指涉的是一些時間還是
  一段無法歸位的記憶之類。之類,對不起
  在此我做了十分惡劣的示範
  我是說,沒有一個人是其他人的之類
  戀人之類朋友之類
  恩怨詞彙的相互背反,曖昧之類
  模稜兩可之類。條目必須確保絕對
  互斥,整整齊齊
  收納之前也記得都修剪俐落,比如說留下日光
  最熾烈直射的角度,可以不要餘暉,我是說
  不,張揚那些雨傘再將它們收起
  蒐集枕邊的髮絲,把它們束成順滑的假髮
  過量的光線打在這裡,要落在足邊
  取消毛躁的陰影。可能
  在冷凍櫃中有一具別人的身體
  偶爾也會悠悠醒來,和旁的餌料彼此餵養
  我們必須保障一切有其秩序--某種專斷而
  明快的節奏安頓每個轉角,層落,和
  艙位;即使一開始我們總不知該怎麼做
  不十分確定擺設的順序
  取捨的依據,卻還想從標籤上讀出些
  甚麼它沒說的除卻保存期限,進貨時間
  無從判定先進先出的
  我的生活並不十分複雜,只是在這裡也肯定
  沒辦法過於簡單。用三兩貨架去記錄
  總有人老得忘記死去,那樣也是一輩子
  有時生猛有時
  腐敗,也不算太過意外
  我們這兒稱得上清潔,寬敞,萬物眾生皆平等
  你會希望被我擺在哪個位置是否願意
  和我一起待在這裡再不離開











Aug 21, 2011

〈違約交割〉


  我對此道歉。銅綠色的太陽不會升起
  不會如期照亮前方的道路
  明天大地仍將與今日一樣荒蕪
  我可以道歉,為了那些我不曾犯過的錯
  即使把謊話反覆敘說成諾言
  我仍無法兌現
  只因我無法真正地愛
  走過淋漓的泥濘有誰保持微笑
  我無法交出我的未曾擁有

  在路人目光所不及的地方
  把吊襪帶塞進抽屜裡吧,收起那些
  我的無法明言
  靜默之類,秘密之類
  螢光水母之類變色龍之類
  又該如何辨析幸福與淚水之一體兩面
  當空中開始潑灑銅綠色的暴雨
  事情就已是這副模樣

  在錫製的盒子裡邊,我已浸坐太久
  起初以為我能交易記憶
  忽略了長此以來我所放棄比我想像得還多
  敲打周身的語言如隕石碰撞
  我願意簽認
  簽認日光直射地面的確切時間
  簽認季節過去,簽認死亡與疾病
  簽認禮讚與合約--此刻此地有人持續進來
  無法數落有人擅自轉身離開
  指數與機巧齊從天空落下
  赤炎炎的氣候裡
  繫藍色領帶的男人鬆開了喉嚨
  彈他不存在的吉他
  唱首不需要聲音的民歌

  無論是否有心或者有人真的願意
  我為此道歉。為了我的心事說來不太踏實
  在那陰暗潮溼的洞口
  蛇類吐著分岔的話語也都和我一起
  耍弄害羞與欺騙
  飽拳與惡意也都憂傷而溫暖
  把自己關在門外,我給不起的
  遠方的地址沒人寄信也沒人索取

  可能已說得太多--動物與牠們的豢養
  假使不能拒絕,就編造一個謊話
  語言且流轉如鬼月的風色
  有人說了我們就聽
  聽完了也便徹底地相信
  曾經不需甚麼安心的理由
  此時則對不存在的事物感覺恐懼
  秒針又再跳了一下
  或者更多
  我無法交出我的未曾擁有




 

Aug 18, 2011

〈一顆熾熱的心有時牢固有時融熔〉

--序薛人傑詩集《地心》
.羅毓嘉


地心,又稱地核。位於地球的最內部。半徑約有3470公里,密度極高,平均每立方公分重量約12公克。平均溫度約在攝氏40006000度。地核由二個部分組成,半徑約為1220公里的固體內核和裹在外圍的液體外核,成分主要是80%的鐵和鎳,以及一些較輕的元素。


  這是薛人傑的第一本詩集。定名為《地心》,極適切,亦極妥貼。
  此書龐雜而繁複,沉重而牢固,絕不容易,更不輕鬆,甚至可說是我近期所讀到少見的,困難的書。
  我們以為世界的表象已經夠沉夠厚了,但即使是最蓊鬱濃密的熱帶雨林,仍只是地表上淺薄的一層。沉積千萬年的腐植層啊,再下去是更多的澱積與岩脈。那都是地殼的部份。光憑藉著地震波尚且不能完美描繪地殼以下的樣貌,人傑的詩,卻以他的眼睛切入世間殘酷的核心,把地心剖開來,宛如我們年少時期都在地球科學課本上看到過的那地球剖面圖--地殼是蘋果皮地函是果肉,核鞘和種子,便是地心了。
  然而如我們所熟知的,蘋果核絕不甜美。蘋果核往常拒絕著咬囓。人傑的文字密度極高,每每令我讀來要迷失在他近乎癲狂偏執的文字障中,好不容易回神過來,重讀幾次,那由冷僻文字與艱澀構句所共同築成的密林當中,卻透著灼手的溫度。
  高溫,澎湃,騰湧。是他熾熱的心嗎?


  住在南方,南方的南方
  近到不能再近
  的一根針有百萬伏特
  陌生的光,壓入黑暗的穴道
--〈瓶頸〉


  我記不太清楚是先認識了人傑,還是先認識他的詩。或許是在一個讀書會上首度並無太多交談的會面吧,又或者是,在BBS的這裡那裏,輾轉讀到他那令人不能或忘的文字,他手指何處,哪裡就要有如黑夜中群星的降落,如亂石崩落都讓雲隙閉合。
  相識幾年來,人傑總是讓我感覺到他與人的困難。
  一直以為我們夠熟識了,可他每次電話撥過來,仍照例是那拘謹的語氣,嗨,毓嘉嗎,我是人傑。不好意思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又或者寫信,開頭「毓嘉您好」那措詞總折了我的壽,讓我覺得,會不會我們的交情其實沒有像我自以為的那麼好,到底是甚麼距離讓他非得用「您」說話不可,友朋之間過份禮貌每每讓我想來輾轉反側,我想著他跟我同樣是魔羯座,都喜歡磨難自己,這些事情也是相關的嗎?
  當真見到面了,從他文字中讀到的一切矛盾,存在與不存在,又好像化為烏有。
  我們談笑,我們批評,更多時候歡快地踩著彼此的痛腳。看他笑顏盈盈,相談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齊發著華美熱烈一場病。陸上行舟的人們啊,也瘋狂,也愉樂。也寫也讀,烏有鄉寬廣如地獄無間,寫詩人總是自己的煉獄。


  向肚腹裡的礦石鑽圓理,跟掉著的空床
  索疼痛,要往彩虹刮鱗片,向採花瓣的鏡子
  借呼吸,跟香拼拼的乳液喚流星眾
  來翡翠城的木馬搭旋風,去烏有鄉的海邊披斗篷
--〈妄想型精神分裂手記〉


  薛人傑的詩非常難。
  不僅難在他意象如群花開放,如毒蘑菇的野園一再蔓延,難在他錯切的時間與空間感,難,是因為他總寫詩「在他頭暈的時候/在他噁心的時候/在他沸騰的時候/在他渴望文字可以幻化/成生命秩序的時候/那樣一滴藍色的/時間之砂滲入(玻璃沙漏)」,由是看來世界畢竟「飄啊搖啊夜裡的船帆水的地毯/錯覺是露珠而愛是肉與鏤空的/靈魂可以散盡於是記憶瀰漫銅青(棕櫚島的二分之一日照之反面)」,更是難在他「胸廓肺泡聯翩玫瑰園的灰燼,多刺多痰(復健治療室SOAP)」,總是有所欲言、卻總是刻意繞道的表現方式。
  事實上,如〈妄想型精神分裂手記〉〈棕櫚島的二分之一日照之反面〉、〈復健治療室SOAP〉這類作品在《地心》當中並不少見,也因此--風格的晦澀很容易成為讀人傑作品的第一印象。倘因每個當下難以讀解,而用「晦澀」來一語概述薛人傑的詩確實十分便利,倒是過分便宜的舉措了。
  我以為,他詩行當中,暗藏的潛流的蓄意躲閃的以及欲迎還拒的,其實是關於愛的本能。只是都被他壓得極深,極牢固,不被輕易發現。
  那背後的潛台詞,毋寧是他選擇閉闔,為的是等待真能讀懂的人前來。
  人傑在全書開宗明義所謂「也許,生命真有什麼/時時刻刻為眾人逗留」,一方面彷彿透露著表層上他對於生命之不信任,另一方面則又像是引頸期盼果陀來臨的哥哥弟弟之其中一人。由是,他在詩中所展現那些決絕的艱難的只有最資深瑜伽教練才能擺出的姿勢,直如摩斯電碼一般挑戰著收信人的神經,他渴望被讀解嗎,他渴望被翻閱嗎,啊,畢竟我們的人生「晃眼便姿勢佝僂/轉盼便哀毀,便形銷骨立,便瞎聵眩聾(復健治療室SOAP)」所以該往哪裡去呢他說,他有著些戰鬥的口吻,張揚的呼告,那熾熱如火焰,如融熔岩漿奔流的心緒又究竟是他有多少壓抑,終於噴發的時刻?


  心愛的,我們的權筆是喝下彼此的血和唾液
  沒有什麼永垂不朽,沒有一條河被命定一直流
  除非有聲之年,我們又聾又啞,又老又瞎
  只剩下幾條肌肉結實,皮膚鬆垮
  還能新鮮地渡過第三咖啡杯的兵燹,戰火和飢饉
--〈本體受器〉


  詩人總是問。追問一切。人傑寫動盪的城市,寫故鄉海景,同時也以詩詰問著人生的本質,文學的本質,將一切綰合而為「並不更傳奇的時候/為什麼還是會有/浪花的哀愁(時間結束了)」的天問。
  一如輯六「路樹種往月球的道路」寫病愛,無光的井底彷彿並無救贖,人傑且追問〈男同志新道德倫理〉之可能、〈我的哀傷〉之可能、〈沒有引力〉之可能,一切探索,都是「每晚,我傾注所有/思考的氣力/往地心層層下探的時間X-Ray)」……我好奇,這樣的探索能夠為詩人帶來甚麼,除卻那些失衡、慌亂的片刻,過多的思索竟是詩人生命最大的詛咒,「我們何能繼續撈捕闌珊的黎明/到下個溫暖潮水漲起的世紀呢(祂嶼牠的族裔總是出沒在我漆黑的夢濤裡)」我又擔憂繼續問下去,在得到答案之前,瘋癲痴狂會不會是首先來敲門的人?
  幸而在那「每晚,我在夢中照見/我體內/言語的骨痂沙沙作響X-Ray)」的時刻,我們經過無光的甬道,「我終於忘記有任何的事物/可以被任何的符號/或形狀顯影X-Ray)」那是學會放手的姿勢,留給自己生存的孔隙,有時候我們問,有時候,也知道學會不問,可能更需要修養與練習。
  由是,在書寫茄萣,與書寫父親的幾輯作品當中,那些單純的海濱風色,帶有人傑他記憶的淳厚,而使作品都有了刻劃的深度。
  固然,簡單而深刻可能正是源自於中文寫作傳統的敦厚美學,但我更願意提出來的是,人傑從南方海濱小城來到台北,其間幾度流離震顫地生活著,我想像,在水泥石屎充斥的明亮城市裡,茄萣的記憶對他而言,當如那些「你曾傾入我的絮語/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化成風吹沙/重新堆積種出一片森林/開花、落果(海枯石爛)」吧?


  無時無刻包覆消波塊
  那樣的過離有稜有角
  那樣的鬆手追逐洋流
--〈時間結束了〉


  無論瘋狂或平靜,往生命本質探索的長路上我們歷經風雨,而又持續鑽探,不可或忘的是,熾熱的《地心》有一襲令鐵、鎳、鎂、鋁都融熔的溫度,那是人傑濃烈而滾燙的熱情,與溫柔。
  且渴望人去讀他,讓他寫詩人的溫柔如同地函地幔軟熱流轉,即使「在這寂靜曲折的城市裡/那些失蹤的路牌身世與情書/總是寄錯了郵筒搞錯了姓名(記憶中的微光)」,只要詩人還能「對我的生命留下一行/不分離的線索/淡淡的,遠遠的/出神入定/樸實的草束(修辭)」,也就已經足夠。
  畢竟「曾經回憶站立其中/包裹幾個和弦,反覆晾乾/彈指便折下風雨的琴鍵(雨水街)」,我們都尋找著自己的伊甸園,日復一日生活裡,「我枯坐於你的枯/木裡/為什麼還不悄悄躺下/快點起身/就有什麼已經增加(我枯坐於你的枯坐)」,讓我們起身去尋找,即使答案遠在地心,「哪裡不公義我們就往哪去/就算是黑暗大陸我們也去(後往事誌)」,我們都去。
  我想我想,他是已經決定好的。
  於是薛人傑要出詩集了。這才是他第一本書。但卻是座龐然的星球,業已運轉多時。
  而當我們每個人都旋轉著,因著世界市況人際交往各種關係而發著暈眩的熱,可能不再相信有詩的時刻,人傑卻用這本詩集充分地打開,告訴我們,他有一顆熾熱的心時有牢固時有融熔,那些極重極沉的元素與命題啊,早都在這裡頭了。





 

Aug 9, 2011

〈關係人交易〉


  我願意。願意晚睡交換靈光
  願意折下楓香早黃的葉,交換一座季節
  此時此刻此有的我自己啊
  其實並不擁有多餘,也沒有詩句可供焚燒
  拿書信交換更多語言且無論真偽
  用歌聲交換別人眼中的風景
  在適宜的時刻說謊,換來誰說一句
  是的,我願意

  並交換愛。我有一顆心是熾熱的
  隨時已準備好交換悖德的洗滌
  交換深冬的一個吻
  用瓶蓋交換那脫落的鈕扣
  讓誰來將之密縫,我願意拿未經鑄熔的金塊
  去交換時間。倘若我可以,我願意
  交換遠方山頂的日出以昨日我有一場暴雨
  當我往黑闃的井底落下
  我願意用下一個季節譜成的舞步
  交換離開的方向
  讓陌生的光交換黑暗的甬道

  提出條件我會願意,願意交易
  給我等價不等價的命題
  告訴我如何交換自由和罪行,毫無改變
  又怎能換得時間它短暫的止息
  曾經回憶兀立
  裡邊且充滿了皺褶
  用我淺薄的哲學交換那人積累的無數個天晴
  佣金多寡,倫理與道德
  拿存在去交換不存在
  交換他有張咧嘴嬉笑的臉
  論辯交換輸贏一切可能並無意義
  讓我們再次談及愛,雲層持續上升
  如何我願折下漸豐的羽翼
  換取更久的停留

  當然我願意。用天橋對面的風景
  交換此地此在少年少女也都純淨而歡愉
  給我一張最真實的鏡子吧,我是說
  我願用影子交換
  即使頭上就要生出犄角
  從此我時刻撫摸自己的臉,感覺
  有些空曠,有些器官逐漸模糊

  我願意交換場雨吹散濕冷的氣壓
  用下一季的市況交換而道德都已燃盡
  可能我犯了個錯
  鎮日給予卻從來無意抓住甚麼
  某日起身街頭,我賸下一雙無光的眼睛了
  立秋後氣溫持續下降
  再沒人來問我有甚麼塵埃甚麼灰燼
  我仍願意吹熄掌心的火焰
  去交換一條路我從來不曾走過




 

2 years


昨日晚餐後,在家附近隨意漫步,情人幾次電話來打探,你們父親節晚餐吃完了?我說是。情人好像隨意打撈著甚麼記憶,說兩年前,也是父親節吧,你們全家開車出去兜風。我說是嗎,記得不甚清楚了。他說,就是,還去吃小吃呢,那時還不知道台灣風災那樣嚴重。

他說,那時候,剛好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我下次飛來之前。

這我倒是清楚的,可回嘴說,誰記得兩年前的父親節全家做了甚麼事情?但心想,那當真是他又再飛來台北度個週末之前的事。他在電話那頭發笑,說,你怎麼不去問問你爸?但那又有什麼差別呢,每個父親節我都記得,同家人吃飯,談笑,那也是我們每一週年的日子。

於是兩年這樣過了,聲調繾綣的電話裡他說計程車就要到家了,你小心噢。我說好,你沒喝多吧?他說沒啦,沒啦。我很好。回家要睡了。你也在家了?我說是,走走停停的這路,就到了。而兩年下來,也差不多都是這樣。



 

Aug 6, 2011

〈黑曜石〉


  事情總是發生得突如其來
  你的臉滿是火燄煙塵
  止不住我的愛往火裡火裡去
  急於熾熱地靠近
  毋須抹去灰燼遮蔽了雙眼
  甚至無法覺察時間正急速地冷卻
  也來不及結晶。
  幾乎無法留下我的一顆心
  黑,而且透明
  如何從地心降生而能不帶雜質地愛

  有時我住在火的左近
  更多時候與自己隨意地坐著
  在情節的邊緣
  我悉心盤算能有甚麼深邃的洞見
  踩過草原遍佈的餘火
  踩過一個吻的體溫正持續下降
  當一個吟遊的歌者走過
  他會將我撿起嗎
  或者隨即將我拋棄
  拋棄我的冗贅我的廢筆
  我假意的嘆息
  只因我的愛一無所用

  倘若誰將我摧折令我斷裂
  散亂如盆地邊緣那黑色的丘陵
  我的心便長滿銳利的刀口
  像匆匆射出的箭矢
  也不知還能將誰擊落
  雨季底的呼哨令我警醒
  帶著鋒芒去和下一個人凌厲地擁抱
  兩座胸膛緊緊包覆的火燄
  可能我不再是受傷的那個人

  從火裡火裡來啊的我的愛
  也知道一切有盡頭
  道路兩旁,燈火伸出紅潤的雙手
  連骷髏們都有張血氣豐盈的臉
  我能緊握昨日的花朵
  但握不住亡故已久的火燄
  滿月與季節迅速凋零
  待人來聽它們訕笑
  明天再換個人來踩一踩它




Aug 2, 2011

〈凡塵一年記〉


一、

  那麼羅先生,這一年來,作為財經記者,可否談談你的收穫?

  是的……從新聞工作,報導文學,還有最核心的文學,我跨出來,這一年來,我接觸了不少以前完全陌生的領域。主跑航運,工具機,無塵室,半導體設備,系統工程,驅動IC,砷化鎵相關,IC通路,還包括一些傳產。名片盒裡押著以微笑換來的各種頭銜,董事長,總經理,協理,集團總裁,副董事長,財務長,業務副總……過往想都沒可能想過的,和這些人對談,他們的經營哲學他們的高談闊論,臨走的時候為他們拍照。

  這一年來我學到很多。對財務報表的認識,從零的程度逐漸積累,一年也就是四個季度,四個季度這樣過完,股東會,年報,公開說明書,承銷商報告,外資報告……讀過不知凡幾,如果把這些字數都累積起來,那肯定是很可觀的一份資產了。每天盯盤,也盯出一些心得,技術分析,籌碼分析,產業分析,想都沒想過的半導體材料,射頻元件,航運與消費指數與總體經濟,進出口與匯兌衝擊……我知道這些。當然。

  了解。還有要補充的嗎?

  還有,當然。不只這樣。其實每天過完,我總是感覺磨耗。

  總是感覺,那個並不偉大的自己只剩下一點點。

  當夜晚過完,新的一日開始,我衝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蓬亂的傢伙乾笑,不太確定他是誰。這是我最大的收穫了。或許我從來都不確定自己是誰。這一年來,我終於認清了這件事。




二、

  才坐定,都未打開卷宗他說,嗨,你是個詩人。

  那個大塊頭走進總經理室,衝著我笑。詩人啊和我們這行業作財經新聞的,好比是在光譜兩端。那其中的扞格我想你應該是有想清楚了,才又決定來這一趟。談談你對未來媒體的想像如何?比如說,部落客、記者、作家這幾個身分,對你進入建制媒體,有什麼優劣?

  你如何解讀媒體形勢?

  我一邊摳著牛仔褲那邊邊鬚鬚的破口,看著窗外天空,我想那日天氣是好的,看著雲從窗外過去,風也是,浮浮流流地接下話頭,說著。

  也不知談了甚麼,談了幾多久,一回神,大塊頭嘩地站了起來,說我覺得你挺好的。很歡迎你加入我們。伸出手來同我握了一握,送到電梯口又再說,過幾天人事部會再和你聯絡,八月一日上班,總之你收到信,簽名寄回來,希望報到那天能夠見到你。

  我們到時候見,他說。旅程便這樣開始了。

  起跑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這路其實並沒有終點。

  朝八晚六的日子,折返在公司與記者室之間,在咖啡館與商展現場與群眾搶奪僅有的那幾個插座,豔陽下的高雄港,竹科的風,南科,中科,內湖與南港展覽館,在路邊伸出右手吧,跳上計程車拿行程和截稿時間相互傾軋。下班以後,便在捷運上成為低頭沉默的那種人。

  高鐵與更多高鐵的時日,同事笑稱,若把整個新聞部幾年來累積的高鐵票券頭尾給接起來,不知道能摺成幾座101?在記者室的玩笑,這麼一說,眾人歡快地笑了起來。又更後來,自個兒搭過的高鐵,折換哩程恐怕都可以換上幾張台北香港來回機票。

  快速流逝的時間,每個月1日到10日是公布營收,月中開始轉淡,展開必要的拜訪和約談。轉眼又是月底,三個月便是一季了,打探毛利率,EPS,透過各種關係確認市場傳言,某公司究竟有或者沒有要併購另一公司,市場傳出某公司要發行可轉換公司債,定價區間,現增還是私募,決策背景究竟為何,哈囉財務長,最近財報看起來滿漂亮的,哈哈,沒有啦,幾個問題要向您請教……

  時常講電話,時常我閉著眼睛。某公司營收落底,記者室裡交頭接耳的說話聲音,明天慘了……也有人隔岸觀火,喊著它本來就超漲了,回檔也只是剛好而已。時常我反覆把插在褲子口袋的鋼筆取出又插回去,飛速按押計算機算出單季財務指標,調出資料庫查閱上一季的數字,並啃咬手指,換完手,又拔著下頷的鬍鬚。

  總是感覺累。上班便等下班,週一等待週五,每個月就等發餉日。都是這樣。

  盯著大盤風風火火的走勢上沖下洗,原物料報價同通膨一齊膨風,運價指數卻疲軟不振才7月航運股的2011已經過完。那廂,金價一再破頂,DRAM、Display從雙D產業變成雙低產業,近期還要再加上個LED變成三隻小豬,太陽能焦頭爛額。電話撥過去,嗨財務長又是我,唉呀又來麻煩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是這樣的……





三、

  每天都經歷價值觀的洗禮。市場充滿餓狼,猛虎,還有腐肉。

  兀鷹在冷風中盤旋,彷彿那就是財經媒體的天職。

  我們才不管地震颱風海嘯戰爭死了多少人,我們只想挖出半導體廠停產誰能受惠,核電廠危機會否加快替代能源的研發,帶動相關個股的市價飆升;我們只想知道災後重建將帶動多少鋼材水泥焦煤的需求,以及機械廠的轉單效應何時會發酵。我們談論金錢,彷彿這是一個沒有人的世界。災害很快的以數字被表達出來。而所有兀鷹都已就位,準備在屍首與墳塚上高歌。我們都準備好了。

  在一些飯局上頭,老牌記者們逼問著該季的獲利數字。我們都有做財測吧。都是法人估計,沒問題的。法人也都說,我們。我們這季看起來如何,我們產能利用率還好嗎。談談我們這季各個主要航線的載貨率、載客率,我們這個月的RPK和FPK和上個月比較起來變化如何?話頭又再回到EPS,會有8元嗎?

  你沒問題,我們有問題啊,主管機關會怎麼說,噯,別這樣。

  副總你這樣不夠意思。給我們一個範圍區間囉,要不然我們幾個記者約好了寫一個數字,看起來更像是公司給的,你麻煩更大。究竟多少呢。

  吃飯吧,他搖搖筷子,一張臉寫著有些疲於應付。

  那頭又回過來說說,不,多聊一些?

  他咂了咂嘴,說只是聯絡感情不行嗎?唉我們在外頭跑,也是有些苦處,報了行程,還是得帶點東西回去。

  我想他是個誠實的人,好與壞的都說,只是對公司營運近況語氣多帶保留,說這市況,看的都是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但我們也沒搭上甚麼順風車。這人說完笑了,我們也笑,說智慧型手機這五個字,寫稿時都已寫到不願再寫,市場要的就是題材,題材,與題材,與其說智慧型手機,不如寫Apple,也是五個字,英文的。他笑。苦苦的。思索半晌又說,其實我都有點不明白,為何市場對一間公司評價可以這麼兩極,一兩天也可以幾度大轉彎,基本面沒變吧,就是看法變了。

  買進的賣出的,要作短,要套利,都需要看法,需要題材。要好要壞隨人說。第三季成長15%,可以喊好,也可以喊壞,一張嘴說,像從左手倒給右手,這餐飯,乾乾的一下吃完,也不覺有甚麼久留的理由。揮揮手說今天很謝謝你,話才說完,濕熱的雨便這樣下來。





四、

  每日光看著那數以億計的龐大數字,算後頭的零算到變成直覺,有幾次,同業搭訕著問,你最近有call某公司嗎,我手頭也沒停,邊撇了嘴說,那一個月營收才一千多萬的公司,有甚麼好看的?即使我已變成這樣的人,工作這一年來,我仍想要為新聞工作者辯護。

  我仍相信,那裡面有些事情是重要的。

  不知那是個突然打開的陷阱,抑或是長久以來逐步擴張的恐怖洞穴,身邊幾個友人這麼也前仆後繼地跳了進來。財經產業,一個無底的坑道直直通往地心。營利的媒體還沒找好自己的獲利模式,多麼簡單的一條路,業務配給,廣編特輯,擬好的訪綱竟還要給廣告部審閱,有人陪著社長去做專訪,其實是個20萬的案子。20萬,我們說,這麼小的數字。

  也有人成天做多,約好的餐敘總是遲到那人,財務經理說,你們記者這行,遲到是常態嗎?另一頭笑說,他還在操盤啦。擦著汗,那人來了,又說,最近真的好難做。是嗎?當然是。嘿,經理最近有沒有甚麼好消息,新聞稿呢?伸出右手,那掌心空空的,沾著鈔票的味道。不香,不臭,換句夏宇的詩,您該怎麼形容鈔票的味道呢,您只能說有些味道聞起來像鈔票。

  赤炎的仲夏,內湖科學園區邊上的餐廳,找不到位置就望電話裡喊,仁寶後面、對那棟白色的就是仁寶。整個城市瀰漫著鈔票的氣味。也不需要待到一年,就能知道市場如斯險惡,大戶接連交易換手,先把成交量炒熱了,股價一動,後續量能跟上來便大舉倒貨,多麼簡單,自然,合乎邏輯。也知道,這些那些操控市場的法門。然而那人大話炎炎,我是用知識賺取財富。怎麼真能這麼說,可這是否衍生出更多關於知識應用的道德問題,是否,當我也處在這個共犯體系當中,「站在贏者的一方」似乎是最簡單的決定。

  但我還有沒有別的,不那麼簡單的決定可以做?

  當時一齊跳進來的朋友們相繼離開,卻還有些人留著。在發出新聞之前勉強問自己,這有甚麼新聞價值,或許有吧,那麼微小,為了績效而寫,又或者是守護正確資訊之必要,「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高中時初讀還以為是魔幻,現在則知道是寫實。

  戳破謊言斷了誰的財路,幾天前的飆股又回檔到原本位置,那是重要的事情嗎?

  日子這樣子過。日子這樣在過。





五、

  雨水沖襲平原,時間刷洗著以小時計算截稿的新聞,一年過去我卻感覺自己無法積累,沖積平原都在遠遠的山那頭了。每日時間與行程的沖刷傾軋之後,我總是只剩下一點點。人在外地,卻聽聞台北已下起大雨。幾個忙碌的轉身當中,那拂面的風色當中,已經嗅得到雨的味道。雨就要來了。戶外是怎樣的強風呢,雨從陽光裡面下來。地面濕了又乾。悠忽的天氣,光朗與朦朧竟可能是同一件事。

  剩下一點點,底下我露出些層泥、砂礫、泥濘。

  我裡頭有一個巢穴,巢穴裡倉皇逃亡的蟲蟻。大水來了,牠們交錯著以觸角交換這情報,肯定我都聽見的,但杵在原地怎可能轉身就走開。

  我就是這座平原,洪氾來,便受,暴雨來,也是。每日經過我只剩下一點點。當夜晚來臨的時候重新梳理塵埃,並從中淘洗出偶然發著螢光的沙--有時我在那裡面發現化石。一切都是個人歷史的陳跡。於是我生還了,慶幸夜與白天等長,靈魂恢復,並重新在晨光與風色裡唱起歌來,並不需要一年,也差不多就是一個晚上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