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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11, 2018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

 
 莽亂的馬拉巴栗依然生長著吧,而我
 就這樣收起了最後一個音符
 像抬起手指時的那次呼吸——還有什麼話呢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為我畫下引號
 畫下括號
 音樂已經停下了,還有斷句
 比這回更長嗎
 
 擱淺的船還能夠找到下一個港灣嗎
 我闔上胸口,闔上鋼琴如我闔上了肋骨
 鍛鍊許久的雙臂再舉不起了
 我抬不起的世界
 裡頭也沒有什麼關於越界的話題
 關於「你我」的生字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說實話
 還有什麼多餘的謊言
 比這更傷人的嗎
 
 雨從屋簷滴落像一隻貓跳斷了
 吟遊詩人的琴弦,已經太過繁複的音樂
 為何不就停在這裡呢
 別在我的葬禮上看我的臉
 已經拉開的拉鍊
 不必再拉上
 
 半音之所以為半音
 是因為它們不夠完整
 小調之所以為小調卻又是否因為
 它們引人哭泣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談論昨日
 談論信任與懷疑,與即將毀壞的星辰
 讓我十指合握
 讓我相信沒能到來的明日
 依然會有些陽光不曾被遮蔽
 像讀著我的訃聞那時
 笑出聲音的你





 

Sep 1, 2018

〈自殺神〉

 
 看他洗臉看他刷牙看他用壞了一支牙刷,看著他
 細碎肥皂渣擰成較大一塊抹頭抹身體抹生活
 彷彿的清潔與自我的髒污。看著他走出門忘了襯衫
 他袒身裸背回頭但找不到鑰匙他生了氣
 或者兩個,時間是奇妙的把戲你怎麼形容他凌晨三點
 是早晨,或者夜晚。都好都行但他腳底下流出了黑色的液體
 沈默的房間裡他沒有電子音響讓他平靜他沒有隻貓
 隻狗。隻小孩。隻愛人。或他曾經有
 常喜歡他這樣坐著,盤起頭髮用身體發出聲音
 曾有過的生活,我遠遠看卻多麼地接近:一種
 炭爐旁邊的呼吸聲終於靜了下來吧
 
 出門且就有光有影,有跟鞋皮夾的環抱與溫暖的地毯行走
 如水面行走且飄逸的靈魂足底從未沾上任何的泥濘
 她曾有這樣的生活——用牙間刷刷洗漬垢刷完了
 還想聞聞自己口中的味道,謊言的味道,甜言蜜語的味道
 終歸都是一個吻吧一個無需明證的孤單,涼而孤單
 和黑的孤單——會是同一件事情嗎?
 終於他買到了炭火與肉與材料打了幾通電話
 時間到的那天他的朋友都十分期待
 然後在差不多的時間接到一則簡訊說
 「不必來」他沒有聲音
 但留下了他自己我看著他左腕上的刀痕不斷增加
 
 接下來的事情大抵就是這樣了。我看著他,我看著她
 看我自己如果我的寂寞可以被他們所治癒那麼就不會需要我,
 不需要自殺神把人帶走
 人們遲早會死但他說不快樂
 在那黑色不開燈的房間裡也就是情緒的黑洞白洞將人吸納
 那又與你我何干——看著墓碑上的人名他們
 一個個念過去,一個個念過去,一個個
 念過去,念過去,念過去,念過去,霧啊
 就漸漸散了不是嗎而天
 也就漸漸
 亮了





 

Aug 31, 2018

〈拜託了〉

 
 拜託了,在語言比之砲火
 更具殺傷的此刻
 拜託了——當人們唱起熱切的歌
 音符如國家的旗幟般不斷上升
 你會與木匠的巨鎚,直直釘死他們的姿態
 廣場是憂鬱的墳墓,裡頭是
 不及長大的臉孔
 沈默的骨骸吧——拜託你
 
 絢爛的彩虹啊,
 拜託了——能褪散得更慢些嗎
 讓沈默不語的骨骸,能有好些時間站起來
 說點過去的話——其實過去也不過是
 一樣的太陽升起,一樣的太陽落下
 一樣的月缺,一樣的月圓
 拜託了——
 在語言
 比之砲火更具殺傷力的此刻
 修修腳趾固然好,飲杯茶水固然好
 可沒什麼好說的了吧沒什麼
 沒什麼好說破了
 ——對吧?
 
 拜託了,再對我好一點好嗎
 煎一隻蛋黃在麵包裡則挾著你鎮日的憂慮
 肯定是苦的,而你的笑已佚失太久
 拜託了——外頭的樂音趨近寧靜了吧
 我還求什麼呢?
 拜託你了
 
 拜託了——讓這絢爛的彩虹
 褪去得慢些慢些,好讓沈默不語的骨骸
 緩緩地爬起來。
 緩緩地
 爬起。他不說話就永遠不會知道
 但如果他找到我 ——就拜託你了呀
 告訴他,過海之後
 我不再回去睡了







  

Aug 25, 2018

如果不是每個人都為自己戰鬥著

 
和媽媽一同駕車回宜蘭,廣播電台定在ICRT。車近彭山隧道那時,正好到了新聞時間,媽媽轉過頭來問我,你在英語媒體工作了這些年,像這樣,ICRT的英語新聞你聽得懂幾成?我說只要稍微聽一下都聽得懂呀。
 
那時正好播放到昨天稍早的挺同公投記者會。媽媽問,他在說什麼?
 
我說,在講婚姻平權公投的事情。正方的兩案連署書還差15萬份——反方的公投則是底定成案了,三個案子,教會嘛,他們動員起來真的很快,正方還要努力一點。媽媽說,是喔。她說,其實我一直不很明白,你們同志要兩個人過生活,當然很好,要相愛,也很好,但是,但是為什麼要弄到這樣變成公共議題、爭得這麼激烈呢?
 
車進隧道不久,ICRT的電波訊號就收不到了。電台一下子沈默下來。車裡頭的兩個人,不,其實是我,在那瞬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對媽媽開口。
 
媽媽說,像是遺產,其實把遺囑立好了是不是就解決了呢?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是不是一定要這樣爭執,一定要拉到國家層級對你們來說才夠呢?
 
對媽媽來說,同志畢竟是一件私人的事情——它最好不要、也不應該變得「公共」,你的身份你的生活都只是「兩個人的事情」。其實我懂得我的媽媽。她對我非常好,接納我的同志身份,希望我過安穩的生活。但她同時也如其他許許多多同志的媽媽一樣,不希望這個家裡的、櫃子裡的骷髏變得「公共」,她們當然跟我們一樣努力掙扎了許久,可是那個「坎」,那樣如同我們每日每夜每個早上整理好自己出門時所鍛鍊出來的驕傲、在乎、與不在乎,她依然沒能跨過去。
 
我深呼吸。
 
可是媽,我說——活著到死有這麼多的坎要過,那不只是死掉之後的照顧與分配而已,活著,在一起這麼多年,會有人病,會有保險,會有領養或者要找代理孕母的種種事情得解決。婚姻當然不是最完整的解答,——我自己對婚姻已經漸漸覺得,我可能不需要,但當有人想要這麼做,他們就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利。
 
媽媽説,可是你們——其實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時間會讓很多事情改變不是嗎?我總是很害怕媽媽說,「你們」。我不知道她說的是我和我的男友,還是我和我的族裔,甚至是,那些所有不同於她的人。我害怕當她動用你與我的分界,你們,與我們的分界,我會離她更遠一些。
 
我會害怕,如果她可以選擇,自己是否依然是她眼中那個,她沒那麼想要的兒子。
 
我說,媽。十幾年來二十年來,如果不是人們不斷地努力著,讓同志「變得」公共,事情是不會自己改變的。即使時間也不行。我說媽,如果不是我這些年來當一個「這樣的兒子」,妳會與我開啟這段對話嗎?妳會察覺到「這些事情的改變」嗎?日子可能就這樣過去了。
 
如果不是每個人,都為自己戰鬥著。
 
日子可能就這樣白白過去了。
 
媽媽說,我是擔心你們這樣爭,到頭來如果落空,會更失望。會受傷。如果能夠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也滿好。我說媽咪,早上的時候,有個朋友說,「讓我們結婚,我們就不會再出來抗爭了。」
 
媽媽這時卻噗的一下笑了出來,說你們才不會。你的個性總是要再找些你覺得很不公平的事情再去爭一下什麼。
 
被妳發現了,妳果然是我媽。
 
媽媽說那當然,我是你媽。公投那個連署還可以簽嗎?我說可以。
 
那回到家你看怎麼樣讓我簽比較好。
 
好喔。





 

Aug 22, 2018

〈安安你好〉

 
你荒唐你越界你把不知是否明天的結晶物
放進自己的血管裡你說這樣感覺真好
你打了通電話說滿天神佛在身邊守護了
但你是無父無母的,也無兄長了
你拆開棄置巷底的麵線推車想找到有沒有
昨天的吃食你抹臉但你不哭泣你無眼淚
你割著今年春天又再發出來的薊草
說為什麼季節是種循環的把戲將你放進去
放進去像一組欠潤滑的腳踏車鍊總落鏈
這樣很好,其實也不好,你的荒誕
並不特別熱烈也不冷澈不燒痛誰也因此
人們垂手在你之外的柵欄看著,呼叫
但他們並不打算走過來。糾正你也好
襲擊你也好但他們不。他們是乾淨的而你
裡面的房間孵著黑色的血液裡頭有個祕密
誰都有的,綠色的光,像十八歲那年
停車場後方的幽幽綠燈你想起事情
是何時變成這個模樣的呢。追逐光。追逐
影子,將白晝封成地獄的黑夜,又怎麼
妄想那裡會有天堂,冰啊是這樣地冷
給它一朵溫婉的火炬吧⋯⋯但無任何荒唐
能為之得到安慰彷彿走一條不曾走過的路
那竟然是你的家你千萬的荒唐
能不能是千萬荒唐不走的人終肯回家
 

Aug 9, 2018

中國是個好國家

 
一、中美貿易戰煙硝未散,雙方一齊硬起來了。中國的《人民日報》日前撰文說,中國市場讓美企取得巨大的商業成功,不過一旦美國發起的貿易戰刺激了中國的民族主義,將會對蘋果等企業造成打擊。
 
可是瑞凡,中國的民族主義,是一種面子上的民族主義。美國的呢,則是從裡子上根本上,追求對美國自身的最大利益。
 
面子對裡子的戰爭,其實兩邊都可以贏。沒問題的。
 
 
二、近幾年中國確實富起來了。而有錢起來的中國人,肯定知道什麼是些好東西。
 
面子上確實不能輸,口頭上,更不能輸。裡子呢,則還是知道要買什麼對自己好,對孩子好,誰還管什麼國家。比如說,那時候的反日風潮,抵制日商投資,拒開日本車,但機票買了還是一個個去日本掃貨。買藥妝,買免治馬桶。買電飯煲。比如說,中國有了華為OPPO,但最高大上的手機,還是要買iPhone X。
 
中國人當然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比如說有了點錢的中國人都移民去當美國人,當澳洲人,當加拿大人。
 
去香港買奶粉,去歐洲買精品皮箱皮包。
 
什麼東西好?問中國人就對了,中國人當然懂。
 
 
三、對於自己國家商貿環境的不信任,消費者還是會用錢投票的。這就是當代中國的悲哀。
 
其實中國自己,也在用腳投票。
 
今年三月中美貿易戰開打以來兩國齟齬不斷升溫,可就在六月底,中國發改委悄悄修改了外商投資准入的負面表列清單,取消了包括工業資源開採、農業育種、農產品收購與批發、鐵路鋪設與營運、乃至金融證券業等等多項產業的外資參股比例天花板。雖然說穿了,這也不過就是服膺了WTO的標準,但相關措施在貿易戰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刻出台,簡直就是在賞自己巴掌。
 
反正簡單嘛,這在發改委網頁上公告一下就好。官媒人民日報絕口不提,證券時報也啥都沒報,裡子可以輸,面子呢,還是要給自己做足的。
 
中國富有起來了,但還是要引外國企業注資。中國不缺錢。中國怎麼會缺錢呢。
 
因為中國不缺錢,缺的是美金。
 
 
四、錢不是問題。比如說那條據說要連結福建平潭和台灣新竹的海底隧道,五千億人民幣的工程預算,用營養午餐當作單位的話就等於500億頓營養午餐——每餐預算抓十元人民幣的話——全中國每個人可以吃38.5頓飯呢!真的要浪費錢蓋這海底隧道嗎。
 
以中國有三千三百萬民中小學學生來算的話,可以供每個人吃1515頓營養午餐。從小一吃到小六畢業。
 
幹嘛開始了奇怪的數學。
 
錢當然不是問題。別管工程難度和技術問題了,蓋這條隧道,求的本來就只是想要把兩岸統一「具象化」,這樣做政治宣示果然是沒玩過民主選舉的人會想出來,吃力不討好的招式。總之中國想要,爸爸都買給你。隧道開通之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貨,需要搭高鐵從新竹經平潭到上海北京深圳武漢成都,而不是直接坐飛機。這也不是問題。
 
問題是中國想要,口頭上就絕不能放棄。武統如是,隧道如是,殲滅台獨如是。
 
跟美國對抗,當然也是。
 
就算要跪,也是偷偷地跪,不要讓別人知道就好了。
 
 
五、說好最近不要嘲弄中國的。(並沒有這種說好)
 
不過民主自由真是好東西,可以嘲諷,可以謾罵,這倘若是翻牆過的中國人,都一定懂。但他們還是不准台灣人不當中國人。
 
中國果然是個好國家啊。




 

Jul 30, 2018

晚餐九年記

 
情人的週末總是很快過完,一個襖熱的夏,在台北在香港,在世界任何地方,有些並不適宜。比如說慶賀——我們從來不慶賀一年兩年,三年五年,接著便九年了。九年來他説,你每次都把我拍得很胖很歪很醜,他投訴,投訴完了每次我舉起手機對著他,他便定住了動作,等我捕捉。
 
可是我怎麼能夠捉得住時間呢?比如說,週末過完了我們各自回到週一的軌道裡去,我罵罵咧咧說,消息來源又不接我電話了是不是在休假的這樣一個週一。
 
追著案子跑,像是夸父追日。
 
沒追到的線索呢,又會在自以為安全下莊的夜晚盛大地啟動。
 
總是這樣——我們被工作毀掉的一個又一個夜晚。然而幸好,也是我們擁有彼此的一個又一個夜晚,拯救了我。
 
我常跟朋友說,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是他害我成為一個財經記者,是他害我變得工於盤算,估量現實的利害與風暴。然而也是他害我變得完整,害我揮別過往的傷害,憤怒,與暴烈。害我不再寫詩也能夠如動物般活著。害我,害我在每一個有他坐在餐桌對面的午餐晚餐,都感覺安全。
 
都是他害的。
 
九週年的這個週末前夕我還是和朋友打鬧玩笑著,説,他講比較想結婚的那個人應該要負責求婚。我是不是應該去刷下一只寶格麗的鑽戒,埋在頤宮的鴨腹裡讓他驚喜。
 
可他是不愛驚喜與戲劇化的那種人。像他這樣定定地看著遠方的側臉。且我還不知道他的戒圍,只是這麼看著他方正的手指,他的臉,他胸口的汗漬濕了一片還先問我,欸你有沒有紙巾呀,你流汗流成這樣。
 
他一直照看著。
 
上週五他看了臉書說,他媽的你不要一直講一些無聊的事情,又把我拍得很難看。角度很差耶你。
 
然後他說,欸這乳豬不行。不過小點很好。他媽的我們應該下次專程來吃點心。九年來這個傲嬌始終是最一開始我所認識的那個人,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壞。依然讓我看著他的臉,就突然笑出來的那個天外奇蹟。
 
「天外奇蹟」是我們2009年七月底,第一次相見時看的電影。這個隱喻很長。就這樣九年了。
 
他說好啦,不要再講了。吃東西啦。
 
攤開餐牌他問我,要吃什麼?我想這樣很好。我說,你決定啦,你決定。有句話這麼說:「在一起就是兩個人問彼此今晚吃什麼,問到一個人先死掉為止。」這就是最為終極的浪漫了吧。
 
你今晚要吃什麼呢?







 

Jul 16, 2018

與粄條遠距離戀愛

 
天氣好得不得了,和老爸老媽老姊開車去新埔吃粄條。第一次吃這家在新竹的粄條店,說起來荒唐,是1998年到桃園機場送姊姊去加拿大遊學之後,我和老爸老媽兜風時,一時興起走進去的。
 
老爸挑小吃店向來有個原則:一家沒吃過的店,倘若客人不少,必然是因為好吃,或者是價格實惠,總之值得一試。
 
這一試不得了——全家人都愛。一個多月後去機場接返國的姊姊,又再去吃。一轉眼二十年就過去。粄條從一碗三十元兩次漲價到四十元,不變的是不加味精的湯底,飄著紅油蔥酥,隨著季節不同,店家會在粄條湯裡丟一把時令蔬菜,有時是豆芽,有時是韭菜,有時則是香菜與芹菜。這麼替換著。
 
一家人開車從台北到新竹,油錢、過路費、跟時間成本加起來並不低。所以每兩個月跑一趟新埔的粄條之旅,肯定是要吃兩碗的。老爸說,這叫做攤提固定成本。
 
大概因為專程從台北來的客人並不多,老闆娘很快認得了我們家的面孔,見到我們總是說,「又從台北來啦?」笑瞇瞇的。
 
總是這樣。
 
二十年了許多事情改變著。我們家的羅小毛原本都蹭在桌子底下討白切肉吃,後來羅小毛死了,過了十年,我們家收養了羅樂樂。姊姊和姊夫戀愛了,結婚了。我們的大家庭裡面有人走了,也有新成員。難得的是一家粄條店竟能吃上二十年——人的一生會有幾個二十年呢?
 
現在老闆的女兒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站在台前負責點單結帳,二十年這樣過去,這粄條吃過了大半輩子,店家從原本的小小店面,一張大圓桌、幾張板凳,擴張到現在有三個店面,二三十張桌子。爸爸說,自己開車超過一個小時就覺得累,想來是老了。看來之後來新埔,吃同一碗粄條,大概得換我開車了。
 
這肯定是戀愛吧。是我們家跟粄條的遠距離戀愛。





 

Jul 4, 2018

阿姨喜歡不挑食的小孩

 
在那快餐店外側的廚房,老闆娘油油膩膩地起著炸鍋。她晾起一塊塊甫炸起的排骨跟雞腿,邊把瀝過油的甩到了砧板上俐落地剁著,邊問我,小弟要吃什麼?我說呣,排骨飯吧。其實這家快餐店我時常經過,卻不知為何第一次來吃。反正排骨飯95、雞腿飯100,市區的價錢嘛。就試試。
 
老闆娘說好,夾子邊揀起一旁醃著的排骨扔進油鍋去。又說,你先選配菜。
 
可以選幾個菜呀?
 
三個。或者給阿姨配也可以。
 
旁邊的菜盤上盛著大概十道菜,都是當季的蔬菜啊瓜果啊,還有滷海帶呀油豆腐啊的,看起來都是家常的菜色。我真拿不定主意是要苦瓜配高麗菜配炒粉絲,還是瓠瓜配番茄炒蛋配滷海帶呢。或者,其實豆芽配苦瓜配油豆腐也行⋯⋯
 
「是有什麼不吃嗎?」老闆娘剛送進去幾份餐,大概看我猶疑不定,就問。
 
沒、沒呀。是這些我都吃,好難決定耶。
 
老闆娘就笑,都吃才好決定啦,阿姨幫你配好不好?
 
她在便當盒裡裝了白飯淋了肉燥滷汁,夾了瓠瓜,滷海帶,高麗菜。——接著又挖了一大瓢番茄炒蛋,再加一塊油豆腐。大約是看我眼睛睜得老大裡頭有個特大號的「咦」吧,老闆娘說,阿姨喜歡不挑食的小孩啊,你都吃,就多給你幾樣菜囉。
 
這樣九十五元。老闆娘的眼睛笑瞇瞇的,找給我五元零錢。
 
下次再來喔。



 

Jun 27, 2018

〈嚮導〉

 
很久之後的很久之後 
我們約定
在城市的高塔底下相見好嗎
我會一樣開車送你回去
穿過灌木叢的枝與刺
而我們在裡頭歡快地發笑
即使那個地方
並不一定是你的家
 
很久很久的不久之前
我們在圓環中間的噴水池見面好嗎
我會一樣
開車載你回去
繞過兵火與封鎖的鐵蒺藜
繞過歷史與國家在你身上造成的
傷害
啊,傷害
一切都會沒事
一切會沒事的
 
很久很久之後——我會開車送你回去
那時經過街口的管制哨
他們命你我交出一半的靈魂
我説,我能把自己完整地留下嗎
一整個我。而不是
半個你
讓你完整
讓你到哨站的對面去
無關悲喜無關憂愁,你的笑容
很久很久以後
我會記得
 
很久很久的以後我會記得
城市陷落,文明砸在破窗的足邊
在高塔已被拆毀的城市
我會開車送你回去
 
開了整晚的車且在灌木叢裡發笑
看完星空的起落
看了很久很久以後
很久很久
以後






Jun 25, 2018

〈地圖〉


 
你會在火山灰截斷路途之處拯救我對吧
會在曾經標示著加油站的地方為我加油對吧
永遠無法窮盡的窗景不斷打開
黑色街廓通往歷史的缺頁
像在只有窄仄貝殼的沙灘上
尋找你我今日的居所
比如說
國家,對吧
 
你會在最高的山峰畫上一個叉對吧
會告訴我理想國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對吧
每條岔路
都通向我未曾抵達的村落
南方的等高線不知為何開了一個缺口
讓暴雨就這麼打進眼睛
讓欖仁樹的新芽嘲笑我們的天真
再容許我們徒手捏熄了燭火
這種痛
好比擁有一個國家對吧
 
你會為我摘下東南方盛開的蘭花對吧
會在每條未知的巷口為我點燈對吧
如今我已迷失了
卻依然想要在密林當中
找到一片還沒發芽的葉子
上頭寫著你的名字
 
然而潑糞者總是得以全身而退對吧
而這愛令我瘋狂對吧
令我住進一所不存在的精神病院
令我等待,令我在已被許多新星照亮的夜空裡
找一顆存在許久的
真理的星辰
 
好比
你依然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我——
我將循著地圖上的所有線索找到你的名字
我的國家,對吧

Jun 20, 2018

小米的有夢最美

 
一、最近,手機商小米的香港上市案就要開始募股了。或許小米並不希望自己被稱為手機製造商,而更希望市場稱呼它生態系平台,或者物聯網公司——然後,在香港上市案當中,給予它比手機製造商更高的估值。
 
不過,沸沸揚揚講了大半年的香港上市案,小米的預期估值從原先喊的1000億美元一路往下修正到800億美元、7 00億美元,最新一波,根據路透社消息,低端甚至低至550億美元。
 
這相當於小米在最近一次的上市前私募的估值,540億美元。
 
有個基金經理人說,人們買小米不是因為它的品牌,而是因為它很便宜。就像香港灣仔的那些3C賣場一樣。如果要買小米的股票,也不會是因為它是小米,而必須是因為,它很便宜。
 
 
 
二、雷軍說,小米手機的淨利率絕不會超過5%,若有多的,就拿來回饋消費者。
 
有人說,小米的手機之所以能夠「讓利」,是因為它在中國發展,講究的是先把市場做大再說。先把市佔率卡下來再說。然後,再去思考如何從這些「死忠的消費者」身上,尻出錢來。這樣想當然很對,小米的「物聯網」產品銷售佔集團銷售額比重不斷上升,毛利率也終於從負值提升到今年首季的8%。只是8%。它向資本圈錢,再把這些錢「回饋」到消費者身上。
 
而它的產品真的一點都不貴。只是這樣圈錢,當所有產品都已被窮盡,我想不透的是,它未來上市了,要怎麼說服所有的投資人,集團毛利率有機會獲得提升。
 
台灣有篇報導說,未來只有一種產業,叫做服務業。那篇文章以小米等等販賣忠誠度的產品為例,說「企業若無法找到認同價值的人,殺價競爭只會更慘烈。」又說,「做牙刷的飛利浦與賣吸塵器的LG,不會想到對手竟是一家手機商。」
 
當然企業如果找不到認同它價值的人,殺價只會更慘烈。
 
不過若企業本身的價值就是殺價,那又另當別論。不要忘了,小米就是率先跳下來玩殺價遊戲的人。
 
當所有的產品毛利率都只是8%,或者10%,或者15%好了,我想不通除了先把所有對手用殺價競爭玩死玩殘,然後再來獨佔市場坐地起價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完成像雷軍所說的,「小米厚道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能賺錢的時候不厚道了,那小米到底是厚道還是不厚道?」
 
到了能賺錢的時候——還有什麼厚道不厚道的?賺錢的,才是英雄。
 
有句話說,不要聽資本說了什麼。要看它做了什麼。
 
 
 
三、用向資本募來的錢玩殘對手當然是老招。
 
靠免運費打得台灣電商苦哈哈的蝦皮購物,背後的金主新加坡商SEA Limited手握中國資本;在比資本主義更資本主義的社會國家比如說中國,「小藍杯」瑞幸咖啡的創辦人錢治亞,就是先募到了10億人民幣,然後大聲嚷嚷說自己要幹掉星巴克。
 
靠的是什麼?是補貼,是買一送一,是「燒資本」。瑞幸最近甚至對星巴克提告,壟斷咖啡市場與妨礙競爭。在廣大的咖啡市場告一家零售商壟斷。讓人不由得嘴角上揚。
 
然後另一廂,錢治亞説,「瑞幸咖啡已經做好長期虧損的準備,」六月的新一輪融資已經箭在弦上。
 
是的,一月才成立的瑞幸咖啡,10億人民幣已經燒完了。
 
 
 
四、這是我的偏見。但在中國做生意,許多人求的不過是募一大筆錢,靠補貼把競爭者都玩殘,然後市場就全拿了。公司有沒有賺到錢已經不重要,先從資本市場圈錢才是王道。他們甚至不必搞壟斷,只要競爭者沒有了,市場自然就是你的。
 
但是圈了錢,然後呢?
 
蝦皮購物有賺錢嗎?瑞幸咖啡有賺錢嗎?
 
小米,有賺錢嗎?
 
 
 
五、當然台灣人也不要笑別人,人家是向資本市場圈錢。台灣的新創零售服務業呢,則是向加盟主圈錢。
 
沒有更好,說不定還更惡質一些。
 
 
 
六、資本的故事,全球大抵說起來都是差不多的。尤其在網路時代,透過高額補貼——以及「人是英雄錢是膽」的資本準則——獲取爆發式的擴張,在中國的網路資本主義領域,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模式。
 
但這樣的模式,連說辭也越來越見千篇一律:「物聯網」,「大數據」,「AI分析消費者行為」,「網路集客」⋯⋯彷彿網路本身已經成為一種目的。但網路,應該是工具,是過程,而不是終點。產品與服務的銷售,最終還是應該回到創新、品質、與技術的鑽研。像iPhone之於蘋果,像3奈米半導體工藝之於台積電,像蒙娜麗莎的微笑,之於羅浮宮。
 
資本是盲從的。但資本也是雪亮的。資本的盲從在於,每一個基金經理人,如果不在小米下單,就會被自己的老闆問——它是小米啊,你為何不去認購。資本的雪亮則是在於,獲得中國A股散戶追捧的郭台銘的富士康工業互聯網,已經被賣得一屁股。
 
不要看資本說了什麼,要看資本做了什麼。
 
是的。不管小米說自己是系統商,是生態系,是物聯網服務商,都很好。當它的估值已經被修正到了第一上市的樓地板,就意味著,在資本的眼中,小米不多不少,就是一家如假包換的手機製造商。
 
有夢最美。真的。






 

Jun 5, 2018

我一點都不了解中國

 
一、蔡英文在她臉書上用簡體字談六四天安門事件,召來大批中國網民專程翻牆來台崩潰,大聲批評蔡英文政治獨裁、只會以台灣民主沾沾自喜、卻對台灣經濟毫無作為等等罪狀。這些中國人呢一個個口口聲聲說翻牆一點也不難,其實是一群口嫌體正直,專程來嘲笑蔡英文的傲嬌。
 
他們說,能夠罵總統有什麼了不起?這就是民主?
 
可是親愛的——你們罵的,是我們的總統啊。
 
 
二、有個中國人說,「翻牆也不過就是上個app,按個鍵,有什麼好難的。怎麼就不想想為什麼要設了道牆,又讓人很簡單地翻出來?」
 
喔喔原來這都是中國政府的苦心孤詣,所有人都錯怪了他們。
 
不過這問題問得很好。那究竟為什麼要有這堵牆呢?我要說,牆這東西啊,第一是防裡頭的人出來,第二,當然就是防外頭的人進去。如果不是這牆(The Wall) (喂),中國的網路企業能夠這麼寡頭競爭,阿里巴巴、百度、騰訊還能是現在這個發展樣貌嗎我真的很好奇。
 
然後偏就這些不屑西方制度的中國人,創立了的中國企業,究竟又都在哪裡掛牌上市呢?阿里巴巴跟百度在紐約,騰訊,則是在香港。
 
中國人很聰明。賺錢要在牆裡頭賺。圈錢呢,則當然是要在牆外頭圈。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要有那堵牆。
 
 
三、在過去,我念的中學,午餐時間校園的門是不開放的。要出去吃飯,大家就翻牆。翻牆嘛那樣子哪有好看的,一個個水餃也似地從牆頭跳出來,實在「有礙觀瞻」、「損害校譽」。但中學男生哪裡在意校譽了?他們只在意肚子餓,今天中午要吃什麼。
 
時間久了,學校乾脆就在午餐時間開了門,但每班每天只限三個人出去,還得拿外出證。那三個衰鬼就得幫全班代買午餐。
 
誰要當這麼苦的差?
 
大家就還是翻牆。肚子餓嘛,這問題總得解決。校內麵食部沒有的東西,外頭有。麵食部品項固然越來越多,但能夠在牆外頭找到的東西,總是比牆裡頭感覺來得好吃。有趣的是,那些會在午餐時間爬出去的人,也還是要在上午第三節下課就去麵食部買炸雞排。說這東西外頭沒得買。可買了還嫌油嫌不健康。然後再翻牆出去。
 
也不知中間有沒有因果關係,學校最後乾脆不設外出證,校門全面開放了。可只要牆在的一天,就有人會覺得,自己能夠爬牆,比寬門闊路走校門的同學來得高級。
 
 
四、最近幾年,中國風風火火地辦起了半導體產業,併購,挖角,投入大筆資本支出。可當中興通訊差點被美國斷糧,潮水退了才知道原來少了美國廠商的晶片,中國業者差一點連手機通訊設備都做不出來。
 
然後中國說他們國防自造,航天自造。
 
今年二月,晶圓專工廠中芯國際宣布要投入逾100億美元發展14奈米晶片工藝。不知他們28奈米的良率現在還好嗎?
 
 
五、中國老是喜歡說台灣是他們的。但很奇妙,當講到半導體產業的時候,他們就很清楚地知道,台積電不是一家中國公司。就像當台灣人對六四「指指點點」的時候,他們也很明白,「這件事情只有中國人可以有所評論。」
 
中國真是一個奇妙的國家。
 
有些台灣人說,反中去中之前,得先了解中國。哎,我就是想不透這些問題,才覺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中國啊。
 

ㄏㄏ。









 

May 31, 2018

世界和平啦幹

 
一、近年來兇殺案真的沒有變得比較多,根據警政署的統計,蓄意殺人案甚至正在穩定變少當中。多年來,情殺的案子可能沒有變少,但或許也沒有變多。情殺依然是情殺,分屍依然是分屍,只是我們只需要三十秒就可以讀完兩篇關於兩起殺人案的多數細節。因此我們覺得多。
 
這是資訊爆炸的問題,不是兇殺案的問題。一則兇殺案,在報紙的時代,一天只能更新訊息一次。到了電視新聞的時代——比如說,白曉燕案,彭婉如案——變成一個小時更新一次。而網路呢,則每分每秒,「不斷更新」。推播。轉載。新增網友回應。衍生出無數個新的角度,扒開加害者與受害者的所有微小的過去,所有——可能讓他們「成為他們」的藉口。
 
但那又怎樣呢?他們在社會的眼中,早就已經死了。
 
我們還是覺得兇殺案好多。多得不成比例。但也就是這個「比例」,我們真的有必要花那麼多時間去「知道」兇殺案的細節嗎?
 
知道這些「細節」,幫助我們「了解」了什麼東西呢?
 

 
二、我們還是在怪罪著受害者。識人不清。活該。做「那種」工作的女生,就是會吸引到「那種」男生。自甘墮落。沒認清對方的真面目。或認清了對方是恐怖情人怎麼不及時分手。分手了怎麼不搬家。就像被強暴一定是她穿得太暴露。「那種」女生。好像被殺是她們自願一樣。
 
受害者不管怎麼做,都還是會被認為「做得不對」。
 
即使受害者已經死了。
 
所以到底是想要她們怎樣?活過來,然後「再來一次,做到對為止」嗎?
 
 
 
三、還是那句話:情殺的兇手其實都是父權的受害者。因為把對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一旦失去了,就要毀掉它。因為自己的價值只被允許建立在「擁有某件事物的權力」之上,一旦未能繼續擁有這件事物,連自我的價值都不存在了。所以毀掉了它,也毀掉了自己。所有人都被父權架構物化了——而不再是他們自己。可能不是畏罪自殺,而是,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能做什麼,這對於人格的毀滅是如此全面,如此無法脫逃。
 
如此毫無希望。所以要毀掉所有東西。
 
而沒有人問為什麼非得這樣不可。為何這個社會一直生產出這些自我毀滅的人格?
 
關於兇殺案,應該問的問題不是量。而是質。
 
該怎麼做才能讓每個人養成情感的教育,才能讓人知道,缺憾也是人生必須經過的一部份。沒有人是永遠的贏家,甚至,人生根本就不應該有輸贏的概念。性別教育,情感教育,溝通教育,談話的教育。所有這些。能不能夠幫助我們減少一例,哪怕只是一例就好,的蓄意兇殺?有沒有一種方法,讓人不必殺人,也不必殺掉他們自己?
 

  
四、胡思亂想,但沒有答案。五月近底,所有水溝蓋同聲喘出惡臭的氣息。最令人討厭的夏天的味道,我覺得自己從裡面腐爛,其實這社會也是。
 
人得讓自己痊癒才行。而要痊癒,得先承認自己有病。然後才會去看醫生。可惜有病的人很少有病識感。尤其病的如果是醫生自己,就更麻煩。
 
看,有流星。
 
許個願吧——只好希望世界和平了。




 

May 7, 2018

我和這沈默對弈

 
五月上班的第二週,房間冷氣終於不理會電源按鍵,壓縮機轉了一會兒,不轉了。風扇也不動。一年過去了超過三分之一,盼望了整年的夏天開始,而許多事物開始如混沌中的粒子互相交錯,磨蹭,通往停滯。通往毀壞。或許一切都還在運動著——像性別平權的努力,像工作第八年變得稍微資深了,像還沒六月氣溫已經升高到溽暑的層次——生活並沒有等候任何人,留在原地的是不是我們。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在哪兒出錯了,比如我所旁觀的那些事情,一個被黨同伐異玩殘的「性騷擾」。比如,萌萌們蓄意的曲解,令包含科學與知識在內的所有事物,都成為包裝惡意的鬼魅糖衣。
 
我不確定事情為何會這樣。2018年並不是一個好的年份它給我許多失落。而冷氣故障了也只是隱喻之其一。
 
近日的生活我過得並不十分順遂。即使表面上看來它依舊如往常般運轉。今年以來和老爺見幾次面,我們歡好地用餐,繼續在平常去的餐館談笑,飲紅白酒,開啟香檳的「啵」的聲音仍然響亮。晨起的那短暫時光我會在他懷裡窩上一會兒。等他問,「欸我們今天做什麼呀?」工作也是。我起床。我打電話。我工作。解決客戶的問題。再寫一條未公開訊息。我的消息來源們與我談笑,飲咖啡,吃一頓飯。我加班。我睡覺。
 
我睡覺甚至也不再需要安眠藥我應該是已經痊癒的人——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時常感覺毀滅。
 
每個月我回宜蘭。父親的小小農園又綠了一些,結出豐美的蔬菜與果實。酸甜的金桔,甘爽的玉米,南瓜,芋頭,萵苣。醜豆豇豆四季豆如火如荼地生出豆莢。陽台上母親的蘭花過了幾個寒暑繼續開花。九重葛也是。八重櫻,枝垂櫻,也是。其他的那些週末我就與高中同學們聚首。快樂如此真實。但為什麼,這一切還是令我感覺毀滅讓我感覺不真實。
 
冷氣就這樣壞了。毫無預兆就在我加班完回到家撳下按鈕的那一瞬間它決定不理會我。
 
我總是等待著一個又一個的奇蹟,但生活何嘗有什麼奇蹟?就像當時臨危受命飛了趟香港,喝完三杯咖啡然後簡報的那個早晨,生活不斷落下來。而接住它,或者不接,從來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事情。就像這一天,有個人在這一天死去。我們從來沒有接住過的人——而2018年的幾天之前,另一個人說平權的主事者只求還有人能夠祭旗。就像,敬鵬桃園工廠的惡火裡頭有打火兄弟殉職了,隔天的財經新聞標題寫著,「樂迎轉單」。我只想問,你是不是人。你們還是不是人。
 
我還是不是人。
 
以前我以為我很確定但現在我不。飲酒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去年五月新開的酒吧我已經喝掉了28瓶龍舌蘭酒。這尚且不包括那些在其他酒吧打開的軟木塞瓶那些鋁罐裝的啤酒那些威士忌,我在追求什麼呢?像一隻手,伸向瓷碗裡頭的骰子——啊生活,讓我們再骰一輪,即使生活它永遠會在你已經連飲三輪的時候給你一組BG。生活就是如此,它沒有變得更好,卻也不會更差。
 
那又有什麼。
 
骰子落進碗裡發著清脆的聲響。不一定是我最想聽的。但我毀滅。我的毀滅並不會因為一組葫蘆而被拯救。這才是真的。
 
有些追求真真正正地落空了。我累了懶了癱了。
 
有時也想——世界變成怎樣其實都於我無所謂的。但真是這樣嗎?我還是在乎。在乎自己。在乎另一個人。在乎,更多的人。越是在乎就越是失落。而失落帶來失眠。這個夜晚甚至沒有冷氣。而是的,冷氣是個隱喻。世界是個美好的蜂巢正被一場火焰席捲。
 
還是有失眠的夜晚我問自己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什麼時候毀壞了。
 
問。但沒有答案。
 
我喝完了酒我吃宵夜我準備睡覺我刷牙。我躺平。或許會失眠,但其實也不重要了。今晚依然是沒有空調的夜晚,夏天還長得很,跟朋友相約了的我還沒去到海邊。但我必須去。行程表已經排到七月了,而我不願意失約。
 
只是這樣而已。如此簡單的理由。
 
等我一會。等我把自我的碎片撿回來,即使在此之前,一切仍將會繼續運轉。
 
但會沒事的。讓我安靜一下。讓我安靜,因為靈魂是在寂靜當中最可怕的嘈雜。
 
我將和這沈默對弈。
 
在我能夠再唱出下一首歌之前。







 

Apr 18, 2018

〈仁愛〉

 
 能不能有一襲鋼鐵的襁褓
 抵禦四月寒夜的語言
 能不能有一顆心
 寬大而豐盛,吃完一桌壞的菜餚
 把每個酒杯的邊緣舔出缺角
 可是唇的柔軟
 是為了親吻,雙臂的深刻
 何嘗不是為了擁抱
 
 曾經以為五月適宜前進
 原先深不可測的那些
 卻一下子說完了
 有個嬰孩遺傳了母親側臉的痣
 穿上了父親那雙大鞋,走路
 且跌撞,前進復又後退
 每個天空走過濕滑的磁磚地
 池畔並無漣漪
 四月突然就掀開了鍋蓋
 再把它焦躁地闔上
 
 應當數算清晰的事
 需要更多日期
 比如說五月的第二十四天
 足夠讓我們在長大之前戀愛
 來得及選擇命運,零錢,銅幣
 抵達黃昏的月台讓滿月成為第一盞燈
 與最後熄滅的一盞
 去年五月埋下的嬰兒
 不時從樓梯小窗窺望憂慮的天色
 
 人群如時針般匍伏
 分針般的列車被日常的秒針超越多次
 秒針般的影子
 在明亮的騎樓下無處容身
 
 彼時的山泉已結為冰瀑
 時間停在不知何處
 讓我們跨越,練習時間或將暫時休止
 練習冷的語言
 但五月飄飄的蠅仍慣常來去
 持續練習,搓手,舔舐的姿勢
 未來的五月
 不會有什麼典故





 

Mar 14, 2018

詩的蟲洞,與時間簡史

 
現在說起這話,連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小時候,當我在「我的志願」寫下作文的時候,我是認真地想要成為科學家。想要成為太空人。我想要知道黑洞的模樣,想要穿過蟲洞,去看看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如果不是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或許我不會這麼想。
 
在高中時我甚至為此選了理組。雖然現在回頭看去那是多麼純真而直接的想法啊,那些最為魅惑的,恆星的終結之處形成一個黑洞,裡頭蘊藏著一個嬰兒宇宙(Baby universe),一切在那裡超越了我們所能理解的時間,我們所能理解的空間的概念,是什麼在那裡等著我⋯⋯那樣的想法,簡潔,純粹,迷人。
 
像那個句子:「該說是櫻花如恆星般謝落,還是說,恆星如櫻花般謝落,形成了黑洞呢?」
 
後來我一直在想,最好的理論物理學家或許必須是一個最好的散文家。曾經我在幾篇文章,或許是訪談裡頭吧,說寫詩就像是打開一個蟲洞,用文字的重力穿越現實,不,連結讀者與作者的現實。詩就是第五度空間。詩就是蟲洞。
 
我甚至把我的第二本詩集命名為《嬰兒宇宙》。
 
那些關乎於時空與宇宙的隱喻,都是小時候閱讀霍金作品而來的。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那些理論,我也沒能繼續在理組的旅程,但霍金的《黑洞與嬰兒宇宙》、《時間簡史》無疑是一整個繁華的系統,開啟了所有關於過去,未來,以及不可知的可能。
 
當然後來的故事就變得簡單了:時間在某處斷裂,我就不再說「時間在某處斷裂的時候」。因為時間一直在繼續著。
 
我成為一個記者。一個詩人。人生途中擦肩而過的旗幟飛揚,愛情與事業的道途走在鋼索上沒有翅膀,也不會飛。我的國家進入一個甚麼都告急的時代,甚麼都作不得準,在一個不確定的宇宙,在一個空格裡擴張,抄寫,並填補它們。
 
我終究沒能成為科學家,更不是太空人了。
 
我並沒有成為那個我想要成為的大人。可是,會不會,所有的這些努力,能夠讓蟲洞彼方的「那個人」過得更像他自己一些?
 
「我不知道。」
 
但我願意這麼想像。如同史蒂芬霍金那樣一個理論物理學家拓寬了整個世代對於宇宙對於時空,對於存有意義的想像。一個詩人可以做到的事情是那麼地少,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而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時間永遠不停,但當時間過去,我是變得更溫柔,或者更殘酷了?
 
語言是開啟萬神之城的鑰匙,是心靈浮光之鏡,然後時間過去。樓廈會傾頹,萬物皆枯朽。然後時間過去。是詩帶著我回去,回到那書寫當下已必然流逝的今日的居所,而使我能與回憶辨証,與時間抗衡,尋求在時光蟲洞裡安身的居處。
 
今日,史蒂芬霍金過世了,死亡是真正「發生」的一件事情嗎?
 
我不是很確定。但真要謝謝霍金。兩個未曾交會的生命,竟能如此深刻被影響了——你如何說,這不是一個偉大的蟲洞?





 

Mar 13, 2018

〈忠孝〉

 
 撐一把空有骨架的傘
 是擋不住這黑雨的
 曾經抱守的承諾
 終於還是遲了
 從未解除的空襲警報
 像一只臂章握著誓言和絮語
 我的國家啊
 我們會被全數殲滅嗎
 
 來不及後送的夢
 都支離破碎了
 曾經相信的旗幟仍然舉著
 任憑風剪開它,像剪開一封
 不能抵達的信箋
 寫有我們相信的那些:比如說
 講好的一起回去
 比如說約定了明年的花季
 
 活著是對活著的懲罰
 死亡則鳴響了死亡的起點
 我再看不見你的手心了
 所有拋向空中的願望
 落在地上只能敲出同一種聲音
 國家啊
 我們能攀出這砂礫的黑井嗎
 
 若俘虜有俘虜的自由,佔領者
 是否也有佔領者的憂戚?
 遮起耳朵就聽不見警報
 也不會聽見警報的終結了吧
 且讓我睡
 睡得信賴像一道高牆
 用一輩子的時間等候樓的完成
 等候風來,雨停
 再把餘下的屋簷毀棄——
 
 國家啊
 生存沒有丁點的活味了
 讓我們一起回去
 那裡有個陌生人住著你的房子
 向他索討你的來世
 錯遞的消息堆疊如石砥
 領導者在那裡無聲色地笑了
 只是我的國家啊
 你還在聽嗎




 

Feb 21, 2018

沒有什麼正常是真正的正常

 
返工了,這年,也就算這麼過完了——誰還管什麼元宵之前都還是過年的習俗啊——今年我的年過得平順,安穩,沒什麼人問那些尖銳的問題。挺好的。
 
只是過年期間臉書噗浪依舊持續傳來災情,每一隻不符合常規的黑羊——沒考上理想的學校,沒找到體面的工作,不想結婚的不能結婚的——在白羊群裡被詢問著尷尬的問題,也或者,平常城市裡的白羊,回到了原生家庭竟也被當成了黑羊那樣,只要你的人生不全然符合他們的期待。
 
可究竟誰才是黑羊呢。
 
也不過是不久前的事情吧,每逢婚宴喜慶的場合,大人們祝賀新人之餘,總是不忘加上一句「那小嘉呢?小嘉什麼時候要結婚?」我爸我媽總是會對著我努努嘴,意思是——這個問題你自己處理。我就打著哈哈說,沒啦哪有這麼快,還沒買房還沒買車,有什麼好結的?說謊這檔事情哪個同性戀不拿手,也不用草稿,嘻嘻笑笑時間很快就過了。
 
今年過年卻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有些轉變。連平時最為硬蕊的奶奶都只是嘆了口氣,說「現在的囡仔喔,三四十歲都不欲結婚啊,攏嘸使強求啊。」
 
彷彿那些事情已經成為常態。而事實上,或許強求不來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常態吧。有些人就是不結婚,有些人則是還不能結婚。有些人結婚了,選擇不生。沒有什麼是真正的「正常」,真正的「常軌」。一個小小的十幾個人的家族尚且有這麼多種人生的樣態,憑什麼別人能對整個社會上的「那些人」指指點點呢。
 
也或許家人們只是習慣。阿姨說,「小嘉你背包上的彩虹,很美喔。」大舅說,「小嘉的耳環還是一樣很水耶。」
 
那時,有人問我,小嘉你姐還沒有要生喔?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爸爸已經接過話頭去說——要生早就生了,到了這個時候就是尊重人家,不要問這種自討沒趣的問題,好嗎?
 
好嗎。
 
有時我不免覺得我的家庭也就是一部性別解放的簡史:爸爸已經習慣,家裡有個同性戀,家裡有個不生的女兒。每週吃一次飯,休假就回宜蘭,玩玩狗,下下田。平時彼此招呼著,也就很好。這是好的習慣吧。只是一個家人們對這些事可以習慣的嗎,這些事情是可以被習慣的嗎?不知道是櫃子早已爆炸,還是他們早就習慣「這些在城市裡的小孩」多半選擇晚婚。
 
父母兩邊,一邊的家族多年前已經分崩離析,另一邊的家族,晚婚的,不婚的,婚了不生的,大家看著,看著,習慣了,也實在沒什麼好問。
 
大過年的,就吃吃零食,喝杯咖啡,瞎聊著生活。近況。大家身體健康,平安,這樣就好。
 
其實為什麼不能這樣就好呢?家人們,這樣就好了吧。
 
我真的很幸運啊。




 

Feb 20, 2018

永樂車站

 
台鐵北迴線的永樂車站藏在碧綠的溪谷山岳之間。蘭陽後山向來濕氣重,氤氳的山嵐雲霧裡頭,水泥廠灰撲撲的建築物立在那兒,建物邊上貼著綠色的壁紙,仿擬著山的綠。仿擬著,這兒沒有巨大的水泥儲存槽,沒有廠房。過年期間,水泥廠自是沒開工的,一列台鐵貨車靜靜杵在邊上的軌道,並不發出聲音。
 
我和爸媽來到永樂車站,那是初二,蘭陽平原霪雨霏霏的日子我們出門兜風。沿著蘇花改公路到了東澳,又兜回蘇澳,老爸說,大過年的,不如我們去永樂車站逛逛,討個永保安樂的吉利吧。
 
看了站內的時刻表,這座倚傍著水泥廠的車站,每天僅有上行下行各十班左右的區間車停靠。
 
窗口裡頭,一位先生出了聲音,說,有需要什麼嗎?
 
不,不,我們只是兜風到這兒隨意地看看。
 
那位先生說噢,這樣。不一會兒,就從票房裡頭晃出來,說想來也是,會從我們永樂車站往來的都是熟面孔,其他的過路客都在這兒走走逛逛。我們問,平時這小小的車站大概有多少人進出呀?大概三十個左右吧。他說。其實這座車站是專為貨運調度之用,客運功能幾乎沒有。跟西部幹線上的小車站比起來,我們還算幸運,要不然,一天不到三十人次進出的客運小站大概都裁撤得差不多了。
 
貨運嘛,就是調車,空車來了要回頭,載滿了貨走,就是在永樂這兒。他說。
 
誰幫他們調車呢?
 
他笑了笑,說,我呀。指著自己身上的黃襯衫,說,這顏色就是調車員。這站,一個站長,一個調車員。兩個人,一個班十二小時,還過得去。十二小時的班——當然是包含所謂的「休息時間」,東折西扣,加班費肯定沒有,但也就是上下班時間正常,工作循例進行,不忙不慌,車來車去。他說。
 
比較辛苦是列車司機。他說。像他們司機呀——說到這裡,正有一班普悠瑪號駛出永樂站南邊不遠處的隧道,從車站中央的軌道穿越呼嘯而去——他們司機,雖說是照了工時排班,但中間的休息時間,你也不肯定自己會落在哪裡。有時傍晚五點下班,有時深夜十一點下班,有時八點下班。社交生活什麼的基本上不可能,最困難的是,到了站,住高雄的人可能停在台東,你在台東怎麼睡?車站就那樣,也不可能給你臥房。有的人,哪裡都可睡,但畢竟少數。
 
多數的司機就是拉一張椅子隨便瞇一下。過幾個小時又要上工。六點發車,四點就得報到。總之就是早個兩小時。也不算工時,久了,有些人身體就壞了。這裡也病,那裡也病。他說。
 
缺工啊,我們鐵道行業。招人都招不進來的。
 
大家班表都是卡得緊到不能再擠,拼了命頂著身子在做的。我們永樂站,幸好不是特別繁忙,水泥廠不開工我們就單純值班,但那些客運大站啊,過年這時候,別說是不能休假了,上班時間都像打仗,更苦。他說。
 
但能怎麼樣呢?好像,也不能怎麼樣。
 
至少應該要能夠適用勞基法吧。
 
只是說就算沒加班費還是可以選擇補休,班表排下去,沒人,就是沒人。能怎麼樣?讓火車班次開天窗嗎?黃襯衫的先生問了個問題,可能他自己也沒有答案。又聊了幾句,他說,司機們跟列車長才是最辛苦的。我們調車員,真的還好。我們真的算是還好了。
 
即將離開永樂車站那時,一台重型機車噗噗噗地騎過來。
 
陌生的騎士在車站頭停了車,拿出手機自拍著。原來是趁著過年期間環島,循著台鐵沿線車站打卡做記。說是永樂這車站,因為不在公路沿線,環島的騎士並不一定會繞進來,比較特別,不能錯過。
 
是這樣啊。倒是沒錯,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喔,那騎士跟我們招呼著,想來是在全罩安全帽底下笑了一笑,跟我們揮揮手,頂著蘭陽後山的薄雨很快消失在轉角的雨滴裏,噗噗噗噗地騎走了。





 

Feb 6, 2018

〈信義〉

 
 與其答應你有道牆絕不傾頹
 不如說二月終歸是二月
 它是昨夜的流星短得讓人發疼
 與其遙指了星辰說我們的愛沒有黑洞
 不如說
 你是道階梯讓我艱難快樂地喘息
 每個毛孔都充滿你的回音
 
 與其答應我將擋下所有砲火與空襲
 有什麼方法能使戰爭不曾發生?
 像雀鳥飛越了時間
 所有的雨滴高
 且曲折
 時間很快過去
 能不能就讓我的身體住進你的衣櫥
 那裡必然乾燥而溫暖,每夜
 就為你寫著安靜的短信
 
 只是愛是整座雨季充滿了孔隙
 與其答應你在一個畏光的夏日睜開眼睛
 像安穩的燭火
 信守著什麼卻讓誰吹滅了
 不如說一本書有著意外的摺角
 敞著些未讀的頁次,情節如秒針位移
 時間過去讓黃昏縫起每個白晝黑夜
 在杯裡斟滿明天且輕輕搖晃
 像是二月,像是
 靈魂,真理。尊嚴的說詞
 
 與其答應⋯⋯
 不如說
 又不如不說
 
 答應你生活像泡沫永不消融的啤酒
 像教堂迴旋的琴音越高越響,越高越
 清亮,一首歌沿鐵軌往前⋯⋯
 與其這麼答應了你
 不如說我會像一面鏡子
 反映你昨日晚睡,群青的眼眸
 永不為人所棄
 亦永將為我所愛







 

你很喜歡魚酥米粉

 
夜市最怕雨天。其實誰不怕雨天呢?尤其這幾晚,雨接連著下了幾天沒給人留下餘地,風吹起來,更凍。夜市街上沒什麼人,冷冷清清的樣子。我縮著身子想說要吃點什麼呢——左看右看,還是走到那賣魷魚焿花枝焿的攤子前,向掌勺的阿姨說,我要魚酥米粉帶走。
 
阿姨循例問著,你米粉要分開嗎?我搖搖頭說,不用不用。
 
她俐俐落落抓了一把米粉,扔進麵勺掀開麵鍋子嘩的一下迎來整片水氣,把麵撈子拽了進去。抬起頭來看著我說,今天好冷喔。
 
且哆嗦著笑。
 
我愣了下。其實這阿姨平常不太有表情,甚至不太說話。她總是一臉酷樣,講話更省,小小攤位上各種物事分明條理,兩個方格裡是細火滾著焿湯,另外兩個則盛著熱水,用來汆燙魷魚或花枝。還有個麵鍋,一把一把的麵杓揣下去,冬粉米粉油麵。撈起來。
 
然後阿姨舀湯。她舀焿湯的動作總是非常專注,非常精細。先從左邊的湯格子舀三大瓢的焿,下到碗底,然後問,「菜要嗎?」若要九層塔,就說好。也有人不要。「要辣嗎?」有人回答一點點,阿姨就給一小匙辣椒,若是要辣,就兩小匙。醋則是固定三小匙,沙茶一匙半。唰唰唰。唰唰。從來不曾多了,也不曾少了。節奏更是利索。
 
阿姨的話就像她的動作一樣精確。沒一個作動浪費,也不會多講幾個字。
 
下完佐料,再是從右邊的湯格子,舀小半瓢焿。所有動作一氣呵成。不多不少,順序不曾變過,也不會變。
 
「今天好冷喔。」阿姨說。
 
我說是啊,明天後天好像會更冷呢。
 
「是喔。」阿姨搖了搖頭。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到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這種天氣唷。」阿姨邊從裝魚酥的大袋裡揀著魚酥,邊說。
 
「你很喜歡吃魚酥米粉欸。」
 
阿姨說。「這種天氣,多些魚酥給你。」菜可以,然後不要辣,沙茶多一點,醋少一點?阿姨問。
 
她記得一點都沒錯。跟她做事一樣精準,篤定。像她蓋妥碗蓋,會用抹布把碗底擦兩下。就是兩下,不會多,也不會少。拉開塑膠袋準備把紙碗放進去之前,再用兩手的拇指跟無名指,把袋子底拉成精準的方口子,拉個兩下,不會多,也不會少。
 
你要再來喔。阿姨說。
 
她這晚講的話大概比過去一整年跟我講的所有話加起來還要多吧。我說,當然,當然啊。我很喜歡吃魚酥米粉。阿姨滿意地笑了。又說一次,今天真的很冷呢。
 
做夜市的營生最怕就是雨天,尤其這種冷到骨子裡去的雨天。這夜市,有的攤商碰到雨天就乾脆不擺出來了,但也有的呢,像賣魷魚焿生花枝焿的阿姨,除了拜三固定的休息之外,無論晴雨總是開盞燈亮在那裏,鍋碗蒸著水氣,熱烘烘地在那裡等著每一個人。







 

Jan 29, 2018

Mucho Mucho

 
東區的咖啡店Mucho Mucho歇業了。這世界上大概不會有永遠不熄燈的咖啡店,或許有,但不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我們是不會知道的。
 
Mucho Mucho開業大概也有近十年時間了吧?
 
記憶最深是那個2014年春天的夜晚,我窩在吧檯上寫著詩,Perris Lee 傳了訊息來,問我有沒有興趣談談轉換跑道的事情。我說好。要約哪呢?他問我,我說我在東區的咖啡店坐著,要不就約這兒吧。那個夜晚,台北的春天,二月底還是三月,下著不輕不重的雨。
 
他來了。說是剛下班。時間快要九點。他眼底透著有些疲累的神色說,「我要喝啤酒。」
 
我詩寫得差不多,便說那我陪你喝一杯。
 
然後我們談了些工作的內容。我說我試試看吧。接下來四年的時間,我的生活轉變了一些,有時也晚下班,加班那些夜晚喝的也總是啤酒。在那些享樂而憂鬱的咖啡店,在小酒吧。我們喝了一杯啤酒,然後生活開始往自己原本不曾設想的地方靜靜地滑過去。咖啡店總是這樣,意想不到的事情,驚喜,驚奇,驚嚇,都有。最常去Mucho Mucho那一陣子,它是我東區的據點,採訪完去那兒寫稿,或者下班了,去塗塗寫寫,看書,或者看臉書。
 
十年左右時間,我詩寫得少了些,店狗簡單鬍子也白了,客人換了一輪又一輪,然後,它今天要結束營業了。
 
還沒和老爺一起分租朋友公寓那一陣子,我們禮拜天下午看完電影,會去Mucho Much o點杯咖啡,度過等待他飛機起程的時間。認識店主人萊斯利則更久一些,是我在多鬆咖啡打工的時候,店裡賣的就是她烤的手工餅乾。後來她開了店,Mucho Mucho總是飄散著烘焙的香氣。咖啡店為每一個人而開,承接那些想要做什麼或者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間,玩玩手機,翻翻雜誌,或者,就只是窩在沙發上玩手機。
 
仔細算算,我的咖啡店時光若從2003年的挪威森林算起,差不多就是十五年的時間。十五年,好多店不見了,更多的是那些從咖啡店走出去的人開枝散葉,成為更多咖啡店的主人。永康街的烏鴉和這宅沒了,大樹的早秋五年來換了裝潢,暗角搬了家安了身,Sugar Man的阿倫仍是那個帥帥的daddy,安妮的沐鴉老是客滿,還有人如火如荼在籌備著新的店招。
 
那時候公視找了 Niu Jun Qiang 拍文學X藝術的專題,選了一個場景,就在Mucho Mucho。我在吧檯上靜坐了十分鐘。當時俊強選擇的概念是用生活的情境去回應時代的政治,像我選的那首詩,「在革命前夕在喝冷咖啡的早晨/你的快門抓下了鴿子像戰鬥的巨人/你的愛給了鉛筆給了書本/革命前夕你給了窗上的標語不曾有人朗誦/還能怎樣愛這土地它和我們一樣蓊鬱⋯⋯」
 
卻沒想到,意外地留下了Mucho Mucho它就在那裡。
 
咖啡店總是會熄燈的。那天和多鬆的阿母 Shih-Chi Wang 吃著水餃,一邊說,說老也不老的三十幾歲,怎麼到了這時候,隨便一算任何事情都是十年一個跨度?
 
「時間好快啊。」
 
Mucho Mucho的音響裡放著The Album Leaf的Seal Beach。2003年的專輯。十五年就這麼過去了,在不同的咖啡店,我們總是問,「現在在放的是什麼?」一直到現在,音樂全都數位化了,我最常聽的還是那陣子認識的音樂。有人說,過了某個年紀,最讓人懷念的總是青春時期的歌。那些咖啡因rush的午後,那些喝威士忌的夜晚,究竟都去了哪裡呢?
 
也碰到許久不見的 Lo Pin-che。他說,你現在有一種跟以前不同的魅力。我說,可能我只是累了吧。真的好累。時間過去,我也慢慢學會不要那麼假裝了。承認自己累了,其實挺不錯的。
 
有人講話,有人就聽。
 
在那些享樂憂鬱的咖啡店。






 

Jan 11, 2018

〈和平〉

 
 如果警察在此處徹夜鎮守
 就不會有人輕易地把國家偷走了
 是這樣嗎
 你說過的話比深冬的雪花還輕
 可是盆地何來的雪呢
 我該怎麼談起
 
 如果把碎玻璃鋪設在廣場的中央
 就沒有孩童乘著馬車而來
 挑戰每個大人的不快樂了吧
 是這樣嗎
 當拒馬遮蔽了黎明的陽光
 是晨曦遠離我們還是我們拉下了天空
 無所謂的,如果能攔下每一年的雨水
 河流仍是河流
 而電廠依然是電廠
 是這樣嗎
 
 如果能夠攔下每天的雨水
 成日澆灌的荊棘也會開出黑色的花
 是這樣嗎
 如果一艘船即將出港了
 留我在岸上你也不會感到惋惜
 是這樣的嗎
 
 如果有人竊走了昨夜的星光你會和他戰鬥嗎
 有人在對街唱著輕快的音樂
 你卻把門窗關上
 如果有人邀請你跳一支溫柔的華爾滋⋯⋯
 你就踩他的腳
 踩壞他新買的那雙鞋
 是這樣的嗎
 
 如果一輛車駛進了人群
 你會成為誰心頭上最尖銳的一塊
 別過臉去,然後
 把刺
 對準罹難者的心臟
 如果黑色的岩漿流進眼睛
 如果看不見國家輕易地把誰碾碎
 我們就不需要眼淚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吧








 

Dec 21, 2017

芳情女子俱樂部

 
芳情女子俱樂部(1991-2017)。那些年我們帶著標誌了剛滿十八歲的身分證前去那個地下室,給自己和朋友們舉辦盛大的成年禮。
 
從新公園到芳情,從穿制服的高中時代成為不穿制服的大學,距離也不過就是從台北車站的這邊,到台北車站的那邊。第一次喝醉,第一次釣人。第一次天亮回家,第一次在酒吧跟別人回家。
 
原本總是坐在DJ台附近的小桌。後來有些人轉去了長桌,「六桌來賓點唱戴愛玲〈對的人〉。」「來賓請掌聲鼓勵。」有的人則進了鐵籠。「Happy hour現在起各種啤酒調酒買一送一。祝您有一個美好的周末夜晚。」以及無止無盡的蔡依林,蕭亞軒,王心凌,徐懷鈺。慢歌時總是哭。哭完了電音下了,又跳。跳到亮燈,喝到昏倒。然後沾著滿身的酒氣菸味回家。
 
回到家了爸媽還等門。然後你說,「爸媽也是需要訓練的。」像是,爸媽總有一天會習慣,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這回事。
 
「外出蓋章。」芋頭杵在那裏。少年有了一張熟面孔,他就罵,「蕭基掰你去哪裡給人幹,這麼久沒來。」其實也有人是這樣,單身時去芳情,分手了,再去芳情。
 
那些短暫的戀情。
 
每一個在芳情度過的夜晚總是結束得相同又不同,有時候去吃高家莊,有時吃程味珍。喝完酒的味覺,像是趴在芳情門口大肆嘔吐的那陌生男孩一樣遲鈍。所以要有大量的味精。像生活,有些人總是把自己藏得很深,只有在那人潮洶湧的地下室,他們會說,「在這裡我可以做我自己。」推開那扇門走上那道階梯,有的人恢復成兩個孩子的爸,有的人,則每周帶著不同的人離去。有的人在情海浮沉著,更多的人或許只是不想周末待在家。
 
曾有一個時期芳情像是我們的家。尤其年初二,回娘家。廣大的男同性戀南北遷徙,除夕、初一,夠了。就回台北。回芳情。怎麼會有這麼多同性戀。有人說。
 
然後我們慢慢長大。排舞跳不動了。現在流行的韓樂,能跟得上的人變得少了,我們去西門紅樓,我們去 Abrazo。我們去條通。還是喝到天亮。但不再像以前喝完隔天下午還精神奕奕地去逛街。酒豪傳說還是酒女天涯,或許下場都是一樣。
 
台北可去的地方越來越多,去芳情的人就越來越少。芳情誕生在騷動的九零年代,見證了跨越好幾個世代的成年禮。如今二十一世紀過了快要二十年,它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Dec 18, 2017

批踢踢兔

 
批踢踢兔。這四個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呢?那是我真正開始建立個人社群的地方,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自己的客廳」。那是個沒有所謂演算法的地方,所有的閱讀必然是主動的,必然是因為「想」而去看,必然是--在某些看板--得寫一封非常有禮貌的站內信給板主,索取隱板的入門票。
 
在那裏,人們還沒有那麼方便、快速的「送出好友邀請」按鍵,還沒有高畫素手機照片可以每天更新。一切都只是文字,也必然是文字(或許還包括ANSI碼吧)。在那裏,「推」,至少必須多按一個空白鍵。
 
在那裏。
 
我在多鬆咖啡的吧台上寫下許多文字,那些哭泣之後的,酒醉之後的,在某個聖誕節夜晚被丟棄的,用藥初醒的,憂鬱而又快樂的時光,都必然是文字。我曾經瘋狂似地一句一句回覆著自己的文章,癲狂的愛,也曾經在那裏寫下目前看來語焉不詳的影展後記。那些被我們所總結稱為「青春」的東西。
 
青春可以是一種東西嗎?時間,是一種東西嗎?
 
而後兩三年,而後五六年。而後超過了十年,有些看板的板主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
 
根據批兔站方的統計,站台上實質存在的看板超過八萬個。八萬種生命的樣態,在哪裡等著我們去消除它的紅勾勾。有些當時熟稔的朋友刪去了隱板的權限。看板還在,但兩個人的生命已經沒有交集。不知道為何,那在我心中,還是比「unfriend」來得更有重量一些。曾經把最為私密的事物珍寶一般寫在批兔的看板,為了什麼理由,重要,或者不重要的,決定不再讓人閱讀了。
 
網路上的人流快速轉往臉書、推特、乃至IG的那個時候,我還是維持著把重要文章放在批兔「備份」的習慣。但過了某個時刻,當生活變得越快,更快,越急而更急的時候,貼完了臉書就不再更新批兔。卻還是每個禮拜登入站台,看看那些朋友的看板,其實我依舊懷念BBS,那黑底白字,想念自己會為了排版錙銖必較、如果只寫一句話,一定要留下大量的黑屏而讓文字和IP位址列留在版面最底緣,那只有少年時代的有所堅持。
 
那確實是一個時代了。
 
如果你跟我一樣還擁有批兔的ID,歡迎你來AppendixC看板簽個名。那會讓我覺得很溫暖的。










Dec 8, 2017

明天的小菜

 
每次推開那小小的餃子麵館大門,老闆娘老是「欸」地說,「來看我啦」。還沒等我說要吃什麼她就率先給我派定了今天的午餐--今天剛炒好炸醬呢,你就吃炸醬麵吧。熱騰騰的,又香又好吃,她說。有時則說,天冷啦,吃個大滷麵啊。加點辣椒,暖暖身子。
 
怎麼每天都吃那麼晚呢你們年輕人工作要顧,午餐要早點吃啊,別老一點半兩點才吃。她說。
 
小小的餃子麵館裡,我的大滷麵不一會兒便來了。她給我送上了麵,拉開我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說唉啊,終於可以休息啦,忙過中午我這老骨頭都散了。
 
我午餐向來吃得比較晚。
 
商業區本來吃食的選擇就少,過了一點半,館子休息的休息,還開著的那些,轉進去則泰半擺張「我們要休息啦,你快點吧」的臉,吃得人是膽戰心驚,胃底抽筋。
 
這麵館子,燈光只開一半。電視播著新聞。老闆娘說,要不要吃小菜?今天有苦瓜,海帶芽,小黃瓜,干絲呢。我說,給我一碟小黃瓜吧。她又說,唉呀我這一坐下就站不起來了,自己去夾吧,盤子裡有多少都給你了。小菜放不過夜的。小黃瓜前幾天還一斤七十,貴得我買不下手,今天早上一斤才三十五!
 
我夾了一碟子端回桌上,她瞪大了眼睛說--噯,不是要你全夾了嗎!
 
那方才還說自己站不起來的老闆娘唰地一下抓起小菜碟,走回櫃台旋風也似把盤子裡的黃瓜全數撥進了碟子,小山一樣,又問,你吃不吃蒜頭啊?我再給你拍幾片大蒜。
 
於是我吃麵。每一個吃麵的中午,她同我絮絮叨叨說,這巷子裏頭的餐館在鄰近的某大企業搬走之後,少了人潮,多半是慘澹經營的。咱們這館子開了三十幾年啦,就煮麵給大家吃,如果退休待在家裡也不過就是看看電視,還不如每天上菜市場,揀幾樣菜,煮完麵每天還跟你們聊聊天。她說,你還有在玩那個甚麼,寶可夢啊?去年大家最瘋的時候,有幾個女生,麵吃到一半就丟著結帳了,說要去後面那幾條街抓寶可夢……
 
在每個吃麵吃餃子的片刻我時常是午餐時段的最後一個客人。她就坐在我對面,評論著新聞,有時則戴起老花眼鏡滑起她兒子女兒買給她的iPhone。
 
吃飽啦?要多來看我啊。買完單她都這麼說。
 
會的,會的。每天的午餐時間像是不存在的盜賊,生活是把臉浸在一碗湯裡,看麵湯裡的油沫聚合又分開,拿筷子戳著油泡,破壞它們的表面張力,把滷蛋的蛋黃攪碎了弄濁一碗大骨湯但不去喝它。一天很快就會過完了。
 
不知道明天老闆娘會準備甚麼小菜呢?
 
 
 
 
 
 
印刻文學生活誌.2017年十二月
 

Dec 6, 2017

〈在另一個太平盛世〉

 
 在另一個太平盛世我想
 也就是豆蔓終能糾結成藤,也就是
 皮鞋走過終於沒有拒馬的門廊
 是日夜反覆
 晚餐前的一聲,你回來了
 但議場上的手腕飛快地舉起又放下
 他們終於火化了每一座雕像
 推出一座座巨大的票匭
 封存我們的心臟
 
 另一個太平盛世令我想像:
 也就是鞋帶穿妥了,鑰匙鎖緊記憶
 不問,不聽,無傷無逝
 酒杯裡的冰塊消融了又再加滿
 是港灣逐漸淤淺,而你我自海面走過
 寧靜而重複的天氣
 但機械運作的響亮高過了歌唱
 花苗給變換的地層輕輕扼殺
 久愛的戀人
 喊出了別人的名字
 
 該如何描述你所在的地方
 那個或許存在的盛世
 也就是個母親微笑著抱嬰兒涉過淺塘
 也就是另一個母親
 讓別人的孩子
 吸著她豐美的乳房吧
 另一個太平盛世的天氣--
 無非是偶有白雲,泰半晴爽
 無非是早慧的戀人們
 細數著金色的砂
 
 但是黑色的門廊裡邊
 音樂早已停下
 人們把彼此的額頭抬在肩上
 把名姓遺忘在陌生的吊床
 像我給過你的灰燼
 像一條風乾的魚掛在新設的鐵窗
 
 在另一個盛世我們將填滿下一座港灣
 再認出彼此前世的長相
 哭泣或者微笑,或者
 曾在街頭上重複著
 那些與眼淚齊說出的話
 牆不斷在我們之中站起了
 是荊棘
 在我們之中站起
 
 下一個太平盛世即將來臨了
 此刻國家終於洗淨了它的手吧
 是國家
 洗淨了它的手







 

Nov 29, 2017

從 negative 到 positive

  
零、十二月一日是世界愛滋日。愛滋還在。我的感染者朋友們還在。還在這個依然有著差異與歧視的世界,而日子過著。日子過去。這一陣子我斷斷續續寫了些關於愛滋的文章,我不斷想起去年六月底那位當時素昧平生的大鬍子,想起他跟我說自己是 HIV positive 的西雅圖,陽光明媚的下午。
 
想起十幾年來,我聽到愛滋依然不經意怔了一會兒的那些時刻。那陸續聽聞朋友從 negative 到 positive 的故事。
 
太陽依舊是同樣一個太陽。醫學界終於肯定只要測不到病毒量,HIV positive 基本上不存在對 negative 的感染力的事實了,可是歧視還在,恐懼還在。還是有人在用 HIV/AIDS 作為攻擊男同志社群的劍戟,它在某些時刻依然是我與我的社群的同義詞。
 
但不是這樣的。它可以是一種隱喻,但隱喻從來無助於防疫。無助於每一個人了解:只要有危險性行為,就有風險。
 
 
 
一、疾病會如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呢?它不只是一天吃幾顆藥的問題,不只是醫療如何演進,從吳繼文先生筆下的時澄在飛機上將十來顆藥丸排列在餐桌上讓鄰座客人瞠目結舌、到現在只要一次一顆,一天一次的改變。不只是九零年代的愛滋感染者社群受苦於藥物的副作用與它的不知有沒有作用,到當前的第一線藥物投藥一至三個月就可以把血液病毒量降至測不到的改變。
 
不只是從楊邦尼所寫的藥即是毒,到現在的藥物對肝腎影響並不大於治療灰指甲的口服藥、高血壓藥、糖尿病藥物的改變。
 
或許也關乎於改變。即使醫療已經改變了這麼多,人們依舊揶揄那些「申裝ADSL」的人,依舊把男同志、藥癮者、與性工作者連結在一起。只有 HIV 這種病毒讓感染者必須隱藏自己。必須深深躲進櫃子,必須假裝一個自己不是的人。必須在回診的候診間,用眼神告訴那些認識的人:
 
「嗨,我也在這裡。」
 
就像還沒有同志運動的那個年代。
 
只有眼神能夠傾訴這一切。
 
那天,我貼了篇關於感染者的文章。有個朋友傳來訊息說,「謝謝你為我們感染者講出這些。」我有些驚愕。他說,感染七年多來,他從未與相熟十年以上的朋友提起這件事。他說,謝謝你讓我有勇氣說出來。
 
 
 
二、我與他認識超過十五年了。是怎樣的原因,讓即便是熟識的朋友也不一定開得了口。我不知道。疾病會如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呢?
 
他曾經是科系上的前幾名,聰明絕頂,才華洋溢。他擁有無數機會成為被別人羨慕的那種人。但疾病讓他成為另一個人。自我厭棄,失眠而憂鬱,問著,「是什麼事情在甚麼時候壞掉了?」而後他放棄了所有的機會。他不自愛。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愛自己。他一度去溜冰。而即使是同志社群當中也流傳著,溜冰的人九成都是 HIV+。卻沒有人想過,會不會即使有一個人是因為不願意承認自己是 HIV+,而去溜冰。
 
他說,開口好難。他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除了幫他刺青的朋友之外,第一個他告知的身邊朋友。
 
「要謝謝你讓我感覺坦然。」
 
感染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開始吃藥。他想要撿回那失去的時間,他想要有更多時間再看一看這世界。
 
但這個世界從來不鼓勵人們坦然。世界鼓勵人們羞恥。
 
而羞恥正是防疫最大的漏洞。
 
我的朋友的人生因為疾病而改變了。我想,改變他的不是疾病,而是人們看待這疾病的眼光。那些感染者們「不得不」,或者被社會文化所圈養所強迫,加諸於自身的毀滅感。
 
 
 
三、在世界愛滋日前夕,疾管署發布統計數字指出,自1984年至今年十月底,我國女性愛滋感染者共有1996人,遠低於男性的3萬3585人,但死亡比例為22%,高於男性的16%。疾管署表示,不同於男性多數以「篩檢」得知自己罹病,女性感染者多是發病後才確診罹患愛滋,也使得接受治療時間較晚,導致死亡率較高。
 
露德協會秘書長徐森杰則指出,研究顯示,男性感染者有9成會接受治療,但女性僅7成,這和社會刻板印象有絕對關係,「甚至有女性患者,因為擔心被誤認為性工作者而拒絕就醫」。
 
這不只是男同性戀的問題。
 
不只是醫療的問題。
 
而是我們如何對抗汙名,如何使感染者不害怕自己,然後我們才能去談如何讓每個人都在風險行為之後接受篩檢,確診之後接受治療,談,人們如何與 HIV 共生存。
 
這個社會如何與 HIV 共生存。
 
 
 
四、疾病可能導致死亡。其實,活著,本身就通往死亡不是嗎。
 
但能夠真正壓碎人們導致靈魂毀滅的,始終都是這個社會。
 
 
 
五、過了三十歲我逐漸習慣毀滅。時間像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我們的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我們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在電話本裡翻查熟悉的名字,有時從每一個經過的門牌確認自己的地址,被夾出去的人,在業火的灰燼之中收到一張張明信片,寫著我們的名字,這才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習慣有人意外走了。有人自殺了。有人病倒了。癌症了,診斷出 HIV 了。高血壓了。習慣這一切但這一切是可以被習慣的嗎。
 
或許可以。
 
接下來的故事將關乎於每一個還活著的人,living with HIV, and healthy。
 
面對疾病,只有恐懼是我們所不需要的。
 
禮拜五,十二月一日,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們在胸口別上一只交叉的紅絲帶。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請你也不要放棄你自己。讓我們擁抱。讓我們相信,HIV 可以就在我們這個世代絕跡。
 
 
 
 
#WorldAIDSday
#1December

Nov 20, 2017

血觀音之最冷的愛

 
看完楊雅喆的《血觀音》,全身發寒。「最冷的愛是怎樣的愛呢?」那天我們穿著自己最華美的衣服化妥了妝到戲院以為已經可以技壓全場了,可看完了電影只覺得冷。
 
我想起那些最深刻的愛。以及那些以愛為名造成的傷害。以及,純粹的惡意。
 
比如說像楊牧那首詩--「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我是為你好。我是為你好呀。然而愛難道不該是最為濃烈的情感嗎它依然是挖得最深的傷口。叫你往裏頭看。裏頭有蛆。有膿血。但它就端上了桌要你一口口吃下。一口,又一口。它啃食你。而你感覺幸福。
 
我感覺幸福。
 
而且冷。
 
要從《血觀音》的劇本裡找出與這塊土地相關的,那些八零年代發生的社會事件,與截至目前為止依舊無能禁絕的官商勾結的案例,太容易了。那些線索都在我們的生活之中。然而愛是這樣:我們愛著台灣,我們努力。但一切努力都造成了反效果。我們從未改變任何事情。就像愛。愛一個人。愛著你的兒女。愛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與他有一場極樂的歡好。
 
都一樣。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這些都將是徒勞無功的--但楊雅喆終於完成了他的成長三部曲。姑且讓我這麼稱呼《囧男孩》,《男朋友.女朋友》,以及《血觀音》吧。這其實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成長故事。從懵懂的孩提,學會了叛逆學會了夢想終歸會落空。有些事情會實現,但我們必須用另外一些東西去交換。這是一個睡美人不會醒來的夢境。這是個王子最終可以但也不被允許與公主在一起的故事。
 
我們都在這寧靜之海。「你能出得了海,但你能上得了岸嗎?」這世界如是。社會如是。台灣如是,你我如是。
 
年紀漸長了我們會學會把一切放淡。
 
可沒有狠過一次,怎麼學得會這淡呢?
 
而菩薩依舊低眉垂眼。菩薩只是靜靜看著你。看著我。祂不渡任何人。祂也渡了每一個人。
 
祝福這部非常好看的電影。祝福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