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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20, 2018

小米的有夢最美

 
一、最近,手機商小米的香港上市案就要開始募股了。或許小米並不希望自己被稱為手機製造商,而更希望市場稱呼它生態系平台,或者物聯網公司——然後,在香港上市案當中,給予它比手機製造商更高的估值。
 
不過,沸沸揚揚講了大半年的香港上市案,小米的預期估值從原先喊的1000億美元一路往下修正到800億美元、7 00億美元,最新一波,根據路透社消息,低端甚至低至550億美元。
 
這相當於小米在最近一次的上市前私募的估值,540億美元。
 
有個基金經理人說,人們買小米不是因為它的品牌,而是因為它很便宜。就像香港灣仔的那些3C賣場一樣。如果要買小米的股票,也不會是因為它是小米,而必須是因為,它很便宜。
 
 
 
二、雷軍說,小米手機的淨利率絕不會超過5%,若有多的,就拿來回饋消費者。
 
有人說,小米的手機之所以能夠「讓利」,是因為它在中國發展,講究的是先把市場做大再說。先把市佔率卡下來再說。然後,再去思考如何從這些「死忠的消費者」身上,尻出錢來。這樣想當然很對,小米的「物聯網」產品銷售佔集團銷售額比重不斷上升,毛利率也終於從負值提升到今年首季的8%。只是8%。它向資本圈錢,再把這些錢「回饋」到消費者身上。
 
而它的產品真的一點都不貴。只是這樣圈錢,當所有產品都已被窮盡,我想不透的是,它未來上市了,要怎麼說服所有的投資人,集團毛利率有機會獲得提升。
 
台灣有篇報導說,未來只有一種產業,叫做服務業。那篇文章以小米等等販賣忠誠度的產品為例,說「企業若無法找到認同價值的人,殺價競爭只會更慘烈。」又說,「做牙刷的飛利浦與賣吸塵器的LG,不會想到對手竟是一家手機商。」
 
當然企業如果找不到認同它價值的人,殺價只會更慘烈。
 
不過若企業本身的價值就是殺價,那又另當別論。不要忘了,小米就是率先跳下來玩殺價遊戲的人。
 
當所有的產品毛利率都只是8%,或者10%,或者15%好了,我想不通除了先把所有對手用殺價競爭玩死玩殘,然後再來獨佔市場坐地起價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完成像雷軍所說的,「小米厚道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能賺錢的時候不厚道了,那小米到底是厚道還是不厚道?」
 
到了能賺錢的時候——還有什麼厚道不厚道的?賺錢的,才是英雄。
 
有句話說,不要聽資本說了什麼。要看它做了什麼。
 
 
 
三、用向資本募來的錢玩殘對手當然是老招。
 
靠免運費打得台灣電商苦哈哈的蝦皮購物,背後的金主新加坡商SEA Limited手握中國資本;在比資本主義更資本主義的社會國家比如說中國,「小藍杯」瑞幸咖啡的創辦人錢治亞,就是先募到了10億人民幣,然後大聲嚷嚷說自己要幹掉星巴克。
 
靠的是什麼?是補貼,是買一送一,是「燒資本」。瑞幸最近甚至對星巴克提告,壟斷咖啡市場與妨礙競爭。在廣大的咖啡市場告一家零售商壟斷。讓人不由得嘴角上揚。
 
然後另一廂,錢治亞説,「瑞幸咖啡已經做好長期虧損的準備,」六月的新一輪融資已經箭在弦上。
 
是的,一月才成立的瑞幸咖啡,10億人民幣已經燒完了。
 
 
 
四、這是我的偏見。但在中國做生意,許多人求的不過是募一大筆錢,靠補貼把競爭者都玩殘,然後市場就全拿了。公司有沒有賺到錢已經不重要,先從資本市場圈錢才是王道。他們甚至不必搞壟斷,只要競爭者沒有了,市場自然就是你的。
 
但是圈了錢,然後呢?
 
蝦皮購物有賺錢嗎?瑞幸咖啡有賺錢嗎?
 
小米,有賺錢嗎?
 
 
 
五、當然台灣人也不要笑別人,人家是向資本市場圈錢。台灣的新創零售服務業呢,則是向加盟主圈錢。
 
沒有更好,說不定還更惡質一些。
 
 
 
六、資本的故事,全球大抵說起來都是差不多的。尤其在網路時代,透過高額補貼——以及「人是英雄錢是膽」的資本準則——獲取爆發式的擴張,在中國的網路資本主義領域,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模式。
 
但這樣的模式,連說辭也越來越見千篇一律:「物聯網」,「大數據」,「AI分析消費者行為」,「網路集客」⋯⋯彷彿網路本身已經成為一種目的。但網路,應該是工具,是過程,而不是終點。產品與服務的銷售,最終還是應該回到創新、品質、與技術的鑽研。像iPhone之於蘋果,像3奈米半導體工藝之於台積電,像蒙娜麗莎的微笑,之於羅浮宮。
 
資本是盲從的。但資本也是雪亮的。資本的盲從在於,每一個基金經理人,如果不在小米下單,就會被自己的老闆問——它是小米啊,你為何不去認購。資本的雪亮則是在於,獲得中國A股散戶追捧的郭台銘的富士康工業互聯網,已經被賣得一屁股。
 
不要看資本說了什麼,要看資本做了什麼。
 
是的。不管小米說自己是系統商,是生態系,是物聯網服務商,都很好。當它的估值已經被修正到了第一上市的樓地板,就意味著,在資本的眼中,小米不多不少,就是一家如假包換的手機製造商。
 
有夢最美。真的。






 

Jun 5, 2018

我一點都不了解中國

 
一、蔡英文在她臉書上用簡體字談六四天安門事件,召來大批中國網民專程翻牆來台崩潰,大聲批評蔡英文政治獨裁、只會以台灣民主沾沾自喜、卻對台灣經濟毫無作為等等罪狀。這些中國人呢一個個口口聲聲說翻牆一點也不難,其實是一群口嫌體正直,專程來嘲笑蔡英文的傲嬌。
 
他們說,能夠罵總統有什麼了不起?這就是民主?
 
可是親愛的——你們罵的,是我們的總統啊。
 
 
二、有個中國人說,「翻牆也不過就是上個app,按個鍵,有什麼好難的。怎麼就不想想為什麼要設了道牆,又讓人很簡單地翻出來?」
 
喔喔原來這都是中國政府的苦心孤詣,所有人都錯怪了他們。
 
不過這問題問得很好。那究竟為什麼要有這堵牆呢?我要說,牆這東西啊,第一是防裡頭的人出來,第二,當然就是防外頭的人進去。如果不是這牆(The Wall) (喂),中國的網路企業能夠這麼寡頭競爭,阿里巴巴、百度、騰訊還能是現在這個發展樣貌嗎我真的很好奇。
 
然後偏就這些不屑西方制度的中國人,創立了的中國企業,究竟又都在哪裡掛牌上市呢?阿里巴巴跟百度在紐約,騰訊,則是在香港。
 
中國人很聰明。賺錢要在牆裡頭賺。圈錢呢,則當然是要在牆外頭圈。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要有那堵牆。
 
 
三、在過去,我念的中學,午餐時間校園的門是不開放的。要出去吃飯,大家就翻牆。翻牆嘛那樣子哪有好看的,一個個水餃也似地從牆頭跳出來,實在「有礙觀瞻」、「損害校譽」。但中學男生哪裡在意校譽了?他們只在意肚子餓,今天中午要吃什麼。
 
時間久了,學校乾脆就在午餐時間開了門,但每班每天只限三個人出去,還得拿外出證。那三個衰鬼就得幫全班代買午餐。
 
誰要當這麼苦的差?
 
大家就還是翻牆。肚子餓嘛,這問題總得解決。校內麵食部沒有的東西,外頭有。麵食部品項固然越來越多,但能夠在牆外頭找到的東西,總是比牆裡頭感覺來得好吃。有趣的是,那些會在午餐時間爬出去的人,也還是要在上午第三節下課就去麵食部買炸雞排。說這東西外頭沒得買。可買了還嫌油嫌不健康。然後再翻牆出去。
 
也不知中間有沒有因果關係,學校最後乾脆不設外出證,校門全面開放了。可只要牆在的一天,就有人會覺得,自己能夠爬牆,比寬門闊路走校門的同學來得高級。
 
 
四、最近幾年,中國風風火火地辦起了半導體產業,併購,挖角,投入大筆資本支出。可當中興通訊差點被美國斷糧,潮水退了才知道原來少了美國廠商的晶片,中國業者差一點連手機通訊設備都做不出來。
 
然後中國說他們國防自造,航天自造。
 
今年二月,晶圓專工廠中芯國際宣布要投入逾100億美元發展14奈米晶片工藝。不知他們28奈米的良率現在還好嗎?
 
 
五、中國老是喜歡說台灣是他們的。但很奇妙,當講到半導體產業的時候,他們就很清楚地知道,台積電不是一家中國公司。就像當台灣人對六四「指指點點」的時候,他們也很明白,「這件事情只有中國人可以有所評論。」
 
中國真是一個奇妙的國家。
 
有些台灣人說,反中去中之前,得先了解中國。哎,我就是想不透這些問題,才覺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中國啊。
 

ㄏㄏ。









 

May 31, 2018

世界和平啦幹

 
一、近年來兇殺案真的沒有變得比較多,根據警政署的統計,蓄意殺人案甚至正在穩定變少當中。多年來,情殺的案子可能沒有變少,但或許也沒有變多。情殺依然是情殺,分屍依然是分屍,只是我們只需要三十秒就可以讀完兩篇關於兩起殺人案的多數細節。因此我們覺得多。
 
這是資訊爆炸的問題,不是兇殺案的問題。一則兇殺案,在報紙的時代,一天只能更新訊息一次。到了電視新聞的時代——比如說,白曉燕案,彭婉如案——變成一個小時更新一次。而網路呢,則每分每秒,「不斷更新」。推播。轉載。新增網友回應。衍生出無數個新的角度,扒開加害者與受害者的所有微小的過去,所有——可能讓他們「成為他們」的藉口。
 
但那又怎樣呢?他們在社會的眼中,早就已經死了。
 
我們還是覺得兇殺案好多。多得不成比例。但也就是這個「比例」,我們真的有必要花那麼多時間去「知道」兇殺案的細節嗎?
 
知道這些「細節」,幫助我們「了解」了什麼東西呢?
 

 
二、我們還是在怪罪著受害者。識人不清。活該。做「那種」工作的女生,就是會吸引到「那種」男生。自甘墮落。沒認清對方的真面目。或認清了對方是恐怖情人怎麼不及時分手。分手了怎麼不搬家。就像被強暴一定是她穿得太暴露。「那種」女生。好像被殺是她們自願一樣。
 
受害者不管怎麼做,都還是會被認為「做得不對」。
 
即使受害者已經死了。
 
所以到底是想要她們怎樣?活過來,然後「再來一次,做到對為止」嗎?
 
 
 
三、還是那句話:情殺的兇手其實都是父權的受害者。因為把對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一旦失去了,就要毀掉它。因為自己的價值只被允許建立在「擁有某件事物的權力」之上,一旦未能繼續擁有這件事物,連自我的價值都不存在了。所以毀掉了它,也毀掉了自己。所有人都被父權架構物化了——而不再是他們自己。可能不是畏罪自殺,而是,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能做什麼,這對於人格的毀滅是如此全面,如此無法脫逃。
 
如此毫無希望。所以要毀掉所有東西。
 
而沒有人問為什麼非得這樣不可。為何這個社會一直生產出這些自我毀滅的人格?
 
關於兇殺案,應該問的問題不是量。而是質。
 
該怎麼做才能讓每個人養成情感的教育,才能讓人知道,缺憾也是人生必須經過的一部份。沒有人是永遠的贏家,甚至,人生根本就不應該有輸贏的概念。性別教育,情感教育,溝通教育,談話的教育。所有這些。能不能夠幫助我們減少一例,哪怕只是一例就好,的蓄意兇殺?有沒有一種方法,讓人不必殺人,也不必殺掉他們自己?
 

  
四、胡思亂想,但沒有答案。五月近底,所有水溝蓋同聲喘出惡臭的氣息。最令人討厭的夏天的味道,我覺得自己從裡面腐爛,其實這社會也是。
 
人得讓自己痊癒才行。而要痊癒,得先承認自己有病。然後才會去看醫生。可惜有病的人很少有病識感。尤其病的如果是醫生自己,就更麻煩。
 
看,有流星。
 
許個願吧——只好希望世界和平了。




 

May 7, 2018

我和這沈默對弈

 
五月上班的第二週,房間冷氣終於不理會電源按鍵,壓縮機轉了一會兒,不轉了。風扇也不動。一年過去了超過三分之一,盼望了整年的夏天開始,而許多事物開始如混沌中的粒子互相交錯,磨蹭,通往停滯。通往毀壞。或許一切都還在運動著——像性別平權的努力,像工作第八年變得稍微資深了,像還沒六月氣溫已經升高到溽暑的層次——生活並沒有等候任何人,留在原地的是不是我們。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在哪兒出錯了,比如我所旁觀的那些事情,一個被黨同伐異玩殘的「性騷擾」。比如,萌萌們蓄意的曲解,令包含科學與知識在內的所有事物,都成為包裝惡意的鬼魅糖衣。
 
我不確定事情為何會這樣。2018年並不是一個好的年份它給我許多失落。而冷氣故障了也只是隱喻之其一。
 
近日的生活我過得並不十分順遂。即使表面上看來它依舊如往常般運轉。今年以來和老爺見幾次面,我們歡好地用餐,繼續在平常去的餐館談笑,飲紅白酒,開啟香檳的「啵」的聲音仍然響亮。晨起的那短暫時光我會在他懷裡窩上一會兒。等他問,「欸我們今天做什麼呀?」工作也是。我起床。我打電話。我工作。解決客戶的問題。再寫一條未公開訊息。我的消息來源們與我談笑,飲咖啡,吃一頓飯。我加班。我睡覺。
 
我睡覺甚至也不再需要安眠藥我應該是已經痊癒的人——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時常感覺毀滅。
 
每個月我回宜蘭。父親的小小農園又綠了一些,結出豐美的蔬菜與果實。酸甜的金桔,甘爽的玉米,南瓜,芋頭,萵苣。醜豆豇豆四季豆如火如荼地生出豆莢。陽台上母親的蘭花過了幾個寒暑繼續開花。九重葛也是。八重櫻,枝垂櫻,也是。其他的那些週末我就與高中同學們聚首。快樂如此真實。但為什麼,這一切還是令我感覺毀滅讓我感覺不真實。
 
冷氣就這樣壞了。毫無預兆就在我加班完回到家撳下按鈕的那一瞬間它決定不理會我。
 
我總是等待著一個又一個的奇蹟,但生活何嘗有什麼奇蹟?就像當時臨危受命飛了趟香港,喝完三杯咖啡然後簡報的那個早晨,生活不斷落下來。而接住它,或者不接,從來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事情。就像這一天,有個人在這一天死去。我們從來沒有接住過的人——而2018年的幾天之前,另一個人說平權的主事者只求還有人能夠祭旗。就像,敬鵬桃園工廠的惡火裡頭有打火兄弟殉職了,隔天的財經新聞標題寫著,「樂迎轉單」。我只想問,你是不是人。你們還是不是人。
 
我還是不是人。
 
以前我以為我很確定但現在我不。飲酒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去年五月新開的酒吧我已經喝掉了28瓶龍舌蘭酒。這尚且不包括那些在其他酒吧打開的軟木塞瓶那些鋁罐裝的啤酒那些威士忌,我在追求什麼呢?像一隻手,伸向瓷碗裡頭的骰子——啊生活,讓我們再骰一輪,即使生活它永遠會在你已經連飲三輪的時候給你一組BG。生活就是如此,它沒有變得更好,卻也不會更差。
 
那又有什麼。
 
骰子落進碗裡發著清脆的聲響。不一定是我最想聽的。但我毀滅。我的毀滅並不會因為一組葫蘆而被拯救。這才是真的。
 
有些追求真真正正地落空了。我累了懶了癱了。
 
有時也想——世界變成怎樣其實都於我無所謂的。但真是這樣嗎?我還是在乎。在乎自己。在乎另一個人。在乎,更多的人。越是在乎就越是失落。而失落帶來失眠。這個夜晚甚至沒有冷氣。而是的,冷氣是個隱喻。世界是個美好的蜂巢正被一場火焰席捲。
 
還是有失眠的夜晚我問自己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什麼時候毀壞了。
 
問。但沒有答案。
 
我喝完了酒我吃宵夜我準備睡覺我刷牙。我躺平。或許會失眠,但其實也不重要了。今晚依然是沒有空調的夜晚,夏天還長得很,跟朋友相約了的我還沒去到海邊。但我必須去。行程表已經排到七月了,而我不願意失約。
 
只是這樣而已。如此簡單的理由。
 
等我一會。等我把自我的碎片撿回來,即使在此之前,一切仍將會繼續運轉。
 
但會沒事的。讓我安靜一下。讓我安靜,因為靈魂是在寂靜當中最可怕的嘈雜。
 
我將和這沈默對弈。
 
在我能夠再唱出下一首歌之前。







 

Apr 18, 2018

〈仁愛〉

 
 能不能有一襲鋼鐵的襁褓
 抵禦四月寒夜的語言
 能不能有一顆心
 寬大而豐盛,吃完一桌壞的菜餚
 把每個酒杯的邊緣舔出缺角
 可是唇的柔軟
 是為了親吻,雙臂的深刻
 何嘗不是為了擁抱
 
 曾經以為五月適宜前進
 原先深不可測的那些
 卻一下子說完了
 有個嬰孩遺傳了母親側臉的痣
 穿上了父親那雙大鞋,走路
 且跌撞,前進復又後退
 每個天空走過濕滑的磁磚地
 池畔並無漣漪
 四月突然就掀開了鍋蓋
 再把它焦躁地闔上
 
 應當數算清晰的事
 需要更多日期
 比如說五月的第二十四天
 足夠讓我們在長大之前戀愛
 來得及選擇命運,零錢,銅幣
 抵達黃昏的月台讓滿月成為第一盞燈
 與最後熄滅的一盞
 去年五月埋下的嬰兒
 不時從樓梯小窗窺望憂慮的天色
 
 人群如時針般匍伏
 分針般的列車被日常的秒針超越多次
 秒針般的影子
 在明亮的騎樓下無處容身
 
 彼時的山泉已結為冰瀑
 時間停在不知何處
 讓我們跨越,練習時間或將暫時休止
 練習冷的語言
 但五月飄飄的蠅仍慣常來去
 持續練習,搓手,舔舐的姿勢
 未來的五月
 不會有什麼典故





 

Mar 14, 2018

詩的蟲洞,與時間簡史

 
現在說起這話,連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小時候,當我在「我的志願」寫下作文的時候,我是認真地想要成為科學家。想要成為太空人。我想要知道黑洞的模樣,想要穿過蟲洞,去看看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如果不是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或許我不會這麼想。
 
在高中時我甚至為此選了理組。雖然現在回頭看去那是多麼純真而直接的想法啊,那些最為魅惑的,恆星的終結之處形成一個黑洞,裡頭蘊藏著一個嬰兒宇宙(Baby universe),一切在那裡超越了我們所能理解的時間,我們所能理解的空間的概念,是什麼在那裡等著我⋯⋯那樣的想法,簡潔,純粹,迷人。
 
像那個句子:「該說是櫻花如恆星般謝落,還是說,恆星如櫻花般謝落,形成了黑洞呢?」
 
後來我一直在想,最好的理論物理學家或許必須是一個最好的散文家。曾經我在幾篇文章,或許是訪談裡頭吧,說寫詩就像是打開一個蟲洞,用文字的重力穿越現實,不,連結讀者與作者的現實。詩就是第五度空間。詩就是蟲洞。
 
我甚至把我的第二本詩集命名為《嬰兒宇宙》。
 
那些關乎於時空與宇宙的隱喻,都是小時候閱讀霍金作品而來的。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那些理論,我也沒能繼續在理組的旅程,但霍金的《黑洞與嬰兒宇宙》、《時間簡史》無疑是一整個繁華的系統,開啟了所有關於過去,未來,以及不可知的可能。
 
當然後來的故事就變得簡單了:時間在某處斷裂,我就不再說「時間在某處斷裂的時候」。因為時間一直在繼續著。
 
我成為一個記者。一個詩人。人生途中擦肩而過的旗幟飛揚,愛情與事業的道途走在鋼索上沒有翅膀,也不會飛。我的國家進入一個甚麼都告急的時代,甚麼都作不得準,在一個不確定的宇宙,在一個空格裡擴張,抄寫,並填補它們。
 
我終究沒能成為科學家,更不是太空人了。
 
我並沒有成為那個我想要成為的大人。可是,會不會,所有的這些努力,能夠讓蟲洞彼方的「那個人」過得更像他自己一些?
 
「我不知道。」
 
但我願意這麼想像。如同史蒂芬霍金那樣一個理論物理學家拓寬了整個世代對於宇宙對於時空,對於存有意義的想像。一個詩人可以做到的事情是那麼地少,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而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時間永遠不停,但當時間過去,我是變得更溫柔,或者更殘酷了?
 
語言是開啟萬神之城的鑰匙,是心靈浮光之鏡,然後時間過去。樓廈會傾頹,萬物皆枯朽。然後時間過去。是詩帶著我回去,回到那書寫當下已必然流逝的今日的居所,而使我能與回憶辨証,與時間抗衡,尋求在時光蟲洞裡安身的居處。
 
今日,史蒂芬霍金過世了,死亡是真正「發生」的一件事情嗎?
 
我不是很確定。但真要謝謝霍金。兩個未曾交會的生命,竟能如此深刻被影響了——你如何說,這不是一個偉大的蟲洞?





 

Mar 13, 2018

〈忠孝〉

 
 撐一把空有骨架的傘
 是擋不住這黑雨的
 曾經抱守的承諾
 終於還是遲了
 從未解除的空襲警報
 像一只臂章握著誓言和絮語
 我的國家啊
 我們會被全數殲滅嗎
 
 來不及後送的夢
 都支離破碎了
 曾經相信的旗幟仍然舉著
 任憑風剪開它,像剪開一封
 不能抵達的信箋
 寫有我們相信的那些:比如說
 講好的一起回去
 比如說約定了明年的花季
 
 活著是對活著的懲罰
 死亡則鳴響了死亡的起點
 我再看不見你的手心了
 所有拋向空中的願望
 落在地上只能敲出同一種聲音
 國家啊
 我們能攀出這砂礫的黑井嗎
 
 若俘虜有俘虜的自由,佔領者
 是否也有佔領者的憂戚?
 遮起耳朵就聽不見警報
 也不會聽見警報的終結了吧
 且讓我睡
 睡得信賴像一道高牆
 用一輩子的時間等候樓的完成
 等候風來,雨停
 再把餘下的屋簷毀棄——
 
 國家啊
 生存沒有丁點的活味了
 讓我們一起回去
 那裡有個陌生人住著你的房子
 向他索討你的來世
 錯遞的消息堆疊如石砥
 領導者在那裡無聲色地笑了
 只是我的國家啊
 你還在聽嗎




 

Feb 21, 2018

沒有什麼正常是真正的正常

 
返工了,這年,也就算這麼過完了——誰還管什麼元宵之前都還是過年的習俗啊——今年我的年過得平順,安穩,沒什麼人問那些尖銳的問題。挺好的。
 
只是過年期間臉書噗浪依舊持續傳來災情,每一隻不符合常規的黑羊——沒考上理想的學校,沒找到體面的工作,不想結婚的不能結婚的——在白羊群裡被詢問著尷尬的問題,也或者,平常城市裡的白羊,回到了原生家庭竟也被當成了黑羊那樣,只要你的人生不全然符合他們的期待。
 
可究竟誰才是黑羊呢。
 
也不過是不久前的事情吧,每逢婚宴喜慶的場合,大人們祝賀新人之餘,總是不忘加上一句「那小嘉呢?小嘉什麼時候要結婚?」我爸我媽總是會對著我努努嘴,意思是——這個問題你自己處理。我就打著哈哈說,沒啦哪有這麼快,還沒買房還沒買車,有什麼好結的?說謊這檔事情哪個同性戀不拿手,也不用草稿,嘻嘻笑笑時間很快就過了。
 
今年過年卻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有些轉變。連平時最為硬蕊的奶奶都只是嘆了口氣,說「現在的囡仔喔,三四十歲都不欲結婚啊,攏嘸使強求啊。」
 
彷彿那些事情已經成為常態。而事實上,或許強求不來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常態吧。有些人就是不結婚,有些人則是還不能結婚。有些人結婚了,選擇不生。沒有什麼是真正的「正常」,真正的「常軌」。一個小小的十幾個人的家族尚且有這麼多種人生的樣態,憑什麼別人能對整個社會上的「那些人」指指點點呢。
 
也或許家人們只是習慣。阿姨說,「小嘉你背包上的彩虹,很美喔。」大舅說,「小嘉的耳環還是一樣很水耶。」
 
那時,有人問我,小嘉你姐還沒有要生喔?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爸爸已經接過話頭去說——要生早就生了,到了這個時候就是尊重人家,不要問這種自討沒趣的問題,好嗎?
 
好嗎。
 
有時我不免覺得我的家庭也就是一部性別解放的簡史:爸爸已經習慣,家裡有個同性戀,家裡有個不生的女兒。每週吃一次飯,休假就回宜蘭,玩玩狗,下下田。平時彼此招呼著,也就很好。這是好的習慣吧。只是一個家人們對這些事可以習慣的嗎,這些事情是可以被習慣的嗎?不知道是櫃子早已爆炸,還是他們早就習慣「這些在城市裡的小孩」多半選擇晚婚。
 
父母兩邊,一邊的家族多年前已經分崩離析,另一邊的家族,晚婚的,不婚的,婚了不生的,大家看著,看著,習慣了,也實在沒什麼好問。
 
大過年的,就吃吃零食,喝杯咖啡,瞎聊著生活。近況。大家身體健康,平安,這樣就好。
 
其實為什麼不能這樣就好呢?家人們,這樣就好了吧。
 
我真的很幸運啊。




 

Feb 20, 2018

永樂車站

 
台鐵北迴線的永樂車站藏在碧綠的溪谷山岳之間。蘭陽後山向來濕氣重,氤氳的山嵐雲霧裡頭,水泥廠灰撲撲的建築物立在那兒,建物邊上貼著綠色的壁紙,仿擬著山的綠。仿擬著,這兒沒有巨大的水泥儲存槽,沒有廠房。過年期間,水泥廠自是沒開工的,一列台鐵貨車靜靜杵在邊上的軌道,並不發出聲音。
 
我和爸媽來到永樂車站,那是初二,蘭陽平原霪雨霏霏的日子我們出門兜風。沿著蘇花改公路到了東澳,又兜回蘇澳,老爸說,大過年的,不如我們去永樂車站逛逛,討個永保安樂的吉利吧。
 
看了站內的時刻表,這座倚傍著水泥廠的車站,每天僅有上行下行各十班左右的區間車停靠。
 
窗口裡頭,一位先生出了聲音,說,有需要什麼嗎?
 
不,不,我們只是兜風到這兒隨意地看看。
 
那位先生說噢,這樣。不一會兒,就從票房裡頭晃出來,說想來也是,會從我們永樂車站往來的都是熟面孔,其他的過路客都在這兒走走逛逛。我們問,平時這小小的車站大概有多少人進出呀?大概三十個左右吧。他說。其實這座車站是專為貨運調度之用,客運功能幾乎沒有。跟西部幹線上的小車站比起來,我們還算幸運,要不然,一天不到三十人次進出的客運小站大概都裁撤得差不多了。
 
貨運嘛,就是調車,空車來了要回頭,載滿了貨走,就是在永樂這兒。他說。
 
誰幫他們調車呢?
 
他笑了笑,說,我呀。指著自己身上的黃襯衫,說,這顏色就是調車員。這站,一個站長,一個調車員。兩個人,一個班十二小時,還過得去。十二小時的班——當然是包含所謂的「休息時間」,東折西扣,加班費肯定沒有,但也就是上下班時間正常,工作循例進行,不忙不慌,車來車去。他說。
 
比較辛苦是列車司機。他說。像他們司機呀——說到這裡,正有一班普悠瑪號駛出永樂站南邊不遠處的隧道,從車站中央的軌道穿越呼嘯而去——他們司機,雖說是照了工時排班,但中間的休息時間,你也不肯定自己會落在哪裡。有時傍晚五點下班,有時深夜十一點下班,有時八點下班。社交生活什麼的基本上不可能,最困難的是,到了站,住高雄的人可能停在台東,你在台東怎麼睡?車站就那樣,也不可能給你臥房。有的人,哪裡都可睡,但畢竟少數。
 
多數的司機就是拉一張椅子隨便瞇一下。過幾個小時又要上工。六點發車,四點就得報到。總之就是早個兩小時。也不算工時,久了,有些人身體就壞了。這裡也病,那裡也病。他說。
 
缺工啊,我們鐵道行業。招人都招不進來的。
 
大家班表都是卡得緊到不能再擠,拼了命頂著身子在做的。我們永樂站,幸好不是特別繁忙,水泥廠不開工我們就單純值班,但那些客運大站啊,過年這時候,別說是不能休假了,上班時間都像打仗,更苦。他說。
 
但能怎麼樣呢?好像,也不能怎麼樣。
 
至少應該要能夠適用勞基法吧。
 
只是說就算沒加班費還是可以選擇補休,班表排下去,沒人,就是沒人。能怎麼樣?讓火車班次開天窗嗎?黃襯衫的先生問了個問題,可能他自己也沒有答案。又聊了幾句,他說,司機們跟列車長才是最辛苦的。我們調車員,真的還好。我們真的算是還好了。
 
即將離開永樂車站那時,一台重型機車噗噗噗地騎過來。
 
陌生的騎士在車站頭停了車,拿出手機自拍著。原來是趁著過年期間環島,循著台鐵沿線車站打卡做記。說是永樂這車站,因為不在公路沿線,環島的騎士並不一定會繞進來,比較特別,不能錯過。
 
是這樣啊。倒是沒錯,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喔,那騎士跟我們招呼著,想來是在全罩安全帽底下笑了一笑,跟我們揮揮手,頂著蘭陽後山的薄雨很快消失在轉角的雨滴裏,噗噗噗噗地騎走了。





 

Feb 6, 2018

〈信義〉

 
 與其答應你有道牆絕不傾頹
 不如說二月終歸是二月
 它是昨夜的流星短得讓人發疼
 與其遙指了星辰說我們的愛沒有黑洞
 不如說
 你是道階梯讓我艱難快樂地喘息
 每個毛孔都充滿你的回音
 
 與其答應我將擋下所有砲火與空襲
 有什麼方法能使戰爭不曾發生?
 像雀鳥飛越了時間
 所有的雨滴高
 且曲折
 時間很快過去
 能不能就讓我的身體住進你的衣櫥
 那裡必然乾燥而溫暖,每夜
 就為你寫著安靜的短信
 
 只是愛是整座雨季充滿了孔隙
 與其答應你在一個畏光的夏日睜開眼睛
 像安穩的燭火
 信守著什麼卻讓誰吹滅了
 不如說一本書有著意外的摺角
 敞著些未讀的頁次,情節如秒針位移
 時間過去讓黃昏縫起每個白晝黑夜
 在杯裡斟滿明天且輕輕搖晃
 像是二月,像是
 靈魂,真理。尊嚴的說詞
 
 與其答應⋯⋯
 不如說
 又不如不說
 
 答應你生活像泡沫永不消融的啤酒
 像教堂迴旋的琴音越高越響,越高越
 清亮,一首歌沿鐵軌往前⋯⋯
 與其這麼答應了你
 不如說我會像一面鏡子
 反映你昨日晚睡,群青的眼眸
 永不為人所棄
 亦永將為我所愛







 

你很喜歡魚酥米粉

 
夜市最怕雨天。其實誰不怕雨天呢?尤其這幾晚,雨接連著下了幾天沒給人留下餘地,風吹起來,更凍。夜市街上沒什麼人,冷冷清清的樣子。我縮著身子想說要吃點什麼呢——左看右看,還是走到那賣魷魚焿花枝焿的攤子前,向掌勺的阿姨說,我要魚酥米粉帶走。
 
阿姨循例問著,你米粉要分開嗎?我搖搖頭說,不用不用。
 
她俐俐落落抓了一把米粉,扔進麵勺掀開麵鍋子嘩的一下迎來整片水氣,把麵撈子拽了進去。抬起頭來看著我說,今天好冷喔。
 
且哆嗦著笑。
 
我愣了下。其實這阿姨平常不太有表情,甚至不太說話。她總是一臉酷樣,講話更省,小小攤位上各種物事分明條理,兩個方格裡是細火滾著焿湯,另外兩個則盛著熱水,用來汆燙魷魚或花枝。還有個麵鍋,一把一把的麵杓揣下去,冬粉米粉油麵。撈起來。
 
然後阿姨舀湯。她舀焿湯的動作總是非常專注,非常精細。先從左邊的湯格子舀三大瓢的焿,下到碗底,然後問,「菜要嗎?」若要九層塔,就說好。也有人不要。「要辣嗎?」有人回答一點點,阿姨就給一小匙辣椒,若是要辣,就兩小匙。醋則是固定三小匙,沙茶一匙半。唰唰唰。唰唰。從來不曾多了,也不曾少了。節奏更是利索。
 
阿姨的話就像她的動作一樣精確。沒一個作動浪費,也不會多講幾個字。
 
下完佐料,再是從右邊的湯格子,舀小半瓢焿。所有動作一氣呵成。不多不少,順序不曾變過,也不會變。
 
「今天好冷喔。」阿姨說。
 
我說是啊,明天後天好像會更冷呢。
 
「是喔。」阿姨搖了搖頭。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到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這種天氣唷。」阿姨邊從裝魚酥的大袋裡揀著魚酥,邊說。
 
「你很喜歡吃魚酥米粉欸。」
 
阿姨說。「這種天氣,多些魚酥給你。」菜可以,然後不要辣,沙茶多一點,醋少一點?阿姨問。
 
她記得一點都沒錯。跟她做事一樣精準,篤定。像她蓋妥碗蓋,會用抹布把碗底擦兩下。就是兩下,不會多,也不會少。拉開塑膠袋準備把紙碗放進去之前,再用兩手的拇指跟無名指,把袋子底拉成精準的方口子,拉個兩下,不會多,也不會少。
 
你要再來喔。阿姨說。
 
她這晚講的話大概比過去一整年跟我講的所有話加起來還要多吧。我說,當然,當然啊。我很喜歡吃魚酥米粉。阿姨滿意地笑了。又說一次,今天真的很冷呢。
 
做夜市的營生最怕就是雨天,尤其這種冷到骨子裡去的雨天。這夜市,有的攤商碰到雨天就乾脆不擺出來了,但也有的呢,像賣魷魚焿生花枝焿的阿姨,除了拜三固定的休息之外,無論晴雨總是開盞燈亮在那裏,鍋碗蒸著水氣,熱烘烘地在那裡等著每一個人。







 

Jan 29, 2018

Mucho Mucho

 
東區的咖啡店Mucho Mucho歇業了。這世界上大概不會有永遠不熄燈的咖啡店,或許有,但不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我們是不會知道的。
 
Mucho Mucho開業大概也有近十年時間了吧?
 
記憶最深是那個2014年春天的夜晚,我窩在吧檯上寫著詩,Perris Lee 傳了訊息來,問我有沒有興趣談談轉換跑道的事情。我說好。要約哪呢?他問我,我說我在東區的咖啡店坐著,要不就約這兒吧。那個夜晚,台北的春天,二月底還是三月,下著不輕不重的雨。
 
他來了。說是剛下班。時間快要九點。他眼底透著有些疲累的神色說,「我要喝啤酒。」
 
我詩寫得差不多,便說那我陪你喝一杯。
 
然後我們談了些工作的內容。我說我試試看吧。接下來四年的時間,我的生活轉變了一些,有時也晚下班,加班那些夜晚喝的也總是啤酒。在那些享樂而憂鬱的咖啡店,在小酒吧。我們喝了一杯啤酒,然後生活開始往自己原本不曾設想的地方靜靜地滑過去。咖啡店總是這樣,意想不到的事情,驚喜,驚奇,驚嚇,都有。最常去Mucho Mucho那一陣子,它是我東區的據點,採訪完去那兒寫稿,或者下班了,去塗塗寫寫,看書,或者看臉書。
 
十年左右時間,我詩寫得少了些,店狗簡單鬍子也白了,客人換了一輪又一輪,然後,它今天要結束營業了。
 
還沒和老爺一起分租朋友公寓那一陣子,我們禮拜天下午看完電影,會去Mucho Much o點杯咖啡,度過等待他飛機起程的時間。認識店主人萊斯利則更久一些,是我在多鬆咖啡打工的時候,店裡賣的就是她烤的手工餅乾。後來她開了店,Mucho Mucho總是飄散著烘焙的香氣。咖啡店為每一個人而開,承接那些想要做什麼或者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間,玩玩手機,翻翻雜誌,或者,就只是窩在沙發上玩手機。
 
仔細算算,我的咖啡店時光若從2003年的挪威森林算起,差不多就是十五年的時間。十五年,好多店不見了,更多的是那些從咖啡店走出去的人開枝散葉,成為更多咖啡店的主人。永康街的烏鴉和這宅沒了,大樹的早秋五年來換了裝潢,暗角搬了家安了身,Sugar Man的阿倫仍是那個帥帥的daddy,安妮的沐鴉老是客滿,還有人如火如荼在籌備著新的店招。
 
那時候公視找了 Niu Jun Qiang 拍文學X藝術的專題,選了一個場景,就在Mucho Mucho。我在吧檯上靜坐了十分鐘。當時俊強選擇的概念是用生活的情境去回應時代的政治,像我選的那首詩,「在革命前夕在喝冷咖啡的早晨/你的快門抓下了鴿子像戰鬥的巨人/你的愛給了鉛筆給了書本/革命前夕你給了窗上的標語不曾有人朗誦/還能怎樣愛這土地它和我們一樣蓊鬱⋯⋯」
 
卻沒想到,意外地留下了Mucho Mucho它就在那裡。
 
咖啡店總是會熄燈的。那天和多鬆的阿母 Shih-Chi Wang 吃著水餃,一邊說,說老也不老的三十幾歲,怎麼到了這時候,隨便一算任何事情都是十年一個跨度?
 
「時間好快啊。」
 
Mucho Mucho的音響裡放著The Album Leaf的Seal Beach。2003年的專輯。十五年就這麼過去了,在不同的咖啡店,我們總是問,「現在在放的是什麼?」一直到現在,音樂全都數位化了,我最常聽的還是那陣子認識的音樂。有人說,過了某個年紀,最讓人懷念的總是青春時期的歌。那些咖啡因rush的午後,那些喝威士忌的夜晚,究竟都去了哪裡呢?
 
也碰到許久不見的 Lo Pin-che。他說,你現在有一種跟以前不同的魅力。我說,可能我只是累了吧。真的好累。時間過去,我也慢慢學會不要那麼假裝了。承認自己累了,其實挺不錯的。
 
有人講話,有人就聽。
 
在那些享樂憂鬱的咖啡店。






 

Jan 11, 2018

〈和平〉

 
 如果警察在此處徹夜鎮守
 就不會有人輕易地把國家偷走了
 是這樣嗎
 你說過的話比深冬的雪花還輕
 可是盆地何來的雪呢
 我該怎麼談起
 
 如果把碎玻璃鋪設在廣場的中央
 就沒有孩童乘著馬車而來
 挑戰每個大人的不快樂了吧
 是這樣嗎
 當拒馬遮蔽了黎明的陽光
 是晨曦遠離我們還是我們拉下了天空
 無所謂的,如果能攔下每一年的雨水
 河流仍是河流
 而電廠依然是電廠
 是這樣嗎
 
 如果能夠攔下每天的雨水
 成日澆灌的荊棘也會開出黑色的花
 是這樣嗎
 如果一艘船即將出港了
 留我在岸上你也不會感到惋惜
 是這樣的嗎
 
 如果有人竊走了昨夜的星光你會和他戰鬥嗎
 有人在對街唱著輕快的音樂
 你卻把門窗關上
 如果有人邀請你跳一支溫柔的華爾滋⋯⋯
 你就踩他的腳
 踩壞他新買的那雙鞋
 是這樣的嗎
 
 如果一輛車駛進了人群
 你會成為誰心頭上最尖銳的一塊
 別過臉去,然後
 把刺
 對準罹難者的心臟
 如果黑色的岩漿流進眼睛
 如果看不見國家輕易地把誰碾碎
 我們就不需要眼淚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吧








 

Dec 21, 2017

芳情女子俱樂部

 
芳情女子俱樂部(1991-2017)。那些年我們帶著標誌了剛滿十八歲的身分證前去那個地下室,給自己和朋友們舉辦盛大的成年禮。
 
從新公園到芳情,從穿制服的高中時代成為不穿制服的大學,距離也不過就是從台北車站的這邊,到台北車站的那邊。第一次喝醉,第一次釣人。第一次天亮回家,第一次在酒吧跟別人回家。
 
原本總是坐在DJ台附近的小桌。後來有些人轉去了長桌,「六桌來賓點唱戴愛玲〈對的人〉。」「來賓請掌聲鼓勵。」有的人則進了鐵籠。「Happy hour現在起各種啤酒調酒買一送一。祝您有一個美好的周末夜晚。」以及無止無盡的蔡依林,蕭亞軒,王心凌,徐懷鈺。慢歌時總是哭。哭完了電音下了,又跳。跳到亮燈,喝到昏倒。然後沾著滿身的酒氣菸味回家。
 
回到家了爸媽還等門。然後你說,「爸媽也是需要訓練的。」像是,爸媽總有一天會習慣,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這回事。
 
「外出蓋章。」芋頭杵在那裏。少年有了一張熟面孔,他就罵,「蕭基掰你去哪裡給人幹,這麼久沒來。」其實也有人是這樣,單身時去芳情,分手了,再去芳情。
 
那些短暫的戀情。
 
每一個在芳情度過的夜晚總是結束得相同又不同,有時候去吃高家莊,有時吃程味珍。喝完酒的味覺,像是趴在芳情門口大肆嘔吐的那陌生男孩一樣遲鈍。所以要有大量的味精。像生活,有些人總是把自己藏得很深,只有在那人潮洶湧的地下室,他們會說,「在這裡我可以做我自己。」推開那扇門走上那道階梯,有的人恢復成兩個孩子的爸,有的人,則每周帶著不同的人離去。有的人在情海浮沉著,更多的人或許只是不想周末待在家。
 
曾有一個時期芳情像是我們的家。尤其年初二,回娘家。廣大的男同性戀南北遷徙,除夕、初一,夠了。就回台北。回芳情。怎麼會有這麼多同性戀。有人說。
 
然後我們慢慢長大。排舞跳不動了。現在流行的韓樂,能跟得上的人變得少了,我們去西門紅樓,我們去 Abrazo。我們去條通。還是喝到天亮。但不再像以前喝完隔天下午還精神奕奕地去逛街。酒豪傳說還是酒女天涯,或許下場都是一樣。
 
台北可去的地方越來越多,去芳情的人就越來越少。芳情誕生在騷動的九零年代,見證了跨越好幾個世代的成年禮。如今二十一世紀過了快要二十年,它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Dec 18, 2017

批踢踢兔

 
批踢踢兔。這四個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呢?那是我真正開始建立個人社群的地方,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自己的客廳」。那是個沒有所謂演算法的地方,所有的閱讀必然是主動的,必然是因為「想」而去看,必然是--在某些看板--得寫一封非常有禮貌的站內信給板主,索取隱板的入門票。
 
在那裏,人們還沒有那麼方便、快速的「送出好友邀請」按鍵,還沒有高畫素手機照片可以每天更新。一切都只是文字,也必然是文字(或許還包括ANSI碼吧)。在那裏,「推」,至少必須多按一個空白鍵。
 
在那裏。
 
我在多鬆咖啡的吧台上寫下許多文字,那些哭泣之後的,酒醉之後的,在某個聖誕節夜晚被丟棄的,用藥初醒的,憂鬱而又快樂的時光,都必然是文字。我曾經瘋狂似地一句一句回覆著自己的文章,癲狂的愛,也曾經在那裏寫下目前看來語焉不詳的影展後記。那些被我們所總結稱為「青春」的東西。
 
青春可以是一種東西嗎?時間,是一種東西嗎?
 
而後兩三年,而後五六年。而後超過了十年,有些看板的板主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
 
根據批兔站方的統計,站台上實質存在的看板超過八萬個。八萬種生命的樣態,在哪裡等著我們去消除它的紅勾勾。有些當時熟稔的朋友刪去了隱板的權限。看板還在,但兩個人的生命已經沒有交集。不知道為何,那在我心中,還是比「unfriend」來得更有重量一些。曾經把最為私密的事物珍寶一般寫在批兔的看板,為了什麼理由,重要,或者不重要的,決定不再讓人閱讀了。
 
網路上的人流快速轉往臉書、推特、乃至IG的那個時候,我還是維持著把重要文章放在批兔「備份」的習慣。但過了某個時刻,當生活變得越快,更快,越急而更急的時候,貼完了臉書就不再更新批兔。卻還是每個禮拜登入站台,看看那些朋友的看板,其實我依舊懷念BBS,那黑底白字,想念自己會為了排版錙銖必較、如果只寫一句話,一定要留下大量的黑屏而讓文字和IP位址列留在版面最底緣,那只有少年時代的有所堅持。
 
那確實是一個時代了。
 
如果你跟我一樣還擁有批兔的ID,歡迎你來AppendixC看板簽個名。那會讓我覺得很溫暖的。










Dec 8, 2017

明天的小菜

 
每次推開那小小的餃子麵館大門,老闆娘老是「欸」地說,「來看我啦」。還沒等我說要吃什麼她就率先給我派定了今天的午餐--今天剛炒好炸醬呢,你就吃炸醬麵吧。熱騰騰的,又香又好吃,她說。有時則說,天冷啦,吃個大滷麵啊。加點辣椒,暖暖身子。
 
怎麼每天都吃那麼晚呢你們年輕人工作要顧,午餐要早點吃啊,別老一點半兩點才吃。她說。
 
小小的餃子麵館裡,我的大滷麵不一會兒便來了。她給我送上了麵,拉開我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說唉啊,終於可以休息啦,忙過中午我這老骨頭都散了。
 
我午餐向來吃得比較晚。
 
商業區本來吃食的選擇就少,過了一點半,館子休息的休息,還開著的那些,轉進去則泰半擺張「我們要休息啦,你快點吧」的臉,吃得人是膽戰心驚,胃底抽筋。
 
這麵館子,燈光只開一半。電視播著新聞。老闆娘說,要不要吃小菜?今天有苦瓜,海帶芽,小黃瓜,干絲呢。我說,給我一碟小黃瓜吧。她又說,唉呀我這一坐下就站不起來了,自己去夾吧,盤子裡有多少都給你了。小菜放不過夜的。小黃瓜前幾天還一斤七十,貴得我買不下手,今天早上一斤才三十五!
 
我夾了一碟子端回桌上,她瞪大了眼睛說--噯,不是要你全夾了嗎!
 
那方才還說自己站不起來的老闆娘唰地一下抓起小菜碟,走回櫃台旋風也似把盤子裡的黃瓜全數撥進了碟子,小山一樣,又問,你吃不吃蒜頭啊?我再給你拍幾片大蒜。
 
於是我吃麵。每一個吃麵的中午,她同我絮絮叨叨說,這巷子裏頭的餐館在鄰近的某大企業搬走之後,少了人潮,多半是慘澹經營的。咱們這館子開了三十幾年啦,就煮麵給大家吃,如果退休待在家裡也不過就是看看電視,還不如每天上菜市場,揀幾樣菜,煮完麵每天還跟你們聊聊天。她說,你還有在玩那個甚麼,寶可夢啊?去年大家最瘋的時候,有幾個女生,麵吃到一半就丟著結帳了,說要去後面那幾條街抓寶可夢……
 
在每個吃麵吃餃子的片刻我時常是午餐時段的最後一個客人。她就坐在我對面,評論著新聞,有時則戴起老花眼鏡滑起她兒子女兒買給她的iPhone。
 
吃飽啦?要多來看我啊。買完單她都這麼說。
 
會的,會的。每天的午餐時間像是不存在的盜賊,生活是把臉浸在一碗湯裡,看麵湯裡的油沫聚合又分開,拿筷子戳著油泡,破壞它們的表面張力,把滷蛋的蛋黃攪碎了弄濁一碗大骨湯但不去喝它。一天很快就會過完了。
 
不知道明天老闆娘會準備甚麼小菜呢?
 
 
 
 
 
 
印刻文學生活誌.2017年十二月
 

Dec 6, 2017

〈在另一個太平盛世〉

 
 在另一個太平盛世我想
 也就是豆蔓終能糾結成藤,也就是
 皮鞋走過終於沒有拒馬的門廊
 是日夜反覆
 晚餐前的一聲,你回來了
 但議場上的手腕飛快地舉起又放下
 他們終於火化了每一座雕像
 推出一座座巨大的票匭
 封存我們的心臟
 
 另一個太平盛世令我想像:
 也就是鞋帶穿妥了,鑰匙鎖緊記憶
 不問,不聽,無傷無逝
 酒杯裡的冰塊消融了又再加滿
 是港灣逐漸淤淺,而你我自海面走過
 寧靜而重複的天氣
 但機械運作的響亮高過了歌唱
 花苗給變換的地層輕輕扼殺
 久愛的戀人
 喊出了別人的名字
 
 該如何描述你所在的地方
 那個或許存在的盛世
 也就是個母親微笑著抱嬰兒涉過淺塘
 也就是另一個母親
 讓別人的孩子
 吸著她豐美的乳房吧
 另一個太平盛世的天氣--
 無非是偶有白雲,泰半晴爽
 無非是早慧的戀人們
 細數著金色的砂
 
 但是黑色的門廊裡邊
 音樂早已停下
 人們把彼此的額頭抬在肩上
 把名姓遺忘在陌生的吊床
 像我給過你的灰燼
 像一條風乾的魚掛在新設的鐵窗
 
 在另一個盛世我們將填滿下一座港灣
 再認出彼此前世的長相
 哭泣或者微笑,或者
 曾在街頭上重複著
 那些與眼淚齊說出的話
 牆不斷在我們之中站起了
 是荊棘
 在我們之中站起
 
 下一個太平盛世即將來臨了
 此刻國家終於洗淨了它的手吧
 是國家
 洗淨了它的手







 

Nov 29, 2017

從 negative 到 positive

  
零、十二月一日是世界愛滋日。愛滋還在。我的感染者朋友們還在。還在這個依然有著差異與歧視的世界,而日子過著。日子過去。這一陣子我斷斷續續寫了些關於愛滋的文章,我不斷想起去年六月底那位當時素昧平生的大鬍子,想起他跟我說自己是 HIV positive 的西雅圖,陽光明媚的下午。
 
想起十幾年來,我聽到愛滋依然不經意怔了一會兒的那些時刻。那陸續聽聞朋友從 negative 到 positive 的故事。
 
太陽依舊是同樣一個太陽。醫學界終於肯定只要測不到病毒量,HIV positive 基本上不存在對 negative 的感染力的事實了,可是歧視還在,恐懼還在。還是有人在用 HIV/AIDS 作為攻擊男同志社群的劍戟,它在某些時刻依然是我與我的社群的同義詞。
 
但不是這樣的。它可以是一種隱喻,但隱喻從來無助於防疫。無助於每一個人了解:只要有危險性行為,就有風險。
 
 
 
一、疾病會如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呢?它不只是一天吃幾顆藥的問題,不只是醫療如何演進,從吳繼文先生筆下的時澄在飛機上將十來顆藥丸排列在餐桌上讓鄰座客人瞠目結舌、到現在只要一次一顆,一天一次的改變。不只是九零年代的愛滋感染者社群受苦於藥物的副作用與它的不知有沒有作用,到當前的第一線藥物投藥一至三個月就可以把血液病毒量降至測不到的改變。
 
不只是從楊邦尼所寫的藥即是毒,到現在的藥物對肝腎影響並不大於治療灰指甲的口服藥、高血壓藥、糖尿病藥物的改變。
 
或許也關乎於改變。即使醫療已經改變了這麼多,人們依舊揶揄那些「申裝ADSL」的人,依舊把男同志、藥癮者、與性工作者連結在一起。只有 HIV 這種病毒讓感染者必須隱藏自己。必須深深躲進櫃子,必須假裝一個自己不是的人。必須在回診的候診間,用眼神告訴那些認識的人:
 
「嗨,我也在這裡。」
 
就像還沒有同志運動的那個年代。
 
只有眼神能夠傾訴這一切。
 
那天,我貼了篇關於感染者的文章。有個朋友傳來訊息說,「謝謝你為我們感染者講出這些。」我有些驚愕。他說,感染七年多來,他從未與相熟十年以上的朋友提起這件事。他說,謝謝你讓我有勇氣說出來。
 
 
 
二、我與他認識超過十五年了。是怎樣的原因,讓即便是熟識的朋友也不一定開得了口。我不知道。疾病會如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呢?
 
他曾經是科系上的前幾名,聰明絕頂,才華洋溢。他擁有無數機會成為被別人羨慕的那種人。但疾病讓他成為另一個人。自我厭棄,失眠而憂鬱,問著,「是什麼事情在甚麼時候壞掉了?」而後他放棄了所有的機會。他不自愛。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愛自己。他一度去溜冰。而即使是同志社群當中也流傳著,溜冰的人九成都是 HIV+。卻沒有人想過,會不會即使有一個人是因為不願意承認自己是 HIV+,而去溜冰。
 
他說,開口好難。他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除了幫他刺青的朋友之外,第一個他告知的身邊朋友。
 
「要謝謝你讓我感覺坦然。」
 
感染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開始吃藥。他想要撿回那失去的時間,他想要有更多時間再看一看這世界。
 
但這個世界從來不鼓勵人們坦然。世界鼓勵人們羞恥。
 
而羞恥正是防疫最大的漏洞。
 
我的朋友的人生因為疾病而改變了。我想,改變他的不是疾病,而是人們看待這疾病的眼光。那些感染者們「不得不」,或者被社會文化所圈養所強迫,加諸於自身的毀滅感。
 
 
 
三、在世界愛滋日前夕,疾管署發布統計數字指出,自1984年至今年十月底,我國女性愛滋感染者共有1996人,遠低於男性的3萬3585人,但死亡比例為22%,高於男性的16%。疾管署表示,不同於男性多數以「篩檢」得知自己罹病,女性感染者多是發病後才確診罹患愛滋,也使得接受治療時間較晚,導致死亡率較高。
 
露德協會秘書長徐森杰則指出,研究顯示,男性感染者有9成會接受治療,但女性僅7成,這和社會刻板印象有絕對關係,「甚至有女性患者,因為擔心被誤認為性工作者而拒絕就醫」。
 
這不只是男同性戀的問題。
 
不只是醫療的問題。
 
而是我們如何對抗汙名,如何使感染者不害怕自己,然後我們才能去談如何讓每個人都在風險行為之後接受篩檢,確診之後接受治療,談,人們如何與 HIV 共生存。
 
這個社會如何與 HIV 共生存。
 
 
 
四、疾病可能導致死亡。其實,活著,本身就通往死亡不是嗎。
 
但能夠真正壓碎人們導致靈魂毀滅的,始終都是這個社會。
 
 
 
五、過了三十歲我逐漸習慣毀滅。時間像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我們的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我們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在電話本裡翻查熟悉的名字,有時從每一個經過的門牌確認自己的地址,被夾出去的人,在業火的灰燼之中收到一張張明信片,寫著我們的名字,這才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習慣有人意外走了。有人自殺了。有人病倒了。癌症了,診斷出 HIV 了。高血壓了。習慣這一切但這一切是可以被習慣的嗎。
 
或許可以。
 
接下來的故事將關乎於每一個還活著的人,living with HIV, and healthy。
 
面對疾病,只有恐懼是我們所不需要的。
 
禮拜五,十二月一日,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們在胸口別上一只交叉的紅絲帶。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請你也不要放棄你自己。讓我們擁抱。讓我們相信,HIV 可以就在我們這個世代絕跡。
 
 
 
 
#WorldAIDSday
#1December

Nov 20, 2017

血觀音之最冷的愛

 
看完楊雅喆的《血觀音》,全身發寒。「最冷的愛是怎樣的愛呢?」那天我們穿著自己最華美的衣服化妥了妝到戲院以為已經可以技壓全場了,可看完了電影只覺得冷。
 
我想起那些最深刻的愛。以及那些以愛為名造成的傷害。以及,純粹的惡意。
 
比如說像楊牧那首詩--「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我是為你好。我是為你好呀。然而愛難道不該是最為濃烈的情感嗎它依然是挖得最深的傷口。叫你往裏頭看。裏頭有蛆。有膿血。但它就端上了桌要你一口口吃下。一口,又一口。它啃食你。而你感覺幸福。
 
我感覺幸福。
 
而且冷。
 
要從《血觀音》的劇本裡找出與這塊土地相關的,那些八零年代發生的社會事件,與截至目前為止依舊無能禁絕的官商勾結的案例,太容易了。那些線索都在我們的生活之中。然而愛是這樣:我們愛著台灣,我們努力。但一切努力都造成了反效果。我們從未改變任何事情。就像愛。愛一個人。愛著你的兒女。愛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與他有一場極樂的歡好。
 
都一樣。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這些都將是徒勞無功的--但楊雅喆終於完成了他的成長三部曲。姑且讓我這麼稱呼《囧男孩》,《男朋友.女朋友》,以及《血觀音》吧。這其實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成長故事。從懵懂的孩提,學會了叛逆學會了夢想終歸會落空。有些事情會實現,但我們必須用另外一些東西去交換。這是一個睡美人不會醒來的夢境。這是個王子最終可以但也不被允許與公主在一起的故事。
 
我們都在這寧靜之海。「你能出得了海,但你能上得了岸嗎?」這世界如是。社會如是。台灣如是,你我如是。
 
年紀漸長了我們會學會把一切放淡。
 
可沒有狠過一次,怎麼學得會這淡呢?
 
而菩薩依舊低眉垂眼。菩薩只是靜靜看著你。看著我。祂不渡任何人。祂也渡了每一個人。
 
祝福這部非常好看的電影。祝福台灣。





 

Oct 31, 2017

你也在,這樣就好

 
遊行的週末過完了。史無前例的十二萬人,或許多些,或許少一些,但湊個整數,十五年,時間繼續著它空前的紀錄。但還有些事情重複著它自己就像十五年來不斷被質疑的那些相同問題:為甚麼同志遊行要裸露,要談愛滋,要奇裝異服要BDSM要扮妖耍西。其實我更想問的是,都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同志還要自我審查像是二十多年前的BBS上,徵友就是約炮,約炮就是濫交,濫交就會愛滋病。
 
是的這些問題我們聽得非常熟悉。就像性平教育受到杯葛,在公聽會上他們說,性平教育就是要小孩子探索自己的性慾,會導致性行為年齡下降,更會讓校園強暴案件增加。還會助長愛滋。
 
然後有人說,性別就是男女,性別不是光譜。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們到底為何需要性平教育。
 
「我們不需要學校教孩子這個。」
 
因為每個人從來就可以是自己的護家盟。
 
 
 
 
就在這個週一,凱文史貝西「終於」出櫃了。
 
他在一則訪問中提及,「長久以來我沒有說出所有的事實。那並不表示我在說謊。我只是不相信『個人事』可以是『政治事』,沒有人的私生活會與公共利益有關,那就是八卦而已。以上。全文完。」
 
他說對了一些。但也說錯了一些。我在1999年認知到自己是同性戀,當時學校圖書館所能找到的僅有的一本書,談性,談性別,談「同性戀」的那本書--書中甚至還不存在雙性戀、跨性別,與其他的性傾向--是1989或者更早的譯本。它講到同性戀只有少少的一個段落,大意是說「相較異性戀,同性戀有更高的憂鬱與自殺傾向,社經地位較低,性生活的泛濫也使得他們更容易罹患愛滋病,平均年齡較異性戀來得短。」云云。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同性戀」這個詞。那年我國三。十八年過去了,當時出生的孩子都已經成年可以去酒吧釣人與被釣了,可以上色情網站約炮了。
 
我們問,為何我們需要性平教育。
 
因為那時候並沒有人教我們,性傾向不是每個人需要為自己覺得羞恥的事情,並沒有人教我們你可以是你自己,沒有人告訴我們,是男是女都很好,不男不女也沒有問題。沒有人雙手抓著我們的肩膀看進我們的眼睛,告訴我們:你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是因為語言永遠較人類的情感來得貧乏。
 
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們,你沒有犯錯。更沒有人告訴我們的父母,他們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這些時間以來,我們曾經從二二八公園出發,從中正紀念堂出發。從敦南誠品出發,從市政府出發。其後,我們一次又一次集結在凱達格蘭大道,試圖撼動什麼,翻轉什麼,挑戰什麼。然後遊行結束,我們穿上平日的裝扮走回人群,我們的其中一些人在背包與提袋上綁著小小的彩虹旗。我們依然被質問,「遊行難道就不能穿得正常一點嗎?」
 
因為,我們平常已經穿得很正常了。
 
個人的事情從來是政治的--所謂政治不外關乎眾人之事,眾人,正好就是個人的集合。
 
我們每一個人,不需要八卦,不需要對私隱的刺探。但我們需要首先認識我們自己,再去談心智的解放。再去談所謂「驕傲」。驕傲是讓每個人都擁有能夠過他們自己認同的生活的權利。驕傲是,對自己好,愛自己,不傷害任何人。
 
 
 
 
五月24日的婚姻平權釋憲過了五個月。政院版還在思索專法。立院版還是不動如山。我是蔡英文,我支持婚姻平權。
 
遊行那天糊里糊塗被呂欣潔互相傷害抓上北路線的前導車,她說,欸你講幾句話,不然就跟大家打個招呼好了。車從景福門出發,緩緩行過教育部,立法院。來到青島東路口的那時我站在車尾,看著從景福門從凱達格蘭大道滿出來的人潮,還有多少隊伍根本還沒有出發呢我想。我內心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能夠講什麼,我有甚麼資格,可以對這許多人講什麼?十五年了,這數萬人光零頭就比第一次的同志遊行來得還要多。
 
熊也站在車尾,揮著我遞給他的扇子。
 
於是我說,大家好,我是羅毓嘉,旁邊這位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已經八年多了。車隊底下的人們歡呼。
 
「可以求婚嗎?」
 
不可以。他說。又說,哇真的很多人欸。
 
我胡亂地對著大聲公講了幾句話,講了什麼現在已經忘了。然後我跟他回到人群裡,更多時候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標語行過,看猛男行過,看著跨女行過。看著每一個人行過。眾多的同性戀行過,眾多的性少數行過。遊行的人流既是時間,是發騷的浪,是你,是我。我跟他一齊看著。
 
像看著我們自己的時代。
 
 
 
 
今年遊行我遇到很多的人。認識與不認識的人都來了。也有許多熟識的老朋友在另一條路線,在另一個角落,我們在手機上問著,「你在哪?」
 
發現不可能遇到了,今年真的太多人。然後我們回家。我們彼此在臉書上按著讚,像是說,「你也在。」
 
這年遇不到真的沒有關係。你也在,這樣就好。
 
一年又過去了,婚姻平權釋憲了,未來的路會變得更好走嗎?性平教育能夠得到真正的落實嗎?這戰鬥還要繼續下去嗎。路很長,人很累。好想喝啤酒,但是男友會准嗎?這無止盡的人潮是要遊行到甚麼時候,好想走,但又捨不得走。大家好美。大家的笑容還能夠更開心嗎?我們能夠為了自己,覺得驕傲,覺得無懼,覺得日子原來可以如此輕鬆嗎?
 
每一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嗎?
 
像這天一樣?
 
禮拜一來了我們可以不回到日常生活嗎?或者,我們能夠讓日常生活就變得像這天一樣?
 
十五年。好像改變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我們一直在原地轉圈,進兩步,退一步。運動人潮的內裡與外緣,始終是兩個世界,稍微有些交集卻又似乎並沒有真正對話。但這條路畢竟是沒有終點的吧。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終歸是要繼續走下去,問那些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繼續走吧。





 

Oct 20, 2017

世紀末少年已經卅餘歲

 
昨晚走出敦南誠品,雨勢正起。我問繼文先生,你有帶傘嗎?他搖搖頭。
 
又問了,你往哪去--繼文先生說要往公館方向。我說,那我送你一程吧。張開了傘,我跟繼文先生並肩走著,台北初秋迷離的雨陰惻惻地落著,落著。隨意聊著時代,生活,乃至生命。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今天早上,社群內外會被一則年輕男子傷人之後自殺的消息,掀翻開來。
 
各種臆測猜想,各種標籤轟然而來。往傷者身上貼,往死者身上貼。
 
有人說,同志遊行之前一週發生這種事情,該怎麼辦。
 
 
 
 
台北的同志遊行將邁入第十五屆了。繼文先生出版《天河撩亂》,更已是十九年前事。讀小說那年我剛上高中,荒人手記已成經典,撩亂的天河橫跨1950年代到1980年代的星空,那數十年如同密語和烙印,每一個人,無論同志與否,無論跨性別與否,無論幸福與否,彼此都是彼此的秘中之秘,如星辰般彼此照耀,卻無法碰觸。
 
而這晚近的二十年,台灣開放了許多。卻還是不斷從櫃之罅隙傳來不幸的消息,葉永鋕死了。楊允承死了。畢安生也死了。
 
每個時代都有人們如星辰消逝。有的星辰的死亡爆發成為超新星,更多的,只是坍陷為不可見的塵埃。繼文先生在轉乘車站,左右顧盼,問我,是往這兒去嗎?我說,是的。其間我們談著彼此幽微渺小的秘密,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座談會後的簽書時間我像個迷妹一樣傻笑,跳躍,繼文先生給我簽完書我轉了個圈,忘了自己背包放在另一邊的椅子上。走在捷運的通道上斷斷續續地聊著,卻更像是一同看過許多次流星雨的陌生人,那般熟悉的離合。
 
繼文先生問起某次我在文章中淡淡帶過的,我家族背面的歷史。那幾乎離散的我的父執輩啊,跟你是同一個時代。
 
我的父親是四十四年次。繼文先生瞪大眼睛,指著自己,說我也是。
 
那個年代--五十年前的台灣社會,在鄉下地方你感覺到自己與其他人不同,你問自己,為什麼我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會和人群有著格格不入的感覺。沒有人懂。你不相信大人,因為就算他們懂得再多,他們唯一不會懂的,就是你。唯有書本典籍裡壓藏的所有知識,與其中閃爍的不可思議的光芒,成為你的救贖。繼文先生說,於是我靠著這些知識與思想活下來了。成為現在的我。
 
真真切切這麼幾十年過去了。語言和故事穿透時間,那強烈而又幽微的彼岸之光。
 
 
 
 
而我告訴他--屬於我的這二十年。1999正值世紀末,我在高中校園裡認識了我同年代的少年同志們。嘻笑是為了生存,妖冶是一種姿態,抵抗那些同與不同的標貼。但少年同志,有時候也會害怕。害怕傷心難受,害怕一不小心就會因失去而崩解。我們曾經處在那覺得二三十歲已經很老、很老的年紀。可某天醒來,我們自己已在這個年紀。
 
這二十年間,台灣狂風吹襲般地改變著。有些人脫隊了下車了。但遊行從五百人變成八萬人。或許十萬。網路上,大家烽火四起挑戰著各種敏感的話題;凱達格蘭大道上,人群一次又一次聚集,一次又一次散去,並且再次聚集。在青島東。在濟南路。
 
吶喊哭泣,鼓掌與歡慶。世界正慢慢地推移著。但好像還不夠快。
 
時間,是以怎樣的單位在前進呢?我問繼文先生。他說,自己的父親是個深藍,每次當他要罵蔡英文,就連我一起罵進去。罵得極為難聽極為露骨。可是九十歲人了,不可能改變他。其實也不需要改變。再早一些總還是有些親戚會問起結婚的事情,問多了,父親竟跳出來為他遮擋。所以人究竟能不能被改變呢?
 
該怎麼辦?也沒能怎麼辦。時間會改變一切嗎?繼文先生問了個問題,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說,你們這個世代,對於事物的反應實在好快,靈活,又犀利。我們四五年級啊,在「那個年代」成長,在「那個人」死掉的之前之後的青春期,好難改變的。
 
 
 
 
繼文先生說他有個朋友是HIV+。之前跟家裡出了櫃。父親絕不能接受,母親則是跟他親上加親。
 
但在那之後,即使是那麼博愛的母親,在家裡晚餐時,還是會給他的朋友單獨備上一份碗筷與菜盤,隔著桌子吃。他的朋友,也從此再沒在原生家庭裡過過夜。即使新年。即使中秋。吃完了飯,就走。是那樣的距離。
 
即使藥物的能耐已經進展到現在這個當下,難以抹除的偏見與深深烙印的恐懼,還在。還在。知識能夠抹去這恐懼嗎?這恐懼是如何形成的呢?繼文先生問。二十年前誰想得到台灣會是這樣。誰想得到,HIV的藥物能夠進展到這個地步--從《天河撩亂》裡時澄一天得吃十來顆,到現在一天最少只要一顆、一天一次。
 
誰想得到同志即將能夠結婚。
 
誰又想得到,即使我們已經得到了這麼多,敵視與偏見的標籤依舊無所不在。
 
二十多年前的那1995、1996,台灣社會騷動著,四處洋溢著一種即將破繭而出的興奮。那或許是一切改變的開始吧?繼文先生說。社會壓力仍舊很大,但在那種壓力之中能夠真實地感到有「什麼東西」正醞釀著,即使沒有方便的網路,要接觸讀者,還得在自己的書最後面留下電子郵件信箱,每天就收信。還真的有。當時各種年紀的人模模糊糊地探索自己的認同,知道自己是「什麼」是一回事,給自己找到一個名字,又是另一回事。
 
 
 
 
二十年前繼文先生寫了《世紀末少年愛讀本》,寫下《天河撩亂》。時間的光影在閱讀之間與我的東京我的台北重疊著。東京的港區。台北的林森北條通。既是斷代之史,也是時間重影,旅人複視。
 
時間改變了很多事情。但事物並不會自己改變。
 
臨下車之前,繼文先生說,有時候想起邱妙津,總不免想,時代就要改變了啊,如果她能夠再撐一下、再撐一下,說不定就……想了一想,又說,但若不是那樣的結果,或許,時代不會變得這麼快吧……?時空的天河裡,每一個漣漪每一個漩渦,都在彼此改變,是因緣的種子也是相互拉扯、撕裂、而又癒合的星辰。每一個二十年,回過頭去看,我們是實實在在活著的。但這個世代需要的是什麼呢?我問。
 
是教育。或許世代的教育可以把台灣再更推進一步吧。教育告訴人們你可以有一個不同的名字,一具不同的身體。你可以了解到,自己並不一定要是別人希望你成為的那個人。車門打開,繼文先生向我揮揮手說,今天真是幸會。幸會。
 
下個禮拜的遊行,要繼續為那些已不能再前進的人而走。
 
為每一個世代而走。我們凱道見。




 

Oct 19, 2017

〈簡稱習九大的中共十九大〉.Lady嘉嘉

 
簡稱習九大的,噢不,姐姐是說,簡稱十九大的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習大大三個半小時的報告內容簡直奇文共賞,貫串主軸的意旨只不過是把先前「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說穿了就是比資本主義還要資本主義的不知道哪個時空的社會主義啦--再加上幾個字,就開發出習大大口中「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真的是既新潮又古板。
 
中國共產黨可以這樣把中文揮灑到一個足稱性解放的地步,姐姐實在好佩服。姐姐不配當中國人。
 
不對,姐姐本來就不是中國人。姐姐是美女。
 
 
 
 
所謂這種思想(整個詞彙實在長到讓姐姐說不出口啊氣那麼長還不如好好去學吹喇叭,畢竟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講大白話,也還是跟以前沒有不同:堅持黨對一切工作的領導。堅持深化改革。創造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云云。
 
姐姐想說,你有看過竹子嗎?
 
竹子是一種中空的植物,敲起來會發出空、空、空的聲音。今天習大大的報告,迴盪在人民大會堂,大概就是這種聲音。中國有一種瀕臨絕種的動物,叫做貓熊,吃的就是竹子。中國人把貓熊送到各國動物園去統戰全世界,也因此把竹子輸出到世界各地,意圖把全世界都變得腦袋空空,這是不可以的。姐姐的眼睛是雪亮的,姐姐看得很清楚。
 
習大大口中的新時代,新思想,新目標跟新精神究竟「新」在哪裡呢?其實就是習大大的:我的時代,我的思想,我的目標與我的精神。但姐姐翻來覆去看了各種報導,還是覺得這沿襲了中共過去幾位領導人的既有觀點思想理論與目標。習近平真正完成的是他在政治手腕上的「新」,藉由打攤打腐,剷除敵對黨羽,藉此完成了繼毛澤東與鄧小平之後的「新極權」。習大大真是壞男人。
 
姐姐一直都很喜歡壞男人,但不包括習大大。
 
口口聲聲說「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中共,跟稱習大大為「習核心」的中共,自我矛盾到山無稜天地合的地步,這已經不是用指鹿為馬就可以形容的境界了。中國人真的很會。在習九大之後,習大大明年可能就會著手推動修訂憲法,繼續握緊權力核心,成為中共領導人三連任的第一人。
 
嗯不過,歷史很好的台灣聽眾朋友們想必都記得,超級連任這事呢,中華民國的蔣介石已經幹過了。
 
蔣介石甚至還幹過五任啊哈哈哈習大大你加油好嗎。
 
 
 
 
這個想要在號稱自己「民主」「法治」國家推動修憲的習大大,也是在台海議題上凡碰到台灣想要修憲就急得跳腳的習大大。
 
你看這人是不是很喜歡說一套做一套,只准大大連任,不許姐姐多匹,這一點都不OK。講到這。今天台灣的各位觀眾朋友想必都很關心習大大談台海關係的那個段子。語氣慷慨激昂,句讀鏗鏘有力,只是內容空洞無比,慘不忍睹。
 
姐姐很想衝上去搖習大大的肩膀:大大、我們台灣都已經二度政黨輪替了你怎麼還在1997,人要長大啊。然後姐姐就被公安架走了。噢不對,姐姐恐怕是還在網路上這樣寫的時候,就被消失,被自殺,被旅遊,被道歉,甚至被無法出席諾貝爾和平獎了。幸好台灣有諾貝爾奶凍捲很好吃(對不起姐姐說出了一個有時代感的甜點姐姐對不起廣大的宜蘭鄉親)大家去宜蘭除了三星蔥牛舌餅之外也都可以帶一下。
 
總之習大大說實現祖國完全統一是全替中華兒女的共同願望。姐姐想問請問你是會通靈嗎?還是觀落陰?台灣連健康陽光男同志都有勇敢說出「我們跟那些愛玩藥的愛滋病的同志不一樣求求你們讓我結婚」的強大主體性了,姐姐真的不相信每個中華兒女會有這種奇妙的共同願望。有人想活,有人想死,有人想賺更多錢,有人煩惱自己的錢怎麼這麼多。
 
身為一個異女,姐姐的願望是當一個撈妹。可是姐姐是Gaga,不是Natasha,選錯了英文名字就是注定命運多舛。
 
所以姐姐在這邊也鄭重呼籲台灣不要再叫自己ROC了。
 
爸媽給你名字算筆畫就算很迷信,但一定有其道理。很多英文名字很饒舌的朋友,他們比台灣小,也沒有台灣有錢,但在國際上吃得比台灣開,姐姐認識很多這種名字有夠難念的朋友,姐姐沒有說錯。
 
不過如果ROC是Rich Outstanding Cutie的話,姐姐願意考慮。
 
 
 
 
習大大今天也談了九二共識,談了一國兩制。內痔與外痔。
 
有痔瘡問題請趕快就醫,雷子文過世之後姐姐就不知道還有甚麼知名的肛門外科醫生了,但是姐姐知道,無論是九二共識還是一國兩制,這些中國自己訂出來的莫名其妙玩意都是請鬼拿藥單,有病就要看醫生,光是看中華人民共和國跟中華民國在那邊扭扭捏捏要冥婚不冥婚的戲碼,病是不會好的。
 
然後習大大又說,「兩岸同胞是命運與共的骨肉兄弟,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姐姐看到這句原本想要膝反射罵說「塞拎老屍咧,」但過了半秒鐘,想說,也對,社會新聞上拿菜刀互砍的通常都是翻臉的兄弟姊妹,要不就是分手受挫的恐怖情人。中國拿飛彈對準台灣,讓艦隊繞行台灣東海岸,然後在外交上窒息台灣這種種跡象,都證明了中國「真的認為台灣跟他們是骨肉兄弟。」
 
但是遇到這種狀況,正常的社工機構都會建議你離開這種「家人」,這種追求者。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剛剛打完青山差點要打西服或者岡昌姐姐今天到底怎麼了),腳底抹油,保命要緊啊。
 
所以當習大大激昂陳詞說「一切分裂祖國的活動都必將遭到全體中國人堅決反對。我們有堅定的意志、充分的信心、足夠的能力挫敗任何形式的『台獨』分裂圖謀。我們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組織、任何政黨、在任何時候、以任何形式、把任何一塊中國領土從中國分裂出去!」
 
姐姐只有美女問號臉。滿滿的,全螢幕的,美女問號臉。
 
中國不知道,台獨教父真的真的真的不是馬英九。是中國自己。
 
搞分裂的就是你!搞台獨的就是你中共全家!清醒一點好嗎!真是笨到讓人生氣。笨,絕對不是中華文化的核心。裝傻才是。習大大說「我們將推動兩岸同胞共同弘揚中華文化,促進心靈契合。」姐姐真的希望庵野秀明趕快把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第四部導完,身為性.福音戰士.初號機,拒絕讓零同步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這就是充滿色情意味的日本動漫給我們的啟示。
 
(並不是。)
 
 
 
 
最後姐姐要說的是,據說習大大報告期間那足足三個半小時、兩千多人沒人敢起身上廁所。
 
他們若不是膀胱很強就是用了很高級的成人紙尿布。「黨代表們用的都是這款。當你必須前往一個絕對不容許起身尿尿的場合時,你一定需要它。」
 
這才是把尿尿的主權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啊。
 
「我們一定能夠共創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美好未來ㄉ!」然後眾人褲底齊尿。
 
光想像這畫面姐姐都笑到要漏尿了。
 
當然,是美女漏尿。啾咪。中國漏尿掰。




 

Oct 14, 2017

撩亂天河

 
小時候,曾有幾年住在高雄郊區。那是光害並不明顯的地方,要看見銀河並不困難。只要尋得一塊社區外頭的夯泥地,拉著附近工地的帆布墊著,躺下,眼睛一睜,就是天河鋪流。
 
當時住的社區不大。左鄰右舍皆熟識,大人們自然是不習慣隨意躺下的,他們會拉了桌子椅子,泡一盞茶,說小鬼你別躺在地上啊。我說,那是銀河,他們這才仰著頭,仰著腰,仰著背,看了一看,說,是啊,是銀河。我問,「銀河是從這邊流到那邊,還是從那邊流到這邊呢?」
 
我和爸媽並肩仰望那白銀鋪緞的天河景象,空缺的,卻總是爸爸背後那些叔叔姑姑奶奶。他們在哪裡呢他們屬於哪一個星雲呢。
 
父親不說。我就不問。
 
也不會有人知道天河的流向。但我知道,自己終究不會是他們所欲愛的那種男孩。住在家裡。搬進城市。光更多。星空更少。我追索著自己的命運以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不正常者。直到現在當然我知道自己不是。1999年那時候正值世紀末,我以為我是,但吳繼文告訴我,「你不是。」
 
騷亂的青春如一陌生的帝國,少年們選擇人生,練習人生,像一隻插座般安安靜靜地等著,有幾個綁著馬尾的少年從樓上跳下去。天河會接住他們嗎?接住他們的靈魂不使他們受傷。但不可能。
 
星辰是落寞的守墓人。它看著我們,親手鋪飾自己的棺木。
 
家族史裏頭最正常的人都死去了。最功成名就的人都欠債跑路了。我終於知道自己才是唯一的正常人。並默默地感到失落。
 
我還是那個男孩在城市的天台上凝視一條逆流的天河。與之騷亂,與之極樂。




 

Sep 30, 2017

HIV Poz,還有大冰奶

一、昨晚朋友說,自己和男友兩人預約洗牙的牙醫診所打電話來,表示「因為器具消毒比較不方便的緣故,」不得不取消他們的預約。
 
朋友與他的男友是HIV Positive。
 
好笑的是,他們並不是最近這一陣子才成為感染者。早在四年前初次給該診所處理牙科種種問題的遠遠之前,他們早就是Positive了。病毒量也老早就維持在測不到的水準。早先,朋友的男友還給那間牙科診所開了拔智齒的刀。我問他,牙科診所怎麼會突然去查雲端病歷呢?
 
朋友說,天曉得。大概就心血來潮吧。
 
最近當我們討論HIV。有更多人懂得了其實HIV「測不到」就意味著「不具傳染力」,但也有些人,因為「知道這人是HIV+」,就給他們不同的待遇。一間會說「因為器具消毒比較不方便」而退掛HIV Poz的牙科診所,我想呢,最好不要相信它們的器具都很乾淨。
 
畢竟,你理當懷疑一下這診所的醫生是不是有正確的消毒知識。
 
 
 
二、HIV在人體外的存活能力極差。放進消毒櫃不一會兒就死光光了。更何況是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也就是每毫升不到50隻病毒--的Positive,只不過是看個牙醫,又不是要幫Positive開腸剖肚。況且,即便是HIV Positive的醫療人員,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指引規範,只要連續六個月確認病毒量低於每毫升200隻,就可以回到第一線執刀或其他侵入性的醫療行為,而不會有感染其病患之虞。
 
缺乏對HIV的認識造成了恐懼。
 
恐懼正好就是汙名的源頭。
 
病毒量測不到,連無套性交都幾乎不具備感染力。只要有確實、充分的防護措施--在牙醫台上,就是器械消毒,手套,口罩這些標準配備,牙醫師被病毒量測不到的Positive感染的風險是微乎其微。
 
有甚麼好害怕的呢?
 
這種差別待遇,就是讓HIV Positive難以「好好生活」的主因。拒診。退掛。朋友說,他的男友在接到牙醫診所電話之後,想到之後還可能遇到更多更多的不公平待遇,心情不免低落。但朋友說,去想悲觀的未來不會讓路變得更好走。
 
這家診所不給掛,就換一家吧。「不要以為世界是友善的,有些人只是還沒發現可以對你不友善的理由,」他說。
 
但我們能不能對每一個人,都更溫柔一點?
 
畢竟這個世界太危險了。充滿了戟指的語言歧視的光線。除了HIV,我們生活面臨的風險包括校園與職場的霸凌,川普,登革熱,酒駕駕駛。
 
還有大冰奶。
 
 
 
三、以當前的醫藥科技進展來講,要Positive與HIV共存並不是一件難事。
 
難的是這些那些如牆垣陷落的惡意,汙名,與不必要的恐懼。當人們說,Positive就是不自愛,就是愛玩,就是嗑藥,就是同性戀的時候,有時則會加上一句,「除了那些垂直感染的、除了那些輸血感染的之外,他們不算,」多麼光明正大,多麼政治正確,多麼磊落。
 
其實在台灣,垂直感染在良好的孕前篩檢與接生流程的優化控制下,可說已經絕跡數年。輸血感染也透過血源篩檢得到控制。於是,HIV病例就只剩下了那些「不自愛的」,淫亂的,多重性伴侶的。
 
這樣說起來多麼理直氣壯啊。多麼簡單。
 
在人跟人之間畫一條線,在我們,跟他們之間,畫一條線。
 
但這對防疫一點幫助都沒有。衛教知識的傳播永遠是防疫第一線的難題,為甚麼要戴套,除了戴套之外還有什麼方式可以幫助人們免於HIV感染,該如何藉由PrEP或者PEP(暴露前/後投藥)來降低不安全性行為的感染風險,這些,都該被人們所知。HIV在病毒量極低的狀況之下不具備感染力,但歧視與汙名,往往讓一些潛在的感染者不願意接受醫療照護,更進一步成為了防疫的漏洞。
 
 
 
四、你知道你的HIV status嗎?我不必知道你的。你也不必讓別人知道你的。
 
但只要有不安全的性行為,就應該定期去接受篩檢。
 
不管你的HIV status是什麼,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生活。不必去問他為何是HIV,而是要問,「你如何讓一個『害怕自己是感染者』的人接受篩檢?」光是呼籲每個人都行得正坐得直是沒有用的。這個社會應該做的,是接受那些有時走歪了,坐跌了的人,都還是在這張網子裡頭,不會一路往下墜落。
 
讓需要的人得到照護,讓暴露在風險中的人接受篩檢。讓還不知道自己也有風險的人,得到更充分的知識保護自己。不管你是誰,我是誰,他是誰,讓人「好好生活」,這是一個多麼巨大又微渺的願望啊。
 
如果可以就在這個世代終結HIV……
 
我們還要再更努力一點才行。




 

Sep 19, 2017

〈震旦〉

 
 闃黑裡你喊著我的姓字
 我的姓字是我出發的所在
 但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是我將往左邊出發
 而你不是,但你不是
 那並非你索求的
 
 一片闃黑中你喊著我的名字
 沉默能比父親更頑固嗎
 踏過了溫熱的身體,踏過
 晨露濕軟的草地
 夏季就這麼過完了不是
 那時間並非你索求的
 砲彈自頭頂經過的早晨
 你煎了個蛋,一塊鬆脆的餅
 沉鬱地黏在我的後頸
 你說吃就是生活
 你說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了
 但這並非你之索求
 拖著雙腿雙手每天出門
 不是你索求的
 
 你總自我最明亮的時刻襲來
 問我關於坐姿的問題
 再問我一個問題關於生活
 但你從未想過生存
 這樣是好的
 我太過驚懼無法好好回答
 甚麼會是你所索求的
 我需要黑暗。需要你
 在闃黑裡喊著我的姓字
 確認我活著我尚未陷入癲狂
 死是一種癲狂吧
 死也是吧

 但比死亡更銳利的刀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
 
 慾念如野原般陷落著啊
 燃燒的帝國啊滴著明天的晨露
 夏天已過完了
 夏天這麼過完了
 究竟甚麼是你索求的
 所有話你都說過了
 沉默能比不說話的你更頑固嗎
 向過去活一點好嗎
 跳一支
 向後的探戈好嗎
 
 甚麼事情會是你索求的
 你竊走一切舞步,發出笑聲
 笑得像光
 但我已經看不見了
 那不是你索求的




 

Sep 11, 2017

有人選擇無套

 
一、我是男同志。我有很多HIV感染者朋友。但我尚未、我幸運到還沒有任何的異性戀朋友感染HIV。只是內心依然隱隱擔憂著,是不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危險性行為,那些被賦予繁殖與生育高尚名義的性愛,其實都有著類似的風險。
 
有一陣子,我運動的健身房擺著婚前健檢中心的廣告。
 
寫著,提供您各種疾病的篩檢與遺傳因子評估,包括肝炎,高血壓,糖尿病。……以及,HIV/AIDS。
 
我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有異性戀的伴侶直到論及婚嫁了,這才知道自己、或者對方,不曉得甚麼時候成為了HIV的帶原者。他們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會感染。不知道病毒是只挑途徑,不挑性向的。如果有這樣的伴侶,他們會知道如何與自己共處嗎?他們會知道,該如何與對方相處嗎?同性戀社群裡頭自然不乏HIV狀態相異的伴侶,但異性戀呢?他們能夠接受與自己HIV狀態相異的,另一半嗎?我忍不住去想。
 
從發現自己是同性戀開始,愛滋,就是我和我的社群的同義詞。但異性戀不是。甚至沒有人教他們。
 
沒有人告訴他們。
 
 
 
二、日本AV女優吉澤明步,上週來台擔任台灣「愛滋防治大使」,代言宣導安全性行為的重要性,希望年輕人不要被AV當中經過剪輯的無套表演所誤導,而能夠在享受性愛的時候懂得保護自己,更學習保護自己的性伴侶。吉澤明步說,「AV產業是最重視性病與愛滋篩檢的一個產業,」呼籲現代年輕人要重視安全的性愛。
 
等等,明明今年前八個月,台灣通報的新增HIV感染者,就有八成是經由男男不安全性行為傳染的,愛滋病不是只是那些最性解放的同性戀會得的病嗎?這當中一定是有甚麼誤會。畢竟今年來通報的新增感染者當中,還是有一成是源於異性戀不安全性行為。
 
可是吉澤明步是那麼美麗的異性戀女生,她不可能說錯。
 
那天我的一個女生朋友慌張打電話給我,說她的性伴侶告訴她,自己得了淋病。希望她也去驗。
 
她說,如果我得了愛滋怎麼辦。她在電話那頭哭。
 
我告訴她,去篩檢。必要的話我陪妳一起去。她說,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驗,我該去婦產科嗎?我說,昆明院區,台大醫院,榮總,都有免費的匿名篩檢,匿篩完如果是陽性,可以再驗一次是不是偽陽性。妳如果去婦產科檢驗,驗出來大概就是直接通報了,搞不好連緩衝呼吸的機會都沒有。她說,喔。
 
後來她還是去了婦產科。花了兩千多塊。
 
陰性。
 
我說妳是白癡,去我講的醫院做匿篩,根本不用錢。她就笑出來說我笨嘛。
 
我笑她。但我真希望我的異性戀朋友幸福健康。只是沒有人教他們,該如何保護自己,對自己好。對自己的另一半好。
 
 
 
三、而男同志社群當中的「乖寶寶運動」依然在持續著。那些「健康的」男同志不斷呼籲每一位男同志「要自愛」,不要再無套了。不要再用藥了。不要再只是覺得感染之後只不過是吃一輩子藥「就沒事了」。那些乾淨的男同志在自己的交友檔案上面寫著「I'm clean, and looking for clean only.」,還在臉書上貼出自主快篩試劑的「陰性」照片。但眼皮下,又有多少發病的男同志是那些抵死不認、寧可死,寧可發病,也不要在看似健康無礙的生活裏頭得知自己是感染者。
 
寧可不知道,也不要知道。
 
我的世代非常簡單。我所認識的,已知的HIV青年感染者從未讓我掛懷,他們定期服藥,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他們有些出了這櫃子而有的沒有。但他們成為一個穩固的社群彼此撐住。永遠最讓人擔心的是,統計上的黑數。那些從未知曉自身HIV感染狀態的人們--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歲都有的各種人們並不總是願意接受篩檢,只因歧視與偏見封鎖了我們的社群。
 
你該如何讓一個「擔心自己被驗出」陽性反應的人接受篩檢呢?
 
該如何讓擔憂汙名的人,主動去篩檢自己是否屬於那「被汙名」的一群呢?所以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時不時便聽到哪個朋友的朋友,還不到三十,肺炎走了。還有那個誰誰誰,住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肺炎。還有誰誰誰,肺炎。感染性肺炎。多重器官感染。衰竭。但最厲害的還是肺炎。當人們談論那些朋友,當有人提到「肺炎」,大家便「噢」一下。然後沉默。甚至沒有人追問,可能也覺得--追問,甚至不應該不可以不妥當--也會偶爾有人跳出一句話,說,肺炎對免疫力低下的人們真的是一大殺手啊。
 
大家就說,是啊,是啊。
 
然後沉默。沒有人提到HIV,沒有AIDS。大家都不知道誰是誰不是。甚至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台灣這櫃子很深,深到人們憂懼自己的「是」。只能像美國軍方之前的同性戀禁令,不問,不說。不問久了人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存在了。繼續那些歡快的周末夜晚。極樂的世界。也很好。只是疾病始終窺伺著,不問你是誰,只問你是否做足了保護自己的功夫。PrEP也好,PEP也好。或者最基本的,在你的包包裡,放上幾隻保險套,潤滑劑。
 
都好。
 
有人選擇有套。有人選擇無套。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擇與每一個人擁抱。
 
 
 
四、異性戀不知道應該在乎。而有些男同志在乎。有些男同志,選擇不在乎。
 
不無套會死嗎?不會。但是異性戀如果不無套,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我了啊。你爸是你祖父母無套中出的產物。你我,是我們父母親無套中出的產物。但那些歡愉的瞬間,算好了安全期的無套,疾病依舊窺伺著。不會懷孕的男同志們則穿上了快感的外衣,甚至開著直腸外孕的玩笑。走過一具又一具身體,一具,又一具身體。
 
在乎與否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功課嗎?
 
「而居然還有人說現在已經是『後愛滋』時代了。」從來就沒有甚麼「後」愛滋。那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喝醉酒,用了藥,或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的時候手邊沒有保險套。那是每一個抉擇所帶來的恐懼與承擔,每一個定義了你是 negative 或者 positive 的瞬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會如何老去、死亡,健康,或病?
 
那是個每天每天都存在我們身邊的問題沒有任何解答的問題,而我們都還在學習。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五、我願每一個人都幸福健康。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HIV+。沒有歧視,就沒有恐懼。只有恐懼與汙名,是面對疾病我們所不需要的。現在就去匿篩,不要害怕。會沒事的。只要我們能夠一起肩負起教育的責任,祛除汙名,就是現在。
 
就是現在了。





 

Sep 3, 2017

總想念條蒸魚

 
出差抵港的禮拜天晚上,他總是說,我們別出街了,就在家吃吧。今天他燉了蘿蔔牛腩,蒸了條石斑,炒青瓜木耳粉絲,第一次做了綠咖哩。他家姐都來一起。
 
上了桌他先是說,喂你先吃條魚啊。蒸好的魚要先吃,那魚幾個小時前還在游水的,趁熱。
 
他不太動筷子。說是煮飯的人沒可能有食慾的,太熱了。
 
喝著凍透的白酒,他喝完了咳。
 
我叫他不要喝這麼快,你都是每次咳,喝那麼冰。
 
他說你他媽的快點吃啊,那鍋牛腩我昨天下午已經開始做,牛腩不是能當天煮了就吃的。燉得透軟滑香的牛腩跟甜嫩的蘿蔔,配著粉絲一下吃了兩大碗。我說我要吃魚眼睛,他就說,你整只魚頭拿走好啦。
 
我說你不吃多一點?他回我,你下次煮一桌給你爸媽吃就知道。
 
幾個禮拜沒見,飯桌上聊著朋友們的近況,又問,你跟誰誰誰和誰誰誰昨晚喝到幾點?看你們一副準備好的樣子都知道不會吃完晚餐就回家。哈哈。他說你吃綠咖哩要配白飯嗎?裡面電鍋有一大鍋飯。扒完了飯他細細挑著魚骨邊的肉說,你再吃吧。
 
香港的週日總是這樣。像儀式,像習慣。是默契也就不用言明。
 
明天見呢。
 
接下來一個禮拜每天都要跟你吃晚餐。而我在台北的時間,每天每天想念的總是那條蒸魚。






 

Aug 28, 2017

吸香記之明湖G聽書.Lady嘉嘉

 
一、上禮拜六姐姐發了篇文章,大概是因為膽敢對文言文指指點點,結果收到不少熱情的聽眾朋友回應,有些人如喪考考、如喪妣妣,姐姐差點要以為我們明天就要全面禁止與廢黜文言文了。就像隨機殺人案發生的時候,也有的人呢會讓姐姐覺得,台灣已經廢死了。
 
姐姐其實一點都不恨文言文。有些古文很美。跟姐姐一樣。
 
有些,則很色。食色性也,不能色色解讀的東西,姐姐不愛。
 
 
 
二、大家都知道,姐姐愛極了色色的事情,比如說《西廂記》,「好似襄王神女會陽台,花心摘,柳腰擺,似露滴牡丹開,香恣遊蜂採。一個斜敧雲鬢,也不管墮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真是要臉不要臉的羞死人了。上禮拜,學長提到這段,姐姐就想起另外一個白話的段子:
 
「就在辦公桌上,總裁用指尖隔著內褲搔著我的馬眼,在我的龜頭上畫圓。啊,像我這樣的辦公室OL,一個徹頭徹尾的C貨,得到了總裁無條件的愛。」
 
「我的纖腰一個貓折,噫地一聲情不自禁張開了雙腿,踢翻桌上的筆筒,落了一地。
 
「但是總裁硬挺的鋼筆,只有一支。
 
「他的攻勢還沒停止,粗暴而蠻橫地脫下了我的內褲,當總裁的舌頭終於找到了我的馬眼,伸進去那一瞬間,只覺馬眼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裏,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只管腿開開,哪管明天會要開。
 
「一個C貨,吸著總裁的男人體香,啊,這就是我的明湖G聽書。我的吸香記。」
 
這是姐姐剛才亂寫的。姐姐最喜歡總裁了。
 
文言文跟鋼筆,姐姐選總裁。
 
 
 
三、學文言文可以窺見中文演化的歷程,但花那麼多力氣時間去學真是大可不必。花適當的時間就好了。有人說姐姐的腦袋很差,才會導致文言文像水一樣流進去又流出來,姐姐只想說,這位聽眾喝水都不尿尿的,膀胱真的很強。想必你都不拉K,這樣很好。屈原說,「眾女疾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熱烈來信的聽眾朋友們,姐姐比你們美,所以才遭到你們的詆毀。
 
或是白話文沒學好才會不知道姐姐在講甚麼。
 
文言文從來不必然是白話文的基礎,就像書面中文也從來不是真正的白話口語。竟然還有聽眾call in說,「你敢說自己完全沒有受益於文言文的薰陶嗎」「結論就是這個人自小就有雄厚的文化資本」然後就有人跟著說「他講的那些白先勇駱以軍全都是可以自己讀的東西啊」姐姐真的快笑到脫妝,就只有文言文沒老師教不行,白話文只要自己看就好了,不就是這種想法讓當代語文教育死在文言文手上嗎。
 
啊自修教材上文言文也都有題解註釋難字讀音文言文也自己看就好了啊。來互相傷害啊。出來輸贏啊。不是這樣嘛。
 
義務教育真的不需要塞進那麼多文言文。那些說姐姐都沒讀過文言文的聽眾,重點是姐姐讀進去的文言文都不是從課本上來的。上一篇文章開頭不是講得很清楚,課本的古文我都沒讀進去但我沒說我都沒讀過別的古文啊。
 
讀不懂白話文逆?
 
然後真的還有人說減少文言文在國文教材裡的比重,中華文化就會無法傳承、傳統經典就會喪失,啊真的好像,好像好像婚姻平權之後從此異性戀就會去跟同性結婚,地球就會暖化。退休軍公教就會活不下去,從此中華文明五千年歷史就會衰亡。
 
當你這樣想,你就是國文護家盟。
 
你就文言李來希。
 
 
 
四、今天要談的,只不過是把文言文的比重降低,把文言文介紹給年輕學生,自然很好。現當代文學已經蔚然成家,固然在很大一部分上它們承襲了中文演化的基礎而來,當然不能一筆刪去古文在現當代文學當中扮演的養料成分。
 
然而,也正因為我們活著的「現在」,當姐姐說「語文義務教育的重點是好好地講話好好地讀懂別人的文章,好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時候,姐姐想到的是:總有教授們抱怨學生的論文寫得像鬼、詞不達意--不要忘了即使是科學體系,台灣的碩士論文還是要用中文寫作--總有觀眾在電視機前譏笑記者的讀稿、莫名的新聞標題,乃至那些可能在服務業現場脫離了公司規定的口條,就無法與客人好好對話的服務員,以及盛怒之下只願意動用髒話而無法表達自己為何感到不被尊重的「奧客」們……這些人,之不能夠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在他們的教育過程當中,文言文可還沒有被刪減過好嗎。
 
是的現在在談的是義務教育。要精煉、要深讀、要體會古文之美,有太多種方法。但義務教育,要的就是讓每一個人都擁有基礎的,流暢地使用中文的能力。有個聽眾朋友講說,「如果國文(文學)必修的要求也只是聽、說、讀、寫,那小學低年級畢業其實就可以了,或者去參加辯論社、找間有料的作文補習班」,這才正好落入王德威早先發言所被批評的,那種階級的傲慢。
 
只是少讀一點「必修」的文言文,只是多花一點力氣在更貼近當代生活的文本,這樣,究竟有甚麼好反對的呢?

況且,若只是在義務教育階段用翻譯本、白話本來教學生認識某些文化中的美好片刻--比如說屈原的美相、以及他對楚懷王苦戀不成乃至憾恨卜卦自盡,大家今天才有粽子吃才有龍舟隊的肉體可以看可以卵子暴動中--又有甚麼問題?文言文可以只是一個引子,但不應該喧賓奪主,用去義務教育體系中語文教育的大量時間。
 
教數學都是用白話文了。教中華文化是不能用白話文嗎?
 
 
 
五、語文教育最大的問題是,大家都讀字讀句不讀篇。白話文文言文都一樣。所以才會有人覺得白話文自己讀就好。
 
FINE。
 
這篇文章如果你讀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姐姐在工三小,恭喜你,這篇文章就是寫給你看的。畢竟,對於能夠說出「白話文本來就自己念就好了啊,誰念不懂啊」這種話的傲慢之人,姐姐只有一句話:
 
Leeki Jiasai。誰看不懂這句就是在罵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