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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12, 2019

當我們談論政治,DKLM

 
讓我們談論政治——上班時間,我跟熊說,你要小心自己。熊說,我已經在辦公室,港鐵香港站似乎已近封鎖。
 
而那時候不過早晨七點半。
 
接下來的一整天,發生了甚麼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鋼鐵柵欄,胡椒噴霧,橡皮子彈,全副武裝荷槍的警察,將棍棒與子彈投向了市民。再早一些,那些「和平車禍」的轎車、貨車、城巴阻塞了靠近政總的所有幹道,熊說,有車有樓係香港人身份象徵,如果用到第二貴重財產去表達不滿,其實真的憤怒了。
 
熊說——致所有親愛的台灣朋友,國民黨認同的一國兩制,今天在香港展現在你眼前!我從來都不太講這些,但我是真的要說出來。
 
我跟他說,看來今晚又是一個不成眠的夜晚吧。
 
熊用他一貫淡淡的語氣說,看來會是個不成眠的月份。或許好幾個月。
 
他說一國兩制已死了。我說,至少也是破產了。
 
死了。熊說。
 
跟他一起十年的時間,他很少這麼斬釘截鐵地議論政治。像是2014年的深秋,雨傘革命的核心時分,他走上街頭,說港人要的就是民主,他想要的,是民主。也沒有其他。
 
只是有時想起香港想到熊的臉龐我會突然微笑。想起台北,想起香港的民主我笑完了便想哭。
 
那年他說,我們在討論革命,你不要老是講那些小情小愛的事情。
 
而這年,他說,用槍射一般市民,其實有甚麼愛香港。
 
讓我們談論政治。上班時間,我跟熊說,你要小心自己。而我沒有口罩,沒有護目鏡。沒有雨傘。我甚至不在香港街頭,與他一起。我只有一本不知道有什麼鬼用的詩集。我又跟熊說了一次,或許兩次三次,你要小心。他說,經過了2014年大家已經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國兩制已死。
 
DKLM。屌佢老母。
 
當我們談論政治。最後都是這樣一句粗口。人民在恐懼什麼?或許不盡然是恐懼,而是希望,讓港人願意孤注一擲,與之抗爭,與之戰鬥。
  
六月15日晚上七點,松菸誠品,可能與詩集無關。
 
讓我們談論政治在還有政治可以談論的時候。這個無詩無歌的大時代,熊也會在。我們將談論政治。
 
#嬰兒涉過淺塘




 

Jun 10, 2019

香港的意志

一、近日幾次跟朋友們吃飯,大家話題不脫香港的逃犯條例。都問,「你以後會不會去香港找你家的熊,然後就被消失了呀?」雖則我總是笑笑地說,中國政府盯我這個小人物做甚麼?
 
我只不過是個同性戀而已啊。
 
但我支持台灣獨立,2020年唯一支持蔡英文。
 
 
二、有甚麼事情是能夠獨立於政治而存在的呢?我相信沒有。你最好也相信。香港這座城市,一座唯物之城,將資本主義發揚光大的亞洲世界之城,倘若有錢賺,很多時候甚麼道德準衡是非黑白都可以暫時放在旁邊,一概不管。聽起來很熟悉是不?政治零分,經濟一百分。
 
這樣的香港。可是昨天有103萬人如切葉蟻的行伍,流過整座香港的街頭——熊當然也去了,他在臉書上貼了一張大樓邊角的掛示,那兒寫著,「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 反送中 抗惡法 人人有責」。有人說,這樣去擴大解釋中國會胡亂羅織罪名、入人於罪,而污衊香港這項修法完全是為中國逮捕政治犯量身訂做,是對中國的偏見、以及對一國兩制的不信任。
 
對這就是偏見這就是對中國的不信任。你問我為什麼不信任,你為什麼不去問李明哲。
 
仆街。
 
於是港人們浩浩蕩蕩地遊街去了,為了一個可能無法改變的未來,為了不斷被緊縮的自由,為了不因種種可能因政治因素無限上綱的逃犯引渡條例而恐懼的自由。你看看那103萬人的所謂「民意」,再看看港府態度強硬依然要將修正條例付諸二讀的回應。
 
再來問我,香港人在擔憂甚麼。
 
 
三、香港這座城市是這樣——它高度的金融自由提供了無數灰色的管道可以洗錢,可以讓高官巨賈隨意安插兒女任金融高位,近乎一切都可以買賣,可以從任何事件中套利。人人或有錢賺。可昨天的遊行,結論很簡單,失去自由的恐懼乃高於一切。
 
就算在最為寬鬆的條件之下,都姑且不論語焉不詳的叛亂、煽動民族等等罪名好了,《逃犯條例》依然涵蓋了刑事犯和經濟犯、金融犯的引渡。
 
而在習近平統治之下那個「從未打算讓中國司法獨立」的國家,看看他們是如何以經濟犯——打貪打腐——的名義,整肅了一切的政敵。
 
金融經濟,可以是無比政治的。熊說。
 
香港現在的下場,可能就是你們國民黨想要的一國兩制,熊說。
 
而1997才不過是過了22年,馬照跑舞照跳的50年承諾過了不到一半,兩十年前誰會想得到,香港已經成為現下這副光景?2014年以降的五年之間,兩波巨大的民意浪潮,尚未能夠撼動港府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決定,尚未能夠撼動北京一步步收緊對香港控制的意志。
 
 
四、而在台灣,有一個最喜歡說政治零分經濟一百分的總統擬參選人,被問及昨天的大遊行,脫口而出說,「我不知道。」
 
OK, fine。
 
這就示範了甚麼叫做零分。然後這樣的人要選總統。
 
香港走的這條路很難,但我們依然要相信香港總有一天,可以有所改變。然後絕對不要信任中國。絕不要信任所謂的一國兩制。從來就只有一國,沒有甚麼兩制——
 
那位政治零分的總統擬參選人,他的造勢大會上群眾激昂地唱起了〈中華民國頌〉、〈國家〉,唱道沒有國哪裡會有家,是千古流傳的話。
 
這話只對了一半。
 
如果你的國家是中國,它可以因為你說了甚麼,就讓你沒有家。
 
 
五、恐懼是這樣。它使人擔心光是在網路上寫點甚麼,都可能讓在中國、在香港的朋友惹上麻煩。像我這樣的小人物,一個同性戀,談著遠距離的戀愛,竟也不免要為此覺得操煩——這是正常的民主社會應該讓人感覺到的壓力嗎?
 
這真的不是。
 
我們當然可以希望中國總有一天會民主化。自由化。但所有的文攻武嚇早已經兵臨城下,套句我的朋友 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打油詩人 所說,「從今天,6月10號開始,直到明年1月11號,七個月的時間,可能會決定台灣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遠的方向。民主自由可能會毀滅,也可能會更強大。
 
「不論是哪一種結局,我們是一定會被歷史詰問的;不論是哪一種結局,我們是一定會被世界詰問的。
 
「在十年、二十年後,這個世界會問我們,在一切開始的那一天,我們在哪裡、我們在做什麼。
 
「而我們在哪裡,在做什麼?
 
6月10號至6月14號,晚間6點至10點,無論手機或市話、無論來電者自稱是誰,民調請回答 #2020唯一支持蔡英文 。




 

Jun 4, 2019

嬰兒涉過淺塘

 
真的是完全想不到啊就這樣,要出詩集了。那時寫完《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我賴在沙發上喊,天啊我要休息三年什麼東西都不要寫,然後三年就這樣過完了。
 
三年了台灣改變很多。蔡英文那時已經當選,可各種讓人鼓舞與失望的事情持續發生,勞基法幾經修改爭議不少,基本工資倒是持續調高。究竟該怎麼評價這三年多來的台灣?柯文哲壞掉了,韓國瑜也他老師的當選了,婚姻平權跌跌撞撞幾經跌宕,倒是有了一個不算完美但暫時還行的解答。
 
雖然嚷著我不寫了,但還是有了這些詩。還是有了這本《嬰兒涉過淺塘》。
 
 
詩集預計在六月四日發行。這日子,不是我選的,但這天是六四天安門事件的三十週年,說沒有別的政治的隱喻,自然是不可能的。
 
其實寫詩這樣算起來的二十年來,我也不過就是個寫字的人,試著把字鑲進合宜的地方——那些對於國家的失落,對無常的抵抗,對社會的質疑對自我的否證。都是這樣的東西。然而整理詩集的時候,倒是覺得,似乎也在那幽微的地方,暗暗留下了一個時代的「什麼東西」。那都大於你我,大於生存,甚至高過了時間的,「什麼東西」。
 
五月24日,同志可以結婚了——而就在那剛過去的週末我參加了同學的婚禮,最大的改變就是,同志也可以被逼婚了。
 
而日子或許就是這樣吧?
 
並沒有一個神,會一彈指就讓所有的好與不好都消失。活下來的人們,還是始終都在與生活的幽微,和理想的渺小,鬥爭著,詠嘆著,歌唱著。是以我寫〈無人同行〉,寫〈忠孝〉,〈仁愛〉,〈信義〉與〈和平〉。寫〈教育〉,〈政治〉,〈勞動〉,乃至於〈民主〉。
 
是的這是一本非常政治的詩集。甚至比《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封面上的那把黃雨傘,更加政治。
 
 
從2010年的《嬰兒宇宙》走到2019年的《嬰兒涉過淺塘》,那時朋友笑說——怎麼又有嬰兒?世界既深而淺,韓國瑜說要征服宇宙,但他不能讓一個嬰兒涉過淺塘。
 
只有我們齊心創造的那個太平盛世可以。
 
 
所以依然是那麼難。依然是那些艱難的時代造就了我寫下的,這些短短的詩。
 
 話語是那樣地冰冷 
 「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因為 
 我光用想像都覺得自己早已 
 過於愛你
 
寫的時候並不這麼覺得——不過整理作品的時候,深深覺得這些詩是寫給我自己的,寫給我所愛的台灣。只是單純地想要在這時代途經的時候,留下一點什麼,而意外地留下了我與我的同代人,在街頭戰鬥抗爭的身影。
 
從來不是我創作了這些詩。是時代,創作了我們。
 
從來不顧北京反對,我們勇敢的台灣人啊。
 
 
#六月四日涉過淺塘
#六月十五日晚間松菸誠品一起舉杯
#讓我們讚美另一個太平盛世
#2020唯一支持蔡英文

May 23, 2019

神你在哪裡呢?

捷運上一對中年男女聊著天。男的聽起來是剛拜訪完一家教會的朋友,聊的內容,卻是在數落著教會的不是。
 
男的說,他這朋友是個牧師,前陣子身體免疫狀況出了問題,原本以為是小病,但不知怎麼竟然演變成肺浸潤,浸潤程度大約到了三分之二,很是危急。普通療法試了一陣子,沒起什麼作用,只好轉向生物製劑之類的新療法,一個月打個三針,要五萬多塊的醫療費。
 
幸好人是救了回來,虛弱歸虛弱,但總歸是好多了。男的說。
 
這男的牧師朋友多年來對教會付出頗多,但那時生了病,教會的各種活動當然也就沒辦法參與。過去,牧師的各種小病痛,上醫院看醫生,都是教會埋單。不過這筆生物製劑的費用自然不小,教會竟跟他說——你以後就別來教會了,你的健保籍也遷出去吧。
 
女的說,哪有這樣。男的回,就是,我那牧師朋友說,能不能我健保籍還是掛在教會,相關的醫療費用我們自己出。
 
說是教會不同意。還是請他把健保轉出去。
 
牧師後來當然,不得不,還是得離開了。牧師的太太和兒子,後來也離開了教會。
 
男的說,他們說,這樣讓人沒辦法再相信主。真的沒辦法。
 
女的也嘆了一口氣說——問題都是在人。
 
是啊問題都是在人。不是在神。可是當人為惡的時候,神你究竟在哪裡呢?

May 16, 2019

婚姻平權的九局下

 
五月17日。此刻九局下半,荒謬而讓人遍體鱗傷的延長賽打到這裡,勉強不知道算是平手還是哪方領先的詭譎局面。輪到我方打擊,兩人出局,球數兩好三壞。全場屏息——
 
老實說能夠打到這裡,實在是承蒙許多人對同志的照護。大法官們,許多民進黨的委員們,時代力量的委員們。還有在去年公投投下挺同票的,那三百多萬人。打到這邊,五月17日,我們必須再次上街。立法院裡的委員們將拿起球棒。準備揮擊。讓我們拿出加油棒。為他們吶喊吧。
 
也許哭泣。也許歡笑。
 
無論結果如何,這場延長賽打完,暫時也沒有下一場了。
 
這時我們都不挺自己,不挺委員們,誰挺?
 
 
 
事實是現在我們能做的真的很少,除了或站或坐,在立法院外給那些還願意「給同志一票」的委員們一點鼓勵一點力量一點勇氣,還有群募一下看是要給賴士葆還是沈智慧下個降頭之類,同志們,還真的什麼都已經做不到了。
 
局勢很難。當我們喊婚姻不要一國兩制,中國的陰影還在台灣的上空盤旋著。
 
即使這局打完,勉力拿到勝利,賴士葆之流還是可能在2020年捲土重來——拿走那些他們丟給我們的,吃剩的東西。雖然我們知道,同志婚姻不只是一個民法的議題,民生的議題,它同時還可能決定了一個國家的人權位置與高度,以及,台灣該拿甚麼與中國談論「維持現狀」、談論「拒絕統一」、談論「我們是兩個相異的國家政體」。如此而已。
 
婚姻平權是當我們談論台灣作為一個主權獨立國家的同時,如何讓每一對同志伴侶的日常生活擁有獨立選擇權力的鑰匙。
 
老實說真的想多說點什麼大道理。但道理其實都說完了,除了用雙腳再次站在立法院外,青島東路那熾熱的柏油路上,聲嘶力竭地吶喊,我們也沒什麼可以做的了。
 
 
 
我一直記得2016年十二月10日,凱道的平權音樂會。不,不是音樂會本身不是婚姻平權的議題本身,甚至不是同志本身。而是在仁愛路(X)(是信義路因為我喝很茫)上的台北牛乳大王,那天因為集會而人滿為患。服務員阿姨們忙進忙出,招呼著。
 
那時朋友將餐盤遞給一位正在收拾用餐區的阿姨,說,「今天真的很忙噢,不好意思,辛苦了。」
 
阿姨笑了一笑,說,沒有啦,你們這樣為了權益上街才是比較辛苦啦。
 
「我也挺婚姻平權,同志加油喔。」阿姨說。
 
我們真的不是孤獨的啊。
 
 
 
崔舜華在她的新書《神在》裡頭寫著,「我問過自己:如果世上有神,我對祂來說重要嗎?」
 
我都想這麼問。如果有神,我想不到更好的問題了。
 
自然,也設想著最壞的答案——是的這世界上沒有神。而政治的現實讓人們做出一個對於短暫的未來而言,最理性的決定。九局下半,我方兩人出局,兩好三壞,接著揮棒落空。最接近終點的那球沒有人打到。
 
而那僅僅是因為打者們沒有感受到我們想要贏的決心而已。可是我真的想贏。真的,真的真的好想贏。
 
你呢?你也想贏嗎?
 
五月17日一起上街吧。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了。早上的立法院,預期天氣會熱,午後陣雨,球賽還沒打完。帶著傘,彩虹旗,啤酒和蠻牛。喊完最後的力氣——見證贏球的那一刻吧。因為雨後會有彩虹。而你我並不孤獨。
 
立法院外,不見不散。




 

May 8, 2019

〈政治粉餅〉

— — 給李明哲
 
他們盤查你的辭彙裡有沒有不滅的燈火
召來比較牢固的字句砌成四條邊線一間房
將你放在裡邊而自己冷冷站在外面
命你給出最艱澀的三個動詞你說
思考,論辯,批判只是冷僻但並不困難
還不如抵抗,鬥爭,革命你說
靜默這個辭原坐在你的旁邊它怵然蛇立
為何你不戴上它那蒼白的臉
 
把你和自由銬在一起你就自由了嗎
焚燒你的熱情你感到那溫度了嗎
熾熱是無聲的而冷靜有一種內在的嘈雜
信念啊它在窗格外高懸你伸手
如何引頸也越不過的疆界彼端是引誘與墜落
花蕊吐露時間蜜裡溢出自己的窄房
兵火與吆喝一齊從雲端落下
弈一盤棋局勝敗已寫定你的名字
 
他們反覆盤查你的身體。確保你已吐出
你所喜愛的詞彙比如說歷史,比如說
記憶。他們指著太陽升起的位置他們說
那是西方但你說,不
他們就在你眼前折斷別人的小指
他們刑求每個日期要你相信日子越過越少
折磨每條血管裡流出的辭彙
只能緊緊靠著彼此生起微渺的火焰
 
你用堅定妝點你的眼神他們便堅定地毆打你
若你還有信仰折磨你就成為他們的信仰
他們持續搜查你的靈魂
斲斷詞彙並燒毀非法增生的細胞
黑夜裡他們發現你將道德刺在掌心
就砍下你的雙手,把你的左手接回右腕
右手則接回左腕他們笑著說讓你留下雙手
同時也把凌遲與疤痕留下
 
該如何策劃你的理想與逃亡
他們用牢固的字句構成四個邊一間房
你住在屋裡你與影子嬉戲你書寫
窩藏從牆上刮下的泥屑
用自我的碎片捏成一尊完整的黑暗
只有你無聲的演奏你的衣角
他們守著你守著一樁共有的罪行
你是座監獄困住他們困住你還是你自己
 
〈政治粉餅〉

May 7, 2019

賴士葆你就是一個KMT納粹

 
又是一場惡意的盛宴。我以為看到這些場景我已經不會有感覺了我以為反正同性戀就已經是次等公民讓步再讓步了,但他們就是不給你任何的權利,還要想方設法,奪取那些你可能被給予的。國家即將要給予你的。然後他們給你他們吃剩的,還當作是一種恩賜。
 
今天賴士葆在立法院外頭喊話,說就算平權法案通過,大家「2020票投國民黨,以後我們全部改回來。」
 
賴士葆這傢伙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將國家法制化的民權,從特定公民身上抽走,他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納粹。
 
賴士葆你就是一個KMT納粹。
 
 
 
 
講到納粹就有更多話想講。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賴士葆如此仇視同性戀——從歷史上來講,那些最為反同的傢伙多數都是深櫃中的深櫃,看看美國的反同議員,看看雷倩。看看希特勒。
 
我不知道賴士葆自己是不是,但這種深櫃來反同志權益的傢伙最為可惡,通通給我748。你要把自己裝進深櫃真的OK fine那是你家的事,但你要站在公共政治的殿堂上,說「你們不配得到平等的權利」,除了毀掉你自己的人生之外還要毀掉別人的,只能說你真的立刻給我748。好嗎?
 
幸與不幸,賴士葆,當然也可能不是gay。他純粹就是從一個教徒的角度、異男的角度、臭雞雞的角度,在討厭gay。但是用欺壓少數族群這種做法來累積自己的政治資本,請問你賴士葆是沒招了嗎?好歹他在我們家這個里曾經拿到超過70%的選票耶,然後他反同反得最力的2016年,我跟你說,賴士葆第一次在單一選區兩票制的選舉當中,只拿到了,49%不過半,的選票。
 
賴士葆你知道我家這裡是個怎樣的里嗎?我們是眷村改建。我家對面那排電梯就是將軍戶。
 
我家樓下住個退休軍法官。樓上幾戶是榮民。
 
然後你越反同得票就越來越低我只能說你好好想想,自己保重。
 
然後趕快748。去。死。吧。
 
 
 
 
我還滿想知道賴士葆他家庭親族裡面有沒有同志。
 
可能有。可能沒有。都是幸與不幸。如果有,我真的覺得那人超慘的要看自己家裡的長輩在那邊大放厥詞說同性戀就只應該得到兩性結合不能結婚,但如果家族裡也有人對賴士葆看不過去,站出來跟他對嗆,喔尬的,那個畫面想像起來真舒服。這可能性會不會比較高,因為賴士葆,你就是討人厭,你走到哪裡,就是討人厭。並不會因為你討厭同性戀就讓你的嘴臉變得比較討喜。
 
更恐怖的是,如果賴士葆家裡有同性戀,那他在這邊推摧毀別人家庭的法案,這才是敗壞倫常、毀滅道德,你連照顧自己家裡同志、要有愛,要對人家好,這點小事情都顧不好,還在說什麼家庭價值?愛家護家?
 
我呸。你還不趕快跪安了,給我748。
 
那如果賴士葆家裡還真的就那麼幸與不幸地沒有同性戀。OK那更好——你家裡沒有的事情,不表示別人家沒有。人家需要的權益你在那邊強取豪奪,這不叫做毀婚滅家,什麼才叫做毀婚滅家,不要笑死人。口口聲聲就你們在拆散別人家庭啦幹。
 
全。部。給。我。去。死。吧。
 
 
* 
 
 
好總之現在你們都知道賴士葆是個納粹了。這人當然還有KMT的背景——喔對了這個牆頭草也去過新黨喔,不知道他是不是一隻共蝶呢(來蘇貞昌圖片請下)——可他另一個最為人所知的身份大概就是教徒吧。
 
那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個教派啦,但從小我知道神明就是勸人向善,即使是像郭台銘那樣利用了媽祖,也會說「媽祖要我出來為台灣做點事」那樣,表面上要使人為善。
 
可是賴士葆,我真的不知道你這樣毀人家庭、斷人婚姻、拆人姻緣,更要人家不成家生無可戀這是哪門子的向善?
 
 
 
 
我有一個基督徒朋友說得很好:
 
「基督徒為了要讓人信主,應該不惜一切代價,用愛、用包容、用謙卑、用服侍、被羞辱、被逼迫、被殺,只要能讓人信主就一切都值得。因為我們的命也是基督這樣救回來的。」
 
「而台灣教會在反同運上卻讓一群人有充分的理由永遠拒絕福音。就我認為,這是在永生中的謀殺,為了自己的執念去剝奪一個生命獲得救恩的機會。」
 
「這是撒旦的勝利。」
 
若真的說賴士葆你是個虔誠的教徒,對照上面這段話你會不會汗顏?你會不會滿臉問號?我也是不求你要能有愛有包容有謙卑有服侍啦,我甚至也不要你被羞辱被逼迫。
 
因為你的靈魂已經被撒旦殺死了。賴士葆你信的主,但你的作為,就是撒旦的勝利。
 
#釋字748





 

Apr 1, 2019

平成令和

上禮拜在東京,新宿二丁目一間酒吧正好在舉辦「平成之夜」。顧名思義,那是一個辦給在平成年間出生的男孩們的派對。年齡就是這麼殘酷的東西:排隊鼓譟著的男孩們,每一個都是31歲以下的肉體。他們平成,老娘昭和。聽起來特老。
 
「你好我平成。」我也想這麼說,畢竟平成男孩們只要2000日圓的入場費。可惜我是昭和,5000日圓。我當然沒有進去,走進一群31歲的男孩裡頭當個阿姨,他們跟我表哥家裡的兩個小鬼頭同年代,都是平成,而我和表哥,都是昭和。
 
椎名林檎的《平成風俗》裡頭,最後一首歌是〈この世の限り/世界的盡頭〉。2007年發行的時候,大概椎名林檎也想不到平成的盡頭這麼快就會來到了吧?就像林檎姬唱的,「さよう なら、初めまして⋯⋯」
 
道別之後,再初見面。下次去日本就是令和年間了呢。

Mar 7, 2019

〈命運是火場裡瘋狂的車夫〉

楊智傑是我的同代人。我們同出生於1985年,在西門町留下青春的步伐,轉個彎則在凱道獲得政治的啟蒙。長大以後我們都有在媒體服務的經驗。我們試著說服別人也被別人說服,一度相信的信念在某個時候不再作數,有時甚至在爭辯的過程中,我們沈默了下來。
 
這些是必要的嗎這些言語花巧和論辯。乃至於詩。相對於時代的旗幟和高帆,是必要的嗎?
 
是的我們都寫詩。我寫政治粉餅、嬰兒宇宙,楊智傑則寫小寧和阿俊的時代。至小而至大,都是個人與時代的歷史,在我們生長的土地之上文字所能留下的彷彿只是影子。彷彿只是那麼幽微的身形。爬不過拒馬蛇籠,進不了立院廳堂,困難,自我懷疑,但仍想要意志堅定。
 
寫詩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呢?是「或許可以開始說謊了/我們的詩句夾著廣告單/被送到一個盲人手裡」(〈要怎樣宣傳我們的快樂〉),抑或是「倉皇地老去,昔日的房間/被悲觀的書籍逐漸充滿/看海的人怒視大海的一無所有/所有追悔是同一個如果」(〈盛夏夜歌〉)嗎?一個人之成長向來包含著各個向度,智識的,經驗的,肉身的,社會的。而我與我的同代人正好共同經歷一個政治氣氛變幻莫測,彷彿極速膨脹的巨大恆星,容納一切,卻在某些時刻,突然因為過於龐大的重力而潰縮,內爆,以至於有時表面看來僅剩下虛無的黑洞,時間空間都無法再存在。
 
這是最難寫詩的時代。卻也是最需要詩的時代。
 
《小寧》分為六輯:告別,永夜,直到我們的國降臨,不存在的抱擁,下一個音樂祭,最終抵達雨水充足的小鎮。單是將這六輯的標題拉出來看,已經足以解釋了楊智傑的詩質——他擅長蒙太奇的剪接,場景的畫面切換,似乎存在其中的線性時間,乃隨之淡化而顯得不再明確。也不需明確。
 
然而在《小寧》的各篇當中,又滿滿如密語般藏在各段詩句之間的數字:2012,1997,1989,2014,還有1947甚至1625⋯⋯等待讀者去解碼。
 
那些年份數字自然都是社會的線索。屬於台灣的、也或許有一部分關於香港吧,所有個人時代的場景,以及國家時代裡行走的眾人,都在那些擁有了不同的面孔。
 
或許「我已不再屬於這裡了/音樂與詩歌隱遁的節慶/在暴雨與車隊間,我甚至無法聽見」〈氣象人〉,而「三十歲擱淺萬物與記憶/熄滅心中/微小的銀花歲火。像冬夜」〈飛鳥〉成長的過程自然是充滿花刺和荊棘,而我的同代人,記得天安門的屍首,聽過鹿耳門的傳奇,我們並肩站著像我們每一個都是洪仲丘,當手中的太陽花盛放了,說得最多的卻可能是——時代給了我們一大坨屎,要不要吞下去,從來也就無從選擇。
 
而所有的線索構成了平面。構成了立面。方體。立體的城市與事件構成了可觀可感的世界。
 
作為一個詩人,不,豈止一個詩人我們都是一個人而時常被時代所撼動。閱讀《小寧》的過程當中我穿過每道詩中的街廓,看見靈視裡邊我曾經看過又彷彿並沒有親臨現場的抗議標語,為國家暴力所傷害的道道傷口,在肉體上的在心靈上的,然後我們成長。然後我們成長——終於意識到楊智傑之所以說,《小寧》是為同代人所做,無非是因為閱讀時所有追索的片刻將全數回到自己的身上。詩不僅是陳述,絮語,不僅是抒情,而是作為一面鏡子往讀者的內心丟著一顆顆的小石子。
 
讓我們看見自己——天啊,那個時代究竟都對我們做了什麼。
 
而我們又為它做了什麼。
 
「所以我沈默如音樂,所以沈默/就是音樂/都是島嶼深處密謀的花朵。我望向窗外/暗示琴鍵依序醒來、離開」〈大師〉,在那之後「流淚的人將傻笑並且不再回頭/福爾摩沙,不/大員,我就愛這黃昏的海//我就愛在綿延的死亡中看這黃昏的海」〈絲絨上的光與戰爭綿延著多極的世界〉
 
楊智傑在《小寧》中所採取的書信體,對話體,獨白體,有意創造出敘事者與受眾的緊密連結,眼睛對著眼睛,舌對著耳朵,也因此建構了非常迷人而適宜在小劇場演出詩劇的動人聲腔。也許詩人的內心依然為電光般變幻的時代而震盪,不安,疑懼,但若回歸到生活本身,「像天光/微微確認一片暗礁/不讓一切昏暗下來」〈南灣夜雨〉,那就是詩對於它全部同代人所能構成的最豐盈意義了吧——
 
詩人感受時代,錄記時代,並為時代哀唱。只是在台灣,命運笑起來的時候從不若菩薩低眉。對我與我的同代人而言,命運是火場裡瘋狂的車夫(〈盛夏夜歌〉)。詩或許尚不能夠駕馭它,卻能在它碾軋而過之時,記下疼痛而幽微的片刻。
 
是以我們將會繼續前進,繼續寫詩。等待最後與最初,如楊智傑在〈大師〉中所寫的:
 
直到時代起身,指揮滿場的黑暗——





 

Feb 21, 2019

不顧北京反對的VPN

 
一、不顧北京反對,政院版「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草案,架設了一個VPN通道,通往那個原本只允許異性存取的、叫做民法的企業內網。它跨過那道牆,跟原先被排除在牆外頭的人說,現在有了這個VPN通道,雖然無法直接存取民法內文,但是也幾乎等同於給予相應的權利與義務了。
 
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說疊床架屋。有人說這樣的文字遊戲毫不正直,有人則稱讚法案命名的創意。倒也有人鼓譟反對。都很好,這就是台灣的民主。依法行政。尊重公投,尊重釋憲,並且在既有的法治基礎上,嘗試讓更多人獲得平等的權利。只要他們想要進入「第二條關係」。(見法條草案)
 
雖然它並不完美——它當然不完美,如果沒有那道牆,我們何須VPN——但真的已經很好很努力,盡力求取到政治現實的最大公約數了。
 
台灣不顧北京反對。
 
 
二、婚姻平權就是性別平權的盡頭了嗎?當然不是。
 
身為同性戀我們時常認為自己是不道德的。我們被如此告知,被告知「你是容易罹患愛滋病的」,而甚至在追求婚姻平權的過程當中,曾經有那些不得不採用的修辭戰略,必須再一次分割我們自己,頂著那把插在背上的刀刃,說,「婚姻平權規範了同性戀的守貞義務,單一性伴侶有助於控制愛滋病的增長」。我們不得不。
 
我們不得不往典型的,一夫一妻,一夫一夫,一妻一妻的,穩定的家庭結構想像傾斜。然後我們談論收養在七四八解釋施行法裡頭的被缺席。我們想要婚姻而我們也想要有領養與收養的權利。我們這麼談論。有時候是不得不。然後我們分割我們自己,分割那些非典型的,多邊的、多元的伴侶關係。我們每天在戰鬥的過程當中多收編自己一點。
 
我們不是愛滋病。我們也被通姦罪所規範。我們⋯⋯
 
但私底下,我們談笑著說,「那以後約炮就要看看對方身份證上的配偶欄是否空白了。」
 
在追求婚姻平權的路上,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把誰推下車了?有時我們甚至不再談性別,而只是談婚姻。
 
還有些人說,那同志遊行也可以不要辦了。
 
笑著笑著就讓人覺得想哭。
 
 
 
三、「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就是一個VPN的通道,通往民法之「準用」。可能比民法更少一點點。但不會比民法多。
 
有些人談杯葛,有些人談支持。其實也都很好,拖過五月24日,就「適用」民法了。那樣或許是目前關於婚姻平權最好的解答。但也就是目前。
 
有些人的未來已經來不及了,有些人則還在路上。
 
只是,不要為了這個目前最好的解答,把任何人再分割出去。
 
 
 
四、VPN的概念我們早就已經很熟悉。像中國網民翻牆出來用Google用臉書,靠的是VPN。台灣用中華台北、用台澎金馬關稅地區這類名字參與特定國際事務,也是政治上的VPN。
 
設VPN確實很聰明——大家也都確實知道,透過那伺服器連結到的是「什麼」東西。有人說這是自欺欺人,賣弄小聰明,好比那時候曾有一個中國人要大家想想「為什麼要設一道牆,又讓人很容易地翻過來。」因為這就是政治的現實。現實是,牆依然在那邊,保守勢力,威權政府,都需要那座牆。
 
有時則不免想,如果沒有那道牆就好了。民法上的婚姻有些人需要。有些人則不。那些責任,權利,和義務,是不是整包都要吞下去,翻進了牆,那裡面的所有東西,是都要概括承受的。
 
會不會可能,在法律上讓每個人都能夠有更多的,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依然獲得國家保障的自由?
 
如果沒有那道牆就好了。
 
我們不顧北京反對地要繼續走下去了。台灣,依然不顧北京反對。



 

Feb 14, 2019

勞工,就應該挺勞工

 
零、先說結論,勞工,就應該挺勞工。沒有第二句話。
 
 
一、當超時勞動被認為是一種常態,而要求合理的休息時間變成奢侈——以及被打為「我過得比你苦,你憑什麼要求更好的待遇更低的工時」之時——台灣能走的人便會離去。而那正是現在的台灣最讓人擔心的問題。
 
是的良禽擇木而棲,但樹可並沒有想到自己為何留不住鳥。
 
如果是一棵不開花不結果的樹,鳥為何要為它停留?鳥所能做的,就是在樹頭拉拉鳥屎,看樹會不會因此營養振奮一些。
 
 
二、多數的人上班下班工作,就是勞工。高薪低薪從來不是重點,你的公司願意給你多少福利薪資,你都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做到血汗,做到過勞,那很好。台灣人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很好的風景,只願別人負我,但求我不負人。但是老闆不是你爹娘你朋友你隔壁鄰居,資本就是資本勞方就是勞方。
 
當你感覺被剝削——那當然是一種非常主觀的感覺你懂嗎?主觀,就是你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不想上班,晚上八點還沒離開辦公室,而你九點終於買了便利商店吃了鹹酥雞當晚餐開了一罐啤酒眼看著就要睡了的那時,明天又要起床了。的那時候你覺得被剝削。然後想起來你他媽的其實中午吃的也是便利商店。你覺得被剝削。
 
然後電視打開你看到,那些高薪的穿制服的,在你少數可以動用特休假出國旅遊的時候總是走在你前面快速通關的組員跟機師,這幾年都開始罷工了。「這是一場關於休息時間的戰爭,」2016年華航的空服這麼寫,而對機師們也是。
 
看著他們你依然覺得被剝削。但是錯了,這不是剝削感,這叫做妒恨。
 
所有情緒裡面最不值得的就是妒恨。
 
我真的認為勞工要站在一起,白領也好、藍領也好,或者是不屬於甚麼領的也好,你以為自己賺多點屁錢就比較高級了,財經記者炒炒股票生活還過得去也就好了,就天下太平就沒事了嗎?在資方眼裡你不過就是一粒沙,一顆鼻屎,若不團結起來被人家撣一撣就掉了,比較奴的那些還說你們到底在爭甚麼。每個人都被資方壓榨、被LINE奪命追魂,明明要睡了又因為email垂死驚坐起。
 
上個案子做完了怎麼案子又來了。快累壞了嗎?某年某機構全體加薪幅度是五百元,勞工們抱怨著還不如不要加,抱怨完了有嘗試改變甚麼嗎?
 
可你選擇妒恨。而不是選擇跟先站起來的勞工們,站在一起。
 
 
三、如果說空服員和機師的罷工有那麼一丁點比你、比我都更可能成功的機會,那就是在於,他們的工作門檻稍微高了一些,更專業了一些,需要更多的訓練期程。然後你吃著便利商店的三明治御飯糰,想著週末跟朋友約聚餐之前搞不好還得加班,精算著,這個月的生活費該不會一餐要吃掉七八百,他們憑什麼罷工。
 
其實你就是最應該挺他們的人。因為你是勞工。他們也是。空服員和機師擁有最多的 leverage 去抗衡資方,為台灣勞工抗爭記下一筆:「罷工,並不只是要的是薪資福利,而是更好的生活品質。」生活品質。這四個字可以underline一下。這麼想好了,以台灣的勞動環境,各行各業不管薪資水平如何,資方對勞動條件、工時計算、加班費支給等等各方面,多半顯得壓榨苛刻。
 
這不是機師、空服薪水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即使他們薪水相對較高,卻依然感到被剝削。那麼,薪水更低的其他勞工,你們為何不跟他們一樣生氣,為何不跟他們站在一起?
 
你有自己的工會嗎你有試著去參加任何一個產業工會嗎?
 
你問問你自己。
 
 
四、你想著自己一罷工,搞不好公司真的心一橫把位置全換給別人。你擔憂害怕,你妒恨疑懼。所以你一聲不吭。一聲不吭倒還好,你還幫著資方罵罷工的人影響行程。不把「民眾行的權利」放在眼裡。又不預告。真爛。
 
親愛的你聽過比利時嗎?
 
比利時三大工會在二月12日發起全國大罷工,爭取薪資以及勞工福利,由於員工不必在罷工前表明工作意願,讓雇主無法確認罷工期間的可用人力,這波罷工包括機場、安特衛普港、以及境內鐵路全面癱瘓,更導致了比利時關閉領空至少24小時。而比利時人爭的是什麼?他們抗議的是,政府限制在未來兩年內調薪不得超過0.8%的規定。同時要求部分基層勞動者的每月薪資應自目前的1000至1200歐元,增至1500歐元,並增加福利和退休金,強調爭取的是「合理生活水平」。
 
這下好了。三大工會帶領的罷工,連鐵路,醫護,郵政人員都加入罷工行列。你看啦,他們比利時人要罷工都不會考慮到其他人民出入不便的感受,安特衛普港關閉一天會損失多少他們知道嗎。怎麼可以這麼任性說罷工就罷工啦,叭叭,叭叭。我們抗議。
 
但台灣人。比如說基層的文職人員,或服務業,一個月兩萬多起跳最高升店長了搞不好就五六萬幾年停滯加薪比跳槽還慢,每天累得半死工時超長但吃便利商店的御飯糰關東煮吃完了你還是只知道抱怨,重點是「你們自己為何不生氣」?
 
 
五、回到華航。華航說七小時疲勞航班要加一位機師這樣我們很難排。要再研究。問題是研究了這麼久工會訴求他們還一副狀況外。真是讓人生氣——很好呀,華航一千三百位機師,就給他加個一百位好了,夠多了很有彈性了吧,一個人給他年薪六百萬好了我們從寬計算,這樣一年成本增加6億元,華航會倒嗎?這幾天僵持不下的營業損失預估逾七億元,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資方在堅持什麼耶。至於要說排班,多給你100個人也夠彈性了吧,排班不是本來就是資方應該要負責的工作嗎,不是應該是他們的專業嗎?所以我才說喔拜託不要再用很難排班來當藉口了。
 
同樣地,一間公司是否能夠在提供不低於業界的勞動待遇成本環境底下,控制自己的營運成本,那也是可以用科學方法和業界公認的模型來驗算的。
 
沒道理長榮航可以做到的事情,華航做不到,而且長榮航的員工待遇還比華航好呢——只是長榮航機組員一直在「被」超飛所以勉強拿得比華航多,都用命用血汗來換。所以華航是不是應該檢討一下自己在成本控管方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同樣的成本架構,長榮航就是可以賺的時候賺得比華航多,虧的時候虧得比華航少?成本只是勞動力的成本嗎?買飛機是不是硬是買得比人家貴?
 
老實講,罷工不是非得畢其功於一役,華航這一連串的「談判」下來,只看到公司資方的的不專業,管理根本上出了問題的企業只會用凹的,OK fine,反正官股不會倒。不過官股肩負國家發展的使命(不要忘了華航的大股東叫做航發基金),機師的來源是不是一定要從國外找,而不是盡量晉升國內人才,這些問題華航到底有沒有要面對?
 
開座談會的時候說,「喔這個資料我們沒有準備。」很好,然後一口氣宣布直到二月20日之前哪些航班會取消。很好。很好。華航就是在說,我沒有要跟你談。
 
「反正現在機師荒,不爽不要做。」很多人會這樣講。
 
 
六、當你這麼想,你就是一隻正好符合今年生肖的蠢豬。記得去安個太歲。
 
你每天抱怨自己的工作,你跳槽了嗎?你罷工了嗎?你向老闆要求加薪了嗎?你看著1%的加薪落淚了嗎,或者你今年根本沒有加薪?
 
你不抗爭,是因為你沒有能力跳槽,也沒有能力站起來加入工會與資方抗爭。是因為,你就是一隻豬。但豬,you know,養一養時間到了就要被殺掉了。
 
被殺掉的意思你懂吧。
 
當華航機師必須罷工爭取權益、或者以跳槽來對自己的利益做出選擇的時候,當華航為此作出培訓過多的年輕機師、而又選擇不把他們升上去讓機師們必須選擇跳槽的時候,這個迴圈讓華航掉進自己的陷阱。讓華航,可能必須為自己做出不一定最符合公司最大利益——而不僅止是利潤——的時候,最終要吞下苦果的是華航,而不必然是失望的勞工們。
 
所謂罷工,就是要讓資方感覺痛、感覺損失,讓消費者感到不便、讓社會大眾受到影響,而只要你身為勞工,你就絕不該是一場罷工的「只是旁觀者」。只要身為勞工,你就不該為航班受到影響而抱怨,而是打去客服表達「我理解這些不便是因為勞資談判破裂引起的,請公司盡快拿出誠意和工會對話。」身為勞工,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將這些不便、這些影響的壓力導向資方。
 
根本就沒有甚麼所謂「你過得比我好你還在那邊哀什麼」的道理。
 
不要忘了「我自己過得很差」這個事實好嗎?
 
 
七、當超時勞動被認為是一種常態,而要求合理的休息時間變成奢侈的時候,台灣的勞動權益就絕對不會改善因為勞工會幫著打勞工。多麼方便,便宜。我的家庭真可愛,溫馨美滿又安康。屁。
 
你應該想想你自己。想想自己的辛勤工作,生活品質,是不是覺得什麼 work-life balance is totally bullshit,那你為何要罵那些罷工的人。你應該先想想,為什麼你必須吞下這些 bullshit。
 
華航空服員的罷工,到華航機師的罷工。他們開了槍,而其他勞工應該做的,就是讓子彈飛一會兒。飛到你面前,你要倒下,或是站起,那就是你我每一個人的事情了。
 
勞工,就應該挺勞工。沒有第二句話。




 

Feb 4, 2019

總之後來的農曆新年

真的不愛基隆。不喜歡。我一年大概就來個三次——端午,中秋,春節。
 
五十多年前,爺爺奶奶搬離宜蘭,爺爺找定了在造船廠的打工,一家子落腳基隆。後來爺爺死了,爸爸去台北念書了,奶奶還是就在基隆住了大半輩子。
 
小時候我住高雄,北上基隆「過年」,那幾年,叔叔們嬸嬸們姑姑們堂弟堂妹們窩在不大不小的屋子裡,熱鬧滾滾的氣氛。那是「年」的偉岸,之於一個家族,大家撚起香,拜神祭祖,燒旺了金爐,啪扎啪扎的火氣薰起來,頗可以烤得整條巷子裡的雨濕,都不近身的。印象中基隆的過年總是下雨。其實基隆本來多雨,雨季又濕又長,年節期間最適宜的炮竹只有水鴛鴦,大概也是一種正常發揮。我曾經以為自己是遊子而基隆是家——確實,曾經有一陣子,身分證上的「籍貫」寫的就是基隆。奶奶在的地方就是家,就是過年的地方,理所當然,對吧。
 
對小孩子來說,過年當然什麼都好。
 
有年糕吃,有發糕,有魚有肉,所有物質補充都是快樂的——那樣單純的時光,怎麼不好?
 
但一直都頗後來——是多後來呢?大概,是突然發現過年只有我跟爸爸媽媽會回到基隆,而幾個人坐在奶奶家客廳,老爸只是對著奶奶反覆重述的那些人啊物啊的新仇舊恨,給予「嗯嗯」,「這麼多年你也該放下了」一類簡短的回應——的那「這麼多年以後」的後來,我才了解到,我小時候以為我所擁有的「那個家族」只是一個幻影。或許它曾經存在過。但早已經不見了。或許是溶解在基隆常年的雨水當中,也或許,或許⋯⋯
 
或許我不知道。總之那後來的幾年農曆春節,就是我爸我媽,和我。和奶奶。
 
我們四個人圍著小小方桌的年夜飯。依然有魚有雞,有長年菜。但沒有其他家人。
 
奶奶最近也越發老了。她今年甚至不再問我「什麼時候要結婚」的話題,過了這麼些年,她也早就習慣我的敷衍,和我身為長孫必須接受她那樣的問話以及我必須反覆微笑的回答了吧。
 
還真是不喜歡基隆啊。四個人對坐吃飯,話題接得不太上的尷尬。那種尷尬比完全的靜默來得更乾,更苦澀。
 
於是我常想,來基隆十次裡有八次那下得陰惻惻的雨,還有它常年受海風鹽分侵蝕的,連新落成的樓廈都一下老了的,黴色雨漬的市容。真是像極了那曾經人聲鼎沸熱鬧的家族過年。繁華褪盡之後,每個街角流下來的雨水和苔藻的黴綠色,裡面有個老老的女人,側臉這麼坐著。坐著。
 
她坐在那裡過了一年又一年。於是再度一年過去。
 
準備開飯了。阿嬤啊,新年快樂。




 

Nov 23, 2018

愛家公投的票就是騙來的

 
距離開始開票剩下24小時了。其實都還沒開始投啊,但好緊張,明天晚上開票完之後,台灣還是台灣。但有沒有可能,真的像楊雅喆的電影裡面,「妳先睡,睡一覺起來,台灣就不一樣了。」那樣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平權公投現在的態勢,姑且不論究竟哪幾案會過而哪幾案不會,我想說的是——這幾個月來,或者,這幾年來——反同組織所宣揚的所採用的烏賊戰術抹黑戰術摩天輪(?)戰術,我們都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無論明天的公投結果如何,我要說,反同提案的「同意」票,是的,就如同你我所知道的絕大多數都是騙來的。
 
不像贊成修改民法的、支持性別教育課程的每一票,多半是仔細思量過的,邏輯推演過的,一票一票,去辛苦說服來的。去出櫃現身來的。去用一點一滴的生命歷程,感動每一個依然相信愛之可能的人們,影響來的。 
 
反同的同意票是建立在謊言之上,偏見之上,歧視與污名之上。恐懼訴求從來都是最簡單的操作方式。而他們偏就用這最省腦的方式,去唬到了他們即將得到的,每一票。
 
是以——我的同志朋友們——我要說,那些反同的同意票,將不會是對同志的抹煞。我們必須不這樣認為,才能繼續下去。他們只是還沒能看清楚。只是他們被偏見所蒙蔽被反同方的小抄所蓄意誤導的,那一百票,兩百票,一百萬票,三百萬票,都好。投票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投什麼。他們只是覺得自己「愛家」,他們只是不知道,這樣做可能傷害到自己的同志朋友,家人,與兒女。
 
明天的投票絕對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們可能會很開心地迎接新的時代,也可能會抱在一起大聲地哭泣。
 
但不要為了那些反同提案的「同意」票傷神。
 
更不要為此傷害自己。
 
因為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同意」,正在否定每一個活生生的生命。而我們所信仰的——作為一個少數的「Pride」,也就是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努力學習著不要受他人的意見所影響,所否定,因為,我們就是我們自己。即使平權公投過了,也依然會有幾百萬票,在另一方投下同意。而那就是我們的社會還需要對話的證明。
 
謊言謠言流言不可能持久。但是愛可以。
 
上回在紅樓喝酒的時侯,一個朋友哭著問我說,真的好累啊,我們到底要上街到什麼時候才夠呢?是啊,到底要上街到什麼時候才夠呢。其實我不知道。但活著,好好地活著,每十年回過頭來看看台灣的改變,這大概就是最大的意義了吧。
 
明天要投票了。大家加油,台灣加油。平權加油!




 

Nov 15, 2018

〈投票日〉

 今天,你想要什麼呢?想要一扇
 敞開的窗,邀來外頭的雨霧
 但我是看不見的,看不見你的決定。
 「港口邊上拿槍抵著背
  被推下碼頭的每隻靈魂噢
  每一雙鞋
  每個人都留下了一雙鞋」
 
 給你紅色的印章好嗎?紅色
 是最乾淨的顏色。它能把其他的顏色
 都給弄髒。如果
 要獎勵那些舉起手來的人們
 就在他們的每個指節上
 刺一顆骷髏
 在青島在濟南在凱道在愛河畔在歷史——
 在嘈鬧的荒原
 埋下青天白日的屍骨
 
 城市的人們一早便在此匯集了吧
 一根根的針
 奔向說謊者的喉嚨——
 你究竟為何為他所蔽?
 又為何,究竟為她傾心?
 
 你知道的吧?
 不要讓他們看見你的決定
 即使你已經在電視上在網路上看過太多
 他們用盡氣力要把歷史夾進缺頁
 將殘酷寫成不必要的必要
 群眾橫躺在火車即將駛過的平交道
 是為了成就——
 是為了成就什麼呢
 
 不會是你
 當然也不會是我
 
 後來我就忘了——咬破指尖
 是不可以的。讓一隻蜜蜂進來刺探
 也不可以。我將再次
 用我的被單我的污漬我的針線
 縫住所有人的身體
 把我的唇縫上你的唇,把他的
 縫在一隻紅熱的鐵砧上頭
 這樣你們
 就都會聽我的了吧
 總該聽聽我的聲音了吧




 
(15 Nov 2018)

Nov 11, 2018

〈同志教育: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一、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是誰,也讓異性戀的孩子,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男生可以愛男生。女生,可以愛女生。有的男生,覺得自己是女生,也有的女生覺得自己是男生。
 
有的男生女生,愛的是男生跟女生。教育會讓每個人知道,不管你愛誰你愛的是怎樣的性別,都很好。
 
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其實很多時候,孩子們甚至不需要教導,就懂得了。至於還沒懂得的孩子們,則是從大人口中學會了負面的、攻擊的詞彙,那是他們唯一擁有的詞彙。是以性別教育是重要的。它指物,命名,讓每個人能夠擁有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可能是誰」。然後,當事物與愛的樣態為光線所照耀,人們就懂得了,其實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二、我「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那一年,1999年的春天。那些青春的躁動那些對於班上體育股長的醋意大發,有一陣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對我的死黨在意到幾乎無法與他再當朋友——的那短暫的幾個禮拜。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某天午餐時間,班上的一個女孩子跟我在學校遠遠可以看見男孩們在樓下打著籃球的角落,聽我說著自己。
 
她說,「欸你會不會是喜歡他啊?」我說怎麼可能?
 
她說其實你可能就是同性戀啊沒有什麼啦這。
 
1999年,那時候的學校圖書館裡頭還只有一本講性與性別的中文書,可能是1989或者1990年的譯本吧,我翻找。同性戀?那會是我嗎?——書裡頭,現在回想起來也就差不多是盟盟最喜愛引用的不知何年何月發表的所謂「科學研究」,説,同性戀者通常有著較低的社經地位,較高的自殺率,較短的平均壽命。通常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以及,愛滋病。
 
同性戀。那是我的名字嗎?我會早死嗎我會愛滋病嗎我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嗎?
 
幸而很快度過了那個荒謬的春天我考進了一所每個人都在翻牆都沒在念書而後被我們暱稱為北一女中南海分校的高中。不用太久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我並不孤獨。我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同性戀。我不是。我在高一上學期即將結束時,在班板上説,「或許大家在猜測著,我就不再隱瞞了。我是一個同性戀。當你決定不再跟我當朋友時,我會希望你想想,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是一個同性戀。」
 
我的同學們嘻鬧著說,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某某某啊?
 
我很幸運。但也是在同一個時代的2000年,並不是每一個男孩都那麼幸運擁有一群覺得「這沒什麼」的男孩們。葉永鋕的故事,後來,你們都知道了。
 
所以當他們說,我們不需要同志教育。當他們說,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想要啐一口口水在他們的眼睛。但當我這麼想,我只是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三、今天下班,我走在古亭的街頭。身為一個同性戀很辛苦,忙了一整天還得去運動。運動前後還得喝豆漿。我走得很快。我的前面有三個少年男女,二十出頭歲的年紀吧?他們在人行道上並肩走著,當前方有腳踏車騎來,我便走到他們的右側,順勢分開了行伍,超越了他們。
 
他們嬉笑著——是那麼年輕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説,欸那個13, 14, 15號公投啊,都要去投欸⋯⋯雖然我是直男啊,但是⋯⋯一定要投啊那個萌萌吼真的是蠢斃了⋯⋯台灣就是台灣嘛不要再用什麼中華台北了超奇怪的⋯⋯三案都要同意啊那有什麼好說的⋯⋯
 
斷斷續續的交談,隔著耳機傳來。我並不能每個字句都聽得那樣真切,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看到我公事包上掛著的,小小的彩虹旗。
 
但我真想轉過頭去,對他們鞠躬,説,謝謝你們。
 
真的謝謝你們。
 
 
 
四、當我們有了名字,我們才能夠為自己生命的一切細微瑣事,找到足以安置的抽屜。
 
是的,我是一個同性戀。我的成長歷程讓我不需要更早知道自己是誰,依然能夠成為我現在的樣子。可是,對於那些非典型的,男身女相的男孩們,那些長得豪邁陽光的女孩們——他們甚至不需要是同性戀,而只不過是不符合社會性別期待的孩子們——早一點知道,其實自己「這樣」,也沒什麼。他們的人生會不會因此不辛苦一點?順利一點?
 
一點就好。哪怕是一點就好。
 
 
 
五、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你可以是自己覺得自己想要的樣子,因為,那也沒什麼。
 
教育就是這樣。它告訴人們一切的可能。你可以是多數,而你也懂得尊重,包容少數。當少數受到欺凌,你知道這是錯的,你知道,你可以為他們挺身而出,因為總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甚至無關乎他愛誰,你愛誰。教育,是告訴人們,作為一個人的品質,可以是一個擁抱。而不必是謊言,不必是櫃子,不必是那些被倒在同性戀書包裡的廚餘。
 
其實,每一個人本來就都是不一樣的啊。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不是嗎?




 

Nov 10, 2018

1124回家投票,台灣的期中考

一、想到再過兩週就要投票,心情很亂。今年是2018年,就時間算起來已經算是當今執政者的「期中考」,地方首長選舉和公投十案,摻夾在一起膠著的選情擰得每個人心情都沈重,都耗損。這確實是蔡英文政府的期中考,但我覺得,更像是台灣的期中考——縣市長選舉結果和公投的結果,它考驗著,2016年一月由台灣人民一票一票投下票匭的那個「價值」,是否依然被我們所相信著。
 
是的。美國的期中選舉剛落幕,民主黨重掌眾議院,這是美國選民對川普的不信任票。然而民主黨也很快地回應了,表示中國是接下來民主黨與共和黨必須共同處理的問題。
 
掌權者可以改變。代議多數可以改變。核心的價值不能改變。對美國來說,那是面對中國時必須握緊的「美國利益」。而對於民主依然在起步階段的台灣而言,什麼是我們必須謹守的台灣價值?台灣,你還記得2016年的一月,我們不僅選出了台灣第一位女性總統,還讓國民黨的立院席次從64席退到35席嗎?只差那麼一點點,國民黨就要被逼入歷史的絕境。
 
我們差一點點就要相信,國民黨——與其在台灣所「代言」的中國——可以被關進歷史的檔案櫃裡了。
 
但不是這樣的。國民黨與其在台灣所包裹所綁架的保守價值,與中國,與基督教基本教義派,與從本質上反民主的,支持威權的,家父長主義的一切——不僅在縣市長選舉的層面不僅在鄉鎮市長在鄉鎮市民代表層面盤根錯節的老式樁腳選舉幽微地復活了,更在十個公投議案裡頭長牙舞爪地要測試著,我們有多麼相信「自由」這件事。我們有多麼相信,「平等」這件事。公理與正義。這些事情。
 
 
二、是的。自由與平等。公理與正義。
 
關於——人們能否與其所愛的人僅是憑藉著自由意志,便能夠成為他們自己。關於,人們能否在國民教育的階段,就被告知,其實他們可以是他們自己,而不必害怕,憂懼。關於,人們能不能在看見另一個人與自己不同的時候,懂得張開雙手,只是給予一個擁抱,並且祝福他們,也能夠與自己一樣擁有自己所想要的生活。都是自由,都是平等。都是公理與正義。
 
而有一些人他們相信另外一種價值。他們相信,有一些人不值得與他們享有同樣的權利。他們相信陰道是為陰莖所服務的。他們相信婚姻只是為了繁殖,而不是為了人們彼此相愛。他們詆毀那些不屬於他們其中之一的家庭形式,即使他們可能也為了自己的家庭受苦。
 
他們寧可相信教育會使人「變壞」,而不是變得更相信自由與平等。他們相信,那些我們所不相信的。
 
台灣,你相信什麼?
 
2016年一月16日的那個夜晚,我曾經以為我知道。但我現在不那麼確定了。
 
 
三、今年即將有一些年輕的人,十八歲,或者二十出頭歲。第一次要投下大選的神聖的一票。第一次公投。
 
第一次投票的人,會相信著什麼呢?
 
2008年那時我第一次能夠投票選總統。那時候的故事是這樣的——對於當時二十三歲的我,陳水扁所代表的民進黨已經在朝「很久了」。八年,確實是很久的時間啊,確實該腐敗的都已經腐敗,該延續的惡劣政風都已經延續,島民百廢待舉,政客坐地分贓,是那樣的感覺。投票之前我想著自己2000年的投票前夕,和高中同學一齊去了中山足球場,參加陳水扁的造勢晚會。我們戴扁帽。我們在書包上掛著扁娃布偶。那麼熱烈地相信著青春,相信台灣。相信阿扁,相信民進黨。而接下來的故事讓我們覺得,被「什麼」所背叛了。
 
於是我毫不猶疑地投給了馬英九。是的。我的第一張總統選票投給了馬英九。而就在2008年的十一月,爆發陳雲林訪台事件。執政當局限制人民集會遊行的自由。限制亮出中華民國國旗的自由。那些對於自由的背反,讓我開始理解,台灣背面那些我們不被告知不被教育不被期望知道的,國民黨的殘酷。以及他們對台灣人民依然在進行中的殘酷。
 
這在接下來的時間讓我不斷後悔不斷質疑自己,我所投給馬英九的一票,是對的嗎?
 
接下來的時間。接下來的選舉——比如說,現在已經差不多快壞掉的柯文哲曾經讓我在2014年花了極大的聲量支持——讓我知道,選舉這個制度是這樣。民主這個制度是這樣:你可能會對自己投下的一票後悔,甚至,後悔可能常態。但你要把持住自己的中心思想,你可以對候選人失望,你可以對政府失望,你可以後悔自己投給了誰。但你不要後悔對於民主這個制度的信賴,與對自由平等的追求。當你想著要給民進黨一個教訓的時候——你可以投給第三方勢力的候選人。你可以不投給民進黨,但你千萬不要投給國民黨。國民黨就是台灣歷史的兩女一杯。你可以選擇不去Google,讓它被淡忘在歷史的角落。
 
你千萬不要忍不住去Google兩女一杯了,像你這次即將要投給國民黨了,然後接下來你後悔。你後悔。
 
蔡英文方才執政兩年。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她相信的價值那麼清楚:關於台灣的未來,其實就是平等與自由,公理與正義。
 
 
四、再過兩週就要投票,心情真的很亂。韓國瑜看起來聲勢浩蕩。我出生在高雄,在高雄讀完小學。之後大約每年我會「回去」高雄一次到兩次,說是回去,其實慢慢覺得是「去」高雄。因為高雄每一年都在變得更有活力,更具備一座海港城市的風範。我跟我的國小同學說,哎呀說什麼回去高雄,我每次都像在重新認識這座城市。
 
韓國瑜幹你老師的你講什麼高雄又老又窮。你這空降的傢伙憑什麼在那邊嘴?
 
像一年見一次的親戚見面就問,什麼時候結婚?一樣煩。一樣的沒有資格。國民黨就是這樣——他們完全不在意你現在過得如何,不在意你過去過得如何,不在意你的未來。他畫一些大餅。你結婚就好啦生小孩就好啦。都是他們在說。像國民黨這坨屎,它見面就問那些與它不相關的事情彷彿它多麼地關心你。但它偏偏就只能講著問著無關痛癢的幹話。然後年過完了,韓國於搞不好他老師的真的當選了,國民黨鬼都不理你一個。民眾?只有選票是真的。
 
國民黨找了韓國瑜這種咖小空降在高雄選,就是覺得高雄只值得這種角色不是嗎?
 
想要看電視上有好笑的東西?郭子乾都比韓國瑜好笑。韓國瑜那叫抬槓。抬槓你知道嗎?就是哈啦完他管你生死。韓國於就是這種咖小。他一開口我就生氣。
 
 
五、我相信自由。我相信平等。拒絕撕裂幸福、分裂和諧的歧視公投,公投選票第10、11、12三案投下三個不同意票。並在支持相愛、確保幸福的第14、15兩案,蓋下兩個同意。這是我所相信的。
 
幸福的未來,在我們手上的兩好三壞。
 
當國民黨的候選人跟愛家公投牽起手了,當中國的金流進了台灣的教會——噢中國甚至是沒有宗教自由的這簡直讓我要精神錯亂了——他們的目的就是分化我們,他們的劍就是一切假造的消息而我們吞下。吞下它,然後我們不再對話。他們希望我們不再相信彼此,不相信愛,不相信自己曾經所相信的一切。
 
他們的目的就是分化我們但我依然相信。
 
這是台灣的期中考。台灣,你相信什麼呢?
 
十一月24日,回家投票。






 

Oct 29, 2018

為了自己的同胞戰鬥


我的印尼朋友說,那個見鬼的白人男子只是看到我們兩個亞洲女生在用英文聊天——在台灣——他就覺得有權力可以介入我們的對話,質疑我們用英文聊天的權利。他說,我們為什麼不用中文。噢我的天,我們兩個唯一共通的語言是英文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呢?「使用一種語言」這件事,是需要被許可、乃至於在某些場合你必須被如此要求的嗎?語言本身就是政治的,如同性別是一種政治。
 
如同,種族與國籍,也是政治。
 
我的印尼朋友,在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上遇到一件怪事。
 
她和她的香港朋友在茶會上吃著餅乾,聊天——當然,她們講的是英文——聊著即將到來的台北同志大遊行,聊著關於台北這座城市,關於生活與藝術,與夢想。她們正在享受一個美好的夜晚。這時候,一位白人,突然闖進了她們的中間,用中文質問她們,「為什麼你們是說英文,不說中文?」
 
她的香港朋友非常有禮貌地說,她們來自不同的國家,使用不同的語言,而英文是她們共通的語言。
 
那個陌生的白人男子,盯著我的印尼朋友,但跟她的香港朋友用中文說,「她從哪裡來?」
 
「我是印尼人。」我的印尼朋友說。那是她甫搬到台北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將住處與工作都穩定下來,即將正式開始中文課之前,台灣的朋友與室友教她的,一句簡短而溫和的中文。非常得體。適切。大方。
 
 
 
 
那個白人轉過頭去向著她的香港朋友說,「為什麼她是印尼人在台灣卻不說中文呢?」我的印尼朋友説,曾經在一個時代,印尼華人受到怎樣的歧視與對待。即使是現在,在印尼學習華文依然不是一個便利與可得的選擇。——即使我的印尼朋友想,自己即將要在台灣開始學習中文了,但何必跟這位素昧平生,甚至有些唐突硬要加入旁人對話的白人解釋呢。
 
「為什麼印尼明明都已經在好些年前解除了對華語的禁令,她要來台灣,卻不花點學習中文?」
 
我的朋友說,我原本想要放生那個老外。——噢其實那個老外在知道我是「印尼人」之後,他甚至一直強調,用中文,説她是在台灣的印尼人她應該要學中文,但只是跟我的香港朋友說話。他甚至不看我的臉他在那段詭異的對話當中對我指手畫腳,他的肢體語言他的表情,都在談論我。但他不看著我。
 
「像那些印尼家務幫傭,在去香港工作之前都會先學一些中文。才找得到工作。」
 
我的印尼朋友說,其實我只是想要安靜地吃我的餅乾。聽到這句話,卻腦袋一熱很想一拳往他臉上貓下去。
 
那個見鬼的白人質疑我的國家,我的社群,我的社群的歷史以及我的「整個人」。但他壓根不願意看著我,她說。就在他知道我是個印尼人,一個在台灣的印尼女性。他覺得我應該要「融入」台灣社會——至少要講一些中文,應該要這樣,應該要那樣。但他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挾持我們的對話,他介入我和我朋友的聊天,毀掉我的一個夜晚。只是因為他「會講中文」嗎?只是因為他是一個會講中文的白人,男性?是我太敏感了還是怎樣呢?他的中文甚至也不標準。
 
Rob,我聽得出來的,跟你的中文比起來他的中文肯定是不標準的。她說。
 
 
 
 
因為工作之故,我的印尼朋友今年初確定了要搬來台灣的計畫。今年二月吧,我們在香港碰了面。那時她說,台灣的生活,是怎樣呢?台灣的LGBT們過得好嗎?我說——至少在台北,人們算是見怪不怪吧。但其實,其實也就是因為在台北,當妳告訴人家,「我是印尼人,」可能會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機率,會遇到人們率先預設了妳是家務幫傭。台灣是這樣。我很抱歉妳可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除此之外,台灣的生活應該還算,過得去吧。我跟她說。
 
但是我錯了我大錯特錯。就在她申請台灣工作簽證的過程中,面臨了遠遠比我的香港同事更加複雜的流程。她被要求提出一種,兩種,三種,四種五種甚至六種的證明,證明她的專業技能,她的過去履歷,她鉅細彌遺的學歷,她的法制地位。她的「良民」紀錄。她的健康證明她的健檢報告。
 
這些證明送到台灣駐印尼辦事處,又被一再地要求補件。
 
雖然辦事處並未要求她出具會講中文的證明。
 
直到七個月後,她才終於拿到了台灣的工作簽證。她的等待像是一個巨大的笑話,她說,有些她被要求提具的證明與證書,最後並未被台灣駐印尼辦事處收取作為辦理簽證之用。
 
「大概是因為我不是來台灣做家務幫傭吧。」她說。笑笑的。那笑容裡苦苦的。我的印尼朋友說——回到那場「奇遇」,白人,男性,我真的不懂啊。其實我想到我的印尼同胞們,他們與她們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跟其他人一樣努力地工作著,但永遠有「別人」預設了所有的印尼人在這裡就是做家務幫傭。印尼人,女性,在「別人」的眼中沒有其他可能了是嗎?所以當我們講英文的時候,當我們用英文對談的時候人們覺得「噢妳們夠聰明了會講英文呢。」——接著就質疑妳,既然如此,妳為何不講中文呢?
 
 
 
 
我知道我享有某些「特權」,我的印尼朋友說。這些都關乎於個人,關於種族,國籍,與性別。
 
但如果連在藝術博覽會上我都必須遇到這樣尖銳的質疑——那麼我難以想像,在其他世界的角落,甚至在台灣,對不起Rob我可能要這樣說,我的藍領勞工同胞們會遭遇到的是怎樣的不人性的對待,怎樣的不被當成一個人,一個女性,一個印尼人。然後一個歐洲男性,白人,他可以講著很破爛的英文和不怎麼標準的中文,質疑我。質疑我們。她說。
 
這樣的想像是很痛苦的。但也因為這種同理的痛苦,我會戰鬥。
 
我迫不及待要跟台灣國際移工協會(Taiwan International Workers Association)見面了——看看至少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做的。Rob,你知道的,這至少是我可以做的。雖然很少,但是我可以做的。
 
就跟你為你的LGBT同胞們戰鬥一樣。她說。





 

Oct 25, 2018

護家盟在那邊吵屁啊粉紅色背心自己都不覺得很gay很諷刺嗎

一、這週末就是一年一度的台灣同志遊行了。遊行在即,公投在即,明明是關鍵的一年,想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少了些興奮,卻多了些精神上的疲憊。可能是每天在捷運站出口在公園看到那些粉紅色背心發著愛家公投的傳單,可能是,近兩年以來高度勞動的身心對議題的疲勞,可能是戰線從2016年底一路拉長,拼的是那一口氣那公義那法律上的平等,反而個人要不要結婚,變得漸漸無關緊要。
 
其實也有可能就是年紀到了。荷爾蒙濃度下降,對憤怒不再敏感,對愚蠢,竟然也開始變得寬容,能夠一笑置之。
  
但還是重要吧。——年紀到了,和朋友們聊起的話題,竟清一色都是生老病死,這麼貼肉的語句,病了瘋了,生了死了,有人要在遊行前夕送別家裡的長輩,也有人正調養身體準備懷孕。有人問起,你跟老爺生不生?啊,是啊,現實這樣輾過來一段關係終歸必須面臨關鍵的年紀。生了在哪兒養,在哪兒教,得投注哪些可動用的資源而這些思量,跟「相愛的人就應該讓他們結婚」的情緒動員,竟可以不甚相關。
 
 
二、或許季節轉換,或許情緒的勞動,也或許,是追求渴望一個「家」而功敗垂成的所有努力,終於讓一些朋友垮掉了。幾個朋友最近陷入巨大的憂鬱——他們問,這樣子對於「家」的想望,是正確的嗎?是值得的嗎?
 
他們一邊試圖矯正自己的憂鬱,另一邊,震天價響的戰鼓卻是宣稱著「愛家」的人們告訴每一個同志,你不值得。不可以。不應該得到幸福。你最好不要來碰觸任何關於「家」的定義,因為你不是。不是正常的。而我的憂鬱的朋友們,有的來自單親家庭,有的家庭則一如那些意圖把持家庭定義與操守的妖魔鬼怪們般,有一個爸爸,有一個媽媽。
 
都什麼時候了,他們依然要被告知,你不值得擁有一個家庭。即使是最微薄的,兩人相知相守那樣的、只需要兩個人彼此肯定的幸福與快樂,也不可以「染指」。
 
我不知道這樣的傷害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才會終止。我不知道。我只能在朋友傳來求救的訊息時,説,「出來走走吧。」有時我們坐在餐桌邊,有時則只是在路邊的板凳上喝著珍珠奶茶,笑著笑著就哭了,哭完了,還是要問,「為什麼不可以。」
 
只是想要一個家,哪這麼難?
 
性別當然是政治的,結婚就讓他們去吧。也有朋友說,「遊行完了,落單才是真的。」我知道,其實他跟我一樣,想要有個家。只是我們迄今尚未被允許。
 
 
三、這幾年,年齡相近的朋友們面對人生的分水嶺。有些人投入了婚姻投入了育兒的無間地獄。有人說,生了兒子才知道為何會有婆媳問題——「我兒子這麼可愛,誰敢把他從我手中搶走,老娘就跟他拼命。」然後接下來說,下一個想要生女兒。
 
這當然是個笑話。而家庭啊家庭,這麼多人擠破頭了想要進去,卻又有更多人糾纏著想要脫身而不可得。
 
或許,所有的新的典範,都是靠著非典型的離經叛道者在拓展吧。或許,一個爸爸很好,一個媽媽也很好,誰說單親必然不幸、隔代教養肯定出問題,又有誰敢說,兩個爸爸兩個媽媽,一定對孩子有害?——除非,除非克服了千辛萬苦克服尋找代理孕母漫長的法律程序之後,給孩子的只有溺愛而無其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所有的迷思都早已被破除。但他們不聽。該怎麼辦呢?他們只是不聽。
 
如同——曾有一個時刻,我們如今願意擁抱我們的爸媽,也遮起了耳朵不願聽見我們即使身為同性戀也想要被父母所愛的渴望。我們只是想要被愛而已。被自己所愛的人愛著。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
 
 
四、朋友問我今年要走哪一條路線?我說東路線吧。老爺的公司落後同業多年,今年第一次要以公司的名義參與同志遊行。
 
有點遲,但遲總比永遠沒有,來得好。
 
這話我不敢當著他的面說,但我半開玩笑跟朋友講,算是家眷吧。(好了他應該會看到了明天又會被他掐著額頭說,你臭美)每一年都是這樣,他早早幾個月訂好了機票說,我要來。而除了遊行的週末之外,他向來不是會提早安排旅行的人。
 
他好在意。好在意台灣的改變,雖然慢,但慢,總比永遠沒有來到的未來,來得好。
 
 
五、所以你問我遊行的意義是什麼?是性少數的抗爭是政治上的戰鬥與表態,抑或是個嘉年華——各國佳麗絢爛爭艷的舞台?我覺得都是。也許有人從來就不關心遊行的主題是什麼,但還是款好衣服上街去了。有人扮裝,有人沒有。更多人就站在馬路的邊上看著。
 
今年對遊行是沒什麼特別興奮的情緒了。感覺真老。但老得挺好,就是如過去十個年頭一樣跟了他,穩穩走上一段。
 
年紀正好老到能夠覺得,也就是一張選票,能改變些什麼,但認清到有更多事情是選票未必能改變的。所以日常的工作,呼籲,罵咧和譏諷將會繼續。不光是遊行這天,不光是公投這天,不光是,每一次的集會與遊行。而這是我們的生活——這是我們想要的家,我們的戀愛,遇合,與分離。
 
你們他老師的護家盟在那邊吵屁啊粉紅色背心自己都不覺得很gay很諷刺嗎?還是趕緊跪安吧。
 
於是週末又近了一天。於是即將遊行了。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走吧。
 
#TWPride2018
#1124公投兩好三壞




 

Sep 11, 2018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

 
 莽亂的馬拉巴栗依然生長著吧,而我
 就這樣收起了最後一個音符
 像抬起手指時的那次呼吸——還有什麼話呢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為我畫下引號
 畫下括號
 音樂已經停下了,還有斷句
 比這回更長嗎
 
 擱淺的船還能夠找到下一個港灣嗎
 我闔上胸口,闔上鋼琴如我闔上了肋骨
 鍛鍊許久的雙臂再舉不起了
 我抬不起的世界
 裡頭也沒有什麼關於越界的話題
 關於「你我」的生字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說實話
 還有什麼多餘的謊言
 比這更傷人的嗎
 
 雨從屋簷滴落像一隻貓跳斷了
 吟遊詩人的琴弦,已經太過繁複的音樂
 為何不就停在這裡呢
 別在我的葬禮上看我的臉
 已經拉開的拉鍊
 不必再拉上
 
 半音之所以為半音
 是因為它們不夠完整
 小調之所以為小調卻又是否因為
 它們引人哭泣
 
 不要在我的葬禮上談論昨日
 談論信任與懷疑,與即將毀壞的星辰
 讓我十指合握
 讓我相信沒能到來的明日
 依然會有些陽光不曾被遮蔽
 像讀著我的訃聞那時
 笑出聲音的你





 

Sep 1, 2018

〈自殺神〉

 
 看他洗臉看他刷牙看他用壞了一支牙刷,看著他
 細碎肥皂渣擰成較大一塊抹頭抹身體抹生活
 彷彿的清潔與自我的髒污。看著他走出門忘了襯衫
 他袒身裸背回頭但找不到鑰匙他生了氣
 或者兩個,時間是奇妙的把戲你怎麼形容他凌晨三點
 是早晨,或者夜晚。都好都行但他腳底下流出了黑色的液體
 沈默的房間裡他沒有電子音響讓他平靜他沒有隻貓
 隻狗。隻小孩。隻愛人。或他曾經有
 常喜歡他這樣坐著,盤起頭髮用身體發出聲音
 曾有過的生活,我遠遠看卻多麼地接近:一種
 炭爐旁邊的呼吸聲終於靜了下來吧
 
 出門且就有光有影,有跟鞋皮夾的環抱與溫暖的地毯行走
 如水面行走且飄逸的靈魂足底從未沾上任何的泥濘
 她曾有這樣的生活——用牙間刷刷洗漬垢刷完了
 還想聞聞自己口中的味道,謊言的味道,甜言蜜語的味道
 終歸都是一個吻吧一個無需明證的孤單,涼而孤單
 和黑的孤單——會是同一件事情嗎?
 終於他買到了炭火與肉與材料打了幾通電話
 時間到的那天他的朋友都十分期待
 然後在差不多的時間接到一則簡訊說
 「不必來」他沒有聲音
 但留下了他自己我看著他左腕上的刀痕不斷增加
 
 接下來的事情大抵就是這樣了。我看著他,我看著她
 看我自己如果我的寂寞可以被他們所治癒那麼就不會需要我,
 不需要自殺神把人帶走
 人們遲早會死但他說不快樂
 在那黑色不開燈的房間裡也就是情緒的黑洞白洞將人吸納
 那又與你我何干——看著墓碑上的人名他們
 一個個念過去,一個個念過去,一個個
 念過去,念過去,念過去,念過去,霧啊
 就漸漸散了不是嗎而天
 也就漸漸
 亮了





 

Aug 31, 2018

〈拜託了〉

 
 拜託了,在語言比之砲火
 更具殺傷的此刻
 拜託了——當人們唱起熱切的歌
 音符如國家的旗幟般不斷上升
 你會與木匠的巨鎚,直直釘死他們的姿態
 廣場是憂鬱的墳墓,裡頭是
 不及長大的臉孔
 沈默的骨骸吧——拜託你
 
 絢爛的彩虹啊,
 拜託了——能褪散得更慢些嗎
 讓沈默不語的骨骸,能有好些時間站起來
 說點過去的話——其實過去也不過是
 一樣的太陽升起,一樣的太陽落下
 一樣的月缺,一樣的月圓
 拜託了——
 在語言
 比之砲火更具殺傷力的此刻
 修修腳趾固然好,飲杯茶水固然好
 可沒什麼好說的了吧沒什麼
 沒什麼好說破了
 ——對吧?
 
 拜託了,再對我好一點好嗎
 煎一隻蛋黃在麵包裡則挾著你鎮日的憂慮
 肯定是苦的,而你的笑已佚失太久
 拜託了——外頭的樂音趨近寧靜了吧
 我還求什麼呢?
 拜託你了
 
 拜託了——讓這絢爛的彩虹
 褪去得慢些慢些,好讓沈默不語的骨骸
 緩緩地爬起來。
 緩緩地
 爬起。他不說話就永遠不會知道
 但如果他找到我 ——就拜託你了呀
 告訴他,過海之後
 我不再回去睡了







  

Aug 25, 2018

如果不是每個人都為自己戰鬥著

 
和媽媽一同駕車回宜蘭,廣播電台定在ICRT。車近彭山隧道那時,正好到了新聞時間,媽媽轉過頭來問我,你在英語媒體工作了這些年,像這樣,ICRT的英語新聞你聽得懂幾成?我說只要稍微聽一下都聽得懂呀。
 
那時正好播放到昨天稍早的挺同公投記者會。媽媽問,他在說什麼?
 
我說,在講婚姻平權公投的事情。正方的兩案連署書還差15萬份——反方的公投則是底定成案了,三個案子,教會嘛,他們動員起來真的很快,正方還要努力一點。媽媽說,是喔。她說,其實我一直不很明白,你們同志要兩個人過生活,當然很好,要相愛,也很好,但是,但是為什麼要弄到這樣變成公共議題、爭得這麼激烈呢?
 
車進隧道不久,ICRT的電波訊號就收不到了。電台一下子沈默下來。車裡頭的兩個人,不,其實是我,在那瞬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對媽媽開口。
 
媽媽說,像是遺產,其實把遺囑立好了是不是就解決了呢?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是不是一定要這樣爭執,一定要拉到國家層級對你們來說才夠呢?
 
對媽媽來說,同志畢竟是一件私人的事情——它最好不要、也不應該變得「公共」,你的身份你的生活都只是「兩個人的事情」。其實我懂得我的媽媽。她對我非常好,接納我的同志身份,希望我過安穩的生活。但她同時也如其他許許多多同志的媽媽一樣,不希望這個家裡的、櫃子裡的骷髏變得「公共」,她們當然跟我們一樣努力掙扎了許久,可是那個「坎」,那樣如同我們每日每夜每個早上整理好自己出門時所鍛鍊出來的驕傲、在乎、與不在乎,她依然沒能跨過去。
 
我深呼吸。
 
可是媽,我說——活著到死有這麼多的坎要過,那不只是死掉之後的照顧與分配而已,活著,在一起這麼多年,會有人病,會有保險,會有領養或者要找代理孕母的種種事情得解決。婚姻當然不是最完整的解答,——我自己對婚姻已經漸漸覺得,我可能不需要,但當有人想要這麼做,他們就應該擁有這樣的權利。
 
媽媽説,可是你們——其實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時間會讓很多事情改變不是嗎?我總是很害怕媽媽說,「你們」。我不知道她說的是我和我的男友,還是我和我的族裔,甚至是,那些所有不同於她的人。我害怕當她動用你與我的分界,你們,與我們的分界,我會離她更遠一些。
 
我會害怕,如果她可以選擇,自己是否依然是她眼中那個,她沒那麼想要的兒子。
 
我說,媽。十幾年來二十年來,如果不是人們不斷地努力著,讓同志「變得」公共,事情是不會自己改變的。即使時間也不行。我說媽,如果不是我這些年來當一個「這樣的兒子」,妳會與我開啟這段對話嗎?妳會察覺到「這些事情的改變」嗎?日子可能就這樣過去了。
 
如果不是每個人,都為自己戰鬥著。
 
日子可能就這樣白白過去了。
 
媽媽說,我是擔心你們這樣爭,到頭來如果落空,會更失望。會受傷。如果能夠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也滿好。我說媽咪,早上的時候,有個朋友說,「讓我們結婚,我們就不會再出來抗爭了。」
 
媽媽這時卻噗的一下笑了出來,說你們才不會。你的個性總是要再找些你覺得很不公平的事情再去爭一下什麼。
 
被妳發現了,妳果然是我媽。
 
媽媽說那當然,我是你媽。公投那個連署還可以簽嗎?我說可以。
 
那回到家你看怎麼樣讓我簽比較好。
 
好喔。





 

Aug 22, 2018

〈安安你好〉

 
你荒唐你越界你把不知是否明天的結晶物
放進自己的血管裡你說這樣感覺真好
你打了通電話說滿天神佛在身邊守護了
但你是無父無母的,也無兄長了
你拆開棄置巷底的麵線推車想找到有沒有
昨天的吃食你抹臉但你不哭泣你無眼淚
你割著今年春天又再發出來的薊草
說為什麼季節是種循環的把戲將你放進去
放進去像一組欠潤滑的腳踏車鍊總落鏈
這樣很好,其實也不好,你的荒誕
並不特別熱烈也不冷澈不燒痛誰也因此
人們垂手在你之外的柵欄看著,呼叫
但他們並不打算走過來。糾正你也好
襲擊你也好但他們不。他們是乾淨的而你
裡面的房間孵著黑色的血液裡頭有個祕密
誰都有的,綠色的光,像十八歲那年
停車場後方的幽幽綠燈你想起事情
是何時變成這個模樣的呢。追逐光。追逐
影子,將白晝封成地獄的黑夜,又怎麼
妄想那裡會有天堂,冰啊是這樣地冷
給它一朵溫婉的火炬吧⋯⋯但無任何荒唐
能為之得到安慰彷彿走一條不曾走過的路
那竟然是你的家你千萬的荒唐
能不能是千萬荒唐不走的人終肯回家
 

Aug 9, 2018

中國是個好國家

 
一、中美貿易戰煙硝未散,雙方一齊硬起來了。中國的《人民日報》日前撰文說,中國市場讓美企取得巨大的商業成功,不過一旦美國發起的貿易戰刺激了中國的民族主義,將會對蘋果等企業造成打擊。
 
可是瑞凡,中國的民族主義,是一種面子上的民族主義。美國的呢,則是從裡子上根本上,追求對美國自身的最大利益。
 
面子對裡子的戰爭,其實兩邊都可以贏。沒問題的。
 
 
二、近幾年中國確實富起來了。而有錢起來的中國人,肯定知道什麼是些好東西。
 
面子上確實不能輸,口頭上,更不能輸。裡子呢,則還是知道要買什麼對自己好,對孩子好,誰還管什麼國家。比如說,那時候的反日風潮,抵制日商投資,拒開日本車,但機票買了還是一個個去日本掃貨。買藥妝,買免治馬桶。買電飯煲。比如說,中國有了華為OPPO,但最高大上的手機,還是要買iPhone X。
 
中國人當然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比如說有了點錢的中國人都移民去當美國人,當澳洲人,當加拿大人。
 
去香港買奶粉,去歐洲買精品皮箱皮包。
 
什麼東西好?問中國人就對了,中國人當然懂。
 
 
三、對於自己國家商貿環境的不信任,消費者還是會用錢投票的。這就是當代中國的悲哀。
 
其實中國自己,也在用腳投票。
 
今年三月中美貿易戰開打以來兩國齟齬不斷升溫,可就在六月底,中國發改委悄悄修改了外商投資准入的負面表列清單,取消了包括工業資源開採、農業育種、農產品收購與批發、鐵路鋪設與營運、乃至金融證券業等等多項產業的外資參股比例天花板。雖然說穿了,這也不過就是服膺了WTO的標準,但相關措施在貿易戰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刻出台,簡直就是在賞自己巴掌。
 
反正簡單嘛,這在發改委網頁上公告一下就好。官媒人民日報絕口不提,證券時報也啥都沒報,裡子可以輸,面子呢,還是要給自己做足的。
 
中國富有起來了,但還是要引外國企業注資。中國不缺錢。中國怎麼會缺錢呢。
 
因為中國不缺錢,缺的是美金。
 
 
四、錢不是問題。比如說那條據說要連結福建平潭和台灣新竹的海底隧道,五千億人民幣的工程預算,用營養午餐當作單位的話就等於500億頓營養午餐——每餐預算抓十元人民幣的話——全中國每個人可以吃38.5頓飯呢!真的要浪費錢蓋這海底隧道嗎。
 
以中國有三千三百萬民中小學學生來算的話,可以供每個人吃1515頓營養午餐。從小一吃到小六畢業。
 
幹嘛開始了奇怪的數學。
 
錢當然不是問題。別管工程難度和技術問題了,蓋這條隧道,求的本來就只是想要把兩岸統一「具象化」,這樣做政治宣示果然是沒玩過民主選舉的人會想出來,吃力不討好的招式。總之中國想要,爸爸都買給你。隧道開通之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貨,需要搭高鐵從新竹經平潭到上海北京深圳武漢成都,而不是直接坐飛機。這也不是問題。
 
問題是中國想要,口頭上就絕不能放棄。武統如是,隧道如是,殲滅台獨如是。
 
跟美國對抗,當然也是。
 
就算要跪,也是偷偷地跪,不要讓別人知道就好了。
 
 
五、說好最近不要嘲弄中國的。(並沒有這種說好)
 
不過民主自由真是好東西,可以嘲諷,可以謾罵,這倘若是翻牆過的中國人,都一定懂。但他們還是不准台灣人不當中國人。
 
中國果然是個好國家啊。




 

Jul 30, 2018

晚餐九年記

 
情人的週末總是很快過完,一個襖熱的夏,在台北在香港,在世界任何地方,有些並不適宜。比如說慶賀——我們從來不慶賀一年兩年,三年五年,接著便九年了。九年來他説,你每次都把我拍得很胖很歪很醜,他投訴,投訴完了每次我舉起手機對著他,他便定住了動作,等我捕捉。
 
可是我怎麼能夠捉得住時間呢?比如說,週末過完了我們各自回到週一的軌道裡去,我罵罵咧咧說,消息來源又不接我電話了是不是在休假的這樣一個週一。
 
追著案子跑,像是夸父追日。
 
沒追到的線索呢,又會在自以為安全下莊的夜晚盛大地啟動。
 
總是這樣——我們被工作毀掉的一個又一個夜晚。然而幸好,也是我們擁有彼此的一個又一個夜晚,拯救了我。
 
我常跟朋友說,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是他害我成為一個財經記者,是他害我變得工於盤算,估量現實的利害與風暴。然而也是他害我變得完整,害我揮別過往的傷害,憤怒,與暴烈。害我不再寫詩也能夠如動物般活著。害我,害我在每一個有他坐在餐桌對面的午餐晚餐,都感覺安全。
 
都是他害的。
 
九週年的這個週末前夕我還是和朋友打鬧玩笑著,説,他講比較想結婚的那個人應該要負責求婚。我是不是應該去刷下一只寶格麗的鑽戒,埋在頤宮的鴨腹裡讓他驚喜。
 
可他是不愛驚喜與戲劇化的那種人。像他這樣定定地看著遠方的側臉。且我還不知道他的戒圍,只是這麼看著他方正的手指,他的臉,他胸口的汗漬濕了一片還先問我,欸你有沒有紙巾呀,你流汗流成這樣。
 
他一直照看著。
 
上週五他看了臉書說,他媽的你不要一直講一些無聊的事情,又把我拍得很難看。角度很差耶你。
 
然後他說,欸這乳豬不行。不過小點很好。他媽的我們應該下次專程來吃點心。九年來這個傲嬌始終是最一開始我所認識的那個人,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壞。依然讓我看著他的臉,就突然笑出來的那個天外奇蹟。
 
「天外奇蹟」是我們2009年七月底,第一次相見時看的電影。這個隱喻很長。就這樣九年了。
 
他說好啦,不要再講了。吃東西啦。
 
攤開餐牌他問我,要吃什麼?我想這樣很好。我說,你決定啦,你決定。有句話這麼說:「在一起就是兩個人問彼此今晚吃什麼,問到一個人先死掉為止。」這就是最為終極的浪漫了吧。
 
你今晚要吃什麼呢?







 

Jul 16, 2018

與粄條遠距離戀愛

 
天氣好得不得了,和老爸老媽老姊開車去新埔吃粄條。第一次吃這家在新竹的粄條店,說起來荒唐,是1998年到桃園機場送姊姊去加拿大遊學之後,我和老爸老媽兜風時,一時興起走進去的。
 
老爸挑小吃店向來有個原則:一家沒吃過的店,倘若客人不少,必然是因為好吃,或者是價格實惠,總之值得一試。
 
這一試不得了——全家人都愛。一個多月後去機場接返國的姊姊,又再去吃。一轉眼二十年就過去。粄條從一碗三十元兩次漲價到四十元,不變的是不加味精的湯底,飄著紅油蔥酥,隨著季節不同,店家會在粄條湯裡丟一把時令蔬菜,有時是豆芽,有時是韭菜,有時則是香菜與芹菜。這麼替換著。
 
一家人開車從台北到新竹,油錢、過路費、跟時間成本加起來並不低。所以每兩個月跑一趟新埔的粄條之旅,肯定是要吃兩碗的。老爸說,這叫做攤提固定成本。
 
大概因為專程從台北來的客人並不多,老闆娘很快認得了我們家的面孔,見到我們總是說,「又從台北來啦?」笑瞇瞇的。
 
總是這樣。
 
二十年了許多事情改變著。我們家的羅小毛原本都蹭在桌子底下討白切肉吃,後來羅小毛死了,過了十年,我們家收養了羅樂樂。姊姊和姊夫戀愛了,結婚了。我們的大家庭裡面有人走了,也有新成員。難得的是一家粄條店竟能吃上二十年——人的一生會有幾個二十年呢?
 
現在老闆的女兒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站在台前負責點單結帳,二十年這樣過去,這粄條吃過了大半輩子,店家從原本的小小店面,一張大圓桌、幾張板凳,擴張到現在有三個店面,二三十張桌子。爸爸說,自己開車超過一個小時就覺得累,想來是老了。看來之後來新埔,吃同一碗粄條,大概得換我開車了。
 
這肯定是戀愛吧。是我們家跟粄條的遠距離戀愛。





 

Jul 4, 2018

阿姨喜歡不挑食的小孩

 
在那快餐店外側的廚房,老闆娘油油膩膩地起著炸鍋。她晾起一塊塊甫炸起的排骨跟雞腿,邊把瀝過油的甩到了砧板上俐落地剁著,邊問我,小弟要吃什麼?我說呣,排骨飯吧。其實這家快餐店我時常經過,卻不知為何第一次來吃。反正排骨飯95、雞腿飯100,市區的價錢嘛。就試試。
 
老闆娘說好,夾子邊揀起一旁醃著的排骨扔進油鍋去。又說,你先選配菜。
 
可以選幾個菜呀?
 
三個。或者給阿姨配也可以。
 
旁邊的菜盤上盛著大概十道菜,都是當季的蔬菜啊瓜果啊,還有滷海帶呀油豆腐啊的,看起來都是家常的菜色。我真拿不定主意是要苦瓜配高麗菜配炒粉絲,還是瓠瓜配番茄炒蛋配滷海帶呢。或者,其實豆芽配苦瓜配油豆腐也行⋯⋯
 
「是有什麼不吃嗎?」老闆娘剛送進去幾份餐,大概看我猶疑不定,就問。
 
沒、沒呀。是這些我都吃,好難決定耶。
 
老闆娘就笑,都吃才好決定啦,阿姨幫你配好不好?
 
她在便當盒裡裝了白飯淋了肉燥滷汁,夾了瓠瓜,滷海帶,高麗菜。——接著又挖了一大瓢番茄炒蛋,再加一塊油豆腐。大約是看我眼睛睜得老大裡頭有個特大號的「咦」吧,老闆娘說,阿姨喜歡不挑食的小孩啊,你都吃,就多給你幾樣菜囉。
 
這樣九十五元。老闆娘的眼睛笑瞇瞇的,找給我五元零錢。
 
下次再來喔。



 

Jun 27, 2018

〈嚮導〉

 
很久之後的很久之後 
我們約定
在城市的高塔底下相見好嗎
我會一樣開車送你回去
穿過灌木叢的枝與刺
而我們在裡頭歡快地發笑
即使那個地方
並不一定是你的家
 
很久很久的不久之前
我們在圓環中間的噴水池見面好嗎
我會一樣
開車載你回去
繞過兵火與封鎖的鐵蒺藜
繞過歷史與國家在你身上造成的
傷害
啊,傷害
一切都會沒事
一切會沒事的
 
很久很久之後——我會開車送你回去
那時經過街口的管制哨
他們命你我交出一半的靈魂
我説,我能把自己完整地留下嗎
一整個我。而不是
半個你
讓你完整
讓你到哨站的對面去
無關悲喜無關憂愁,你的笑容
很久很久以後
我會記得
 
很久很久的以後我會記得
城市陷落,文明砸在破窗的足邊
在高塔已被拆毀的城市
我會開車送你回去
 
開了整晚的車且在灌木叢裡發笑
看完星空的起落
看了很久很久以後
很久很久
以後






Jun 25, 2018

〈地圖〉


 
你會在火山灰截斷路途之處拯救我對吧
會在曾經標示著加油站的地方為我加油對吧
永遠無法窮盡的窗景不斷打開
黑色街廓通往歷史的缺頁
像在只有窄仄貝殼的沙灘上
尋找你我今日的居所
比如說
國家,對吧
 
你會在最高的山峰畫上一個叉對吧
會告訴我理想國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對吧
每條岔路
都通向我未曾抵達的村落
南方的等高線不知為何開了一個缺口
讓暴雨就這麼打進眼睛
讓欖仁樹的新芽嘲笑我們的天真
再容許我們徒手捏熄了燭火
這種痛
好比擁有一個國家對吧
 
你會為我摘下東南方盛開的蘭花對吧
會在每條未知的巷口為我點燈對吧
如今我已迷失了
卻依然想要在密林當中
找到一片還沒發芽的葉子
上頭寫著你的名字
 
然而潑糞者總是得以全身而退對吧
而這愛令我瘋狂對吧
令我住進一所不存在的精神病院
令我等待,令我在已被許多新星照亮的夜空裡
找一顆存在許久的
真理的星辰
 
好比
你依然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我——
我將循著地圖上的所有線索找到你的名字
我的國家,對吧

Jun 20, 2018

小米的有夢最美

 
一、最近,手機商小米的香港上市案就要開始募股了。或許小米並不希望自己被稱為手機製造商,而更希望市場稱呼它生態系平台,或者物聯網公司——然後,在香港上市案當中,給予它比手機製造商更高的估值。
 
不過,沸沸揚揚講了大半年的香港上市案,小米的預期估值從原先喊的1000億美元一路往下修正到800億美元、7 00億美元,最新一波,根據路透社消息,低端甚至低至550億美元。
 
這相當於小米在最近一次的上市前私募的估值,540億美元。
 
有個基金經理人說,人們買小米不是因為它的品牌,而是因為它很便宜。就像香港灣仔的那些3C賣場一樣。如果要買小米的股票,也不會是因為它是小米,而必須是因為,它很便宜。
 
 
 
二、雷軍說,小米手機的淨利率絕不會超過5%,若有多的,就拿來回饋消費者。
 
有人說,小米的手機之所以能夠「讓利」,是因為它在中國發展,講究的是先把市場做大再說。先把市佔率卡下來再說。然後,再去思考如何從這些「死忠的消費者」身上,尻出錢來。這樣想當然很對,小米的「物聯網」產品銷售佔集團銷售額比重不斷上升,毛利率也終於從負值提升到今年首季的8%。只是8%。它向資本圈錢,再把這些錢「回饋」到消費者身上。
 
而它的產品真的一點都不貴。只是這樣圈錢,當所有產品都已被窮盡,我想不透的是,它未來上市了,要怎麼說服所有的投資人,集團毛利率有機會獲得提升。
 
台灣有篇報導說,未來只有一種產業,叫做服務業。那篇文章以小米等等販賣忠誠度的產品為例,說「企業若無法找到認同價值的人,殺價競爭只會更慘烈。」又說,「做牙刷的飛利浦與賣吸塵器的LG,不會想到對手竟是一家手機商。」
 
當然企業如果找不到認同它價值的人,殺價只會更慘烈。
 
不過若企業本身的價值就是殺價,那又另當別論。不要忘了,小米就是率先跳下來玩殺價遊戲的人。
 
當所有的產品毛利率都只是8%,或者10%,或者15%好了,我想不通除了先把所有對手用殺價競爭玩死玩殘,然後再來獨佔市場坐地起價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完成像雷軍所說的,「小米厚道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能賺錢的時候不厚道了,那小米到底是厚道還是不厚道?」
 
到了能賺錢的時候——還有什麼厚道不厚道的?賺錢的,才是英雄。
 
有句話說,不要聽資本說了什麼。要看它做了什麼。
 
 
 
三、用向資本募來的錢玩殘對手當然是老招。
 
靠免運費打得台灣電商苦哈哈的蝦皮購物,背後的金主新加坡商SEA Limited手握中國資本;在比資本主義更資本主義的社會國家比如說中國,「小藍杯」瑞幸咖啡的創辦人錢治亞,就是先募到了10億人民幣,然後大聲嚷嚷說自己要幹掉星巴克。
 
靠的是什麼?是補貼,是買一送一,是「燒資本」。瑞幸最近甚至對星巴克提告,壟斷咖啡市場與妨礙競爭。在廣大的咖啡市場告一家零售商壟斷。讓人不由得嘴角上揚。
 
然後另一廂,錢治亞説,「瑞幸咖啡已經做好長期虧損的準備,」六月的新一輪融資已經箭在弦上。
 
是的,一月才成立的瑞幸咖啡,10億人民幣已經燒完了。
 
 
 
四、這是我的偏見。但在中國做生意,許多人求的不過是募一大筆錢,靠補貼把競爭者都玩殘,然後市場就全拿了。公司有沒有賺到錢已經不重要,先從資本市場圈錢才是王道。他們甚至不必搞壟斷,只要競爭者沒有了,市場自然就是你的。
 
但是圈了錢,然後呢?
 
蝦皮購物有賺錢嗎?瑞幸咖啡有賺錢嗎?
 
小米,有賺錢嗎?
 
 
 
五、當然台灣人也不要笑別人,人家是向資本市場圈錢。台灣的新創零售服務業呢,則是向加盟主圈錢。
 
沒有更好,說不定還更惡質一些。
 
 
 
六、資本的故事,全球大抵說起來都是差不多的。尤其在網路時代,透過高額補貼——以及「人是英雄錢是膽」的資本準則——獲取爆發式的擴張,在中國的網路資本主義領域,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模式。
 
但這樣的模式,連說辭也越來越見千篇一律:「物聯網」,「大數據」,「AI分析消費者行為」,「網路集客」⋯⋯彷彿網路本身已經成為一種目的。但網路,應該是工具,是過程,而不是終點。產品與服務的銷售,最終還是應該回到創新、品質、與技術的鑽研。像iPhone之於蘋果,像3奈米半導體工藝之於台積電,像蒙娜麗莎的微笑,之於羅浮宮。
 
資本是盲從的。但資本也是雪亮的。資本的盲從在於,每一個基金經理人,如果不在小米下單,就會被自己的老闆問——它是小米啊,你為何不去認購。資本的雪亮則是在於,獲得中國A股散戶追捧的郭台銘的富士康工業互聯網,已經被賣得一屁股。
 
不要看資本說了什麼,要看資本做了什麼。
 
是的。不管小米說自己是系統商,是生態系,是物聯網服務商,都很好。當它的估值已經被修正到了第一上市的樓地板,就意味著,在資本的眼中,小米不多不少,就是一家如假包換的手機製造商。
 
有夢最美。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