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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chia Rob Lo
若有網頁閱讀問題請改用Google Chrome瀏覽器謝謝大家。[1985年生。宜蘭人。建中紅樓詩社出身,就讀於台大新聞所碩士班,研究次文化空間。游移在多種身份之間,哭完就笑,餓了就吃,享受人生的文不對題。作品以現代詩為主,亦少量塗寫其他文類,摸索自我、人群、與城市的關係。曾獲一些文學獎的肯定,於二○○四年自費出版詩集《青春期》。未來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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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9, 2009

〈分裂〉


    --寫給另一個自己,我所親愛


 你握住了我的手
 「一切看來如此平靜。」你這樣說
 我們背對背,浸坐在汗濕的浴盆裡
 伸指摸索彼此的皮膚
 脊樑,和肌理
 回顧體表共同的皺褶
 洞見疤痕鋪排隱然的章法

 你說,每天都想走進人群探一探頭
 要踹踢那堵厚牆上鑄刻著我的名字
 我們在早晨共飲一杯牛奶
 同洗一條內褲,分辨汙漬裡相異的路徑
 你已在我裡面了
 但我並不真的記得
 「張開一些,再
  張開一些……」
 讓我們張開觸角,攔截彼此
 逆風散發的生的氣醚
 關於彼此,我們知道的不多
 為了每次事後的聽說
 只能在被褥裡安置隔夜的耳語
 撿拾你慣常把襪子扔在床與牆的間隙
 拿便利貼敘述案頭的紙屑,和蟻群
 失眠裡偶有抓搔
 難免在四肢多添些新的爪痕

 終於你我如星圖般分裂
 餵養出自己的哲學,記憶,與沉默
 想起童年放學後的雨天炎天
 頭一次我們並肩一把傘,爭執
 該向左或向右,往港邊或書店?
 我枯坐井底,張望七月的天空它深邃
 晴熱,光朗。
 你說,每天都想與人群擦撞
 練習在簽單上疾書你的名字
 有時也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
 搖晃菸盒,想確認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
 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
 徒勞的嘗試
 我們,我是說我們
 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原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是嗎
 背對背,我們相互碰觸
 兩人之間瀰漫著泡沫與水霧
 溫習各自的未及看見,談論
 對方也曾吻過但不認得的那每一張臉
 一切看來如此平靜
 起身時才覺察
 鏡中那人,不知何時燙捲了頭髮


Nov 5, 2009

〈請容許我談論〉


  請容許我談論溫和。容許我
  談論我的姓名是母親所給的
  請容許我談論身體
  容許我赤足踏過您黃昏裡的莊園
  請容許我談論左邊的腳踝
  有一顆痣,容許我不完美
  並容許我談論它

  請容許我的心是熾熱的。
  請容許我談論您所犯的錯
  或只是讓我對此
  保持永恆的沉默
  請容許我喜歡自己,容許我
  站在這裡便是我此刻的樣子
  請容許我談論曾有燈光滅去的時刻
  容許我談論黑暗中的旗幟
  容許我笨拙地
  點起燭火
  並再次談論黑暗

  當我離開久居的井底
  外頭是一如往昔般黏濘的季節
  我目擊母親懷裡的嬰孩
  正一個個饑餓地死去
  我如何談論音樂
  而不是伸出雙手去擁抱她

  請容許我談論這一切
  如同您的母親給了您身體與姓名
  且我會繼續談論它


憂鬱自況


二十歲、


  憂鬱是,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

  對一切失去興趣的二十歲,沒選到多少課,早晨總睡過頭。帶合唱比賽,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卻其實沒有。一切不再確定的二十歲,梳了髮蠟騎車出門,到半路突覺得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回頭下山,到咖啡館。寫字。覺得自己寫不出什麼字,就哭。

  對一切失去興趣,覺得寂寞於是和男人性交。也不一定射出來。對方出來以後很有禮貌地說,這樣可以了。性交完覺得更寂寞。和更多男人性交。開始在咖啡館上班,酒駕被抓,買了第一台筆記型電腦,機車駕照被扣,乘公車捷運計程車和更多男人性交。對身體不滿意,脫光了還要遮掩,關上燈才能變得比較淫蕩。

  好像另一個人站在門邊,看自己被幹。

  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成績直直落,編造更多理由不去上課。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其實多半不是。憂鬱是真的,生病是假的。說一說,好像變成真的那樣一回事。在城市裡巡行,遇見一些愛的靈感,寫一寫,都一樣寫不下去。這年完成兩篇小說,很多首詩。回頭去看覺得都是壞詩。壞的人生,不可能獲得讚美。

  失去興趣。除了絕望之外寫不出別的主題。認為人生就是絕望的總和。

  二十歲,質疑自己是快樂的。喝酒。喝更多的酒。

  執念很深卻並不想死。活著像自己不是自己。清醒的時候笑,笑完就哭,吃好少食物,抽許多菸。和許多男人性交。對一切失去興趣,開始晚歸,回家飲酒打昏自己,第二天醒來頭疼,編造藉口不去上課,修十五學分,被當了五個學分。和父母關係奇差。家裡的狗死去。覺得自己和以前開始有什麼不同,感覺絕望。

  故事從一雙玻璃鞋開始。一雙玻璃鞋並不屬於任何人。一無所有的二十歲,一無所懼的二十歲,一無所喜的二十歲。賴活著。快樂變成一個抽象名詞。



二十一歲、


  物質濫用的二十一歲。城市裡立著一道牆。想繞過去但不可能,別地方還有更多的牆。撞上去,感覺不到自己。撞得更用力,頭破血流但沒有感覺。沒有痛。不長不短的戀愛,也不清醒。分開了之後感覺不到痛。只是空空地,像夏宇寫一種空洞的疼。慢慢的,但很深。

  抽更多菸,飲酒,假笑,如果假笑是一種物質。

  假裝精神奕奕地在咖啡館寫詩。喝咖啡打醒自己,喝酒則是打昏。發一場瘋。翻過書頁的時候就流下眼淚,哪裡也不能去。通過那扇門之後,清楚知道已經回不去了,飛鳥和羽毛,看著別人一個個起飛高翔,就縮回自己空空的殼裡邊,哭。物質濫用的二十一歲。沒有錢。買票買藥買菸買酒。昏眩的時候笑,清醒了以後獨自看著電視發呆。發怔。寫更多字找不到救贖。等待果陀,其實知道果陀根本不會來,還是等。拉出兩隻口袋,一笑說,有什麼辦法,你請我吧。繼續和更多男人性交。

  以為已經到底了,卻還是落。

  繼續落。像一場雨,不很輕的,但也不重。隨時可以消失。

  可以說話但不需要聽。說服自己還在,但不要聽。在一個陰雨的早晨醒來,世界是黑暗的,又何其安靜。騎著車像踩踏自己的人生,以為脫開來了,電影卻還是要散場,光亮了,還是哭。只會哭。感受不到快樂。或許有一些些的片段,卻不允許自己快樂。欺騙別人之前要先騙自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說慣謊話,就不是很確定了。

  快樂或者不,並不是重要的問題。

  第一次使用百憂解與安眠藥。成為濫用的一部份。城市裡面自己是自己的牆。彎過去了又有更多的牆,文章裡的預言開始發生。實現。存在感薄弱。繼續物質濫用。性交。以及哭。很多時候其實不過是因為寂寞,卻好像有什麼比寂寞更大的東西,即使喊破了喉嚨,也沒有回音的空曠城市。是這樣地空曠。



二十二歲、


  為別人而活的二十二歲。感覺應該要念點書。劇場工作。

  一度想要放棄寫作,但不可能。不寫不會死,但不寫,死去之後就不會有任何東西留下來。在家裡昏倒。開始認真思考死亡。放棄死亡。為別人活下去,騎車速度越來越快,吃更多的罰單。感覺自己並不存在。吃更多次晚餐。得幾個文學獎但並不因此快樂。

  憂鬱是,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

  沒有任何成就感的人生。沒有任何成就的人生。二十二歲,認清自己終於還是會一無所有,為別人而活。奮力考進研究所,但不快樂。確知自己是不快樂的。出門到達咖啡館。木柵山坳。公館。東區,在雨中大叫。聽不見自己聲音。喊啞了,又哭。

  雨水很髒很鹹。在家裡昏倒。在醫院醒來。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保持著對一切不抱任何興趣的態勢。稍微收束身體,有時候仍覺得寂寞。不被愛。不被需要。不被鼓勵。不被珍惜。不被期待。仍然為別人而活的二十二歲,以為一切再也不會改變了,不被讚美。寫更多詩。在路上揀起一片葉子,知道它枯萎,便將它放回原本的位置,一腳踩過去,聽它碎裂的聲音。

  小說寫完就開始後悔,成天只是寫。自己的時候就哭。別人在的時候就假裝好轉,慣常去的咖啡館停止營業。杜撰一切,說謊真正成為一種無法脫離的習慣,創造生活當中沒有的角色,為他們笑,為他們哭,為他們活。活在一個真實的謊言當中,偶爾有幻聽,戴上耳機,卻好像還是有人在說話。遮不住的雨,淋過整條溫州街。

  確實已經回不去了。而新的生活正要開始。

  新的生活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二十三歲、

  搬進研究室,研究室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燈都打開了,仍覺得暗。

  孤獨的二十三歲,揀拾破落的字句。否定之前二十二年的人生,一個人走上新聞所樓頂,吶喊,而天空並不會因此而掉下來。拔起樓頂蔓生的一株株草。知道它們還會生。抽許多菸。和一些男人性交。和一個男人做愛。但沒有因此而肯定愛的存在。單方面的說法,孤獨的二十三歲,生活只剩下研究室,圖書館,咖啡店。幾個好朋友不在身邊。感覺寂寞。不被了解。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聽見的事情卻越來越少。

  不真的認識自己。服藥。服藥。服藥。

  孤獨的二十三歲追著自己的影子到了太平洋那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的國度,哪裡也不能去。一個人在城市中心走過來,又走過去,服藥。服藥。服藥。坐下來點了杯咖啡,喝完了便離開,沒有人說話。走在湖畔,孤獨的二十三歲,對自己說話。覺得解離。每一首詩都寫著離去作為結尾。不知道要離開誰,離開什麼,所有東西都在身後,以為自己往前走,卻其實沒有。以為自己好了卻其實不。走出校園又以為看到他的背影,追過去才發現不是,又哭。

  生活的模式正在改變,一如記憶中的夏天,夏天很快過完。

  學習殘忍,學習不在乎。孤獨的二十三歲並不需要更多的註解。還是寫了普魯斯特問卷,非常造作,以為自己是城市的傳奇,後來才知道會是被遺忘的那些段落。複習並不屬於自己的那些姓名,到達不存在的港灣,世界很空,很冷。寫詩。寫更多的詩。遺忘本身就是一種不可能,希望能用書寫頂住的,始終不是遺忘。是被遺忘。

  一本書,寫完了就在那裡,但好少人讀。

  甚至,孤獨的二十三歲沒有人讀。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二十四歲、

  讀自己的文章,並在空無一人的校園大聲把它念出來,覺得陌生。好比一篇他人所寫的文章,疏離的標點,簡潔的句讀,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以為找到了中心思想,卻其實沒有。世界沒有什麼中軸線,地球繼續旋轉,地球旋轉,一個人發著半明半寐的瘋。

  或許好轉但不曾康復。

  二十四歲空手而回,前方的路已經被雲翳所蔽,更高更遠的山立在那裡,不可能征服,走過去,又走回來,沒有什麼可以帶走的二十四歲,也就不可能帶回來什麼東西。覺得已經走了很遠,低頭一看,只是走在鞋子的前面。只是左腳走在右腳的前面。然後右腳走到左腳的前面,低頭一看,鞋子髒污的地方越擴越大,邊界卻只有髒得更加模糊。

  如果問什麼是中心思想,並沒有人可以確實地回答。沒有解答的二十四歲,白忙,以為世界充滿了善,但結果可能是惡。充滿善意的惡果,並非沒有可能。

  偶爾好轉,或變得更壞。都有可能。

  再次讀自己的文章,贏得一些人的掌聲,遠遠的,很空,很白。繼續解離。不打算追回什麼,也不打算讓人難堪。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喝一杯水,對著水溝小便,嘔吐,然後哭。充滿幻影的寶藏,充滿寶藏的幻影,搓著手說一個笑話,沒有人笑,也沒有人聽。說完了便自己笑,聲音啞啞的,再次解離。讀自己的文章,大聲把它念出來,或者不念,一切沒有什麼差別。

  寫一封信很簡單,為自己辯駁也是。困難的是如何把這些都帶到另一個世界去。那裡的地球也是如此在旋轉著嗎?

  刪掉一封信,比寫一封信來得更簡單。不需要為自己辯駁。其實並不需要。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以為世界可以是這個樣子的,或也許不。痊癒不過是某種說不清楚的安慰劑。發現錯字,改完了,存檔。困惑究竟是否應該將它寄出。受到打擊,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裡邊走來走去。找不到安慰,也無法痊癒。繼續解離。並且哭。哭完了沒有力氣笑,在便利商店買麵包。果汁。安慰劑。結帳,然後再哭。承認肯定之所以為肯定是困難的事情。

  非常肯定,那絕對不是一種肯定。空手而回。

  二十四歲。

  再來的就沒有什麼好說。




Nov 2, 2009

2009 Taiwan Pride





  我走上街頭,前幾天吧,氣象預報說我們即將有個陰時多雲的週末。原本還有些擔心,但凱達格蘭大道的日頭炎炎,甚至還有些熱,人們擦著汗水,人們集結。人們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很快地,人們出發。

  第七年了,同志們又再次踩著台北的街頭,往我們或許並不知道的什麼地方,持續前進。頭幾年,我其實不那麼知道自己要爭的究竟是什麼,只是有樣學樣,把電視上看來那些嫵媚妖嬈,花枝招展的樣子穿上街去,就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好像完成了什麼。

  人們總是問,七年了,同志還需要遊行嗎?同志運動在爭什麼?

  那曾經是個我答不出來的問題。當我回想起七年的時間並不很長,但也不算太短,可以改變一些事情,卻有更多還沒能改變。已經改變的那些,讓我們可以站在這裡,呼喊著,我在。還沒改變的那些,讓我們總是伸出手去,卻只能抓住幻影與空氣。我慢慢覺得,即使是花枝招展,嫵媚妖嬈地走上街頭去,或甚至只是宣告著自己是個出櫃男同志,都需要前人的吶喊,奮戰,與鬥爭。

  而是的,即使只是這樣一天也好。我們從凱達格蘭大道出發,繞過新公園、西門町、漢口街、公園路,並再次回到凱達格蘭大道。我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阿貓與阿狗,是渦蟲與蜉蝣。我喜歡人們是驕傲的,喜歡人們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我站在隊伍的邊上,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門,只因為我想記得你們全部的表情,笑容,與姿態。只因為,我太喜歡我們一起走在這條路上,在晴雨之間,從晴空向暴雨前進。而當隊伍邁向終點,人們將把廣場還給廣場,我卻並不過份地傷感,因為我知道,明年大家還會再見面。

  我知道的。




Oct 29, 2009

〈審判--我的偽意識史〉



        --我的偽意識史

  承認我曾和撒旦見面。與牠
  徹夜談論什麼是小說,而不是
  何時去探望我們的父親。
  我成為丑角的同時也扮演醫生
  可以稱職地使用油壓剪
  嚇唬說謊的兒童。
  承認我每天將單輪車騎進
  憂鬱的黃昏市場,在那裡
  男人們粗糙地修整對方的鬢角
  詢問彼此,
  「還有些草是否也該剪了」

  要承認,在一個夜裡
  我僅僅是將郵筒從紅色換成了
  綠色,並在隔日清晨的葬列中
  發送印有塗鴉的傳單。
  兒童時常發揮他們說謊的技藝
  舉例而言:若非在這裡,而是
  另一個更加冷酷的法庭上
  我將能證成那一切
  都與我無關。而是的,我崇拜您--
  降靈會幽幽的燐火當中
  您不就是換穿了衣袍假髮的人?

  如果我誤認了,讓我道歉
  再承認我曾和異教徒對弈。
  用一則笑話邀請撒旦,與牠
  徹夜談論什麼是好的小說,
  並詆毀我們的父親。
  滑稽而荒誕,我有虔誠的信仰
  同時也和我之外的那些人通姦
  我們的血液裡混雜了
  廣告,性慾,與口條
  我喜歡我所做的事情,那時
  通常令我感覺自己是個男人

  別去抓不會癢的地方
  承認我並不想離開電椅。
  我不曾禁止兒童餵養鴿子
  或玩弄他們的鴿子
  畢竟您不會對您的鳥說:
  「請向上爬升,然後再
   隨便往哪個方向飛一陣子。」
  如果我確實是有罪的,或許
  謀殺一個幫女孩墮胎的醫生
  也能讓您得到快樂


Oct 25, 2009

〈患者〉




  總有人得到了甚麼,而學會沉默。

  壞的血液掏蝕免疫系統,初期急性感染,在身體四處綻放斑斑紅花。

  拿個不能言的秘密往樹洞去說,說完了,世界繼續旋轉。定時服藥,控制如自由落體的檢驗數字不再往下掉。回神過來,意識到所愛之人端坐餐桌對面,秘密講完了,他起身離開。甚麼時候開始,感到自己不潔。學會沉默,但沉默並不帶來痊癒。日子一天天壞,偶有疏忽的藥箋紙袋洩漏了事實,手指眼神拋過來,彷彿這世界潔淨得過份了,不容污穢留存。

  人們說這些有病之人不值得寬宥,他們有罪。聽久了,分不清楚壞的是日子是世界,還是自己。壞得不該存在。

  我的朋友是否也作如是想?

  幾年前,他驗出陽性反應。但我不屬於最早知道的那群人。


  *


  那一陣子,我們還青春。十八、十九、二十歲,正是新芽抽長,要伸出觸角探索城市的速度與金屬的時候。正為整個世界邊邊角角上長著的光彩蕈類感到興味。身體是丹爐,倒進尼古丁、酒精、咖啡因,倒進知識、忿怒與哀愁,倒進一切好與壞的。

  原先走在類似道路上,後來卻望向不同風景。我把還沒看的書放在桌子右邊,把看完的放在左邊,他總笑我,就光會坐在咖啡館的吧台看書寫字,說為甚麼不多飲一杯酒。說我還沒有過一個男人,算不上認識自己的身體。談笑晏晏他說,他敲打身體變換各種姿勢,透過迷幻的練習與工作,證明自己存在。他說,你有沒有過純粹的快樂?便邀請我在偶爾的深夜進入舞廳,黎明時離開。一起用完早餐,他撥了電話,繼續走進日正當中的城市,遁入另一個黑暗的房間。回程捷運上,我想像他脫去衣物底褲,留下精液與汗水。那一陣子,在他身上我剛認識這世界無光的一面,領著我同陌生男子們在陸上行舟,在地底交歡,天亮後頭也不回離開。

  此間一刻,誰都希望快樂能永恆,以為世界不會消失。

  卻總是不乏猥瑣的耳語,說我們所站之處是豢養著病菌的索多瑪城,說,地底相愛之人是要受天譴的,我聽著那些,回說這有甚麼。但大過年的,新聞裡報出警察突入私宅派對,清一色男體肉身排開,記者哇啦啦說著巷弄內的民宅變成毒蟲天堂這裡保險套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精液汗水混合的體騷警察進入搖頭派對時候狂歡的男同志抬起迷茫眼神彷彿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哇啦啦,我眼見那些半裸男子蹲踞低頭,各色內褲在螢幕上陣列,好像七彩斑斕的花蕊毒蕈。過了幾天,又見電視新聞上,衛生單位主管露出驕傲表情,說查獲派對三成人口是帶原者可謂對於愛滋防治大有斬獲……我感到恐怖,撳了遙控器轉檯。甚麼事情隱隱然在我心頭扎著。

  疾病的陰影揮之不去。那之後,我開始少往人聲歡悅雜沓的地方走動,要肉身戰場的金鼓之聲離我遠去。學會收束生活,假裝自己不曾在生人面前寬衣。我不再同神明擲筊,說服自己,抽到大凶的不會是我,不要是我就好。

  可是大凶籤確實存在。某天,一個同我算不上十分熟稔的傢伙,在網路上傳來訊息便唐唐突突問,你是不是認識那個某某?我漫不經心說是啊。訊息回傳來問,熟嗎?我說,還滿要好的,怎麼了?對方字句中間不用標點符號一口氣打完,欸那你有聽說他嗑藥濫交搞得年紀輕輕就中獎了嗎你千萬要小心少跟這種人來往……我沒回過神來,問,甚麼?隨即明白了,他是要說個不能言的秘密,不能言的HIV。我胸口像給甚麼掐了一下,聽不真切。

  啊,他是這種人。一瞬間,我幾乎矢口否認那個某某,正是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不知何時成為了帶原者,而我甚至是從別人口中聽聞這件事的。偶然間發現那箋註記了命運的籤詩,在我朋友的口袋裡給胡亂地塞折,而我只能不安地看著,甚麼都無法改變。


  *


  我開始在朋友的話語中找尋蛛絲馬跡。想他現下快樂是真實的嗎,或者不是。他必然正對我隱瞞著甚麼。每次吃飯談天,端坐對面,他為甚麼不告訴我?

  一天晚上,我們再度吞服藥錠,要陸上行舟。電視機螢光煢煢播送消息,記者俐落口吻敘述,記者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國道三號二百三十六公里處知名女藝人疑因未繫安全帶而在車禍發生時衝撞頭部送醫時已無生命跡象……我的朋友講話像嚼口香糖說,好可惜,那麼漂亮欸。我覺得暈眩,喉頭哽著一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說出口。我的朋友操遙控器反覆在新聞台間跳躍,順手抄起不鏽鋼盤上的信用卡,在白粉堆間研磨,織成白索條條,問我要不要?我霎時以為那是丟給溺水者的繩,低聲回說,不。不。他突又去接了記者話頭說,幹,那麼漂亮一個人就這樣死了。然後關閉電視,整個房間再度剩下飄忽的燭火。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欸我問你哦。

  怎樣?

  你最近身體狀況是不是不太好?

  還好啊,怎麼了,問這個。別人跟我說,你出去玩的時候,中了。幹,這些人就愛八卦。但是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想我能說嗎?聽聽你那是種甚麼語氣,能告訴你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情願把舌頭咬斷了吞下,換回剛講出的話。

  我的朋友眉頭低低,說玩了這麼多年,敗在一個自己愛的人手裡。一個讓我的朋友認真想定下來的男人,一個,不菸不酒不藥的男人。那時他倆認識,以為只是身體交歡很快要往反方向離去,但並肩走往台北城各處,或共享明亮室內一個典型的早晨,一壺咖啡,烘蛋火腿,焦脆的烤吐司種種,反覆想著其中經過的甚麼,就知道真是愛了。幾個月後,兩人租下一戶小公寓,搬進去那天,男人同我的朋友說,我們今天不戴,好不好?

  我的朋友說,愛到了就愛到了,拿掉保險套那一瞬間像玩樸克牌抓鬼。抽牌的時候要記得微笑。裡面的鬼牌不宜過多,但也不會太少。抽完離手,翻開來,願賭服輸。


  *


  但我的朋友又露出一貫的笑容說,他的世界沒有崩解,時間沒有停止,他的日常繼續前進,不特別快,也不特別慢。說來其實不難。他每隔幾個禮拜得上醫院拿藥,抽血,說每次驗的都是同一件事,扎的也是同個地方。只是扎久了,手肘內側大血管處,便常時透著不會消褪的血瘀。CD4淋巴球指數打印在檢驗報告的同樣位置,報告書拿了就看,指數上升了便為自個兒欣喜、指數下降了要仔細反省,是否輕忽了服藥的時間,都好。都好。

  他獨力承擔藥物的副作用。腹瀉了,掉髮了,像洪水毫無預警地氾濫,天晴以後,一肩扛起自己愛情的遺跡。

  我的朋友並不避諱談論死亡。他說,疾病並不讓他變得虛弱。

  讓人難過的是,人們要他甚麼都別再多說。心頭一驚,我的朋友究竟同甚麼東西在對抗著?

  年節時候,人們問他交女友了嗎?為甚麼不用當兵?當他誠實說起自己CD4指數已失控地下降,人們掩耳走避。人們禁止我的朋友談論身體,卻指著他背影說,天譴者。禁止他談論愛,好像他的愛是污穢的。人們不願聽他談論死亡,但丟出的言語灼灼,又何嘗真正伸出手去幫助他遠離死亡?避而不談從不代表痊癒,好比白晃晃的醫院裡樓層並沒有四,還是持續有身體被推進太平間。帶黑色斑塊的身體。肺部被病毒浸潤的身體。在車禍中缺手斷腳的身體。被癌細胞啃食殆盡的身體。生死邊界晦混不明,身體既已成為斷簡殘篇,為了甚麼理由,生者還要再去區分死亡的高貴或低賤?

  如果真的有,我情願,那會是個真正重要的理由。我的朋友說。

  感染者失去了他們的名字。人們的眼神扎過來,卻是讀著他們新的名牌,啊這人是帶原者,是愛滋寶寶,是男同志是毒蟲,是被針扎的醫護人員,是守著自己丈夫卻被他不戴套野食給傳染的家庭主婦,是輸血感染的病藥受害者……誰還在乎他們當初如何感染。都不重要了。人們讀著,沿曲折走廊走入感染科的背影,讀著衛生所人員在信箱門口張貼的尋人啟事,人們從中讀出甚麼,若有所思搖搖頭,噯,這種人。誰還在乎當年,朋友的男人也是因為單純地相信,而放棄了該有的防備。

  感染,一則壞的隱喻。是怎樣的眼睛看著他們,帶原者揹著自己新的名字,走進人群的隱沒帶,要拉拉衣角遮掩。縮小些,佔用捷運月台更少的空間。壞得彷彿自己不該存在。

  我想起電視新聞裡,衛生局官員的表情。

  那是一張欣慰的臉。彷彿在說,抓到這種人,我們的世界就安全了。我們的世界再不會被這種人給污染了。好像,有個聲音從他上揚的嘴角止不住地洩出來,這些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感染的血中帶有病毒的骯髒的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毒蟲都要揪出來他們最好不要存在……這種人。活該。自找的。不檢點。人群丟擲的詞彙如巨石般從天空落下。

  我突然懂了,人們伸出戟指的手,從來不需再有甚麼其他的話。而他為甚麼選擇不說?答案清楚明白。當我撳下按鍵轉檯不願再看新聞,當我意圖否認他是我的朋友,便成為人群的共謀。

  我其實也在妖魔化我的朋友。

  他得到,他沉默。每天每天,戴著面具出門。


  *


  我的朋友說,感染後自覺在城裡活得像句髒話。他不能愛。他說,他穿上件黑色襯衫像穿著喪服,到人群裡頭,給自己服喪。

  病毒不問季節,鬼火般爍迷迷給人指路,終要滿城夜行的不眠者失了方向。我的朋友本來性格堅定、執拗、頑強,但時間,時間將他一丁一點兒地變小,像是要回到孩提時代那樣,要將他縮小到足以放進一口兒童棺材裡去。如果倒回成為兒童的他,能擺脫一切惡的言語,我想,也算是值得。

  他一天天走向死蔭的幽谷,但我們之中,又有誰不是呢。健康、病朽,我們終究不能抵擋這身體終要老去,也總有一天會躺在棺櫃裡,等著別人來看我們一眼。卻還有甚麼事情是重要的,慶幸我的朋友同我分享了秘密,要我聽完,同他對分了,擔著,證明他不孤獨。

  那年同志遊行,眾人風華妖冶地為「生」的權益踩街去了,我的朋友站在人聲鼎沸的街頭,舉著牌子寫「FREE HUGS」,索求簡單的擁抱。如今想來,他身體雖弱雖瘦,領著標語牌告前行的背影,帶著寬慰莊嚴。如是我知道,要他死的從來就不是病,而是人群。人群是患者們一生的功課。當塵歸於塵土歸於土,即使人群不曾諒解我的朋友之生、之死,我知道的,他街頭兀立的姿勢之所以決絕,為的是告訴人們生之困窘,生之災厄。要人們看透,病症不過一則惡的隱喻。

  擁抱,為的是要人們看他雙臂張揚。

  危顫顫地臂彎打開,竟也有花。


Oct 24, 2009

〈速寫〉



  老朋友在屋頂上行走,踏過
  泥濘細雨,等待移植的榕樹沒什麼話
  只是新芽抽長,夏天終了反而
  綠了。思念熱帶的氣候總是憂鬱

  北方有圍籬,季節稱不上十分嚴峻
  閉眼摸索到自身的出口,可能是
  他人的入口。你是認識我的
  至少相似伏案的背影

  混凝土墩子生出了參差的地衣
  半銀半綠的膚色,卻怎也想不到是你
  遠遠自小徑邊緣通過,冷冷甜甜
  逆風的光線

  去年秋天芒花開得正好,如今
  雲層後方太陽往西南傾斜


Oct 20, 2009

〈室內生活〉



  最好有蠅虎埋伏
  最好只保留著少許的秩序
  最好突然懸掛有一幅
  畫,最好有隻貓在裡頭張望
  畢竟我喜歡貓
  但是對貓過敏
  最好不曾履足蛛網般憂鬱的巴黎
  最好慵懶一如熱帶的天氣。最好
  有人在外頭切水果分食
  最好接通電話,郵務士
  總在黃昏到達。

  關心風暴來襲但最好不被侵擾
  最好植有天南星的花台,而
  孩童在底下鼓譟
  繼續的話題不外乎--
  「球在水溝裡」
  「我才是最勇敢的人」
  「晚餐何時開始?」
  最好不知道什麼讀起來像詩
  而什麼不像。最好適時開燈
  最好躺椅上一份晚報
  寫有明天的頭條

  但關於愛情
  我所知道的都是些我已經失去
  冷月每天上昇而後下降
  最好能夠規律地去看它


Oct 17, 2009

〈小蜜蜂〉




  「小蜜蜂你只管安心地去,不要回頭不要掛念,到了那裡,就不會再有痛苦。到時候再照看著我們,現在不要多想只管去吧。……」

  住院第十日。禮拜六清晨七時許,小舅從腫瘤病房移到地下三樓,沒有窗戶的走廊連燈具都格外疏散,是擔心過強的光線誤引了往生者的路,還是,讓生者不必看清楚彼此的表情。拉開大體袋麻繩束口,小蜜蜂面色蠟黃躺在那裡,外婆母親一次次喊著他的名字,好像還可以努力把他喚醒來,喚熱來。或者到最後了,喊著,不要小蜜蜂在這繁花人世流連,遺忘了回家的路。

  入秋以後是難得晴朗。再兩個月,小蜜蜂才要過他四十五歲生日。

  往生室管理員嗓音鈍鈍說,先別看了,到殯儀館還可以看。


  *


  四十五歲人可以崩可以壞,但誰都沒想到會這樣快。

  住院之前三日。小舅自己開車回宜蘭,向外婆報告病況。那時看來活蹦亂跳一個人,還是一派樂觀,只說偶爾身體裡頭有些痛感,抓不準位置,接下來住院是化學治療,沒啥礙事,不就是掉掉頭髮!照療程走完便會好轉。會好轉的,畢竟黑色素瘤原發病灶兩三月前已經切除,少三隻腳趾,請領到殘障手冊,手術後沒缺手斷腳已經好慶幸,只要還能開車就想,沒什麼。

  沒什麼!小蜜蜂總是這麼說。在兄弟姊妹裡排么五,和長兄足差了十二歲,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也不愛念書,國中念完沒升學,四處打零工,存了錢就買一輛三陽工業三門房車,改車改上癮。方向盤換成飛機駕駛座那款,說是很帥。但也很危險,緊急打彎抓都抓不住。不要緊嘛,排檔箱和煞車都改了,很有力。加速超快,在高速公路上吃一些罰單,但反正寄到宜蘭老家,天高皇帝遠,也從來不去繳。

  但改車,錢像用燒,好快燒沒了。大概也是頂不住他幾個哥哥姊姊成天念,嫌,開口向外婆借幾十萬,不多不少一筆,講要在桃園開洗車店。

  浪子看來要回頭,給不給?

  給了。

  後來去了桃園探他,洗車店半開不開,小舅坐在電視前面叼著根菸,打紅白機炸彈超人。母親走過去,搶下菸頭扔在地板上說還抽,生意都不用作,小蜜蜂嘻嘻一笑,說最近雨季嘛,洗車人本來就少。沒理會母親嘆息搖頭,轉過頭來望我招招手,露出整口煙燻的黃牙說,來,舅舅教你打電動,很簡單,控制方向然後按鈕放炸彈,把敵人炸死,就贏了。來試試看嘛。不對不對那裡沒路,你怎麼把自己塞進死路,看吧,死了。你要看敵人怎麼跑,早一步計算爆炸的時間,移到這裡,放炸彈。對就是這樣,很簡單……

  住院第六日。身體四處疼,腫瘤病房像一個巨大的壓克力盒子,千足蟲在身體裡剮,小蜜蜂給盒子困住,盲盲目目闖,衝不到出口卻碰得全身傷,投降了。說給我止痛吧。住院第七日,嗎啡劑量又往上調。第九日,小蜜蜂緊抿著嘴唇,快要抿出血來,沒再說什麼話。

  肉身蛀蝕。肉身苦楚。

  小蜜蜂總是獨來獨往的,也不願意麻煩人家,選了個禮拜六走。若別的日子大家要上班,想是要搞得人仰馬翻,好在是這天,我們可以來看看他。母親說。母親把掌心緊緊捏在我手裡。母親說,那時候留在學校準備考試,都是小蜜蜂送來的便當。他總是在教室後面探頭探腦,直到同學發現他,喊小蜜蜂、小蜜蜂……


  *


  大多數黑色素瘤全身性轉移的病患,對放射線治療與化學治療的反應並不很理想。黑色素瘤一旦擴散,乃是惡中之惡……

  早期發現儘早切除,預後理想,不致對人體造成危害……


  *


  那時小舅還沒有家累,其實就是認定了自己沒有家。也不是不知道家人擔心,就是仗著年輕驕縱,一股氣燄,四處闖。闖得頭破血流,爬起來,把檳榔丟進嘴裡,點起根菸,再拼。工作?養得活自己就好,小蜜蜂是天不怕地不怕,定不下來的孩子王。過年回到宜蘭,車才停好走進來,看見我們一群小鬼頭就咧著嘴笑,說宜蘭有夠無聊的吧?小舅帶你們出去兜風。嘩,怎麼不好,風一樣來,又風一般捲走整狗票男女兒童的小蜜蜂。

  直要遇到在永和百貨公司站櫃的大女孩,好像孫悟空撞上如來佛,過一陣子,聽說小舅要結婚了。都直覺不可能,他工作從沒穩下來超過半年,養家?笑話吧。更聽說他執意要大女孩辭了工作,拍拍胸脯說,我養妳。半信半疑的家族給了祝福,後來捎來消息,說在批發市場謀了事,小蜜蜂早晨五點天都未亮就出門去,送貨,搬運,賣了他的改裝三陽,每天開著小發財車打菜市場繞,才相信小蜜蜂這回是認真的。後來小舅媽懷上表妹,小蜜蜂更忙了,兼好幾個差,雨天炎天水裡來火裡去,表妹出世,有了一個家。

  後來幾年間,就好少見到小蜜蜂。

  後來一次過新年,他走過來拍我肩膀說,看你長這麼大,才知道小舅老了。

  今年初夏在腳底板發現一個癤子,化了膿,懷疑是市場地面積水不乾淨,也不知何時受了傷,沒注意調養,開始爛。住進永和耕莘醫院,初診結果是蜂窩性組織炎,投了藥,臉色蠟黃躺在床上,我們一群大孩子去探,還是嘻嘻一笑說小舅愛喝酒,肝沒養好,好快就遭到報應了。小蜜蜂天不怕地不怕,笑起來臉是苦的。外科清創,手術刀挖進去,整塊爛肉切下來腳底板厚度剩一半。包紮了,投藥,創口急性感染,發著燒,昏迷。肝功能指數高了又高,高了又高。小蜜蜂天不怕,地不怕,半夢半醒囈語裡都是表妹名字。想是捨不得這樣走了,某個夜晚過來,醒了。奇蹟一樣所有發炎指數回歸正常,拍拍胸脯說好了,出院吧。

  沒什麼!

  好沒多久,又壞,四十五歲人可以崩可以壞,耕莘方面好像兩手一攤,說我們無能為力。病歷連人一齊轉去台大醫院,又進手術房,切掉三隻腳趾,腳都不像腳了,小蜜蜂說。之後開車還行,但不知能不能扛菜搬貨?有些忐忑,說阿姐阿姐,妳去幫我申請診斷證明吧。請領殘障手冊,表妹剛要開學,拿低收入戶證明跑幾個程序,學費全免了。

  阿姐、阿姐。小蜜蜂昏昏沉沉喊。


  *


  住院之前五日。切片驗出來黑色素瘤,排定了要接受化療。

  只是他回冬山還跑出去抽菸,命都不要。我只是想算了,已經懶得講他。不要他抽菸喝酒,懷孕時候勉為其難戒了,後來又都還是沒改,偷抽,一小罐藏在身上出門了喝。女兒回來都會講。小舅媽說。大表哥那時候在桃園的洗車店幫過幾個月忙,說小舅生活習慣之差!熬夜,喝酒,抽菸檳榔,都來。也知道身體不怎麼可能撐得過化療,藥性強烈,藥投下去,肝大概就死了。住院第一日,小蜜蜂自己開了車到台大醫院,停進格子,一停就是十天。

  住院第二日睡了整天,黃昏黑夜黎明白晝,不再有邊界。隔壁床推進來,過沒有兩天推了出去。不知道推去哪裡。住院第三日。

  住院之前不知幾日,腫瘤細胞已悄悄豎起佔領的旗幟,像這幾年夏天,蜂房裡瀰漫瘟疫。腫瘤病房是個巨大的、透明的密室。而身體也是,身體困著自己繁衍出來的惡中之惡,住院第四日,小蜜蜂在醫院腫瘤醫學部病房受洗。外婆坐在床邊繼續數著佛珠,數著。百零八顆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住院第六日。投降了,說給我止痛吧。嗎啡打下去,不痛了。打更多的嗎啡。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前幾天和他說話,靠得好近就聞見腐爛的味道。只是不想承認。嘴裡說化學治療,沒啥礙事,不就是掉掉頭髮!照療程走完便會好轉。會好轉的,住院第八日。腿上已經看得到黑色斑塊,癌細胞長在那裡,紅紅黑黑,爛爛的發臭,至於其他看不見的地方,心裡就有個底。住院第九日。

  只是不想承認。

  身體不知何時全盤皆墨,藥還沒投下去,小蜜蜂,停了。

  住院第十日。從腫瘤病房移到地下三樓,不到半小時禮儀社黑衣人走進來,簽定了禮儀形式日程,疾病苦痛在這裡都不作數。覆上一襲白布繡有紅色十字,身體尚稱完好,是這樣的一具身體。送進冰櫃之前,二舅站在床頭,要小蜜蜂安心回到主那裡,只管安心地去,讓天使領你的路,不要擔憂害怕,到了那裡不會有痛苦。

  會有天使領你的路,小蜜蜂是生了翅膀的,天不怕,地不怕。



Oct 16, 2009

《觀》舞者訓練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七月二十四日/舞鄉/舞者訓練



  溽暑當頭,多雲的天氣,永和八樓的天空顯得有些晦混不明。舞團新進幾個男舞者,生的面孔讓舞鄉排練場顯得有些擁擠。

  舞者們暖完身子,在場地當中走動,尋求空間重量與氣氛的平衡。靜的時候,慢的時候,其實身體最容易露出破綻,所以要找到重心。重心要一直都在,而不是等到了定位再找。快的時候則要觀察別人往哪裡去,如此我又要往哪裡去?動態的氣氛難以捕捉,要感受彼此的位移並做出回應,需要更多的鍛鍊。

  跑,再跑。

  跑一跑,停。再跑。再停。

  繞著彎跑的時候汗水潑灑,成為一些飛散的星點。停的時候,汗水則像水龍頭一樣注回地面。滴滴淌淌。

  疾停疾行,給腳底板帶來好大負擔。休息時間眾人圍坐,在腳掌上纏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透氣膠帶。不留神,水泡破了,悶哼一聲咬咬牙,繼續纏,纏好了再跳。傑文那日說,這不是運動傷害,是職業傷害。說完了自己笑出來,但有什麼大不了的?每年排練,腳底心都要這樣壞了又好,好了又壞,從頭來過也不知道該不該怪罪身體總是反覆再生。

  放鬆讓身體舒展,屈身引體向下,還是像一棵棵樹,落葉新芽慢慢長,長進空氣裡頭去,又發著光與熱。會不會有些時候,隱喻不只是隱喻,而是一切共通的道理?

  學習一種靜的法門,在空間裡安身,也不必然要和他人發生交談。

  兩人一組,眼神交會便決定了,到場中央的墊子兩側,鞠躬然後踏步往前。正是揖讓而昇的道理,柔術的對陣,要推,有人掉出墊子便結束一個回合。不要說輸贏,推的時候不要客氣,盡全力地給,是幫助對方也是幫助自己。或取巧,或鬥強,都好。肩膀胸膛相互推壓的時候,勁道流轉,有攻堅有躲閃,腳步有挪移,推,再推。下盤要穩當,扎了根才有力氣可以用。

  結果往往發生在一瞬之間,卻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出不來吧?要銘偉彥寧瑞瑜三人一組,站到墊子上,要瑞瑜想盡辦法離開,銘偉彥寧想盡辦法,不要讓瑞瑜離開。第一次走,瑞瑜耍了小心機,倏地便側身溜走了,喊說不算不算,哪有這樣的?整個排練場充滿了愉快的空氣。

  那再走一次。

  這回便屏氣凝神,看準方向,神動,而形不動。瑞瑜深深吸氣,才要往外竄逃,卻被彥寧滿把抱住,銘偉則壓住了她的雙腿,掙了一掙,沒掙開,瞠目吶喊,都是源自身體深處的力氣,在逐漸漲滿。瑞瑜一下把手摁到銘偉臉上,險些挖進眼睛裡去,卻只有被抱縛得更緊些。三個人三具身體,突然便成為一個具體而微的霍布斯叢林,肉身相接,想辦法離開,或想辦法使之不離開。

  卻不是單單三個人的功課了,圍觀的眾人都壓低了呼吸,沈沈地喘著。手心腳掌都在排練場邊上拍著節奏,多麼原始的呼喊。召喚。要把內在的心靈氣血都給出來,拿生命與意志力去同自己鬥爭。瑞瑜身體一扭,快要離開的時候又被彥寧緩出手來緊緊糾纏。像是兩頭豹子同氣力無窮的水牛纏鬥,又像陷入流沙的雌虎,掙扎著要離開這生死泥淖。瑞瑜的髮帶子都給繃掉了,還沒有停止的意思,上半身掙離了墊子,下半身還給兩座石像嵌著。

  瑞瑜的掙扎與吶喊越來越激烈,力氣彷彿即將用罄,喘息聲越低越響,越促,越急。澎湃,哼嗨。

  往外逃,再逃。

  沒掙脫,就踢,打,抓,推。瑞瑜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離開墊子越來越多,半個身子出去,腰出去了,大腿出去了,彥寧銘偉的頭髮也亂得不得了,死命揪住瑞瑜,但瑞瑜的小腿也出去了。再踢。扭,擺,竄,哭泣。

  終於還是離開,三個身體突然回復人形,伏在地面上啜泣喘息。

  林麗珍拿了手帕毛巾給瑞瑜,抹在臉上的也分不清楚是汗水眼淚鼻涕。我們謝謝瑞瑜這麼努力,林麗珍的聲音裡也有著鼻音。謝謝彥寧銘偉,幫瑞瑜找到更多更多的力氣。其實彥寧平常和瑞瑜很要好的,但瑞瑜不要怪彥寧沒有放水,瑞瑜今天也長大好多。挑戰自己是非常殘酷的,因為何時結束並非重點,何時開始才是。在沒有力氣的時候,力氣才會長出來。林麗珍說。每個人的內在都是一樣的,因此不要去求秀異與不同,讓你的內在振盪,毫不吝嗇地展現,把那些不是自我的東西都給丟掉,才能把自我給找回來。

  藝術在於你願意用生命,用全部的精神去做。這天意外的一次排練,正好便是這樣的註解。


Oct 12, 2009

〈惡地形〉



 「這裡甚麼都有。」那人站在港邊
 牌招燈火將滅,還帶著陰影
 幾個人相擁在窟穴般的門洞
 梳理他們隔夜的毛髮
 皮垢和情緒
 雨季總是渾沌而冗長

 城市伸進海洋如同列車伸進人群
 地底不辨方向自然也不需要明暗
 管線自行繁殖
 交換了太多
 秘密,而非明確的甚麼或者什麼
 其實我多麼明白,所謂聆聽
 只是負傷的獸相互舔著傷口
 雨水無關乎於戰爭與愛
 一無所有的時候
 便在群眾中間模仿列車進站的語氣

 --若只是模仿你的語氣
   是可以的嗎?
 人們在熄燈後的會堂裡抽菸
 談論修繕和偽裝
 談論梔子花偶然的妝點以及慾望的眼
 宿醉和酡紅
 談論打發時間,談論他們自己
 最近一次回老家,其實不過是
 戰爭中短暫停留的地方,而現在
 孩童留著及耳瀏海說陌生的語言
 打跟前跑過

 我多麼明白雨季
 總是相仿而漫長
 下水道在地鐵的旁邊如同貓走在人群的
 旁邊。兩十年前你我相遇之處仍是海底
 當我們終於開始交談
 光潔與碎屑
 篇幅和流言,也都在這裡
 「我們一無所有。」那人在港邊
 更多個兩十年前,山崖鑄刻著碑文
 人們還在談論如何將惡土變成樂園
 如今泥流和歷史
 都繼續成為海洋的部份

 暮色在秋天總是來得比較早
 路燈亮起,而這似乎是個廢棄的門洞
 陌生人走近又遠離
 以為自己畢竟跟錯了隊伍
 便粗魯地發笑
 並輪流在號誌底下小便



Oct 11, 2009

2009/10/11



  銅鑼灣。中環。電動行人步道。香港站。機場快線。21號登機門。桃園機場。接駁巴士。台灣高速鐵路。捷運公館站。很快到家這一段路,四點還在銅鑼灣,還沒九點半已經掏出家裡鑰匙,託運行李的辨識條碼沒拆,喊出聲音我到家了,好奇妙一段旅程,還未稱得上是旅程吧,不過是移動而已。從電器道往羅斯福路,兩座城市這日都浸在不大不小雨水裡,模糊了邊界,在捷運列車裡晃悠晃悠不過幾分鐘路,便突然懂得他那時候說話意思。

  台北香港感覺不遠,好平凡一個週末,約會電影逛街買鞋。朋友聽說我們也沒打算幹嘛,就四處走,有點驚訝。回說我來過香港不少次,需要什麼景點?晚餐飲酒沐浴做愛,早午餐然後一齊走在上環老街,繞了整圈又回中環,踏進三聯書店所陳列的書,都是台灣來的。

  兩座城市之間隱隱的一條線,連起來,竟像是我們兩個人日常軌道的部分了。

  拉開房間三十六樓窗簾,新鴻基地產在港的這邊那邊,建著兩座高塔。鎮著維港吞吐的口岸,也是快線九龍站和香港站的兩座樓,九零年代末期如火如荼的填著海,他說上班的地方,兩十年前還是海呢,說話時候兩個人正並肩在IFC等電影開演,不禁想這地下的樓,我們所在之處以前也曾是海洋,兩十年後,船會繼續在港邊行過,船渡到尖沙咀還是一樣兩元,只是中環碼頭都換了位置,再過不多久,誰也難保證還能在城市裡頭找到辨明方向的標誌。

  兩十年前男孩四五歲。兩十年後,男孩會變成真正的男人,是嘛。

  是噢。

  叮叮車駛過去。私家車駛過去。計程車駛過去。路面吃著叮叮車的軌道,天空半高不高的地方,拉著電線,路再過去就是山了,繞過這山就是北角。再是鰂魚浦和太古,更過去我不知道了。時間往前一些些的地方,太平洋這頭幾個國的島民各自書寫故事,沿著航班航線穿梭在城市中間,想像出來的軌道總要有些交會之處,轉轍器扳過去的地方,敘事開始有所關連。敘事寫到某個段落,說再往下寫是顯得矯情了,時間再更過去,我也不知道了。

  城市裡總是隱匿著太多的傳奇。從港島到盆地,不過這麼簡單一段路我想有些恍惚,發語說話的腔口似乎有些不同,明只是一兩小時行路,好簡單,穿過城市破落的惡地形,再次回到城市裡邊,探出捷運的口子,才知道臺北香港,都下著雨。



Oct 9, 2009

《觀》劇照拍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二十四日/劇照拍攝/新果工作室


  黑彩:傑文、瑞瑜、彥寧
  攝影:財哥、點墨


  一早進棚便發生物品沒有歸位,險些找不到的小插曲。晏甄氣呼呼說「下不為例」,差點發火。接著又是「工具箱呢?」正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更得要小心物歸原位才行。結果發現是化妝組怡萱把黑膠帶和濕紙巾都借給了服裝組,「吃裡扒外!」晏甄便給怡萱吃了一拳一掌,大笑結案。

  傑文從家裡另外帶來一對翎子。問那就放在舞團這嗎?回說是,既然帶來,就有了捐獻的體悟。

  前一日上妝的銘偉,這天倒是悠哉多了。坐在攝影棚角落,做起了女紅,因為發現裙子不夠長,要在裙頭車縫,調整長度。回想昨日工作結束時,沒料到工作室停水了,銘偉明璟只好隨意以紙巾擦過,當作是卸妝了。其實腿上的粉彩都還在呢,也只好帶回到永和排練場再洗。那時候大夥兒紛紛款起化妝棉、嬰兒油,擦洗起給銘偉明璟身上白粉沾到的污痕。手邊一面做著清潔工作,一面笑稱這舞團可不只是一個舞團,其實是無垢清潔學校,甚至是無垢新娘學校,畢竟連縫紉都要學的。無垢的工作,其實手工的成份從來也沒有少過了,眾人屈身刷洗裙褶的身影,便是部落的原型。

  以前村裡,男女老少不都是如此?

  總之這日的上妝、著裝速度快了許多,瑞瑜傑文上彩後,彥寧也直接開始上妝。還是想出了許多克難的方法,好比說指甲套不可能和每個人的指尖都合,便以雙面膠纏繞了手指,順便稱讚自己手藝巧好。

  只是瑞瑜的第一輪即興,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或者別的原因,線條有些斷裂。午後三時許,臺北又再降下滂沱的雷雨。雨滴敲擊著攝影棚三樓頂上的磚瓦,響起淅瀝雜遝之聲。當自我的雜音被天地雨聲給掩蓋了,音樂持續放著Sainkho的〈Naked Spirit〉,那時舞才要真正開始……又不禁會想起音樂和舞蹈的關係,作為構成空間氣氛的重要符號,如果放的是另外一首曲子,也還是會有傑文和瑞瑜之間那些格外有感覺的片段嗎?

  幾次調整下來,快要忘記自己在表演與攝影,傑文的腰延展出去,推出去,又側過身體來,像在招魂。突有強悍的風在兩人之間流轉,臉容相依,憑守護持,兩個人兩具身體,既是天地,亦如鬼神,是情侶,也是莽莽林野天空中盤桓的兩隻鷹。這裡的人身以蒼鷹為喻,卻並非真有羽翼。

  林麗珍說希望舞作是一首詩,如此便有百種詮釋也不稀奇的。

  「但牽我髮,梳我妝顏
   為我嗔痴動情為我仰靠
   那時水湄之風撫面而來……

  彥寧在舞台上,很有自己一種神祕的意味,手中的芒花蘆葦像是探索著,攪亂了室內的空氣。和傑文對峙、糾纏、爭鬥的時候,彥寧突然下腰,翎子拖到地上磨出岔來,台邊的舞者眾人皆低低倒抽了口涼氣。便不免會想,彥寧這種不太受制的力度,是否一種要接近深夜才能激起的痴狂?狂舞之後,頭冠已給扯了下來,好像那萎敗的芒草。但鼓聲未停,沒有要放過彥寧的意思,最後還是彥寧討饒般作了個謝幕似的鞠躬,伏在影棚中間喘息,喘完了喊,我腿軟了。

  彥寧要多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林麗珍說。

  便想到北方草原民族獵人「熬鷹」的習俗。獵人捕獲鷹之後,連續幾天不給牠睡覺,不給牠進食,同鷹耗著。藉此消磨鷹的野性,轉化而為鷹對獵人的服從。跳舞也是一樣,要控制,要非常專注,舞者與自己內在的力氣對峙,並學會控制它。熬鷹總是慘烈的,耗盡的不只是鷹的精神,獵人是拿自己的元氣在駕馭鷹。但只要熬成了,那鷹是活在獵人身邊,這一趟飛出去會不會回來,端看人對鷹的狀況抓不抓得緊把握了。

  與鷹同行要心靈相通,就是這樣的道理。培養會跳的舞者很容易,培養心靈的舞者,則很難。林麗珍說。無垢提供的是一個場地,讓大家可以慢慢成長出來。

  非常有可能那古老的鷹,其實一直住在我們心裡。



Oct 8, 2009

〈島〉






  新加坡人向來不喜歡禮拜二。禮拜二晚上能做什麼?已經是臺北最繁華地段的酒吧了,周身轉來轉去的除了講華語黃皮膚人,稍微豎起耳朵來可以聽見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還有那些黃皮膚女孩講著臺北腔調的英語,或者說美語?都行吧,新加坡人轉過頭去向酒保要了杯長島冰茶,招呼同行人翻開人籬,望酒吧邊角找了個空位。

  新加坡人以前來過這家酒吧幾次,也都百無聊賴的。

  出差來臺北總是過一夜便飛回去,在香港工作好幾年,蘭桂坊幾十幾百家大小酒吧,習慣了一禮拜喝拜三拜五拜六,拉開了領帶鬆了鈕扣就喝,即便每天去不同家,整一年不必重複的街景,臺北這衣香鬢影地方相較之下顯得嚴肅,一點都不放鬆。一點不!同行飛來偏都不是本地人,吃完飯客套說要不去喝點什麼?也沒人推辭,卻想不出臺北什麼地方好去,聽新加坡人說知道有間酒吧,便來了。

  這麼一夥人,還西裝筆挺的,好在並不十分突兀。新加坡人卻開始有點惱,不該提議要飲酒,身邊跟著這兩人自己也不很熟,金融銀行體系人有個缺點是習慣假笑,平常時候還好,工作嘛!但出差下了工,再假笑就累,點起根菸想隔天一大清早飛機回香港,或許早點裝醉好脫身。酒吧最挑高地方中間放著張球檯,一掛青年男女圍著,大小聲嚷,看來是大學生年紀。但新加坡人這些年往來臺北頻繁,也多多少少聽聞了島國臺灣近年高等教育發達,碩士滿街走,是太發達了,如此一想則眼前這群臺北青年說不準是什麼年紀。

  碩士時代,新加坡人剛到大不列顛那島那城,熱帶的人,難以適應很快到來的秋天,冬天,然後是春天,都冷得,幸好除了上課根本不要離開宿舍,也可以找得到酒精球檯,和一幫子金髮碧眼同年紀人,衝球,進!碰杯喝完,窮喳呼一年很快過去,酒量球技都變好得過份了。

  宿舍交誼廳的球檯啤酒是消磨時間,可在這萬花筒伸展台般的酒吧裡擺上一張球檯,不免是調情的把戲了。一看果然,大女孩醉醺醺喊唉呀怎麼都沒有進?襯衫男孩走過來說,妳球杆都沒拿好,怎麼打?

  我教你。新加坡人心裡把台詞接了下去。

  我教妳,襯衫男孩說。

  早些時刻新加坡人就注意到那襯衫男孩。起先是一筆寬朗朗的笑聲,穿透酒吧嘈雜的空氣,逕自震動著,新加坡人轉過頭,看見大男孩穿梭在這桌那桌之間,拍拍這人肩膀,又斜坐在沙發上談笑,抽菸,呼啦啦一口大氣吐出來,神氣的!想大男孩應該是青年學生裡帶頭之類,新加坡人想起自己的大學時代,十多年前那時,朋友眾人裡頭也一個大男孩走過來走過去,赤道附近不分四時,太陽永遠直直照著,建築人形樹木都像沒有影子,熱得,每日午後雷陣雨滂滂沱沱下,蓋上書本有個悶雷滾滾的,在窗外爆炸。新加坡人一晃神,望過去的目光正好同襯衫男孩對上,心頭一驚,怎麼,他也有雙粗粗畫畫眉毛,明亮清澈眼睛,不能直視的,趕緊別過頭去不看。

  新加坡人卻為自己感到荒唐,心裡啞然失笑,四十歲的人了,離開熱帶好多年,連膚色也慢慢褪得白淨了,雖說眉眼間疏疏闊闊的自認還帶點孩子氣,卻感覺已經是很老,很老,還想些什麼?和同行人碰了杯,喝,眼看一杯酒要喝完,也就再點。夜晚進行彷彿快半,新加坡人在酒吧裡繞了繞,又回到原地,喝第三杯長島冰茶,酒吧裡光線爍迷迷地,瞇起眼睛,看這頭青年男女們扛出了個幾十吋大蛋糕,一行人哄哄鬧鬧唱起生日快樂歌,原來那大女孩是壽星。新加坡人還端著酒杯,隨手輕輕鼓起掌來。

  突然面前遞過來一只盤子,襯衫男孩笑臉吟吟說,吃蛋糕?訂太大尺寸,幫忙消化吧。

  新加坡人一怔,抬手說,不。謝謝。

  沒想到襯衫男孩也不知道是對自己說話還是對誰,歡天喜地說,那我可以多吃一塊。大剌剌的態勢,勾起一種熱帶的豐饒的香料氣味,也分不清楚是襯衫男孩身上噴了香水還是,什麼。新加坡人突覺得這場景有些搖晃,菸味酒意齊衝上來,一吸氣,問你們這群人是打工同事?

  給同學慶生,念研究所。你是哪裡人?

  新加坡,在香港工作。聽得出來?回說當然,夾上得意笑臉,我耳力很好的。

  襯衫男孩一轉身又跑去拉壽星女孩,說,今天的壽星。女孩已經喝到半醉,歪歪扭扭高舉酒杯,大聲說你--好--我是壽--星--新加坡人抬手碰了碰杯,說開心嗎?別喝太多酒囉。襯衫男孩瞪大眼像看到什麼世界奇觀說,欸,哪有生日不喝醉的,嗄?那句尾的嗄字觸到新加坡人心裡一個鬆軟的地方,熱帶的腔調,他想,一個臺北大男孩怎也這麼講話?閉上眼睛又睜開,才好平心靜氣說,也是。又問喝不喝香檳?抬起手來要了瓶酩悅。

  你們這群同學,都差不多年紀?

  是,就二四、二五。你呢?

  新加坡人說他一九六九,嘩的一群人全傻了,喊說這不可能。襯衫男孩欺近來望著他臉說,你皮膚未免太好,不是還有抽菸?新加坡人直直一笑說,每天要敷面膜啊。講完又有些後悔不該輕浮,覺得襯衫男孩這人真是好看,不知道是不是一廂情願老也覺得他眼睛往自己身上轉,好在香檳送來了,新加坡人簽了單子,說喝酒,喝酒。杯底冒上來的氣泡,好比麝香好比松脂,暖暖的,入口時卻冰涼冷澈,瞬間覺得天空裡平白落一場淋漓之雨。二十出頭歲,那時候的世界還不是現在這樣子,球賽後的休息室浴間裡,眾人都收拾行當走光了,大男孩和他,一個碩實一個清瘦,笑容非常有力,還淌著汗,把他往牆上拽,粗粗糙糙地吻。混著整個島嶼的樹影熱風搖曳,水聲淋淋卻越沖越熱,越熱。

  你來臺北出差?

  回神,說是。明天回香港了。襯衫男孩說這樣啊,轉過頭去順手抓來菸灰缸,點起根菸,瞇起眼睛吸。多麼像那年那雙眼睛。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深邃非常柔軟,走出戶外可以不辨方向,亮通通一片日光,站在麻六甲海邊兩個人,不近不遠肩膀雖沒真正靠著,風吹過來,海岸線上一排椰子樹挺著,可覺得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新加坡和臺北哪邊好?新加坡囉。家鄉嘛。當然新加坡好。那臺北香港哪個好?想不到襯衫男孩接著往下問,思索一下,那臺北又比香港好。襯衫男孩眼睛一亮說,騙人,香港比臺北繁華好多。倒也沒騙人,臺北雖然無聊些,但也寬廣些。香港好窄仄一座城市,街頭好像所有肩膀都要逼在一起了,但人是遠的。遠的。四十歲人了,夏季的禮拜日午後漂浮在游泳池裡,一無所有一具身體,仰望港島天空,被城市樓廈包圍著的天際線,像口井。晴熱。光朗。乾乾的煙塵從四面八方降下來,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香港不下雨的。

  吃完蛋糕,其他青年男女又奏起喧聲,圍著球抬去了。

  明喝了不少酒,新加坡人卻覺得喉頭有些乾癢,生生鈍鈍嚥了口水,對襯衫男孩說,打球?唉呀不太會打。笑說,剛才不是還講要教壽星打球?回說,唬唬人可以,真打不行欸。新加坡人走過去一掌拍在襯衫男孩肩膀上,說沒關係我罩你,一面將杯中的香檳飲盡,從襯衫男孩手中接過球杆,隨手把香檳杯放在球檯桌緣。

  我罩你。新加坡人又像自言自語,低低說。伏下身去很快瞄準,推杆,進了。

  幾球下來,其實襯衫男孩打得不算差,只是香檳下肚醚得醺然,才出了醜,連母球都差點兒沒摸著邊。後來很快又是這方的回合,眼看袋口老大一個嗆司,襯衫男孩嘎著嗓子說,這球打不進我就不姓張。青年男女在旁邊鬨說,那你趕快想想要姓什麼吧,滿室都是快樂的空氣。新加坡人抽著菸,目光劃過襯衫男孩鬢角,望向吧檯頂頭倒掛著一整排馬丁尼杯,結實纍纍。襯衫男孩對新加坡人努努嘴,問說你姓什麼?胡謅說姓林,襯衫男孩點點頭,好那沒進我就姓林。他眼底迷迷,校正角度,下了個重手定杆。

  定得極準,球進,空心!兩個人擊掌,新加坡人說好,不用姓林了。滿室都是快樂的空氣。又問壽星女孩酒還夠嗎?還要喝不要?女孩兒是快醉快醉了,還想喝,拖著長音說要--那我們再開。新加坡人說。

  是個真正的夜晚。詭麗之夜。好比香港那些高樓屋宇,擁擠的喧嘩的嘈雜的口條,盲人指示音無處不在,船舶熙熙攘攘,維港的夕陽。新加坡人走在香港的拜一拜二,拜三拜四拜五,從花園道的寫字樓出來,說起華語整座城想他是個北方人,後來不說了,說英文人們說噢你來自南洋。從中環到SOHO,雖是個港城但港像條大河,一點不像海,遮得密密的大廈中間也沒什麼風,新加坡人說姓林,是假的。但總的還是喜歡新加坡最多,而臺北又比香港好,這是真的。屋裡屋外,歡快的時光流動,整個夜晚是都醉了,夜晚邁向終結,襯衫男孩塞過來名片要和新加坡人換,一看姓陳,質問你剛不是說姓林,新加坡人有些心虛,哈哈一笑說,騙你的嗄。襯衫男孩把名片翻過來翻過去,讀著新加坡人的拼音姓名,搔搔頭,念不出來。新加坡人說,是閩南語嗄。襯衫男孩一拍腦袋,對,方順順暢暢念過幾次,笑了。

  新加坡人向來不喜歡禮拜二。但這個禮拜二,像南洋搖曳的整年夏天花火漫漫,又像在港島摩天大廈底下蟹行過去,抬起頭來不能辨明自己身處哪座城市,臺北天空是場盛大的海市蜃樓。



  *



  新加坡人沒意料,回得港島開了信匣,有信。襯衫男孩寫來,內容中規中矩的,大抵是感謝那晚新加坡人令一個平凡的慶生派對增色不少,以及初次見面便讓他破費付了酒錢云云,新加坡人當下便覺得內心有些寬慰,二十來歲一個臺北大男孩這樣說話,肯定不假。三兩瓶香檳對新加坡人而言是零頭那樣的消費,雖說他不是個闊佬,求個開心嘛。又想臺北人是禮數周到的,新加坡人到過不少地方,新加坡不說,香港上海武漢深圳臺北幾個號稱同文同種城裡,臺北雖不是什麼特別繁華的超級城市,但就人來說是文明的,最沒鄉氣。不像新加坡經濟是發達了,奢華了,現代高樓一幢幢蓋,限制了總的高度讓人也像是碰到一個玻璃天頂,城市再沒有什麼鄉野傳奇可言,人們行走其中,便有些唐突粗拙了。

  這日港島下起雨來,新加坡人自個兒的辦公間在四十幾樓高座上,望出去整個島嶼不輕不重地浸在雨中,寫字樓裡反倒顯得靡寂。

  回了信給襯衫男孩,說你和你的朋友們才是讓自己一個無甚要緊的禮拜二夜晚成了可供紀念的,意外的臺北慶典了。想起那晚訝異襯衫男孩說起話來像書面寫字,好溫文,壽星女孩在一旁插嘴說他是個青年小說家之類事,又在信裡補註一句,酒錢什麼你們不用擔心,下回印行新書,給我一本也就是了。

  生在南洋島國,新加坡人小心地用你們,而不是你,來稱代著襯衫男孩。

  要儘量不透露太多私人的情緒。那畢竟是個不怎麼容許曖昧和脫軌的國度,新加坡人和他的大男孩,還沒來得及弄明在浴間裡,海岸線,腳踏車前後座之間發生的究竟是什麼,家裡的福州麵攤上已開始傳來街頭巷議,父親揮舞撈杓火起來說不知道賺錢給你進學校,學啥?那之後新加坡人關起門來,故事還沒高潮情節就斷了,日夜讀,後來申請到北方的異國的研究所,父親便擺出筵席,當作是他光宗耀祖了。但勾魂攝魄的,從大男孩唇齒間滲漏出來的麝香氣醚,沒散,沒令新加坡人遺忘自己是誰。甚至,不列顛群島的冬季,冷得只能靠酒精取暖,球檯邊哆嗦著度過斯諾克撞球一場又一場布局,終於也還是有失手亂序的時候。白皮膚底下透著潤紅另一個大男孩,站在球檯對面磨著巧克,扯開嘴角說,陳,你們東方人講起性來都是如此保守的,嗯?說話之間,臉孔繞過來像碰過球檯顆星,更近,從中蒸散出來的水氣酒意全撞在新加坡人臉上,一舉一動間,把新加坡人的呼吸都給帶走了。

  所以是這樣,新加坡人客客套套地和襯衫男孩通著信。

  話說的不多,不外市況,工作,他由島至島一次次差旅,比如說拜四飛首爾,拜六回香港。又比如說拜一飛東京,拜三飛大阪。又飛回香港。航線從臺北西邊斜斜地劃過去他會想,所以是這樣。

  直到那天新加坡人離開辦公間在電梯大堂,寫字樓雜辦喚著,陳生,陳生。說是有個包裹躺幾天了,寫著中文名字不知道是否陳生您的。香港嘛,平日出入都是喊英文,人都知道他姓陳,也只知道他姓陳,新加坡人跟過去一看,封包上非常娟秀俊逸筆跡,寫有新加坡人的名字和寫字樓地址,簽署處一個張字。新加坡人心頭有些暖甜,想是寄信人顧慮到島嶼多雨潮溼天氣,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貼封了。拆開來看,是本書,附張信箋,襯衫男孩寫說是他大學時代印行的第一本集子,寄過來到另一座島嶼,充作是城市裡巧合遇見,美好的註腳吧,又挺謙虛說讓陳大哥評點指正了。指正什麼?新加坡人訥訥笑了,襯衫男孩的華語比他好得多,雖然新加坡人高校讀的是華校,但書面華語畢竟不那麼常用,草草翻過也不知道有沒讀懂字裡行間的臺北,回信說收到書,算是結了一樁事。

  睡前電腦裡登登兩聲,好快又有回信。彷彿可以想見襯衫男孩在海那邊,說收到就好希望你會喜歡它,並期待下次見面。期待下次見面,深夜時分,話語聽來總是特別鮮豔濃烈,新加坡人左右估量,想再回點什麼,又從櫃上把書抓下來胡翻幾次,還是倒頭睡了。

  恍惚夢裡,島國陽光飄搖,椰樹海岸,轉身便下起亮通通的雨。

  彷彿是豐饒的香料氣味緩緩遮過來,但有些事情是知道得太晚了。好多年後,新加坡人輾轉探到大學時代那男孩去了上海,便抓著機會前腳後腳追到上海,不是什麼難事,新加坡人這金融世代,環球旅人嘛!好像還喘著,約在酒店大堂咖啡座面對面坐下了,卻發現對方好像矮了一截,縮小了,呼出來氣息裡有塵埃,髒髒膩膩並不清潔。新加坡人知道不必再多問什麼,去了黃浦江邊,蒸騰的江岸上霧氣正散,外灘從裡邊緩緩浮出來,像一座驕傲,光燦,而偉岸的島。新加坡人對臺北最初的印象,也不是在別的地方,在上海仙霞路,號稱小臺北那一串街景學到的多些,江岸真寬得夠讓泱泱大城從中立起,城裡還有小城,小城裡還有村里街弄。想一想那城,儘管這些年常往臺北飛,但停留短暫,說穿了新加坡人一直在臺北街頭找尋上海的影子,後來繼續和襯衫男孩往返著電子郵件,讀多了,才漸漸從襯衫男孩寫的文章裡讀到臺北的捷運車廂,遲歸的女子,回想乘車經過那些不高也不矮的樓房,想像一個少年穿行在城市的雨季,或者春陽普照,花影蕩漾,襯衫男孩自己下樓的步伐裡微微的冷。比之香港上海新加坡,想想臺北這城,讀起來竟是家常的,貼得多,新加坡人才覺自己並不真認識臺北。

  新加坡人和襯衫少年再次見面的日子,是他有意揀了,出差臺北的禮拜二。在信裡問襯衫少年,拜二晚間有什麼地方好去?信很快回過來說,不知道太多地方好去,或者上回那家店?新加坡人說行。再問,你拜二晚上能出門?

  能,當然。

  那就九點碰面吧。說好。

  新加坡人搓著手,提早到了。見酒吧外頭貼著公告,說今日不對外營業。一會兒急了,怎麼辦?這時候遠遠看到襯衫男孩跑過最後一個紅燈,笑著,來了。新加坡人有點為自己的任性感到抱歉,說你課業忙,還找你出來。襯衫男孩回說沒,事情做一做沒興致了,出門走走也好。新加坡人注意到襯衫男孩穿件和上回同款不同色的襯衫,多細心,這個人。幸好是臺北最繁華地段,隨意找了間酒吧坐下,兩個人漫不經心,聽愛爾蘭樂隊嗚啦啦唱,一首又一首。創作曲,拷貝曲,熱的,冷的。新加坡人指著樂隊說,是唱得不錯可惜服儀嫌隨便了些。襯衫男孩不置可否,答腔說是可以再熱烈一點。音樂漸高漸響,談話幾次隱沒,一陣香水氣味,過濃了些的花香調性,直愣愣扎過來。回頭一看幾個中年女人兩兩成伍,燙起上個世紀的髮式,化著上個世紀的妝款,連表情整一個都是過份復古了。新加坡人湊過去對襯衫男孩說,找生意的,這些女人。

  襯衫男孩說我知道。

  你這年紀,倒是見過世面。襯衫男孩嘻嘻一笑說,我十八歲就出來混了。

  是嗎?邀你出來跟我這年紀人喝酒,又沒朋友夥著,猜你會不會無聊。襯衫男孩霎霎眼睛說沒什麼。想來襯衫男孩是知道自己迷人之處的,別過臉去的時候很沉,目光又銳利明亮。但新加坡人這年紀,又不肯說,老,多敏感一個詞彙。覺著自己快要哪個年紀,什麼都能議價的時刻就很快到來。上海深圳,哪裡的男孩店,四個四個走出來給人選,兩百塊點檯,帶出場三百,完事了再給兩百。甚麼都能議價,也就是甚麼都要錢。打針拉皮,吃藥植髮,健身運動,如果錢真能挽回一丁點兒的青春,那也就值得。買不到的是,好比說那幾年在上海,認識幾個年輕新朋友,出門幾次看幾場電影,瞎混熟了以為是要交往,某天開始同新加坡人要東要西,買這買那,淨挑高級館子去吃。慢慢覺得不對,不是這樣的,一天醒來說你以後別再來了吧,這人離開前,邊穿襪穿鞋,還說那昨晚三百。心頭一涼,能怎麼樣?三百,就三百吧。

  環顧今天這處所,卻連新加坡人都覺得是老人酒吧了,連聲說真不好意思。襯衫男孩說,可以的,也是該所有地方都看看。又斷續談起之前之後,襯衫男孩說都在計畫,只是單兵役一件事,煩。要當多久?十一個月。那還好了。是啊,但還是煩。之後要去美國了吧?順利的話。兵役前想再出去走走,說是六月底要去香港一巡,新加坡人接著說記得打給我,帶你去蘭桂坊見識見識。又講,還沒去過新加坡吧?搖搖頭。新加坡,看起來是管得甚嚴了,但有條街,那些雞分批分價站著,大概是那城最黑最壞的地方。你要是來,早先說了我領你去。到一個島一座城,不能只是看好的,要看,最好與最壞的。

  襯衫男孩突地問,那你呢?你有最壞的一面嗎?

  話語中斷時候對方卻轉過頭,沒再追問了。

  說第二天早晨還有課,這突發的夜晚便草草結束了。臨上計程車前,新加坡人張開雙臂說很高興見到你,襯衫男孩一楞,很快伸出右手來,同新加坡人握了一握。這確實是客套了,新加坡人想,但又是紮實的掌心,一股熱呼呼的力氣傳過來,襯衫男孩寬寬朗朗笑說,期待下次的見面。新加坡人於是知道,他總是這麼說的。這晚沒喝多少,卻覺得恍惚,帶點醉意。初夏的臺北似是雨季,雨會一路下去,淋得新加坡人踏過那些濱線,都要逐一後退。

  卻還是希望這是幻覺,即使瀰天蓋地但會中止。計程車上報出酒店名字,悠悠忽忽的路,新加坡人瞇起眼睛望向車窗外,樓廈立著幽微的影子,視線所及之處,那樓還有盞燈,如孤島一般亮著。

  才是五月時節,但新加坡人的島國之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Oct 2, 2009

2009/10/02



  「如果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我會問妳什麼是創新?而什麼是重複?」在午後陰陰鬱鬱的天色底下,服裝設計這樣問著編舞家。雨停了,秋風捲進排練場裡邊,案頭的燭火晃了一晃。瞬間,我覺得自己被這問題的直接,給深深扎了一下。好像我也想問的是這句話,但始終沒有能問出口。

  和舞團一起工作之前,看過編舞家的兩部作品。令人震懾的是那裡頭巨大的、不可言說的「什麼」,回歸到生命的源頭去處,關於存在的質問。一切的減法減到了極致之處,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具身體,編舞家說,「你可以享受那種只有身體的、一無所有的感覺。」但聽著,跪坐的姿勢壓得我兩腿很麻,很僵,我發覺我不能。手汗止不住那樣沁出來,浸得筆記本糊縐縐的,好像被戳到一個最敏感的問題。

  我發覺我不能。

  在我閱讀寫作的歷程裡頭,甚至說,成長過程就是一部對自我持續逼近的亂針刺繡,因為不能直觀覺知自我的存在,靠著那一切的物件、敘事、乃至於持續思索,如此我才能稍微抓住自己靈魂的核心。然而編舞家說,「我們不要有具體的故事。跳舞最怕說故事,」那麼離開語言符號,舞蹈要抓住的本質是存在嗎?或者如同編舞家自述,存在的本質就是探索人與天地時空的關係,那麼在那些「關係」不被人感知的狀況之下,存在的本質能否是不存在?

  果如編舞家說的,「一切道理都是一樣的,」在一切存有之中的宇宙時空,回歸到本質之後,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創新和重複的意思如果是一樣的,生和死的輪迴如果指的是同一件事,那麼繼續書寫會有任何的意義嗎?

  我覺得痛苦。對談時間結束之後我迅速地逃離了排練場。

  語言能夠證成語言的不可能嗎?

  或者說,書寫,是要靠著語言去證成語言的不可能……。編舞家信仰著一個超越的、鉅碩的、偉岸的大靈魂存在,然而在某個程度上,我的書寫似乎是要透過否證這個「什麼」的存在,來證成我們自身。早一些,編舞家同我說,如果寫到不能寫了,便跳舞吧。跳到不能跳了,便唱吧。唱到不能唱了,便用盡氣力去碰撞。

  我笑笑回說,寫作也是一種修煉。在我有限的經驗裡頭,這甚至是一種極度嚴苛的修煉,逼問,質疑。然而當編舞家說,「重複當中也有細微的改變,在不知不覺當中進出,那是我的迷戀,」我長久以來試圖透過直視生活中所有重複,來抵抗重複的藉口,好像一下子就被戳破了……我以為看清楚重複的部分可以讓我變得勇敢。但其實我不能。

  舞者的身體彷彿是重複的,卻其實正在前往什麼地方。

  而我之所以能夠說生活是重複的,是因為我哪裡也沒有去。我甚至沒有前進,卻謊稱自己在抵抗著這一切的無謂和重複。我覺得我發臭。今晚又是回診的日子了。



Sep 29, 2009

面目模糊的我們:致同代人




  某一年燥熱熱的夏天,少年開始寫字。想不起來確切是什麼時候了,走在好像越來越發燙的路面,盆地裡開闢捷運通往這裏那裏,搭捷運轉公車,繞啊繞,哪裏都去了也哪裏都沒去。好簡單的城市,好複雜的城市,少年寫來寫去掛著隨身聽到處走著,下雨的天氣晴熱的天氣,逛過牌招常去的店倒了後來同地址又開一家,少年不再去。

  政治變天教育改革室內全面禁菸,講得好像天翻地覆,但少年總覺革的不是他們同代人的命。還是寫,小寫大說,看完一場表演一部電影一本書,和鄰座的友人聊幾句話,聊一聊什麼政治歷史好多人名,覺得卡卡的,不聊了,轉身各自隱沒在宛如購物商場的書店裡邊。忘記誰說的了,不必看很多書,但要認得很多書名,擺在書架上覺得,也挺好看。

  陸陸續續參加一些文學獎,在網路上征戰,向戰神雅典娜看齊。二十歲生日那年給自己出版了詩集,當做是生日禮物了。跟母親借貸的生日禮物,有時不免會想,看到流星便許願世界和平,死不了人的。

  好像暗地裡一巴掌呼過來,頹廢的一代!他們說。

  世紀末的一代,他們說。誰們?

  嗤之以鼻,這些人連後現代是什麼都不知道,說起後現代倒是挺流利方便。或者,瞪大眼睛說你根本連什麼是現代都講不清楚吧?在句尾加上驚嘆號,還不夠,再掛上一個問號,佔兩個電腦全形字體。噯,說不清楚才給它加上個後字,怪力亂神故弄玄虛,唬弄那些小資文青,哈哈一笑,擠擠眼睛。少年覺得那字句像把鈍鈍的刀,並不鋒利,可是扎得很深很深裡面去。觸到一個幽微的秘密,痛腳。幹,你金雞歪。爆了粗口,像要掩飾什麼。

  對流行資訊好敏感一代,也是對所有這些都過敏一代。同代人,少年想了又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畢竟這年代每個人都開部落格,分行的是詩,不分行的唬爛,就稱之為小說散文吧。拜金的年代,所有事情都往錢看,有錢就勝利!勝利!勝利!把部落格印刷出來好方便,人人都可以成為作家。作家能值幾個錢?開始有人說,寫作是我的興趣。寫戰文是我的興趣。喝咖啡是我的興趣。

  我的專業?我們受的是通才教育。通。才。教。育。瞭嗎?

  就是人人都是專家,ok?

  也確實是電腦時代,網路時代。向這個去中心的時代致敬,讀了中文系,英文系,社會人文或者人文社會,硬是不說社會科學,畢竟這個不科學的年代。少年與他的同代人在學院迴廊相遇,在咖啡館,在某作家的新書發表會,或者BBS上先認得了ID和部落格,真正碰面時候說久仰久仰,原來你就是那個……眼見情勢不對作勢噓聲,幹,不要說出來。苦苦地笑,笑的時候想,漫畫人物不都這樣笑的?

  說是這時代去中心化,又扭扭捏捏怕人家說學院派。但其實要說學院派,還有更多這些那些修辭可以用,談陳映真就搖頭晃腦說這後殖民,談夏宇就後現代,這些那些,城市建設得飛快,還沒搞清楚捷運通到哪裡,一拍腦袋居然又停駛了。一字一句,您能告訴我,什麼是後現代嗎……其實比較像是搔首弄姿。也談解放,性解放,穿一件小小熱褲上街,兩腿大剌剌張開,叫對方快放進來,體液精液流滿一地,又看到本書叫做後身體。大驚失色,連身體都不是真的了。

  又去了幾場決審會議,得獎了就起立讓全場歡呼。講是全場,其實不過入圍人口再加司儀記錄兩個人。沒得獎,會後就碎嘴碎口抱怨,幹台上那些所謂文壇前輩,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在那邊假惺惺!這年頭誰還談那種老派戀愛,喜歡就ok,不喜歡就no,一翻兩瞪眼。

  送!

  少年也想起小時候吧,父親床頭書架上羅列一排《小說潮》,收集一整批比少年還老,還老派,還……的這些那些故事大寫小說,風風光光講,要找回閱讀人口。這倒是提醒少年前陣子讀到的新聞,亞馬遜宣告正式進軍電子書市場,通路回頭控制生產在這年代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台股液晶產業凡此種種號稱電子書概念股立刻勁揚,菜市場電子婆婆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閱讀人口?噗哧一聲。

  拜託!

  然而少年與他的同代人為何面目模糊?有時也不免會想,都戴上了隱形眼鏡這群人,視線不再被膠框瓶底眼鏡給扭曲,卻好像不再看得清楚自己的臉。戴隱形眼鏡的時候,眼睛距離鏡子很近,眼睛是眼睛,睫毛是睫毛,眼屎是眼屎,臉?戴完鏡片出門了,出門前抓頭髮每一根是每一根,誰還在乎自己長什麼樣子。分崩離析的夏天,面目模糊的夏天,認識同代人變好簡單,相濡以沫卻搞得品味越來越壞,哈囉哈囉,您聽到我在說什麼嗎?哈囉哈囉,聽到請回答?

  後來也是不知聽誰說,這年頭,搞文學如作手工的人越見稀少。少年和他的同代人在一間又一間咖啡店之間流浪,望向秋日的天空,覺得每個季節本來有它自己的難處,前仆後繼衝向演唱會的人群裡面,焚膏繼晷打連線遊戲的大有人在,但也還是會有人讀書寫字。少年去了圖書館,查找目錄抱著疊書,把這些那些的主題丟進腳踏車菜籃,吱吱呀呀地騎走了。




Sep 28, 2009

《觀》劇照拍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寫

六月二十三日。新果工作室。劇照拍攝。


  白彩:明璟、銘偉
  攝影:財哥、點墨


  定主視覺那天排練場裡只架了單光,有許多角度的照片並不堪用。和財哥溝通過後,決定另覓地點拍攝劇照。選定在新果工作室拍照,也是個一波三折的過程。原本打算要在永和排練場樓下的舞鄉舞蹈教室,但沒有空調的仲夏氣溫,不要說是人了,妝彩上去,沒多久就汗流浹背花光了。後又提議說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有現成的燈具燈架,要怎樣的燈光空間都有,結果一查劇場時間表,檔期滿得,不可能。還是點墨想了法子,找到新果工作室的攝影棚,便拍板定了。

  早晨九點不到,車水馬龍的八德路邊,舞者們已在新果工作室樓下集合,說說笑笑,嚥嚼早餐。那時候傑文押著從永和出發的貨車,才剛抵達,眾人便放下或急急吞食還在手中唇邊的早餐,如蜜蜂般忙碌起來了。一箱一箱的衣物器飾,還有燈光燈架都得搬上樓去,流出一身臭汗,便笑說運動量不比平日早上的基礎訓練課程來得少。

  借人家的場子,克難總是有克難的搞法。好比覺察燈架細弱,不足以支撐大盞十公斤重的劇場燈,則把主意打到了閣樓上去,架著,讓光線從頂頭上俯瞰整個影棚。閣樓上除擺設燈具,也備定了餐椅食物,說是要供大夥兒兩日零食,補血之用的。  全白的攝影棚當中有不少雜什物事尚待移位,各人領配了任務,便動作起來。搭衣架車,選定洗手間作為妝彩置放的所在,打開衣箱子,把一切定位。

  指著幾條毛毯。問這毯子做什麼用的?

  說是擔心今天會搞得太晚。無垢嘛,工作一向是只call開始,不call結束,有些舞者又住得遠,到最後可能會睡在這兒,或回排練場睡,有毯子比較好過夜。凡事總有辦法可以解決的。

  雖不是自己的場子,但護惜的動作也不能少。膠墊,黑紙,鋪排開來。或者說敬人惜物的習慣已養成多時,正因為是點墨借來的場地,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就要怎麼樣還給人家。

  開始搭起了燈光佈景,這棚內還是有棚內的限制。

  燈光師傅黑松說,頂光不好架,算了吧?或者拍的過程當中再調整燈光。但林麗珍說,那樣舞者的情緒會被打斷,只有側光沒有頂光,畫面又不好看。感覺不會對。指著場邊一支拆卸式的曬衣竿,說不如橫跨棚子當成頂燈架。這時黑松卻有意見了,說舞者在底下跳舞,可是這燈具很重,掛兩天,安全妳有沒有顧慮到?掉下來誰負責?

  妥協,其實妥協裡還是有堅持。我們把它弄安全一點,林麗珍說。

  拿了膠帶、繩子、束帶,把燈具燈架五花大綁。還不忘說,繩結要綁好看些。要安全也要好看。要好看,則無論任何細節都重要。檢視黑色佈景在燈光下的細微差別,打頂光試試?側光呢?再調。仍然不滿意黑布上沾了棉絮,那白色看起來,有些髒。最後還是決定用棚內原有的黑紙作底了,但要拭乾淨些。架棚子耗了許久,不免拖延到明璟銘偉兩人上妝的時間。其實不想這樣,但注重細處,也就每次都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求好,又求快,最後恐怕就是兩頭都不討好。

  那時,平面設計張治倫和燈光設計鄭國揚前前後後來了。看到架子上頭擺排著各種銀器衣飾,取起來賞玩一番,讚嘆這些玩意兒真是令人著迷。林麗珍說這些東西真是漂亮,好繽紛,又拿了頭飾往髮上一裝、一撥、一弄,真好看。張治倫笑說,妳每次一談這些就神采飛揚起來。

  又問那妳舞台打算怎麼處理?

  其實我不喜歡搭景。空的舞台,反而是無限的,林麗珍說。好比這天的影棚,只有黑布黑紙為景,也像是座具體而微的劇場,氣氛寧謐而復有一種迷離,當眾人忙碌卻不交談時,空間的力量便從中而生。

  用舞者有限的身體去捕捉、去感受舞台空間上流動的,無限的「意」,反而好。指著檯面上林林總總老東西,說那些轉化與韻味的品嚐,都是要靠身體。看這些東西做工多好,光是見著它們、觸撫它們,就覺得好幸福,好開心。林麗珍難得多話,平常不多使用語言的人,整個兒的工作過程往往便是在一陣靜默當中過去,捏出形,揣摩意,傳達念,構成感覺。

  《觀》究竟是什麼?語言不能盡述,談不來的《觀》是一種內在的法門。

  燈下,黑色的裙底層層疊疊,透出內裡的紅。垂首時,髮飾影子被頂光印在胸口,音樂開始的時候,草草一道牆畢竟隔不住八德路的車馬喧囂,卻也都不作數了。身體展開,展開。想起楊牧〈亭午之鷹〉寫著,「那時,本來從東南方向拂照進來的陽光已經撤退殆盡,然而四壁依舊閃著溫暖的,可能傳自遠方海面璘珣的水影。我看到一隻鷹。

  現在她確確實實地就在這裡。明璟像一隻鷹,空間中偶有微塵降落,卻無有字符三兩千可以憑依。指甲輕挑,輕彈,身如塵埃慢彈抱擁。明璟走第二次即興,一切將延伸到盡頭的地方,音樂停止,燈光退隱,林麗珍卻沒有喊出停下的指令。明璟離開影棚中央,極緩慢地走進屈坐的觀眾裡頭去,從攝影棚後進照入黃昏陰鬱的微光,明璟成為一尊介於神鬼之間的塑像。背光的剪影透著藍色的光線。

  好像一隻鷹來過,然後走了。

  銘偉加入那支雙人的即興,則或許是兩隻鷹。兩隻鷹從台的兩側相互靠近,好像一場無有碰觸的纏綿,唱首未竟之歌。水畔伊人給我護持,給我妝紅,音樂再次響起,奏了又奏,奏了,又奏……這場沒有對話的纏綿不知何時竟也中止了。明璟臉上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淚痕將她的粉妝刻出了沖蝕的線條。



Sep 27, 2009

narration



  一個熾熱的午後,行道樹上的蟬嘰嘰呀呀地鳴叫著。小左抬頭讀著招牌,陽光很烈,很曬,同掌心攢著抄寫地址的紙條比對,沒錯,是這裡了。真的不喜歡赤炎炎的夏天,縮縮身子,躲進陰影裡頭去。推了大門進去,玻璃門上掛著風鈴叮叮噹噹響了,店員一個清秀女孩子正擦著杯子,笑咪咪說,歡迎光臨。

  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

  吧台裡面,磨豆機嘰嘰呀呀地鳴叫著。

  七八張桌子,也坐了不到一半人。大概因為是平日時候吧,大半是黃澄澄的檯燈,底下開著電腦,或戴耳機翻著書的客人。輕搖滾可有可無地唱著。一間不怎麼特別的咖啡店,小左想。那時電話裡的女人說,約哪裡好,也沒什麼猶豫報出個店名,小左不置可否問了地址,晃晃悠悠來了。

  店員女孩斟了杯水彎出來,說空位都可以坐,小左指了指邊角上一張小圓桌,說這裡吧。書架旁邊座位一個女人原本正看書,抬起頭來,視線對到小左臉上便立刻明亮起來,喊,小左,這裡。小左沒想自己早到了,人家卻還比她更早些,便走過去拉了椅子坐下,說不好意思,讓妳等了。對方化著淺淺的妝,笑起來有著非常輕盈的唇形,回說沒有沒有,妳知道我習慣早幾分鐘到。小左一怔,是嗎?

  店員女孩放下水杯菜單,玻璃杯和木頭桌面碰出喀啦的聲響。

  小左正打算問對方是否喝點什麼,才注意到桌上一只杯子已飲得半空。便隨意要了一杯黑咖啡,拿出紙巾擦拭汗水,邊漫不經心抱怨,噯,天氣真熱。對方回說是啊,又抬起手來快要摸到小左的臉那樣指著,妳傷怎麼樣?其實出門前,小左還想臉頰上的擦傷遮掩處理得非常漂亮,連一丁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大概是流汗掉了妝,講說還好,皮肉傷,幸好很淺。不要留下疤痕就是了,對方說。

  又問,妳真不記得鴻生的事情了?

  小左搖搖頭,完全不記得了。



Sep 24, 2009

《觀》定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三日/定裝/永和無垢排練場



  早晨就開始工作。既有天光,上妝時把座椅往窗邊稍移,其實也不需要燈。

  這天要上的是黑彩底色。妝色試了又試,發現準備的粉色不夠透亮,被底色的油彩給吃光了,只好外出去買新的粉,白的,要夠勁道,其他不要。化妝其實就是畫,筆觸,筆意,混色,有趣就是在此,你永遠不知道會試出什麼東西來。林麗珍說。光化妝便是一門大學問,你要多畫,才會知道怎樣的畫法適合怎樣的皮膚,粉的細、膩、粗、合,都關乎到妝最後的感覺。

  感覺,是了。感覺。做創作其實是五官敏感與否,不是在會不會跳舞。越會跳,越會感受到空間裡所有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努力完成一件事。要進入那個狀態,上妝以後就不能打鬧,讓你自己進去。穿衣服裙子的位置不一樣,就差很多。

  厲害的人,是在很能感受這些細微的差異。林麗珍說。

  瑞瑜上了棕金色的彩妝,原本活跳跳這人,突然生出了一股威嚴的氣勢。林麗珍下筆細細,停頓片刻,又在眉角處勾畫。試這妝,也不能後悔,覺得不行便全部洗去重來。劇場的神性與偉大,其實並不只存在於表演當中不能重來的瞬時片刻,而是,為了積累起這一切的所有努力,一筆一劃砌刻起來的時間之流,是如此偉岸。畫定了紅妝眼線,退兩步,看看,邊角好像多了些彩?便拿棉紙極輕極輕地拭去。

  瑞瑜眼角一架飛簷。那裡或能停上飛鳥,也未可知。過一會兒,發覺瑞瑜唇上的紅色被棕色給吃掉了。噯但看不到嘴不行。其實瑞瑜的唇妝算起,已重來第三次了,但其實沒有什麼絕對,而是必須一試再試,方能淬鍊、昇華的。決定讓瑞瑜的唇色在棕上打白,好讓那白,能襯出勾著的紅。如此方得到完滿。直到這時候,時序已過午。原有些天陰的氣候突然放得大晴,光朗朗的天色探進來,似乎是準備好要令瑞瑜能在其中行走,飛翔,停駐。

  又取出阿勃勒樹風乾了的豆莢,與髮線髮飾牽牽纏纏,成為黑髮高髻的部分。表面上看來,植物的皮相是死了,但種子經過旅行來到無垢,成為作品的部份,就有了新生。這種子放回土裡頭去,就長出一個瑞瑜。林麗珍笑稱。

  髮線咬在嘴裡如何?試試。放開來,再試試。提著髮線,擺個姿勢吧?

  如此身體的質感就跑出來。

  瑞瑜試走一次獨舞的時候,想是因為赤著上身有些不自在?動作有些扭捏,躲躲閃閃的,貼在胸口的片子一下子掉了。把自己化作靈,去感受空間裡的東西。就不會不自在,林麗珍說。要很專心。

  傑文顏色上得比瑞瑜更黑一些。黑的神祕,神祕的國度神祕河流,像日昨明璟銘偉上白彩,則顯得神聖。上彩之前,傑文左右手肘內彎處有拔罐的瘀腫。說是前兩天感冒,又操勞數日,去拔了幾下希望會好些。拿下眼鏡傑文一雙瞳鈴,身材又高,要上眼妝有些難,林麗珍一蹲一跨,笑問說你怎麼不坐下?在眼窩處撲點白粉,把眼神打亮來,這又和瑞瑜的妝不同,因為女孩子眼神向內含著,男孩子則是往外放射,所以傑文的眼睛要亮要在。

  金粉打上眉骨,紅色油彩勾出眼睛,蒼鷹顧盼。但不要太熾。又覺紅色顯不出來,決定先勒頭,吊起來,再畫。玉英姐說傑文這頭也不好勒。傑文喊力氣輕點,沒多少頭髮了,給勒頭帶擦擦摩摩,笑說怕掉。幾次調整,鼻影眼線髮式翎子安放在好的地方了,時間過去,早先著好了妝的瑞瑜想是有些累了,便坐在柱子後頭瞌睡起來。

  晚飯時間過了,才要輪到彥寧上妝。幸好彥寧的髮式兩側剃平了,又在頂心留著長髮束,梳妝盤整起來容易許多。但覺得真髮反而沒有髮片來得有視覺上的想像空間,決定把彥寧的頭髮全部拉綁成一束,用髮片貼了齊整。待得傑文、瑞瑜、彥寧都上妥了全身的妝粉油彩,時間好晚了,但無垢的工作時間一直都只有開始,沒有結束。要到好,怎麼還去計較那一兩個小時的遲晚?

  細細磨磨,時間過去。像金粉飄落,排練場裡有著偉岸的什麼正要生成。

  彥寧手執蘆葦,要渡河過去前往傑文所在的地方了。蘆葦既是船槳,又同時是武器,林麗珍和晏甄手裡中鼓手鼓的拍擊越來越響,越響越急。越急。彥寧狂舞,而有呼喊陣陣,喘氣的聲息幾乎要逼著空間裡的其他觀者都停止呼吸。鼓聲拍擊越響,越急。越急,在彥寧手中的蘆葦顫顫振振,芒花甩落,而後終於挺不住如此激烈的氣氛,哼哈一聲斷折了。

  鼓聲停止,眾人屏息。眼淚從林麗珍的雙頰上摔落下來。

  真是好。我們謝謝彥寧,也要謝謝傑文和瑞瑜。林麗珍說。謝謝彥寧把情緒毫無保留地給出來。

  而這毫無保留的兩日,如此才接近尾聲。每次排練結束的散戲時間,眾人歸位各司其職的收拾。其實舞團劇團就好像一個部落,這種簡單而緊密的人際關係,你需要幫忙,我就幫忙。我需要幫忙,你也不會吝嗇。各自坐在地板上整拾油彩、染布、燈光、服裝,或收進箱裡,或披整,或掛起。這些孩子,會這麼做的真是不多了。林麗珍說。東西保存著,經過時間,而這個世界有了更多的關聯,穿上它們,也就把另一個世界帶進了劇場。

  我們有什麼不仔細的呢?林麗珍說。

  從生活當中開始,所謂「十年磨一劍」,說的不只是林麗珍編作的舞蹈,同時也是無垢工作的核心態度。要有定性,細心,心境不能靜下來,技術再好都沒有用的。把身體和靈魂都準備好了,站上舞台去,聽見身體內部細微的震盪,一齣好戲正要上演了……


Sep 23, 2009

豬熊變色?



豬熊變色?男同志社群內部的次級污名



  九零年代,男同志社群內部的「熊族」才剛要成形。

  那時候,當人們講起熊,說的是一群滯銷的胖子。但十多年過去,網際網路上的熊族論壇群聚方興未艾,男同志在交友網站上標出自己「熊」的身分,現在的紅樓廣場商圈,原本被叫做小熊村……徐佐銘(2004)曾謂,台灣熊族「運用利基行銷作為求偶策略……不只不再是乏人問津,正好相反,他們從滯銷品搖身一變而成為搶手貨。」林純德(2009年一月)也宣稱「熊的不可慾似乎也得到了翻轉,」這看來竟像是熊族的佳美時代了。

  然而,在我研究西門紅樓的田野過程中,卻不斷聽聞將整個紅樓廣場比喻為「動物星球頻道」的說法,用「猩猩、猴子、野狼、小白兔、金絲猴、河馬、大象、熊、豬」等動物隱喻,加諸可辨於紅樓的各個次社群。而無論是我的受訪者第一手表達、或者二手轉述,使用這些隱喻的目的,毋寧都是為了再現對某幾種「男同志外觀」的幽微譏諷。我在訪談過程當中也節錄到這樣的說法:「其實到哪裡都一樣。噯,同性戀不就這樣嗎?信不信你今天和我坐在這裡,不認識的人看到,會說那個底迪長得好端端的,怎麼跑去和神豬坐一桌了,不就這樣嗎?」話語裡有些忿忿。

  當熊族好似奪回了社群的旗幟,透過身體意象與衣飾符號的重新建構,宣示著從前被貶抑的、新的男性體型主體正在生成,相當程度上翻轉、顛覆、改寫了「熊族=胖子」的符號意涵,但對於熊族以外的人們而言呢?熊和豬之間仍是僅有一線之隔,「熊族」始終只能是一種肉身典型的稱代,不能真正自投射於這種典型的各種污名中逃脫開來。

  真正要改變的,究竟是「熊族」,還是「觀看熊族」的人?



Ref:

-林純德(2009年一月)。〈成為一隻熊:男同志「熊族」的認同型塑與性/性別/身體展演〉。2009台灣文化研究學會年會論文。台北:國立師範大學

-徐佐銘(2004)。〈性別裝扮與審美行銷:娘娘男同性戀者的求偶策略分析〉,謝臥龍主編,《霓虹國度中同志的隱現與操演》。台北:唐山。頁229-248


Sep 22, 2009

〈樂高〉



  如此整潔而繽紛。我多麼瞭解
  你會如何敘述這磚瓦砌造的世界
  人們向彼此伸出雙手
  一直作勢擁抱,用各種顏色襯衣身體
  代換今日心情幾何,好像也不必再問
  你今天住哪裏。
  在每個無關晴雨的城市
  樓起樓塌不過轉念之間
  你為何能夠隨時保持微笑

  帶我去遠方,或我不知道的某個時代
  那裏也是光亮而安全的嗎?
  畢竟酒杯長矛都是同一個尺寸
  讓我成為快樂的人,放棄我的
  體味與毛髮
  聲音與表情
  彷彿不必憂懼黑暗或死亡
  總是結伴通過熱帶的沼澤,手都一直牽著
  教堂的屋頂並不真的需要遮風蔽雨
  讓我們策馬奔過石器時代的洪荒
  躲避盜賊埋伏的海域
  看盡這個世界美好的光景

  如此飽滿而又精巧。
  一種光滑的漩渦的質地吸納了我
  那時候,我們正微笑著一齊成為
  街燈和植物
  海岸和太空船
  當時序進入科技時代,有人蓄起鬍鬚
  在另一個星球演述他的鄉愁
  那仍然是重要的一件事
  我們是地圖是砂礫,是
  語言以外的各種物品正要失傳
  我也將成為沉默的那種人,沒有歷史
  是可以的嗎

  或許,只是或許……
  還是讓我們揚起自己的旗幟
  在城市和莊園中間興築軌道
  電力耗盡之前
  都有列車來回運行
  然而,月台上沒有警示音響起
  你為何能夠隨時保持微笑




Sep 17, 2009

《觀》定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一日/定裝/永和無垢排練場


  下午開始的工作,其實已是延續前一日試妝的成果。明璟、銘偉上妥了白底,傑文、瑞瑜、彥寧則是深棕色,整個兒的午后陽光忽隱忽現,天色充滿各種層次,但無垢卻一直都只是用白與黑為底,兩種對比,像是太極。此時葉錦添著一身白翩然而至,對照著滿桌擺妥的粉彩油彩,顏色十數種,林麗珍笑稱,穿這樣白,不怕弄髒?

  給舞團大夥兒介紹了葉錦添,來幫忙加持的各個人們,林麗珍問葉錦添要不要同大家說說話?

  葉錦添笑說,我不善說話,話留給林老師說喇。

  噯,我們都做事,不太說話的。林麗珍說。

  上妝的時候林麗珍話是真少到不能再少了,兩種色底,各分男女,胭脂挑眉,眉心也得再加上一抹紅。臉挨近明璟的臉,好像呼吸都要碰到呼吸,面陽的午後,也不必再打燈,排練場內極盡靜默,自有一種神性。睜眼,閉眼。眼睛看上面,說話的時候手頭的畫筆沒停過,上彩,拿棉紙撲淡,眼尾一勾,一撇,說是鷹,卻又帶點柔媚反像是紅色的畫眉鳥了。明璟上彩的時候,葉錦添便站在林麗珍背後拍照,相機測光用的紅燈一閃一閃地投在明璟畫白了的臉上,像是晚霞,夜都還沒來臨,眾人的沉默與交換呼吸之間,倒是讓劇場的神性提前降生。

  接著勒頭。要記得蓋住耳朵。因為鳥沒有耳殼啊。

  黑水紗遮住了綁妥的頭髮,額上的銀飾也遮住了眉心的彩妝。所有細節都藏在裡面,好比下身穿的第二件裙子,把第一件裙子的紅色格紋覆在裏邊。綁裙子的時候,腰際的線條要透出來,沒有線條就不對了。綁得不好,便拆開來重新綁過。

  沒有什麼必然,也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只是要看一個感覺而已。林麗珍說。感覺對了,也就對了。材質不是最重要的。劇場工作就是嘗試的過程,因為在試之前,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想像中和做出來有什麼差別。試試看。再試。

  做完了明璟的妝,走一次試試。都是試。音樂響起,明璟從布幔後頭走出來,一支獨舞。樓底的永和市街正是下班時刻,車水馬龍陣列,哨子尖銳的音頻此起彼落不絕,聲聲囂囂。明璟雙臂張開像鷹擁抱天空,腰間的飾物微微碰撞,琤琮出聲。夏日暮色在窗外,永和高樓吹起徐微的風,是有些涼吧,轉身時候一滴鼻水沿著人中流下來,啪地落在地板上。但舞不會因此而停止。撐著細瘦雙臂胸膛中間,一股韌性,繼續下去。

  畢竟,人生可有重來的道理?

  明璟完再是銘偉。順著髮式綁上了國劇翎子,用黑紗纏纏繞繞,要綁上一支,或者兩支?拆了,又試。銘偉上了翎子,化身為將軍或是一隻鷹,那雉鳥孔雀翎,十幾年前購得的了。林麗珍觸撫翎子,說藏收多年,這時終於要在舞作裏用上它,你看這老東西,多好,如果品質不好,那擺弄幾下就要斷折。指尖沿著翎子的頭緒一順、一勾,擺出架勢的林麗珍,哼哼唱唱,腔口裏起的是支小調。唱完,自己微微笑了起來。

  銘偉赤著身子,在逐漸暗去的夏季暮色當中,竟成為一座雕塑了。時間靜緩。排練場中眾人環繞而坐,彷彿並不在意時光流變。

  無垢的舞作,本來是以時間鍛鑄的手工業。

  這群孩子,無論是上妝或者穿衣服,動作都益發熟練了。林麗珍說。

  待銘偉的妝也上完了,吩咐將手染布在排練場中央鋪開。整片漸層的藍色,深深淺淺的,微有些波褶,室內便像是有一條河流,而能令鷹族翱翔其上。放飯過後,細節亦不能馬虎的,腋下擦掉了的粉得要補。試試雙人吧?銘偉明璟忽焉位移的時候,張揚的雙臂就像是兩隻鷹的求偶儀式了。歷經一些意外,就算掛飾掉了,裙掉了,指甲套掉了,舞是不會中止的,生命也不會。

  如果生命結束,最後仍是會回歸、禮敬大地,則有什麼好擔憂恐懼的?繼續下去,也就是了。一切是平緩而自然的,淡淡的愁,淡淡的喜,淡淡的傷,生活本來是細節的總和。

  兩隻鷹相互靠近的時候,不是人在對話,而是手。是身體,眼睛。身體必須是充滿情感的,凝視中間的沉默之舞,卻包含了那些言語文字不能盡述的東西,靠近些,再靠近些……但什麼時候,這接近卻似乎到此為止,不能再近了。而後又試,穿裙,或者不穿?最後還是讓銘偉明璟都赤了身體,上了白粉兩具身體,無罣無礙而能飛翔。兩個舞者兩個人,始終是這麼清清楚楚的兩具身體,動作連續下去,像河,像史詩。

  夜間,河的對岸,臺北已是華燈初上。

  兩隻鷹等著渡過去這生命之河。



Sep 16, 2009

〈安息香〉



 急雨打過窗口,恍惚間
 仍想像你端坐、抽高如靜夜的竹林
 灑掃門鎖樓梯保持氣味光潔
 願能找到種香氣滌清你身體
 情願周身無害無菌
 但巷口流星降落
 這是否已是安全的處所

 還想翻找鑰匙,出發收拾
 摘除沿途斑斕的毒蕈,看蒼鷹斂翅
 鳥雀啼鳴。光害嚴重,也還能
 細數銀河星辰,好忘卻屋瓦下
 陰晴幾乎並無差異
 問路的時候
 九月巍然而立
 梔子花也害了嚴重的熱病
 倘不能再用簡潔的聲音爭吵然後和好
 倒寧可我是那受傷的人

 蟲蟻乘隙騷動,蜉蝣
 曇花,也都是時間。
 月曆四處已被踩滿了紅字與黑字
 若我不曾問起最重要的問題
 是否一切雷同都將得到適切的安置
 願世界靜止,有雨淋漓
 我們調整臥姿
 與合抱的方式
 願豐美,不願凋零
 說無月之夜只是場盛大的幻覺
 長句音樂從兩人中間飛鳴而過

 如是空景翻過曆紙張張
 回家路上偶有螢火明滅
 我知道,那會是甚麼偉岸說辭之縮小
 往床邊找到些晏起的理由
 願明日
 天氣突然晴朗



●〈安息香〉
南方朔說,在寫現代愛情的入圍作品中,大部分都沒有情節,但〈安息香〉以焦慮的愛情為主題,情節完整;安息可指涉為情感的安息,也可以是死亡。

路寒袖表示,這篇是他的第四名,沒選的原因是「安息」在安息愛情或逝者中間沒有表現得很清楚。陳育虹則認為此篇的「安息」表達的應是人去樓空,而不是死亡。


Sep 14, 2009

Legend Lin Dance Theater





Sep 13, 2009

my private 00's



  讓我們一起把屬於我們的標誌搶回來吧!

  頭上立馬挨一記老大爆栗。幾歲了?

  少年少女不再是當年那個樣子,二十一世紀第一個decade!小孩都可以上小學。當然不說十年,要說decade。醫生陳那首歌,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改唱成a decade ago,少女在KTV包廂裡笑了。要操英文,就算是菜英文,還是操,站上宣傳車呼喊著的臉孔變成個女人,人家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等一下,你說誰是秀才誰是兵,眼睛一霎,反問你說呢?好像一皮天下無難事。眼睛再一霎。

  世紀初。百廢待舉,百業待興,這城平地青雲高樓起,地球另一邊,飛機歪歪斜斜飛進兩座樓塌了。不再說世紀末的人們,好像想不出新把戲稱呼這decade。後現代,疲軟軟的語氣,少年學習一種說話方式,推推眼鏡,一字一句。您能告訴我,什麼是後現代嗎?

  少年忘記自己早就換了隱形眼鏡。

  低迷的士氣,吹一陣復古的風。美國英雄紛紛從沈睡裡甦醒,想起笑話,內褲外穿的是誰?把內褲套在頭上的又是誰?內衣外穿那女人倒是歷久彌新,變成少年心目中的女神,唱片發完,再是全球巡迴,就是不來這蒫爾小國。算了吧,二十一世紀了,小島大城裡最風光演唱會場地,從城區移到了城郊,一問捷運有沒有到?滿腔熱血澆得半熄。上網訂了DVD,爍迷迷地過乾癮。號稱巨蛋其實是小鳥蛋,往火鍋裡扔,還是不知道那究竟是鵪鶉蛋還是再製雞蛋。噯,什麼都越來越假,女神照片裡,臉皮繃得老緊。

  Botox injection addicted。肉毒女,肉毒男。名裡有個毒字,還是趨之若騖。唉呀都行的嘛,演藝圈哪個人乾淨?唱我會永遠愛你那黑女人,嗑爆了,全身上下就一雙翻白眼睛,特雪亮。瑪姬張也在電影裡演,髒手髒腳往臂彎裡打針,電影情節最後母愛樂勝,回歸清潔人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麵店裡電視哇啦啦,某女藝人疑似嗑藥又被抓,一桌圍著兩三個短髮抓得刺扎扎,白衫黑褲,粗框眼鏡,一看知道保險業務頭也不抬說,幹怎麼又是她,毒后。

  過一陣子,說驗出來古柯鹼。這回頭抬起來了,幹,她哪裡弄來的?

  煞死的初夏,口罩底下看不出誰哭誰笑,疫病時代好簡單可以變成數字。八十三人死亡,共造成約十八億美元損失,變成數字,螢幕上的報表上的,總統一家人匯到瑞士的,一座城,一家幾個人,搞得島國哀哭,悲憤,哭完又笑,吃到飽越開越多,好像總吃不飽,還是復古追溯上個世紀四零五零六零,經濟起飛前?拜託。華航嘛,飛機又不知道摔掉幾架。這裡那裏,街頭巷尾哪戶走了人,一排藏青色阿婆神出鬼沒從哪裡冒出來,列隊進去,誦經整晚,善哉善哉。

  把屬於我們的標誌搶回來吧,善哉善哉。

  驚嘆號用得越少,說這話的人其實都承認,自己已經好老,或至少不再年輕。揪著網路打連線遊戲,朋友?誰是你的朋友?跟網友見面,跟網友看電影,在網路上買東西。開始知道不只照片可以修,人也可以。滿二十歲,可以刷卡了,跟網友吃飯。跟網友睡覺。

  睡一睡,醒來。在城市的某個地下室醒來。舞池人早走光。

  二十一世紀,電視新聞越來越像電影。沉船,摔飛機,大爆炸。麥克貝大概自嘆弗如,跑去拍會站起來的機器人,嘎啦嘎啦。有次少年揪了青春期的玩伴,約吃飯,對方開來一輛改到差不多可以變形的車,iPod插上去,唱歌。唱歌。還是那些青春期的歌,躁躁的,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夏天到了衝浪。喳呼整群人爬在衝浪板上,漂啊漂,曬得越來越黑,烏亮亮的,發著一個集體的夢。夢就是不問會不會醒,反正總也會醒。

  當年毒后在MV裡說,我還是處女哦。少年和另一個少年,喝到各自的第四第五第六瓶酒,也不用酒杯,瓶子碰了說,幹,真的搞不懂為何男生會有處女情結?當教練教出來的學生,跑了,去跟別人打play。有些事情少年彷彿懂了,又似懂非懂。不再像青春期的夏天,硬著,伸出手去就能和八低八低互尻。

  互尻?口交都只算半套。醒醒吧。幾歲了,還裝清純?

  真的是不懂。圍著爐子點燒烤,灌了啤酒,耳語傳著之前誰誰誰去夾了娃娃。真的假的。肉上得太快,等到要烤,冷凍肉片融得差不多,變成血淋淋片片塊塊。往爐子上一丟,說夾出來差不多就是這樣,你知道嗎?

  幹,我怎麼可能知道。幹。

  百無禁忌,真的是。說不定這就是後現代。

  少年家裡的狗也走了。拿到駕照便不再坐公車,騎機車載著狗兒過幾條街,到獸醫院去注射。好瘦一雙前腳,扎針,都懷疑醫學不是日新月異,獸醫學有嗎?後來某狗食品大廠爆出黃麴毒素疑雲,一度也想拉開布條衝過去說還我狗來,但終究沒有,想起那天越來越冰冷的狗兒身子,少年側側頭,還想說些什麼,轉身進去了。


Sep 9, 2009

疫病時代



 看來是秋日了。氣溫下降
 言辭間唾液沾黏
 疫病才要繁茂地生長
 幾場雨裏,陌生人躲匿在騎樓底下
 還有多少人不受煎熬,隔著手帕領巾
 交換秘密
 錯的體溫繼續竄逃
 遮得了臉的看不清楚
 陌生的臉都是黑色的
 你我反正兩個人,從海港到洪荒
 此地不宜久留了
 距離再遠些,也還是我們兩個


Sep 7, 2009

2009/09/07



※ 發信站: 批踢踢兔(ptt2.cc)
◆ From: 140.112.153.76

  來到414,與原本的座位也不過兩扇門的距離。不遠,告別了固定的ip,也好像告別了如夢似幻的研究所兩年。書櫃裡的書擺得好滿,還是沒有一鼓作氣將它們都拎回家,那就先放著吧,回過頭去看到新的櫃子裡井然有序的樣子,當作自己還沒有要趕著離開。還沒想清楚下一步去哪裡,就先留下。趕稿。論文初稿壓在書桌邊上,第一次校讀早就完成了,檔案裡卻還有過半沒改。

  都放著。先習慣抬起臉來沒有花花綠綠酷卡明信片塗成的牆,習慣新座位左右兩邊有縫隙,而不是隨意可以把書籍筆記放到隔壁座位的。九月巍然而立,舊的習慣即將毀棄,新的,卻還沒及時跟上來。

  這時學期已將開始。往前走吧,也不必再看,410已人去樓空。


Sep 4, 2009

無垢舞蹈劇場《觀》






  世界邊緣,住著一個鷹的族群。兩座山頭之間,一條乳白色的長河悠悠流過,鷹的兄弟在風中盤旋,女巫在河面上行走、吟唱……《觀》,是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林麗珍2009年的最新作品,同時也是無垢舞蹈劇場天、地、人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作為林麗珍舞蹈美學趨近完整之「圓」的原點,在靜、緩、沉、遠之間,引領觀者貼近大地靈魂的原貌。


無垢舞蹈劇場《觀》
Song of Pensive Beholding/Chants de la destinée
2009年12月18、20日/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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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幾何,浩浩湯湯,時間隱然循環。長河悠悠流過山峰之蔭,鷹的族群盤旋風中,降落有時,停駐有時。卻在一夕之間,日光開啟之處,河流頓然變色,祖靈的呼喚望水岸拍擊、吶喊,儀式的諸般秘密逐漸就緒,仍偶有形影在河面行走,在山岳間迴盪……

  世界邊緣住著鷹的族群,《觀》是一齣大地靈魂的神話。

  繼《醮》與《花神祭》後,醞釀八年,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林麗珍在2009年歲末,推出無垢舞蹈劇場的新作,完成其禮敬神鬼,天、地、人三部曲的終章。作為林麗珍舞蹈美學趨近完整之「圓」的起點,《觀》在靜、緩、沉、遠之間,再次以其原創性的舞蹈語彙,引領觀者一同貼近大地靈魂的內在風景。

  林麗珍從事舞蹈創作數十年,有感人性、神性、魔性乃是共存一心,並無實質邊界,一切在體系內相生相合,自是互有影響。她在無垢舞蹈劇場的作品,以《醮》講人鬼萬物生滅榮枯的淒然,以《花神祭》洞見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

  《觀》仍延續無垢「儀式劇場」的一貫風格,林麗珍以其跳舞、編舞多年的潛沉,以及浸潤常民文化的生命體驗,鎔鑄宗教儀式、集體記憶、以及神話寓言為一體。主視覺取材自老文化的服裝、編織、飾品等各色元素,林麗珍認為,先民的老靈魂,都留存在其精細的工藝之中,而其風格流變,也隱然指涉著隨時間遞延,族群間本來相互匯流,百態兼容並陳。這正呼應著《觀》的創作核心--新舊也者、天人也者、生死也者,看似對立,其實共存於一切的循環。歲時遞嬗,對話不止,肅穆和諧即相應而生。

  死亡本是生命對大地的禮敬。花開自有花謝,原野山林間的追獵與掙扎,看來殘酷,卻其實蟲魚鳥獸復歸一體,陰陽相容,輪迴而不滅。文字語言總不能盡述,但大地一直都在,宇宙一直都在。

  穹蒼渾沌,天、地、人間,雖則肉身不能超脫,靈魂卻悠然自在。

Sep 3, 2009

on writing a Story



  關於小說這門藝術,我果然還是知道得太少了。

  其實這並不是一個最近才有的想法,也當然不是「突然這樣想」。事情隱隱約約開始於寫〈二十自述〉小說的當下,而在寫〈患者〉小說時達到最高峰。這些日子以來,我寫過的小說不能算太多,前前後後大概就十來篇吧?總之維持著一年一到兩個短篇的產量,和詩比較起來,我寫小說的專注程度是絕對「業餘」的。

  前兩個禮拜和阿湯柏青黃崇一談,我方醒悟過來,這個寫小說的業餘身份,讓我始終沒有真正進入到小說文體裏頭。易言之,我從未有自覺地在經營小說--即使每次都嚷嚷著「我寫小說一天只能寫五百字,總要字斟句酌地把自己搞瘋,」但就像努力的人並不一定會成功是相同的道理,在我之前寫過的小說當中,尚未培養出適合我敘事腔調的小說語言。

  再回頭看了看小說〈二十自述〉,為什麼它的敘事寫來如此順暢?而相對地,為什麼寫〈日光旅店〉甚至是〈我的朋友加納莉亞〉,幾乎讓我耗盡精神氣力?如果不是因為我從頭到尾就只是在用「我的」思維模式在構築小說世界,而不是真正進入了「那個世界」而寫,還會有其他的答案嗎?

  我不知道。


  *





  而如果我怨嘆許多小說的結構太聰明,以致於蓋過了敘事與情節的本質,那麼為什麼我可以接受類型電影,而不能放開來去喜愛一篇類型小說?

  書寫小說時,我從不曾事先設想情節、發展結構、甚至創造人物。我曾以為寫小說可以像寫詩一樣揮灑而就,寫到哪裡便是哪裡,若以建築工程為喻,預先勾勒好設計圖的小說家在光譜的這端,那麼我必然是以一種極端前現代的,草泥磚瓦堆疊方法,在建造我的小說了。有那麼一度,我甚至輕蔑地認為,事先設想情節發展結構捏塑人物,不會是適合我的寫作方式。當時我想,聰明如我,寫小說是根本不必取材的--我只要從我的生活經驗、我在腦海中描劃的理想世界、像寫詩那樣捕捉住生活細節的光影,就足以完成一篇富有詩意的小說。

  但後來逐漸發現,這樣的設想,和寫一篇好小說所需的小說技藝差之甚遠。

  我幾乎在寫完之後,便在很短時間內覺得自己的小說作品讀來像是懸浮於光影之中的空中樓閣。既不寫實,也不現代,我延續著自己寫詩的方法,寫著小說。近來益發覺得,如果寫詩是建構兩個世界中間的介質,那麼小說,便是要更進一步將對向世界具現化的魔法。創造介質需要的是靈光,然而在兩個平行世界中間填入再多、甚至過多的靈光,世界依然無法因此而創生。



  *


  這裡要岔開去談另一件事。

  前一陣子,或許四月吧,有個夜晚我陷入憂鬱的黑洞。離開新聞所後,在台電大樓對面的摩斯漢堡一個人吃了宵夜。吃完,坐在摩托車上發呆,看著深夜已快要沒有人煙的羅斯福路,覺得城市中心有個什麼非常沈重的東西正要塌陷,即將把我壓垮。

  然而那夜,將我從憂鬱的深淵當中解救出來的,卻是一個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光景。樓上的客來思樂賓館牌招燈突然恍了一恍。大樓入口處的電梯門打開,一個佝僂的老男人,又拖又拉,把兩大隻沉甸甸麻布袋往外拽。那裏頭或許淨是些髒污毛巾被單之類吧?我胡想。這時有隻蟑螂,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似的,經過潛艇堡店已拉下的大門前,非常緩慢地在騎樓爬行。時停,時行。的一隻蟑螂。如果是日常的時光,我應該會不假思索地走過去將牠踩死。但是我沒有。蟑螂棕黑色的身形,在白色的地面上,是如此地清晰。然而牠要往哪裡去?男人又要往哪裡去?

  男人快要走到騎樓,當然也注意到了蟑螂。如果這是日常的時光,他會往牠身上踩過去嗎?沒什麼人的羅斯福路,風從台電大樓四周吹過,春分前後,還有些涼冷。

  男人低著臉,停了下來。對著蟑螂點了幾下鞋尖。

  非常舊,非常普通一雙布鞋。蟑螂於是倉皇地往騎樓另一端逃逸。


  *


  我一直想要把這件事寫下來,可是我沒有。放到今天好多個月。我一直想要為那個男人編派故事,盜用他人生當中和我交會的短短幾分鐘,把盤旋在心頭已久的,我自己家族的某片稗官野史,寫出來。

  但究竟欠缺的是什麼東西,讓我沒辦法真正地去寫它……

  畢竟我到現在只有一種人生。都市人生。中產人生。消費人生。而關於那種源於城市現代性的絕望,與悲涼,與憂傷,我已用自身書寫過太多,〈患者〉之後我便無法再提起勁來,用任何一篇小說去完成它。又如果像駱以軍講的,在這個資訊豐沛的時代,在這個媒介與影像統治的時代,小說難以超越「現實」而陳述一個新的世界,那麼小說,可以填補可以建構的究竟是「什麼」?如果這是個急速運轉,即將內爆的世界,我的感官真實與他人的感官真實又有什麼差異?

  這會不會是我輩都市書寫者共同的困境?

  那天晚上的經驗提醒我的是,如果,我是說如果,仍有一種時間觀可以讓城市緩慢下來……那會不會是我的文學找到開門金鑰的方向?

  其實我還是不知道。我果然還是知道得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