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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7, 2020

〈這樣可以了〉

 
比如說,總是選擇了別人的風鈴
澆錯了時辰的花在冬夜裡不曾開過
戴著別人戴過的安全帽
是證成了安全
還是引導向更多的未知
 
關上燈的時候將門打開了有人進來
有人出去像一個難得的嘈雜的夜
把唯一的蠟燭吹熄吧
只留下幽幽的梔子花香在一張床上
 
你會如何選擇:
即將開始模糊的標線
在盛夏裡融化的柏油路面或者
一隻山羌撞碎玻璃等待他的
是自由
還是更深的傷害?
 
你會如何選擇
比如說總是選擇了對的島嶼
但找不到可停泊的港灣,比如說
在二手店裡選擇一條開始脫線的毛衣
或接受一雙嶄新完美的卯釘皮靴
從此之後的每一天都出現瑕疵
像一張床睡了幾個人
會開始顯得擁擠?
 
一座城市的顛倒,是不是它平常
總是站得太過筆直
而風鈴為此沈默
有條銀手鍊掛在那兒許久了吧
 
無人進來可你我之間已顯得擁擠
這樣可以了,且再讓我想一想
若你決定出去
請輕輕幫我把門帶上
 
 
 
 
 
〈這樣可以了〉
 

Jul 9, 2020

〈送鐘〉

 
你是灰燼
是時間
是時間走過你
你是不具名的灰燼
 
灰燼是你
灰燼是時間
灰燼是不具名的你
你是時間的灰燼
 
是你走過時間
你是時間的灰燼
是不具名的你
走過時間
 
走過灰燼是不具名的你
不具名的你是時間
是灰燼
時間走過你是不具名的灰燼
 
 
 
 
 
 

Jul 1, 2020

他們就是要你收聲

 
「那是人家的法律人家的規定,管好自己別去碰那些敏感的話題就好,」今天看到有人這麼說。我靜靜地讀著,邊看著新聞四處傳來,香港人依然遊街去了,打著游擊,而有人因為收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而被逮捕。有人在微弱的燈火之中喊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口號,而有一些人,用更大的聲音,說,「收聲啦。」你安靜就好了。
 
收聲。別發出任何聲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安安靜靜地賺錢,國家就不會來碰你,不會傷害你。收聲啦。收聲就好。
 
但偏偏,偏偏這就是他們所想要的——他們要你不要有任何令他們不開心的主張,任何會傷害他們那脆弱無比情感的標語,旗幟,與意見之表達。對他們而言,一切的話題都是敏感的。一切的反抗都是非法的。而他們用一部甚至不知合理性在哪裡的法律,超越一切,告訴你,這一切都不被允許。
 
那就是他們所想要的。希望我們刪去網路上曾經發表過的意見,要我們告訴自己「香港是不能再去了,」要我們「管好自己」。要我們,「別去碰觸那些敏感的話題。」
 
如果我們不知道白色恐怖之所以恐怖,很好。現在中國正在香港幫我們每一個人重複一次台灣曾經有過的歷史。而我們曾經以為——網路的訊息交流可以讓人們更靠近真相,靠近真實,但他們就這樣告訴我們:「你連思考都不被允許。」那並不是什麼今日香港明日台灣,而是——昨日台灣,今日香港啊。
 
你有聽過豬被殺之前的慘嚎嗎?豬被殺掉之前,尚且懂得淒厲地喊上一回。而今,我們連喊叫的資格都不被他們所允許了。
 
「你思念香港了嗎?」今天朋友這麼問我。
 
我說,這時節,也僅能想念了。
 
而我依然非常想念他。卻覺得無比毀滅。
 
 
 
 
 
 
 

Jun 25, 2020

春子的店

 
老街上午餐的選擇並不多。幾家便當店,幾家麵店。我總是會走進麵店的,隨意點個乾麵,有時是麻醬,有時則是肉燥,配一碗大骨湯底再套一瓢蒜酥、一把韭菜的魚丸湯,貢丸湯,或豬血湯,這樣吃了。
 
當然蒜酥韭菜的搭配總是好的,小小的麵店讓人喜歡之處,卻往往並不總是麵,也並不一定是湯。而是各色老闆趁手的小菜。燒肉也好、油豆腐也不錯,我的選擇,則多是看檯子上幾道蔬菜,有時候選的是苦瓜配茄子,有時,要來紅菜搭空心菜,蝦米香菇爆炒的滋味,不會出錯。
 
連續兩天來了這間麵店。天氣雖熱,還是點了乾麵,點了湯,選兩道小菜搭著。臭汗淋漓地吃完了。
 
昨天吃飽,回到麵檯跟老闆娘喊了埋單埋單,老闆娘說,你吃什麼呀?很快盤點一下,說,九十元。我遞出一張百元鈔,邊想著去旁邊全聯買個冰茶吧就邊往外走了,這天氣。老闆娘突大聲喊著「欸欸欸欸欸,」我一時沒意會過來,說怎麼。
 
「找錢啊。十元十元。」老闆娘笑瞇瞇。
 
今天,搭著乾麵貢丸湯,順口要了瓠瓜,絲瓜,海帶滷蛋,那蛋竟還是溏心的做法。簡直要命。好吃得即使走出麵店就被曬得化為一灘血水,也覺得,可以。
 
「年輕人這樣一百喔。」老闆娘說。
 
「今天不用找,你可以直接走了。」還是一樣,笑瞇瞇的。
 
被記住了呢。其實啊,喜歡的麵店常來的麵店,就是要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被老闆娘記住,真是無比幸福。
 
 
 
 
 
 

Jun 11, 2020

於是我繼續哼著歌

 
下午去銀行辦事,把存摺和憑條文件遞給行員,等待之間,隨意地哼著方才耳機裡播放著的音樂。啦啦啦啦。嘟嘟嘟嘟嘟,哼哼,啦啦啦。登登登、登。耶耶。
 
行員邊鍵入資料,突然抬起頭來說,羅先生,你上次也是這樣哼著歌,感覺你心情很好耶。我一陣驚嚇。想說我上次來這間銀行辦事,好像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竟然被記得了我到底是多失態啊我這個女瘋子。
 
行員趕緊說沒事沒事,只是因為很少人會這樣邊等待邊哼歌。你可以繼續啊沒關係的。就覺得你心情很好,讓人也覺得心情很好。
 
我笑笑,唉唷畢竟沒什麼事情讓人心情不好,就是好事啊。
 
於是我繼續哼著歌,跟著腦子裡的節拍,嘟嘟嘟嘟嘟,哼哼,啦啦啦。登登登、登。耶耶。行員繼續鍵入相關的資料,且在口罩底下笑著。
 
事情很快辦好了。行員把憑證存根遞給我,說等等還有存摺喔。好喔,謝謝你,掰掰。
 
我拿了存摺,戴回耳機,啦啦啦啦地走出銀行。(對我就是個女瘋子)
 
希望妳也有愉快的一天喔。
 
 
 
 
 
 

Jun 9, 2020

〈言論自由〉

他們在你們之間派發剪刀
要你們剪去最不適用的手指
而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每個人都是一口枯水的井
差別不過在於誰能夠開出朵最值得被剪去的花
值得一個人循著繩索下降至更低的地方
然後剪去那隻最不適用的手指

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一口井
與被奴役的一座大樓
你們沿街兜售靈魂買下一副更高價的太陽眼鏡
然而你們已在漆黑中端坐又儘是想像著最快速的道路
能夠最快速抵達的地方像你們是時間的共犯
而你們甚至未曾出發未曾揮舞一把剪刀

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一把剪刀
把捏著菸的手指剪斷了
把通往未來的車票剪斷了其實你們想著
剪斷並不盡然是一件壞事吧它可以是
告別,可以是對過去的奴役還持續發生可以是
哪一隻手指呢哪一隻手指相對於明天
是最不適用的呢

而我有一把剪刀我這兒有一把剪刀
剪去黑色的苔蘚白色的枝葉而有人為了選擇
選擇腳趾或者手指而單純地踟躕
他們在你們之間派發剪刀要你們選擇
選擇舌頭或者生命
你們都是被奴役著的

像是一棵來年春天也不會發芽的春櫻
應該也只能開在沒有人駐足的街角
而他們派發一把鑄鐵的剪刀
總是如此樸實而簡單

我勤奮地工作等待你們選擇把哪隻手伸出來
或者靈魂或者舌頭或者
我這兒有一把剪刀
你也有一把剪刀
我們都是被奴役著的 
他們在你我之間派發著剪刀






 

Jun 4, 2020

約炮無罪

昨日忙了一天,越想越氣。原還想說點媒體倫理、記者應該學會拒絕以公眾人物無傷公益、無傷私德的「窺隱」為文之誘惑云云。因為一場成年人的合意性交根本不是「新聞」,毫無公共意義上的任何價值,反而只是「途說」如此最官能的娛樂——無比簡單的道理。後來想想,不說了。

可接連一整天下來,看到鏡週刊竟然還去寫了鍾欣凌「嘴角失守」、寫「異裝網紅黃小愛爆氣回應」等等,最後,竟然還把原始文章撤了?這超不對。超奇怪的。越想越覺得鏡週刊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故意知道會犯眾怒、故意知道這題不應該做,但他們還是做了。

壹週刊當年大膽對名人窺伺、跟蹤,擅寫臆測之流至少還是公然的小人行徑,鏡這次,竟乾脆不演了流量先賺再說。賺完了,撤文,一句道歉都沒有。我覺得這是八卦雜誌的墮落。蘋果與壹,甚至當年新新聞、甚至諸多財經雜誌挖掘名人花邊與政商醜聞,至少是坦然與對方對簿公堂,要告要賠,文責自負。

做這條爛文花了多少成本?零?台灣都沒有更有意義的調查報導勾結醜聞值得投入人力成本去追去寫了嗎?

還是鏡沒錢了,就只能寫這種題目?沒錢就別做了,沒人逼你出這種爛文章,倒是這篇逼著別人出櫃了。三十年前張國榮被出櫃,十七八年前陳克華被逼出櫃,你們鏡週刊可不可以長進一點?幾十年的性別啟蒙都白做了嗎?通姦都除罪了何況人家是單身合意。光憑這點,做這系列的記者編輯就應該去自殺謝罪。

過去壹週刊以羶色腥、以偷拍跟監搶佔了市場半邊天,彼時八卦市場藍海無邊,雖不能說是情有可原,但至少盜亦有道。鏡這次我只有一個想法:窮途末路。

幹他老師的拿了爆料截圖出了人家的櫃,有沒有妨害通訊秘密我們就暫且不論,請問人家你情我願、男男歡愛又關你屁事?或者,就佔好了這個甘你屁事、干犯眾怒,危殆之秋流量先入袋了續命了是不是這樣?

窮途末路——若還只能拿出這種菜色騙流量,依我看來,還是早點收一收吧。

髒東西。

至於截圖爆料那位,你他老師的有種就具名一起出櫃啊,不要躲在編輯記者的背後閃閃躲躲,站出來啊。

讓大家看看你也會約炮。

沒關係,你站出來,我第一個聲援你「約炮沒有錯。」但我也是第一個要噴爆你,截圖爆料這件事錯到離譜,錯到你值得一個未來完全沒有性生活的人生直到老死。

直。到。老。死。







May 28, 2020

可是香港還沒死啊,大家


「可是,香港還沒死啊!大家!」中國的香港版國安法沒有懸念地通過了,看著臉書上的朋友們紛紛貼出再會了香港,香港RIP,香港已死云云的諸多貼文,我多麼想走到每個朋友的面前,搖搖他們的肩膀,大聲說,香港還在努力,香港還沒死掉啊。不要這麼快失去信念。

我多麼想這麼說。但內心深處,我也非常清楚明白,有什麼東西已經不見了。

2020 - 1997 = 50。可以,這個算式很中國。

台北的雨忽大忽小讓人心情奇亂無比。我甚至無法想像,每個香港人在催淚瓦斯瀰漫的城市在這樣的時節裡,還是要咬著牙,嘗試著把日常生活過下去,就讓我覺得疼痛。空洞,且疼。



疫病依然封鎖著各國的國境。而中國要用港版國安法封鎖一座城市。國安法提案那天,熊傳了訊息來說,「你好嗎?」他向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我有些詫異,邊覺得他是不是被盜帳號,邊覺得他有些別的話想說。我說,我很好,只是擔心香港,我想你。 

他說,「噢這樣。」很好,沒有被盜帳號。我在捷運上讀了訊息,眼淚跟著掉下來。那天他說他跟朋友去吃了早午餐,吃完了那時候,銅鑼灣又丟著催淚瓦斯彈,「這感覺真他媽的很真實。」可以,港警正常發揮中,讓人想要反抗,且覺得活著。

覺得活著,是一件必須用整座城市與好幾個世代人的命運去交換的事情嗎?

「天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不過香港人跟中國人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中國之所以需要香港並不是因為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而是因為需要港幣作為掛勾美元匯率的貨幣,需要金融市場獨立運作,把中國的黑錢運出去。把那些政商勾結的資產洗進國際市場。香港掐著中國的金流。

所以香港跟中國不一樣。所以可以攬炒,可以玉石俱焚。

是怎樣的時代怎樣的國家,讓人必須成天不是想著「生活」,而是想著,「我死了你也別想活著」呢?

空空的,很疼。然後他說,「我們很快可以見面了。」



過去兩三年之間,中國的二三線城市銀行紛紛轉進港股上市。每個案子募得資金折合台幣一兩百億吧。地產發展商,則是陸續分拆了物業管理部門,風風火火地也「去了」香港。一兩年前,地產泡沫壓力湧現的時候,也是這些地產商,在香港籌集了充足流動性的續命資金。

而今年,在美國上市的京東,雇用了十家投資銀行,計畫著要在香港第二上市了。同樣在美國上市的百度,執行長李彥宏則說,「我們不擔心來自美國政府的壓力,因為百度的資本市場選項,亦包括了在港第二上市。」

或許大家還記得,小米在港上市之後不久,董事會便以「答謝雷軍為公司付出的辛勞」為由,給雷軍無償配股。

藥明生物的創辦人一行人呢,則是在2017年掛牌香港之後,將持股從逾73%一路套現減持到僅剩26.9%。

所以,若問,為什麼中國需要香港?

因為中國是一個無恥國度。



確實香港的生存變得越發艱難了。我真的想問——如果一場關於生命的鬥爭終將是要失敗的,那麼今日此刻,此時,此地,所做的所有努力,是為了什麼?如果人皆有死,那麼我們努力地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不是賴活,不是不死。而是好死。輝煌地死。攬炒地死。好好地活過了,時候到了,戰爆了中國,再死。好好地告別。或許這些努力終歸是有意義的。

還是那句話——「台灣人啊。請踩著香港的屍體前進。」

可是香港還沒死掉啊。你會艱難地活下去,直到榮光重歸香港的那一天。對吧。

我是這麼相信的。請你也一定要這麼相信。




















May 23, 2020

當我們心繫革命不過思念腳下的土地


「現代香港處處發展,失去聲音的後裔逃無可逃,避無可避。要是離開香港,可以去哪?」

香港座落在花崗岩盤上,為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定妥了地基。人們建築高樓,填平海洋,向天,向海,索討更多的領地。高樓的頂端只差一點就要超越山丘,而碼頭望海的另一端不斷延伸,或許兩十年後,就要抵達對岸。這樣的香港,穩當,自信,且生成一種明知是妄言的幻覺——好像,唯物之香港,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但香港。明明什麼都快速地運轉著,且每一天都被自己改變。承受颱風之摧折,山被夷平,造陸填海,它每一天都變得更新更明亮。然後。

然後。卻沒有然後了。

這是香港的宿命嗎?有時雨來,整座維港給濛得晦暗陰鬱了,才驚覺從前我以為港島天際線會永恆晴爽。維多利亞港是條微型赤道,旺角是永夜,港島是永晝。現代性奇蹟之於這城,什麼時候開始,我竟認為香港從來晴朗無雨。

但香港當然是會下雨的。

甚至有霾。來自北方的風色帶來飛塵與陰鬱。是物理的,更是隱喻的。霾害遮蔽了眼睛,遮蔽天際。遮蔽民主。壓抑了自由的空氣。

而用文字影像留存下來,卻依然只能勉力記得的那些——鑽石山大觀路,藍田的公屋,香港中文大學粗獷主義清水模的建築,已不存在的灣仔同德大押——無不指向了香港可能的宿命。英領期間,它本身就是為了一座為了「未來」建造的城市。它的傳統與現代無涉。更遑論未來。未來本身在香港延伸至2046,或許更早一些的時候,未來已經即將消失。

《偽雙城繪圖誌》穿入香港歷史之巷弄,逡巡離島與甚至海底,水文,地文,乃至人文。留下不僅只是個人的記憶,與青蛙城——那倒影中的虛構香港——的相互對照,一座存在又不存在的城邦之史與偽史,誌與偽誌,看起來卻更似我所立足的台灣。近年來對於政治制度的不滿足,對於公共治理的抵抗與反駁,最終,無論在香港或者台灣,都新生出對於在地文史的聚焦,並在更深入的地方耕耘之中誕生了對島嶼地方的全新認同。

城在偉岸大陸之南巍巍長成,新舊交替,歲時相生,是歷史的偶然,也是偶然的歷史。

「逝去的何止是人?物也會毀寙消失。」

肉身之死亡,樓廈之傾頹,城邦之毀棄,都不是真正的死亡。

遺忘才是。

近年來我時常思索著關於革命的一切。常有人說,革命就是破壞現有的架構。但我想不是這樣的——所謂革命,是因為不忍眼看著自己所愛的土地與人民,在時代的巨輪與暴力的政治傾軋之下,為了守護珍惜所愛,而不得不為的反抗。革命的初始起點絕非破壞,而是建設。不僅是憎惡腥臭的現狀,而是冀望能有更豐美的未來。

因為心有所感,而不忍城邦陷落。只要記憶仍存,就有從廢墟裡重生的可能。

舊的樓宇或許佇立,居住在裡頭的人則已遠行。太平山的風依然吹著,啟德機場與九龍城寨化為塵土,裡頭立起的新的東西,不知是否亦有了新的生命。香港傍海而興,海岬燈火通亮裡,光塵兀自飛落。如果香港有毀滅的一天,海依然會在那裡。港依然在那裡。雨在那裏。卻仍會有一把傘,為誰撐著,擋住胡椒子彈的暴雨。

我們要守護的究竟是什麼呢?

或許也沒有其他。只不過是一座城,一個人。一扇窗。只是想要記得——曾經有那樣的時光,人們可以聚集在自己城市的廣場,點上白色的燭光,唱著歌,流著眼淚,記得多年前那個六月四日發生的事情。曾經有那樣的時光,在政總前方封閉的路障所在之處,青年的學生們帶著防毒面具,高喊「沒有暴徒,只有暴政」。曾經有那樣的時光⋯⋯我們甚至不必擔心這些那些。但我們依然擔心,擔心一切的努力將被遺忘,像鐵絲網拒絕悍馬,我們並肩望著紅帆船駛向一句從未實現的諾言,而烈火在港邊,在大學校園裡,燒出脆弱而璀璨的玻璃。

想要為一座城市為文作記,是多麼浪漫而憂傻的行徑啊。我想著。而這些大樓終究在許久許久以後,是要化為塵土的。

那個紅棉路的夏天,而今又變成了怎樣的,新的文明?

「終有一天,這本繪圖誌不再是偽書,而是真實的抗爭之書。」當那一天到來,我們就可以不必再徒勞地閃躲。而《偽雙城繪圖誌》留下的香港與粵語之光塵與聲響,都將成為反抗與革命的密語,一座城市的未來如何,是真真切切關乎於人們如何看待他們的現在。香港的故事與歌謠,將會繼續生長,穿透時間,超越死生而繼續流傳下去的。

香港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但「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當時間再度開始運轉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

我正在為自己的未來付出怎樣的努力?

當未來抵達,我們將不可能迴避這樣的詰問。

當我們心繫革命,其實,不過是思念腳下的土地。

祝福我們所一同傾心的香港。





序黃可偉《偽雙城繪圖誌》

May 20, 2020

為何移工總是選在火車站

為什麼是火車站?為什麼——無論是中壢,桃園,台中,台北,移工在假日聚集的地方,總是火車站?

想像一下。你遠到他鄉上班賺錢,一週休假只有週日一天,拿個低於當地最低工資的薪水,還要支付出國打工的仲介費用。你的朋友,那些跟你講同一種語言的朋友,可能是你的國小同學,可能是你的隔壁村的大哥,可能是,可能甚至只是你朋友的朋友,你們聚在一起,只是單純因為你們都來自台灣。

然後他們或許在新竹的園區工作,可能在台北的醫院做看護,在桃園的工廠站生產線,在林口的新市鎮做營造。你們一個禮拜就休假這麼一天,然後大家相約,要聚在一起吃吃飯,唱唱歌,喝杯啤酒喝杯奶茶。

你們會約哪裡?

火車站。當然是火車站。因為你可能多數的薪水都寄回家了,因為你覺得多花一點錢,都好心疼。更可能只是因為,你放假的這天,早上八點離開,晚上六點就得回到宿舍。

七折八扣,時間永遠是最缺稀的資源。所以你跟你的朋友,會約在哪裡?

當然是火車站。也當然只能是各地的火車站。

可是竟然還有人問說,為什麼要在火車站大廳聚集呢?你們可以去河濱公園呀。可以去森林公園呀。可以去麥當勞呀。他們說,你們聚集在公共場合很不好看。然後他們去河濱公園野餐,他們去森林公園遛小孩,他們在麥當勞放任自己的小孩奔跑,尖叫。他們可以睡到中午再出門,吃個下午茶,看場電影再回家。

可是想像一下,你一個禮拜就休假這麼一天而已。

所以,為什麼移工非得都在週日擠在就那麼幾個地方?與其問這個問題,不如問問自己,你願不願意讓移工多休一天假,給他們更高的薪水,讓他們更能夠支應休假的開銷與通車的時間成本?

移工提供了這麼多的基礎勞動力,降低家庭看護勞動的有形與無形成本,維持生產線的高效率運作,讓台灣社會以優惠的成本享有持續成長的空間。然後人家一個禮拜聚會一天,你真的不必覺得自己被妨礙到了什麼。人不要得了便宜又賣乖。大家都是人生父母養,出來上班不是活該要被別人糟蹋。

講到底,還是那句話,同理心而已。

台灣加油喔。





May 2, 2020

我是一個寫字的人


我以為我是一個寫字的人。那些戀愛的時光我伏在校園的書桌上,在每冊課本的天地出血處寫著他們的名字,寫一封信,熟習他們名字筆畫的配置,一豎橫一捺,如此虔敬微小。然後把信,塞進不存在的他胸口的口袋。不曾寫出來的信當然也就不會送達。而我曾是一個寫字的人。

我以為的事情,一切都是錯的。

倘若無須天崩地裂地愛,我根本已許久不曾寫字。



那是NOKIA貪食蛇稱霸手機遊戲,打電話一分鐘要五塊多、一則簡訊兩塊半、卻只能寫七十個字的時代。倘若談起戀愛來滿腔的費洛蒙情不自禁要人寫多了,還得刪刪減減,把每句話都捏到緊緻飽滿。在課堂上傳著,在補習班傳著。在被窩裡傳著,七十個字,加上全形符號,是定要寫到滿才可以的。

也不只愛。那些不愛的人,傳回來的往往就是幾個字。七十字真心換來不到十個字的絕情,同是一則兩塊半,也只能告訴自己:他每個字的成本,比你高得多。

當時沒想到的是,把心給出去了,又值甚麼呢?

手機的簡訊匣也小。一百則吧。有的簡訊讀完便刪了,捨不得刪的,往往卻是傷人最深的那幾則。年輕時候誰懂得愛呢,以為愛就是彼此折磨,傷害,誰傳來的哪則簡訊說著,「我想我曾經喜歡你。但我們不能這樣下去,我也不曾承諾我們能夠在一起。」各種錯過,各種蓄意的拒絕,留在簡訊匣的最底層,刪去新的,舊的疤痕仍留在那兒。

NOKIA 5130,它能儲存的記憶是如此稀少。後來新的人近了,濃情密意再次灌滿簡訊匣。決定揮別舊的簡訊。直到非得要刪除簡訊的那天,儀式般,還是決定把它抄進日記裏頭,跪撫,痛哭,才刪掉它。

GSM時代相遇的那些人那些電話那些簡訊,哪怕再怎麼珍惜,最後手機還是注定要掉的。

換過Sony Ericsson,又換回NOKIA,他們說過的話,哪能每字每句都記得清楚。當時想留下的人, 近二十年了,電話號碼沒換,卻不再聯絡。直到現在,高中時代的日記早已泛黃,即時傳訊app讓訊息變得幾近免費,那字斟句酌的青春時光,是再沒回來過。

* 

我的情人稱讚我筆跡漂亮。我是一個寫字的人。

而有甚麼字值得我練習——練習愛,以及,練習被愛。像是冰箱門上我們沉默與冷戰的線索,第一行是他的名字。我總要寫了又拭去的字句筆劃,忿怒,或我們相愛而歪斜的順序。都很好。

如果再寫得快些,就走進他下背部的線條,他的腰腹他扭曲的一撇、一捺分了岔。我只想維持生活的均衡,我多所練習,非常想規避毛躁的筆順不必爭吵非常想他的時候,我寫我情人的名字。

要他乖順、平安、工整。


可我已久不寫字。讓4G訊號傳遞對話,愛是因此變得更輕一些,還是變得更為艱難了?

打開WhatsApp打開LINE,你好嗎,現在可以打給你嗎,垃圾話的集錦,有用的沒用的,凡此種種都變得好快。好快。同時海峽兩頭的對話也輕簡了。短短的幾字幾句,我去了哪,要去哪了,吃了甚麼,跟誰談天,看了甚麼書,寫了信給誰,收到誰的信,好了要睡了,你也早點睡,好好。晚安。 

但總在鍵入晚安之後我覺得若有所失,不寫字的日子,我們是更接近還是更遙遠。

寫字的時候我思緒緩慢。要把每個字塞進最多的情緒與思念與描繪,這樣寫了,覺得好像少說了甚麼,整張信紙撕掉了,又改。

珍而重之的情懷。因為在意所以要慢,更慢一些。

但現在不。WhatsApp上永遠對方顯示為「輸入中」,就這麼趕著了,三個字,五個字,按下送出再是三個字五個字八個字,不成句的片段說著不像是我會說的話,好了,正要去看一場商展,下大雨呢。有點煩。看完展去寫稿,記者室好悶。或是工作悶。下班吃飯去,和某某,與某某。吃了日式豬排,不是你要吃的。我知。回家去,累死了。好好。晚安。

就這麼趕著。趕著。過完一天又一天。


我不寫字了。我們甚至不講電話了。在那些隻字片語斷簡殘篇的流洩裡邊,是什麼東西省下,又拿甚麼東西的淡薄去交換?其實我真的好不肯定究竟是好的,還是壞的,有甚麼東西壓壓抑抑地,沉著,鯁在胸口說不出的,是我太多的愛,或者憂鬱的告解與等待。

彷彿我失去了說長句的能力。可手機裡又滿滿都是字,都是字。或者說,只有字。三個五個八個字的,送出。送出。送出。

到了不知還能說甚麼的時候,便給文章下一個句號。該說的,就是這樣了。

終於我也成為那種只有字的人。

而完成這篇文章的時刻,我要離開咖啡館了,門外收拾清潔的市場口像是片清冷荒原,哪還有聲光燈色,無人寫字的時代讓我在想像裡給自己斟酒,喝乾一杯再乾一杯。

卻沒有任何墨漬落在任何一張紙上。





〈我是一個寫字的人〉
 《文訊》第415期,2020年五月

Apr 21, 2020

〈封鎖〉

彷彿在出生之前已見過整座銀河
且對世界感到失望了。習慣
在未能推開的高樓窗戶上
貼著臉且習慣並無人來將你我拯救
對吧——在閏四月的第一天
約定相見的滿月之夜
會是哪一個呢

終歸要錯過的愛
不過是你無目的的工作吧

而他們封鎖眼瞼封鎖不了眼淚
口罩封鎖呼吸像不久前才咬開了蒜頭
習慣在出門前點一根菸
現在
則在不能走出的門前
看著自己從鞋尖開始燃盡
遠方濕密的霧雨藏有黑細的針尖

也習慣了以針晷定時
習慣在夏季向秋天告別了,漫長的
閏四月春天啊——你還在聽嗎
梔子花有梔子花的幽靜
無人涉足的曬榖場上
已鋪滿了玻璃

從此我不再留意滿月了
畢竟豐盈也能是失約的藉口
母親們的願望
從來都清簡
從來都艱難,像生
以及死

然而死亡是可以被習慣的一件事嗎
今天會是適合放棄的日子嗎
在閏四月的第一天
我於封鎖之中端坐了
聽雨聽風
慶幸你還是我一朵火的蓮花






Apr 1, 2020

〈掛劍,而後歇〉——給楊牧先生


 
屋子裡有一種秋葉/燃燒的氣味,像往年/對窗讀書在遙遠的樓上/簷角聽見風鈴/若有若無的寂寞,我知道」——〈卻坐〉
 
楊牧先生仙逝那日,全球武漢病毒的疫情正如火如荼燒盡整座地球的信任,讀一首詩,像是安慰更像是探索宇宙時間內部那隱隱旋轉的關於一切秘境的共同文本:預言也好,寓言也罷。屋子是國氣味是你我,而有沒有英雄來將我們解救——會有英雄嗎?
 
都到這個時代了,我們需要英雄嗎?
 
翻過這一頁英雄即將起身,著裝/言秣其馬/檢視旗幟與劍/逆流而上遂去征服些縱火的龍/之類,解救一高貴,有難的女性/自危險的城堡。他的椅子空在/那裡,不安定的陽光/長期曬著」——〈卻坐〉
 
人都過去了,楊牧先生依然給了他們全體的希望。
 
前有太多論者或談或演或奏,把楊牧先生一生以來長短作品或坐或臥或掩面或張揚的演了。那裡頭統御一切的詞彙和音樂呀,斷難是我背後代詩人僅能抄摹,臨仿,別談青出於藍,許多時候,我們連那藍的色澤都還未能看清,楊牧先生又已走進一片綠影短丘,看山看海去了。
 
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位先生他在你出生之前,便寫出你一輩子寫不出的好作品了。
 
恐怖的是,當你以自己賀爾蒙下降,貪懶了,不寫了,遠方那位先生還是在寫著。即使用盡全身的心靈這麼一說:「我想成為比楊牧更偉大的詩人。」大概是要百年修得,方能成為楊牧先生臨筆的硯墨吧。
 
陰謀有之,末世有之這時代啊。
 
我依然認為楊牧先生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預言家。
 
 

 
 
第一次讀楊牧先生的作品,應是〈延陵季子掛劍〉——談然諾,談交心,然而楊牧筆下的徐君季子又何嘗只是國君使節的關係呢——「我總是聽到這山岡沉沉的怨恨/最初的飄泊是蓄意的/怎能解釋多少聚散的冷漠?罷了罷了!我為你瞑目起舞/水草的蕭瑟和新月的寒涼/異邦晚來的擣衣緊追着我的身影/嘲弄我荒廢的劍術。這手臂上/還有我遺忘的舊創呢/酒酣的時候才血紅/如江畔夕暮裏的花朵」——〈延陵季子掛劍〉
 
理當是愛吧。那幾句詩不知啟蒙了多少當年還不知道「男歡女愛」所謂者何的青春男女,讀到第二段,那時高中時代的我再也坐不住的汗水涔涔,逼仄著未變聲完全的嗓子,就念:
 
你我曾在烈日下枯坐──/一對瀕危的荷芰:那是北遊前/最令我悲傷的夏的脅迫/也是江南女子纖弱的歌聲啊/以針的微痛和線的縫合/令我寶劍出鞘/立下南旋贈予的承諾……/誰知北地胭脂,齊魯衣冠/誦詩三百竟使我變成/一介遲遲不返的儒者!」——〈延陵季子掛劍〉
 
然而愛。愛那麼難,說不出。便寄託於劍吧。可他們想不出的是,時間,永遠走在最前面。
 
古今中外所有愛情小說戲劇的原本,都在愛之失去。而非完滿。
 
淺淺地知道彷彿也就夠了。沒有人告訴我在那最一開始,太初的荒原是誰走近了伏案的人,提筆在他們額眉之間墨染,寫就了詩人的名字。那時我寫,只是寫了,還以為也不及帶齊行囊,懷中揣了幾本書便匆忙上路。行走在圖書館冊列的峽谷與溪澗,抽出幾本書,瞎讀。以為,那就真是浪漫了。
 
開始寫詩那幾年,1999有著世紀末的氣候,城市有張躁鬱的臉。而不知信諾仍在,愛過幾個人,人們總在約定場所守候,於是讀到了那詩的最後:
 
呵呵儒者,儒者斷腕於你漸深的/墓林,此後非俠非儒/這寶劍的青光或將輝煌你我於/寂寞的秋夜/你死於懷人,我病為漁樵/那疲倦的划槳人就是/曾經傲慢過,敦厚過的我/」——〈延陵季子掛劍〉
 
偶爾和友朋們談笑,有時,則也懷疑文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麼寫了幾年,努力讓自己詩藝精進,努力描摹人間百態可知不可知的風景。寫著寫著,路的終止,黑牆堵著哪裡也不能去的人,「我隔著一朵康乃馨尋找定位/看殘餘的日光在海面上/不停搖動,無窮的/訊息和少量焦慮,時間--/假如時間允許〈殘餘的日光〉」抬起臉來,又看見是他們前行者的名字甸甸地壓著天空,壓著路。壓著。
 
不知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也不知道,和孤獨同樣不朽的是甚麼。時間過去,那時少年詩人還不知道,前行者們夙昔的典範還在推衍,文學的版圖持續擴張。
 
誰知我封了劍(人們傳說/你就這樣念着念着/就這樣死了)只有簫的七孔/猶黑暗地訴說我中原以後的幻滅/在早年,弓馬刀劍本是/比辯論修辭更重要的課程/自從夫子在陳在蔡/子路暴死,子夏入魏/我們都悽惶地奔走於公侯的院宅/所以我封了劍,束了髮,誦詩三百/儼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
 
等不著你了。我只好做這些,做那些。封了劍,束了髮,誦詩三百。
 
依然不見你我也就只好往前過去了罷。有死亡的重量比然諾更重嗎?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
 
 

 
 
語言包藏秘密,魅影來去是城市的道聽塗說與精神病。
 
又讀幾本書,感覺經典都與我的內在一同毀壞,憂鬱的時候我寫。好一點的時候有力氣哭泣,某天醒來,確知自己內在有些東西不見了。不對了。壞掉了。那時以足跟貼著足跟的,我瀟灑行走街頭的影子去了哪裡,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唯獨她的下落我們一無所知/恐怕忽略在詩的修辭和韻類裏了/在讚美的形式條件完成剎那即回歸/虛無,如美麗的漩渦急流裏流逝(平達耳作誦)」我必須重新與這個世界建立關係。在眾聲雜遝中理出記憶的線索,方能從須臾的切片裡脫身,適度地丟棄,方能更多地擁有。「告訴我,甚麼叫遺忘/甚麼叫全然的遺忘/……/當花香埋入叢草,如星殞/鐘乳石沉沉垂下,接住上升的石筍」——〈給時間〉
 
告訴我,甚麼叫做時間,而時間它會帶給我寬慰嗎?
 
於是我亦開始旅行。我自咖啡館與床,與書桌與酒吧的路徑脫離,前去香港,倫敦,東京,巴黎,柏林,華沙乃至紐約。有時還是追著他們的足跡,有時在旅館的木門這邊聽見鬼影的頓踱,「又如一個陌生者的腳步/穿過紅漆的圓門,穿過細雨/在噴水池畔凝住/而凝成一百座虛無的雕像〈給時間〉」大湖在東方安靜地浮動,人群如洄游的鮭魚,溯流在金色街廓,行走,錯身,都是表達。
 
噴射渦輪咆哮著,雲層往機身後方奔騰而去。城市變為螢幕上微渺的亮點,平原與海洋是圖上藍綠的差別。
 
有時是回家的旅程,有時則是深更的班機,劃開星空劃開夜,語言劃開宇宙。「深淵上下一片黑暗,空虛,他貫注超越的/創造力,一種精確的表達方式/乃以語言責要意念/承擔修辭/實現結構體系/光始隔絕無以界定有,微弱而增強/至於永遠。」——〈蠹蝕〉
 
但甚麼又是永遠?我想,可能我們都在這速度當中,失去一些什麼。
 
 

 
 
必須要在很慢的時候讀《林沖夜奔》的折子戲。嗓子想演。聲音想演。肢體想演。但那又是個太挑戰困難的劇本。詩的語言是開啟萬神之城的鑰匙,是心靈浮光之鏡,然後時間過去。樓廈會傾頹,萬物皆枯朽。然後時間過去。
 
然後林沖⋯⋯
 
燈會暗下來,給了林冲。
 
想我林沖,年災月厄如/今不知投奔何處/雪啊你下吧,我彷彿/奔進你的愛裡,風啊/你颳吧,把我吹離/這漩渦。廟裡三顆死人頭/東京更鼓驚不醒一場/琉璃夢。仗花鎗/我林沖,不知投奔何處/且飲些酒,疏林深處/避過官司,醉了/不如倒地先死/
 
一支響箭射進蘆葦洼裡──/想我林沖(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東)年災月厄/也無心看雪。多謝那柴大官人/指點路口,來此/水鄉宛子城,暫且/尋個安身。折蘆敗葦/好似我的心情落草/東京一種風流/還是鬱鬱的三春/鞦韆影裡飲酒/木蘭花香看殘棋/月下彈寶刀……/(他年若得志/威震泰山東)⋯⋯
一個英雄。一個在威權政治動亂理站起的英雄。山神小神都救了他,要殺他的差人,又何嘗不是那平庸之惡的具現化形式呢。就是吧。什麼公理什麼正義,那是都不存在的是嗎?而楊牧,作為一位詩人,他的提問是不是終止的:

風靜了,我是/默默的雪。他在/渡船上扶刀張望//臉上金印映朝暉/彷彿失去了記憶/張望著煙雲:/七星止泊,火拼王倫/山是憂戚的樣子

山是憂戚的樣子
 
 

 
 
或許及至所有發問都已內爆無法言詮的時候,仍然有一首詩照樣寫。是啊楊牧先生,您留給我們的一切,早已超越時間。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而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時間永遠不停,但當時間過去,我是變得更溫柔,或者更殘酷了?是詩帶著我回去,回到那書寫當下已必然流逝的今日的居所。

那首詩是這樣問的⋯⋯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裏/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裏/濺開,像炮火中從困頓的孤堡/放出的軍鴿,繫著疲乏頑抗者/最渺茫的希望,衝開窒息的硝烟/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敏捷地迴轉,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鮮血/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讓我們從容遺忘。我體會/他沙啞的聲調,他曾經/嚎啕入荒原/狂呼暴風雨/計算着自己的步伐,不是先知/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嚮導的使徒──/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一顆心在高溫裏熔化/透明,流動,虛無
 
詩人從來不僅只是先知。不僅只是預言家。更不僅只是寓言而已。
 
只是他們總是看清楚了這個世界的能這樣總這樣該這樣。然後,帶領著個世界,不斷向前。
 
不斷向前,回返。
 
而楊牧先生呢,他給我們這個時代掛了劍,至死方歇。
 
 
 
 
 
 

《INK印刻文學生活誌》200期,2020年四月

Mar 30, 2020

His 50 and still fabulous

週五的時候我問他,噯你這個生日的週末要做什麼呀?他說,晚上就和朋友們吃個飯,接下來的幾天,就休息休息。

一轉眼,上回見到他已是我們歐洲旅行的最後那天。當時,誰也想不到,也不過就一個半月之後,整大半個世界火燒一樣的武漢肺炎疫情,會燒得人們無處容身。遠端工作。國境封鎖。視訊會議。強制隔離。郵件往返。一切的一切變得無比超現實,卻又無比現實。

六個禮拜未見。十年多的時間來,這樣的時間間隔已是絕無僅有,可封鎖的時程還在延長,看不到終點的計時加賽,總是讓人心慌。

他說,這不是世界末日。

然後一年過去,明天將是他的生日了。

其實這一年又一年過去,我們並肩見證著整個世界的改變——人們改變著時代的同時,又何嘗不是也被時代所改變著。目擊台灣幽微的痛楚成為龐大的敘事,同志社群中一切形下的愛恨成為的形上的法制的部分,我們一起歷經了三次總統大選眼看著台灣逐漸靠近我們理想中的那個國家的樣子,這所有一切,跟他一起。

這次的武漢肺炎,如此形而下的生與死,帶來的卻是無比形而上的,對愛的痴迷執著,對情的反覆思索。我每天進出公寓,回到家便用肥皂刷著雙手,一天一天,看著國際旅遊警示逐步提升,想的無非是,四月看來已不可能。五月並不樂觀。那麼六月如何,七月呢?再就是八月了。

氣溫上升的時刻他說,希望熱天氣會有所幫助。我猜測著,他想說的是,希望我們可以早些見面。但他沒說出來。

希望我們可以早些見面。但我也沒說出來。或許,也沒有必要。

那天他傳來一個線上的訴願連署,說是要把COVID-19武漢肺炎給「正名」為CCP Virus,中國共產黨病毒。我順手填了,又轉傳給朋友們。我說,可以,這很有趣。他說,不安的世道,人們總是要想辦法給自己找些樂子。

「係我,」於是,也可以用我不熟悉的腔調說起今日的天氣,拿你的語言講相異的街道相左的詞彙,同一句台詞還在反覆——

「你會唔會同我齊走?」

或許吧。而疫病的時刻,我也沒有其他的話了。日子這麼過著。相遇那年。簡簡單單的一個男孩遇到了一個男人,也沒想到事情變得如此尋常,而不尋常。只不過是把生活過下去,就這樣了。那時的自己呀,誰知道呢。

從他的39, 40, 45, 然後明天他即將要滿了50歲。他總是嚷嚷著說羅毓嘉你不要每次都寫那些沒人看的文章,可他罵罵咧咧的時候嘴角掛著笑意。我常說,其實全世界也只有一個人可以這麼對我。而愛情啊,總歸是權力的接受和給予,容許他這麼做,也就是我僅有的溫柔了。

下次什麼時候見到你呢?我想你了。真是。

同我齊走吧。

To your 50, and still fabulous. My dear W. 生日快樂。







Feb 24, 2020

「易生」

 
「易生」的相反是什麼呢?是難活,還是易死?
 
公車短暫停等紅燈時候,我看著窗外那台計程車的車門上,噴著「易生」。想來是司機的名字,或者他只是姓易。他的名字扛著什麼,死生契闊,難中之難。疫病蔓延之時,那生之簡易,卻顯得如此奢求。
 
下班時間,行駛和平東路的公車人滿為患,人都戴著口罩,多數的人都不說話。只有上下車時短短淺淺的,不好意思。借過。不好意思。好了我們下車了。再見。不好意思,借過,謝謝。
 
所有謹小慎微在口罩底下,以費力的呼吸聲表達著,嗡嗡的引擎聲響,竟還能聽見許多人呼氣的聲音。
 
我只是看著窗外,想,活著如此艱難。
 
我早已在上車穿過人群時把背包從肩上卸下,提著。縮起身體讓出再多一點點的空間。車在隔站停下,旁邊的女生向我點了點頭,也再挨進來一些,在車門左近之處多容出空間好讓人上車。世界之大,病毒之微小,沈默的公車裡頭司機突然廣播:「站在後門的小心,我要關門了。」
 
我們把自己縮得更小一些。今天只是禮拜一,學校陸續開課,拜一到拜五,每一天的挑戰都更艱難一些。韓國旅遊警示提升了,日本也納入健康自主管理的旅遊地,全面淪陷,會否只是遲早的事。
 
如果是,那麼我們今日此刻此時所做的所有努力,為了什麼?
 
如果人皆有死,那麼我們努力地活著,又是為了什麼?「易生」。然後我看到那輛計程車。
禮拜一下班後,我固定的行程是上健身房流一個小時的汗。
 
是為了什麼?
 
或許易生的對面不是賴活,不是不死。而是好死。好好地活,時候到了,好好地死。好好地告別。或許這些努力終歸是有意義的吧。

而今天終歸只是禮拜一而已。





 

Feb 17, 2020

那時的自己呀,誰知道呢

 
這趟倫敦與斯德哥爾摩的旅行,完全就是圍繞著瑪丹娜的演唱會而安排的。誰知道呢,去年六月某熊就買好了演唱會門票——那是六月中,反送中的氣氛正在香江沸騰著,誰知道呢,竟會一路延燒半年有餘而震波蕩漾。
 
誰知道呢,新年伊始,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又鬼魅一般纏繞在東亞的空氣裡頭。
 
而瑪丹娜去年底因膝蓋受傷推遲了演唱會時程,更在一月底宣布二月不得不取消數場倫敦的演出。我們的演唱會票是在二月中旬,她究竟會不會如期演出,誰知道呢。
 
這趟且戰且走的行程,居然也能這麼有驚無險地走完了,誰知道呢。
 

 
出發那天人已經上了機場捷運,朋友傳來防疫中心最新的公告:二月10日起,14天居家隔離檢疫的對象擴大到自香港轉機的台灣民眾。心一慌,慘了,原本跟某熊團進團出經香港回台的班機,這下子也讓我成了居家檢疫的對象。
 
在桃園機場打了電話進航空公司的客服線路,看看能不能幫忙安排個改道吧。等了半天,沒能接通,電話斷了幾次,又打。一轉眼已經要登機前往香港,也不能怎麼辦,收了線。
 
向香港機場的航空公司轉機櫃檯說明狀況,對方兩手一攤,說我們這裡沒有權限處理票務。你看先飛倫敦,請那邊的票務櫃檯幫忙吧。
 
機場裡草木皆兵。人站得遠,每個人都是疑似的感染源,誰也不知道誰是不是中國來的,誰身上恐怕沾染了奇異的病毒,怎麼感染的,不知道。究竟要靠得多近才會被感染,不知道。病毒能在無機物表面上生存多久,不知道。多久才會失去活性,不知道。
 
像是資本市場那句話:人不怕downside,怕的是未知。
 
知道全部,心就定了。什麼都不知道,可能是幸福。但知道一些,不知其全貌,最是恐怖。
和戴著口罩的某熊在登機門會合。說了狀況,他說好。
 
然後他淡淡地說,倫敦和斯德哥爾摩的餐廳呀,我們就到了那邊再看看好了。
 
最近的狀況,讓人沒心情安排研究那些。他說。而跟著他旅行這麼多年去過那麼多地方,他最講究的也沒別的,就是吃。唯有吃,也沒別的了。而他說,難有心情。
 
怎麼會有心情?
 

 
幸而倫敦機場的票務姊姊幫助之下,完成了後段行程的退票。便就買了一張單程的直飛回程。心先定了一半。倒還有一半懸著。行程能怎麼樣呢,就還是走吧。疾病總是考驗著人們能夠有多少維持「日常」的心緒,能夠維持多少的人性——薩拉馬戈的《盲目》,寫的不就是這樣的一件事。
 
疾病蔓延的初春你是你自己嗎?可能也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事。
 
倘若感染了的你,還能是你自己嗎?
 
在斯德哥爾摩在倫敦。我們走路。散步。哆嗦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雨之中,縮著脖子縮著手,像兩隻笨拙的鵝或者鴨子,走在城市的水氣之底。羽絨衣濕了又乾,且乾了,又濕。走過幾間博物館,看了幾場音樂劇。與朋友吃飯。喝酒。說笑,酒酣耳熱再走回飯店,然後打呼,然後起床。
 
我們斷斷續續討論著香港呀新加坡呀,日本,泰國,台灣那些遠方傳來的疫情。遠遠的,但又感覺很近。正被非常的疾病緩緩改變著的,我們總有一天要回去的日常。看著新聞裡邊,那些慢慢變得瘋狂的人們,以及,努力著保持理智清明的人們。
 
突然意識到,在這瘟疫的季節,我們能做的事情竟然是如此稀少。
 


行程一路且戰且走,居然也是有驚無險地走完了。
 
某熊得要先去了機場的那個早上,他在飯店房間輕輕地跟我說,好啦下次見呀你自己要小心啊。我說你也是呢。只是下次會在哪兒見面,這回誰也說不得準。居家檢疫讓台灣與香港的會面顯得不切實際,即使是最為方便的日本泰國,也說不上什麼時候,說不定就去不得了。誰知道呢。
 
跟他一起十年多了,這竟然是第一次,斷了線一樣我們得彼此在狂風之中,飛上一會兒。等著能夠降落的天氣。等著能夠降落的地方。
 
這是第一次我覺著微微地憂懼。擔憂失去。擔憂,疫病會不會不斷延長。
 
擔憂疫病將讓我們變得瘋狂。
 
而情人節那天,照例地我們也沒有什麼禮物沒有什麼特別的慶祝。早上起床,我說,欸今天是情人節呀。他說,情人節快樂。我說你也情人節快樂。然後我們並肩看著電視。就知道那是我們的神魂清明,我們的理智如往。
 
我們的日常便這麼下去了跟過去的每個年頭一樣。
 
像是相遇那年。簡簡單單的一個男孩遇到了一個男人。過下去,就這樣了。那時的自己呀,誰知道呢。




 

Feb 14, 2020

Madame X

 



















瑪丹娜還是照例遲到一個多小時
但第一首就開了Vogue
所有人就原諒她了
老娜氣場一點都沒有比較弱
雖然她說她腳受傷
但她只是穿著平底鞋而已
她第一首就開了Vogue
 
然後她跟大家聊天
用拍立得和全場拍了一張自拍
然後現場義賣一千歐元捐給兒童基金會
那是全場唯一留下的照片
因為進場前每支手機都被封起來了
老娜說
那是要讓大家專心看老娘的秀
我倒是很疑惑
怎麼會有觀眾現場身上帶著一千歐
的現金
老娜的觀眾真是深不可測
 
Madame X豈止是一個whore
Madame X並且是一個businesswoman
Madame X豈止是一個sinner呢
Madame X其實是一個
你說她是什麼
她是一個saint
 
然後她就在舞台上喝了一瓶啤酒
然後她唱了American Life
然後她請大家去里斯本旅行
感受那兒的音樂
然後她唱了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
大概是因為Maluma沒來當嘉賓
當然我是開玩笑的
Madame X是一個地球公民
 
我想她應該也玩得很開心吧
她在台上喝第二瓶啤酒的時候我心想
她以為自己是張惠妹嗎
但她是老娜啊
她想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的
張惠妹也是
幸好我有兩杯double gin and tonic
幸好我買了足夠的酒
 
Madame X豈止是一個whore
Madame X並且是一個businesswoman
Madame X豈止是一個sinner
Madame X還唱了Frozen
 
最後一幕拉開了整面的巨大彩虹旗
畢竟她是瑪丹娜而我們是男同志
大家就尖叫
我們就對她尖叫
我想她應該也玩得很開心吧
希望下次還有機會
看到穿回去高跟鞋的Madame X

Feb 11, 2020

我們討論台灣的風電

 
一、他從香港來台北出差,想想又是差不多一年未見,便約了一起吃頓午飯。筵席未開,先是聊起香港近日的動盪街頭,他搖搖頭,說香港警察真的太過誇張而港府顯然在政治上完全無法負責,背後都是那幽靈一般的北京啊北京。他說。
 
話頭一轉他講到台灣大選——問我,這下子民進黨和國民黨選起來究竟會怎麼樣呢?理論上,這個政治態勢,會對比較不傾向北京的民進黨有利吧。我留意到,在講話之間,他小心翼翼地選著英文的用字,「比較不傾向北京的民進黨」,以及「比較傾向北京的國民黨」。
 
他又問我,那你呢?你的政治傾向是?
 
真的好久沒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啊——我說。我傾向台灣喔。
 
「傾向台灣」,那是什麼意思?他問。就是認同台灣應該是個獨立國家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說自己來台灣的次數大概不夠多,又多是公務出差,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面跟他說,自己支持台灣獨立啊。
 
我說你下次不要只是來台灣工作,可以多和台灣人賊混,會聽到更多類似的說法喔。他聽到這邊,就笑。
 
 
二、他說自己看了好一陣子的能源專案,跑遍東亞各個國家和不同的人見面說話聊天。從太陽能到風電,也包含煤與天然氣等等化石燃料,最近的工作核心則是在離岸風電——包括日韓台灣中國和東南亞的各種專案。
 
自然也好奇,在這好些國家當中,哪個國家在離岸風電著力最深呢?
 
他說——其實中國投入的資源算是最多,但他們,中國,你知道的基本上他們不跟別人玩,所有技術他們都想要自己做。從風機,電纜,和基礎電網的橋接,安裝技術等等,都是。但偏偏他們的案子都是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之間的角力,還有各個利益團體在彼此派分,研究他們的案子實在花很多力氣又不太有意義。那是一個封閉的生態系。
 
日韓呢,則是動得比較保守。日本基本上放比較多力氣在太陽能的普及,韓國則還沒有看到太多有成效的離岸風電計畫。至於越南泰國都還在一座一座蓋燃煤發電廠,原因也沒有別的,就是那是成熟技術,他們在經濟的高成長期,可以快速地讓電廠投入營運提供工業所需的電力。
 
所以就是台灣啦。他說。這兩三年,台灣政府真的花好多、好多心思在做離岸風電。
 
現在技術當然都還是來自歐洲。不過歐洲,他們的離岸風場大多是試驗性質——測試學習曲線,風機和電網的接置,還有嘗試抓出最合理的成本架構,一言以蔽之,大規模的離岸風力發電其實在歐洲並不追求規模,他們要的是,整體的技術輸出。
 
可是台灣。他說,台灣現在在嘗試的是把銀行融資的資金鏈、來自歐洲的生產技術,加上整個離岸風場建置的基礎建設與船舶技術等等,要整合在一起。
 
你知道這會是整個亞洲第一個有能力整合離岸風電的供應鏈嗎?
 
那不會是在別的地方——就是在台灣啊。
 
 
三、我這次來台灣,和那些搞離岸風電的人聊到政治,他們都很隱諱地說,畢竟還是希望蔡英文連任。他說。哎呀他們做風電的生意嘛,如果國民黨政府上來,政策不知道能不能延續,那生意當然也不知道會不會延續了。我說國民黨,大概不會吧。他就笑。
 
不過,如果繼太陽能之後下一個亞洲的主流再生能源是離岸風電,那麼以台灣現在的進度和資源的挹注,台灣,絕對有資格成為整套技術的輸出國。你有know-how,有供應鏈,有資金配合,當日韓與東南亞都開始跑起來,台灣會佔據最重要的戰略位置。台灣就會是這個產業在亞洲的最重要國家。
 
「那是一個 billions of billions 的生意呀,」他說。
 
光憑著這點,民進黨政府在策略上的設定,以及截至目前為止的所有實踐,就是絕對值得支持的。
 
他們做得太對了。他說。
 
 
四、所以我才說,民進黨絕對不只是一個光只是「不那麼傾向北京」的政黨。我說。
 
那更是一個,比較傾向台灣的政黨喔。就像我。我說。
 
與他的飯局結束之時,台北輕輕地下著典型的初冬的薄雨。他接下來還有個會議,和我在反方向路口道別。我說祝福你一切順利,下回不管台北見,或者香港見,都好。我說祝福香港。他說祝福台灣。
 
「2020,台灣要贏」喔。他轉身回來,從傘下冷不防給我來了這麼一句。他媽的這傢伙早先還說自己沒聽過誰親口說過支持台灣獨立呢。
 
這傢伙。
 
我就大笑說好。希望台灣會贏。下次見。





 

Jan 20, 2020

新年快樂呀,我也快樂

 
今天去銀行提領新鈔準備包紅包,在取款憑條上填妥了每日新鈔可提領的上限額度。櫃檯行員接過取款憑條,問說,「先生要怎麼配鈔呢⋯⋯啊等等你是不是填了剛好的數字⋯⋯謝謝這樣我很方便⋯⋯」看著背後人山人海等著領鈔的無助的台北市民們,我一向是很擅長給人方便的
 
順便補摺。眼看著存摺就要印到本摺的末頁,行員拉出我的存摺問我說「那個⋯⋯先生如果你沒有辦定存的話是不是⋯⋯我們可以印到這頁嗎⋯⋯」當然可以啊現在請你幫我換新摺你應該就要崩潰了吧大過年的大家都方便就好「啊⋯⋯真的很謝謝你⋯⋯」行員眼睛竟然給我跑出漫畫式的感動水汪汪眼神
 
好我真的很久沒有補摺了,連定存頁都不夠用,硬生生印到了最後一張,行員臉色大黑盯著我的存摺。接著很大聲地說
 
「還剩最後兩行!夠用!夠用!」
 
你不要這麼興奮啊啊啊我都要伸出手去跟你擊掌了啊啊啊啊啊我年後再來換摺就是了就是了嘛可是我錢不夠用啊啊啊啊
 
新年快樂呀,我也新年快樂




 

Dec 31, 2019

2019的最後一天

 
一、2019的最後一天。也是這個十年的最後一天。昨天晚上去聽了蔡依林的Ugly Beauty演唱會,倒數第二首歌是〈玫瑰少年〉,蔡依林在唱這歌之前說——不管你是誰,你是怎樣的人,希望這首歌都讓你有勇氣是你自己。
 
與我同行的女生朋友搭過手臂來,給我一個巨大的擁抱。
 
我跟她說,2000年我們失去葉永鋕,而2019年,我們能夠有鍾明軒這樣的公眾人物。這條路台灣走了二十年,二十年很久,但其實還算不太慢,對吧。
 
 
二、前陣子和家裡的長輩因為政治認同起了爭執。他說,公投法修正是沒收我們公投的權利嘛,我最不爽政府的就是這件事,公投是我們的權利,以後每兩年一次辦公投、還跟大選錯開,豈不是什麼公投都不用通過了?
 
我說——你先想想,去年1124的公投,你投了什麼,看看公投都通過了什麼,再來跟我談「公投是你的權利」。
 
其實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但2019年,整個2019年對我而言是從去年底那場公投的傷痕展開的。今年每一個講座,我對著認識不認識的人們說,我們應該要相信的,是那三百多萬票對更開放更自由的台灣性別政治的認同,都是每一個投票的人思索之後,投出的贊成票。這些票不會消失,不會後退,不會重來。
 
然後2019年的五月,從此之後的每個五月都可望有了它自己的典故。我們不要讓它消失,不要讓它後退,不要讓它重來。
 
歷史行進的路上我們總是會遇到很多挫折。但也有許多的成長。而歷史同時告訴我們,沒有什麼強大是不可逆的,沒有什麼自由是不可能被剝奪的。看似堅定強壯的那些也可能一夕之間煙消雲散。比如說民主,比如說過去二十年間慢慢長出來的,關於台灣之所以與另一個國家不同的地方。
 
那些關於我們這個世代所信仰的東西。
 
 
三、有個女生朋友說——這幾年,真的沒看平時歡欣逸樂的同志們,這麼「政治」過。我一笑,回她說,當政治與個人切身相關,當人們不再只是想著,政治好髒我不要碰,而是去想著,如果我不改變政治,就只能等著政治來改變我們了的那時候。人們就自然變得「政治」了。
 
政治沒有比較髒,我們也沒有比較乾淨,比較純潔。獨善其身的選項即使在最為安逸的時代,也是絕無百分之百的可能。
 
何況台灣的公共政治還這麼年輕,如此脆弱,需要保護。需要珍惜。
 
選舉,拉票,爭執。論辯,說服,或許也被說服。
 
以及在投票的那一天,走進投票所的小布帘裡邊小心翼翼不要沾到了印泥,且在自己所認同的那一格當中蓋下印章。把選票放進票匭。然後搓著手,等待開票的時光。
 
用民主的執行與實踐,守護我們所認同的價值。
 
 
四、很久以前,同志運動圈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同性戀不是和男人幹炮的男人,也不是和女人幹炮的女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人。」
 
然而,很久之後的現在,經過每一個飛天小女警的努力,台灣證明了,性別政治也可以進入公共視野。
 
那是二三十年來的積累,搏鬥,受傷,痊癒,再次的戰鬥,每一個人共同用雙手築起的堡壘。
 
那天,他拉著我的手,說,你要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我們要的東西何其簡單--祝願每個人每天身體健康,積累財富,心境平安。其他的,新年並不能保證什麼,我們擁有的只是每一天。期待世界每一天更好。我們要的只不過是生活繼續,日子繼續,快樂與悲傷繼續,安靜而嘈雜,紊亂而有秩序,生老病苦依然相隨。
 
如此簡單又何其困難——二十年後習以為常的那樣的「日常」,需要更多人的參與來維護它。所有的平權,其實就是每個人的每一天。任何的政治,也都是。
 
 
五、2020年再過不到半天就要來了。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麼呢?
 
這麼說吧。每天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讓台灣成為更好的國家。即使日常並不總是怡人的我們還是過著日子。在城市在島嶼,這些好與壞的,讓我們繼續合唱讓它繼續下去。
 
一月11日,記得回家投票。
 
讓它繼續下去。
 
祝福讀到這邊的每一個美好的人們,祝福台灣。新年快樂。






 

Dec 28, 2019

龜山島是宜蘭人的鄉愁

 

爸爸,媽媽,阿姐。龜山島是整座蘭陽平原的鄉愁,不管以前走北宜、濱海,或者搭火車、現在則走雪隧,總是繞過了個彎路,龜山島就在那兒。
 
明明是座不斷有火山活動噴噴嘶嘶的⋯⋯呃,煤炭龜嗎?但千百年來幾個世代,龜山島是這樣。靜浮的大龜,從平原北到平原南,大龜還會轉過頭來,照看整個蘭陽平原。
 
宜蘭人都說,看到龜山島,就表示快要到家囉。
 
回家囉!

Dec 3, 2019

講愛是俗了,終歸就是生活


 
其實平常公共場所,他不讓我這樣甜膩蹭摩的。怎麼可能。大概酒水下肚,群人講起到底找男友找什麼,合的不合的,各種條件各種純心性的篩選。還得加上另兩個最殘酷的座標:時間,金錢。還真是。酒一杯一杯喝。
 
一轉眼這隻熊又說,其實跟一個人一起,你是要看他的投資價值。羅毓嘉就是個投資啊,十年前一個字兩塊錢、現在!你看他十年來長得算不錯,也沒有壞掉。(我出國都用自己的錢!)那很好,你長大了呀,不是嗎羅毓嘉。
 
其實是每次都講不贏他。好像也不用講贏他。我都說自己是他的作品——那這個夜晚就當作作品的逆襲了吧。我爬過去,摸他的肚子肚子後頸臉龐,他也不反對,他始終在那邊淡淡笑著。
 
過去久了,現世成行。未來,就無所懼地下去吧。愛,講愛俗了,終歸就是生活。也無其他的了。




 

Nov 22, 2019

台北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

 
台北曾經有一間很gay的書店。不,不是公館那全台灣第一間同志專門書店晶晶書庫,它打從開店伊始,打著過分鮮明的性別解放風格,收藏豐富,從性別理論到情色資料,都有。但太過正經,不gay。
 
身為一個gay,那意思是,把所有不屬於gay的空間變gay。扮裝,化用,佔有。在灰階的空間裡頭,硬是將它一丁一點擠出各種色彩,而形成了彩虹。
 
那是1999年前後,台北大東區依然繁華閃閃熠。中產品味生活正從80年代經濟奇蹟淹腳目的台灣錢坑裡慢慢站起。人們開始講究生活而不只是生存,開始需要室內裝修的配置,需要攝影集,需要在客廳茶几上擺幾本北歐室內設計圖鑑;學生的書架上則要有幾本翻譯詩集,幾本冷僻的小說,王德威主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或者爾雅洪範九歌素雅的書背,妝在書架上,也就是品味了。
 
而gay呢?那時候的gay正處在嫌膩了新公園變成了的二二八,有些處所太過明亮,有些角落則老是那幾位公廁玫瑰開著綻放著。夏天沒冷氣,冬天喝北風,這樣的地方,gay得久了,也變得不gay了。
 
所以怎麼說,如果台北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當然是敦南誠品,必須是敦南誠品。
 
畢竟除了敦南誠品——哪來那麼好24小時空調的場所,書架高度且剛好讓彼此在兩頭看見對方的眼睛,是的。你在這裡,我也是。
 
夜間的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與家人同住的gay們總有理由在週末的夜晚出門——你去哪?我去敦南誠品。看書。當然是看書。看看,看那本看米蘭昆德拉的人長得是方是圓,而又是誰在杜達雄攝影系列作品的封面之前流連不去,看是誰偏愛王喜,又是誰眼神直盯著徐君豪。看看書。更多是看看那些看書的人——總有人選擇設計雜誌,有人選擇外國文學,也有人,看心理勵志。喂,grow up吧,身為一個gay,從那些夜暗的80年代活到了20世紀末,這本身就是一個勵志的故事。
 
那是台北男同志文化快速演化的時代。是閱讀的內容好不容易從《孽子》、《逆女》,走過了《荒人手記》的咒詛與祝福,鱷魚寫下蒙馬特遺書……一路《天河撩亂》而齊步昂揚到第一屆台北同玩節的時代。人們看書。從書頁之中找尋適合自己的符號,找尋自己的名字,找尋,另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
 
公園有廁所,書店,當然也有。而俗諺有云:「凡是有男人掏出老二的地方,就會有男同志。」
 
敦南誠品也是。我知道。
 
有人在B1,有人則在二樓。時不時在勁爆留言板上被人揭開的四腳獸的祕密——那時候尚且還是網路撥接都還沒有ADSL更遑論高速光世代與行動網路每個人都有Grindr或Scruff的蜂巢基地台嗶嗶嗶放送著費洛蒙——那樣一個肉身相搏,讀完了書,就把彼此的身體當作一本書,用唇,用舌,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也有人就這麼愛了。在那樣一間很gay的書店前面,與愛人相約。與愛人分離。失戀的時候,便一個人坐在敦南誠品一樓的台階上,看著那一雙雙相似的皮鞋帆布鞋夾腳拖鞋經過。暗自思忖,會不會有哪雙鞋,終於屬於自己。也或許不。每個人,生下來都是一隻寂寞的破鞋,想像著哪天走著走著,便成為一雙。
 
失戀的人走進敦南誠品買下《男身》,失戀的傷心的人走進舞廳,吃了一顆兩顆三顆藥丸,成為一朵妖異的《紫花》。
 
然後來自台灣各地來到台北尋找自己的男同志們,和敦南誠品一齊漸漸老去。愛了又失去了,重新愛了,生活在一起了,有人從此不在深夜踟躕,而是在週六週日的下午和自己的另一半挑選著室內裝修的參考圖鑑了——他們終於認真看這些書了。
 
時間過去,同志的生活成為一種讓人習以為常的存在。至少,在台北。那間書店依然很gay,但也變得,沒那麼gay了。時間過去,像敦南誠品兩側墊高的過道,木頭地板踩著踩著出現了不再密合的聲音。
 
但讓人習慣。自在。舒服。有點gay,又不太gay。
 
敦南誠品是這樣的存在它從來未曾標榜自身為gay所用,卻成為一間最gay的書店。它所陳列的書籍甚至它所在的位置,卻也像那每一個gay gay的街角一樣,面臨著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命運——20年的時間過去了,品味與便利終於讓房價房租漲到很不gay很不酷很不queer的地步,大東區變成了小東區,變成了一個個關閉待租的店面。
 
台北不斷轉變著。那些很gay的潮牌服飾店搬離了東區,轉進中山大同大龍峒,轉進萬華西門大稻埕。品味不再光只是書,而是,生活。生活依然與生存息息相關,20年的時間台灣成為了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男同志或許不再需要一間眼神相互碰觸的書店,而這座城市,繼續開著一間又一間也不知道賺不賺錢的書店。甚至還有專門賣詩集的。這是台北,而廣義來說,這實在是很gay。
 
台北曾經有一間很gay的書店。它明年要熄燈了,可是這座城市的gay還是依然出沒著,把許許多多的角落變得,很gay。
 
或許有人會揶揄,都什麼年頭了,誰還看書呢。
 
挑男朋友,得先看看他的書櫃看他看什麼書。像當年有許多人,在敦南誠品相遇那樣。
 
或許,這個週末就先關掉網頁放下手機,去逛逛書店吧?
 
〈曾經有間很gay的書店〉






 

Nov 12, 2019

同志教育: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一、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是誰,也讓異性戀的孩子,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男生可以愛男生。女生,可以愛女生。有的男生,覺得自己是女生,也有的女生覺得自己是男生。

有的男生女生,愛的是男生跟女生。教育會讓每個人知道,不管你愛誰你愛的是怎樣的性別,都很好。

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其實很多時候,孩子們甚至不需要教導,就懂得了。至於還沒懂得的孩子們,則是從大人口中學會了負面的、攻擊的詞彙,那是他們唯一擁有的詞彙。是以性別教育是重要的。它指物,命名,讓每個人能夠擁有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可能是誰」。然後,當事物與愛的樣態為光線所照耀,人們就懂得了,其實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二、我「發現」自己是同性戀的那一年,1999年的春天。那些青春的躁動那些對於班上體育股長的醋意大發,有一陣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對我的死黨在意到幾乎無法與他再當朋友——的那短暫的幾個禮拜。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某天午餐時間,班上的一個女孩子跟我在學校遠遠可以看見男孩們在樓下打著籃球的角落,聽我說著自己。

她說,「欸你會不會是喜歡他啊?」我說怎麼可能?

她說其實你可能就是同性戀啊沒有什麼啦這。

1999年,那時候的學校圖書館裡頭還只有一本講性與性別的中文書,可能是1989或者1990年的譯本吧,我翻找。同性戀?那會是我嗎?——書裡頭,現在回想起來也就差不多是盟盟最喜愛引用的不知何年何月發表的所謂「科學研究」,説,同性戀者通常有著較低的社經地位,較高的自殺率,較短的平均壽命。通常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以及,愛滋病。

同性戀。那是我的名字嗎?我會早死嗎我會愛滋病嗎我有憂鬱與自殺的傾向嗎?

幸而很快度過了那個荒謬的春天我考進了一所每個人都在翻牆都沒在念書而後被我們暱稱為北一女中南海分校的高中。不用太久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我並不孤獨。我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同性戀。我不是。我在高一上學期即將結束時,在班板上説,「或許大家在猜測著,我就不再隱瞞了。我是一個同性戀。當你決定不再跟我當朋友時,我會希望你想想,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是一個同性戀。」

我的同學們嘻鬧著說,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喜歡那個某某某啊?

我很幸運。但也是在同一個時代的2000年,並不是每一個男孩都那麼幸運擁有一群覺得「這沒什麼」的男孩們。葉永鋕的故事,後來,你們都知道了。

所以當他們說,我們不需要同志教育。當他們說,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想要啐一口口水在他們的眼睛。但當我這麼想,我只是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


三、去年十一月的這天,下班後我走在古亭的街頭。身為一個同性戀很辛苦,忙了一整天還得去運動。運動前後還得喝豆漿。我走得很快。我的前面有三個少年男女,二十出頭歲的年紀吧?他們在人行道上並肩走著,當前方有腳踏車騎來,我便走到他們的右側,順勢分開了行伍,超越了他們。

他們嬉笑著——是那麼年輕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説,欸那個13, 14, 15號公投啊,都要去投欸⋯⋯雖然我是直男啊,但是⋯⋯一定要投啊那個萌萌吼真的是蠢斃了⋯⋯台灣就是台灣嘛不要再用什麼中華台北了超奇怪的⋯⋯三案都要同意啊那有什麼好說的⋯⋯

斷斷續續的交談,隔著耳機傳來。我並不能每個字句都聽得那樣真切,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看到我公事包上掛著的,小小的彩虹旗。

但我真想轉過頭去,對他們鞠躬,説,謝謝你們。

真的謝謝你們。


四、當我們有了名字,我們才能夠為自己生命的一切細微瑣事,找到足以安置的抽屜。

是的,我是一個同性戀。我的成長歷程讓我不需要更早知道自己是誰,依然能夠成為我現在的樣子。可是,對於那些非典型的,男身女相的男孩們,那些長得豪邁陽光的女孩們——他們甚至不需要是同性戀,而只不過是不符合社會性別期待的孩子們——早一點知道,其實自己「這樣」,也沒什麼。他們的人生會不會因此不辛苦一點?順利一點?

一點就好。哪怕是一點就好。


五、同志教育——或說性別教育——真的只是給每一個性少數的孩子,一個可能的名字。你可以是自己覺得自己想要的樣子,因為,那也沒什麼。

教育就是這樣。它告訴人們一切的可能。你可以是多數,而你也懂得尊重,包容少數。當少數受到欺凌,你知道這是錯的,你知道,你可以為他們挺身而出,因為總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甚至無關乎他愛誰,你愛誰。教育,是告訴人們,作為一個人的品質,可以是一個擁抱。而不必是謊言,不必是櫃子,不必是那些被倒在同性戀書包裡的廚餘。

其實,每一個人本來就都是不一樣的啊。這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不是嗎?






Oct 24, 2019

「這路是我們的!」






「這路是我們的!」明天就是2019同志遊行了。想起曾有一年遊行的南路線上吧,明明申請了兩線道路權的路段,大家走著走著,當一些人走回人行道上,旁邊的警察就這樣「順勢」把內側的第二車道開給了汽機車。雖然明明我們該有兩線道,路幅還是就這樣被壓成了一線道。

雖然那時,路權,明明是我們的。 

現在想起來——想起過去這幾年大家一起承受的所有那些,好不容易爭回我們手上的婚姻平權、又可能即將失去的性別平等教育,那些歧視與反歧視的拉扯,還有,不斷從不知道哪個農曆七月跑出來還沒回去的前同志後同志跨虹者whatever,都像極了那個路權的隱喻。 

已經是我們的權利,只要我們一時退讓了、疏忽了,這個社會,或者說那些少數懷抱極端惡意的人,就會見縫插針地欺壓過來。哪怕是刮走一點點已經屬於我們的權利也好。 

所以,大家請記得明天的忠孝東路是我們的。從逸仙路口一路到林森南路口的忠孝東路,請大家勇敢地走在柏油路上。 

路權是我們的。這一天,是我們的。 

好啦我知道人這麼多要大家都記得真的很難,而且又是這群不受控的傢伙(對,尤其是你們這些男同志!),所以請大家明天在遊行當中彼此提醒—— 

走到路上來。 

不要走在人行道。因為這路是我們的。至少有兩線道是我們的。我們要把它佔好、佔滿,塞到飽,頂到肺,讓大家嚐嚐我們台灣佳麗的厲害(到底演哪齣)。 

想在一點半左右加入遊行隊伍的朋友,可以直接至大巨蛋或國父紀念館捷運站那一帶,加入紅色大隊或橘色大隊幫忙開道。(好我知道男同志都愛睡很晚又愛遲到,所以大家一起加油ㄅ) 

本文重要,請大家協助傳發廣傳,互相提醒有福報,廣結善緣好打砲。善哉善哉。(大誤) 

2019 Taiwan LGBT Pride
台北市政府廣場—仁愛路—逸仙路—忠孝東路—林森南路—仁愛路—凱達格蘭大道






















 

Oct 10, 2019

台灣、中國,一邊一國

雙十這天,放假很好。但跟海外朋友聊到為什麼今天放假,還是不得不承認,跟小時候比起來我沒能那麼坦然說「是我們的國慶日」了。

小時候,對啊小時候十月十日理所當然地是國慶日。

但年紀越大,越覺得那個憲法上仍稱的國家,和我所認同的地方,中間頗有些曖昧的彆扭。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中國,另一方面則是許多諷刺的事件在這個國家發生比如說這個國家誤殺掉了一個以「國慶」為名的年輕男孩,以及,旅行的時候,各國的移民官若不看護照封面的「Taiwan」,往往膝反射般問:「你的簽證呢?」

慢慢地覺得,中華民國當然不是中國。台灣,自然更加不是。小學習作簿上的要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已經成了個笑話——畢竟真正的中國人都在抵制NBA的同時、堂堂正正地去看盜版NBA串流了——今天是中華民國的國慶。但是,台灣的呢?

台灣還沒。我不免想著,是什麼事件發生了讓我與我的世代,漸漸覺得中華民國有著尷尬的位置,而稱呼自己「台灣」,並不是一件不妥的事情、甚至值得驕傲?上回一個德國朋友問我,「你的世代,是什麼時候,開始稱呼自己『台灣人』的呢?」

我說,老實說我不知道。

我的朋友們,有的出生在純正的外省中國認同家庭裡頭,有的則是跟我一樣,光看著身分證上的「籍貫」欄就自然覺得自己不過是個出生在台灣的中國人,許多人要直到出國唸書、工作之後,接觸了世界上其他不同的血緣與認同的人之後,才發覺:台灣就是台灣。

那麼其他人呢?一九九九年七月,李登輝提出「兩國論」。短短二十年間——約莫就是一個世代的時間吧——改變了一切,同時進行的文化的自由化、多元化,以及對法治社會的信任與信仰,作用在我的世代身上,卻不可免地產生了某些內外在的扞格。

法理上的中華民國還是在這。我們的護照上的中華民國還是在那。然而在我們的認同當中,中華民國不再、不會、更不能是中國。我們對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感到美學上的尷尬,對於黨國依然一體那個時代發生的人權悲劇比如二二八比如白色恐怖感覺痛恨。我們越是記起了一些事情,越覺得,中華民國所背負的那些東西,並不全該是值得慶賀的。

只是歷史仍然運轉著——會有什麼時候,這塊土地能真正以台灣為名,開展它新的一頁呢?(或者,大家來公投,回歸那個歷史上真正首次在台灣設立管轄政府的,荷蘭?)

那天在吃早餐時,德國朋友查了Wikipedia,邊瞪大了眼睛說,「真是複雜。台灣好像曾經屬於許多國家,又從未真正屬於任何國家。」

「You were Dutch, you were Chinese, you were Japanese, and now you're Chinese... again?」

「No, we are Taiwanese.」我說。對他眨了眨眼。

他就笑出聲音來說,對,台灣人。

大家假期愉快。台灣、中國,一邊一國囉。




 

Oct 1, 2019

十月一日,伊國底下兩制已毀未全

今天十月一日。香港放假一日,伊國底下兩制未毀未全,有什麼好慶讚的?早上問了熊,欸你今天做什麼呀,倘要外出,都最好多注意一些安全。

熊哼了一聲,你說什麼啊。

早上被熊老爺輕輕給了一個軟釘子,問他「今天做什麼呢?」他說——「當然是上街遊行呀,你在想什麼?我們香港人還有什麼事好做的?」還有什麼事好做的?就是你好傻,怎麼覺得我們還能有什麼其他。這悲戚,信念,與勇氣交雜一起的情緒真的太深。

而我太愚傻單純,還在問,你今天做什麼呢。

只是不免想三個多月下來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大家的精神也到了頂了,落至底了。2046依然好遠,好遠。民主真普選,獨立調查警察濫權,也都好遠,好遠。

香港加油。我們不會放棄、不會放棄的。

及至傍晚時分,和熊通了簡短一段電話——大意是說,政府封鎖了金鐘佔中環站灣仔站,就以為人群再也無法靠近政總、立法會,以為停止關閉地鐵站,造就最大的不方便就能夠讓憤怒的香港人不到核爆中心Ground Zero滋事。真是傻了。每個香港公民穿著拖鞋戴著口罩下到地面來的那每一條街,都是戰鬥的佈景,都是抗爭的音樂。

從來不可能封鎖整座城市。即使他們封鎖攔截下每一只運往香港的防毒口罩,封鎖所有「戰略物資」的黑市交易與運輸,他們又怎麼可能封得住這全面性的信任崩盤?

信任,已經沒有可能了。另一廂則是爆出各種基進論詞——港獨,光復,反共——那些完全與中國二十二年來加諸或說容忍香港所擁有的一切基礎「一國兩制」正面直球對決的言論,像是核爆。核爆會摧毀這一切建基於和平、法治、合意的城市發展,非常有可能被毀掉的——

「核彈也不割。」香港人這麼說。不只是草蓆了。

核彈也不割。

這裡的香港就是這麼簡單,這麼像一個正在成長的青少年:當年你答應我的事情、答應我的事情,你就交出來。

如此義正嚴詞,如此而已。

熊說他走在中環的街上,一切尚有秩序,尚稱平靜。但他知道城市另一端——往往被稱作搖滾區的旺角那邊,不知何時會燒起火焰與煙霧的盛宴。對於香港,我想祝福,但內心深處生出的情緒,卻盡是咒詛。這座城市已經被寄生太久,最預言的Cyberpunk創作者有大半以香港為景,某種程度上也是看見了這座城市的未來。

六月四日走到十月一日,朋友說電視裡頭43個頻道裡邊大概有27個聯播著習近平的講話。

香港之於中國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紅男綠女的金融大樓律師樓,底下大概都有著蝦拼某。不過週末搖身一變成為實彈戰場——布袋彈、催淚瓦斯、胡椒彈,逐一往那些蒙面或未曾蒙面的青年男女身上招呼。然後風來了然後週一就開始了。週日夜晚的清場過去之後一切還是如常開市,如何print多一個deal啊,上工了上工了。

這是香港。香港是不會死的,不要忘了,一百多年前搞革命的那個戀童癖蘿莉控就是廣東人啊。他是不會放棄的。

熊說,我沒事。我都只是在中環這邊走走逛逛。你要告訴你那走進搖滾區的朋友格外小心。他說起話來像是愛我們每一個人的,擔憂的父親。

我仍不免擔心那個父親會哪一天走到坦克槍管的最前面了,伸出手去說,你們答應了我仔女的未來,你就交出來。

現在。

我很想去阻止他。他可能會受傷。但我又是誰?

我是誰我怎麼有任何阻止他的權力呢?很快地——香港就將要成為一個V for Vendetta的城市。

沒有人可以阻止這段歷史了吧。軍隊槍砲也不。

香港加油。我們都在看著,即使我們直接能做的是那樣稀少。




Aug 12, 2019

香港每天滲出血來


香港每天都從縫隙當中滲出血來。新的血液,新的疼痛。想要一個平靜的夜晚,都近乎不可得,我們在海的這邊看著海的那邊,搓著手。想著,還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那天我跟熊說,「但願今晚能夠是一個平靜的夜晚。」

熊說,「Well, you have to get used to it.」

然而這種事情是可以習慣的嗎,是應該要被習慣的嗎?習慣催淚瓦斯在金鐘大街上噴湧,習慣穿一襲黑衣得擔憂會不會被誰刀棍相向,習慣黑警非法的拘捕,習慣,一個政府的領導人神隱數日不出一言。習慣催淚瓦斯的餘味在那座不甚通風的城市的夏季隱隱飄散。

習慣抗爭,習慣不信任,習慣日常的一切都不再熟悉。

但你總是要習慣的。熊這麼說。他語氣總是淡淡的,淡淡的但很深。

我跟他說,你要注意安全。他說沒事。八月五日全港大三罷那天他休了假,不吭一聲去了添馬公園的集會。也有些抗爭遊行的日子他人在台北。而香港不再平靜。

他說,當一個社會,當警察,當當權者都黑社會化的時候,你怎麼可能期待平靜?

每當抗爭的日子我盯著臉書。牆面上不斷更新的訊息,如呼嘯的鑽子般把我們穿透。所有的發言都帶著既視感之侵襲。每當沒有抗爭的日子我盯著臉書,偶爾給他發個訊息說,你要留意自己安全。沒有抗爭並不表示日子是安全的,整座香港,走到這裡已演變成人民對政府的全面性的不信任,對一國兩制的不信任,吹響了全面對抗的號角。

然而當警察的子彈打進了女子的眼窩,當警察在太古地鐵站,從電扶梯的高處把抗爭民眾往底下推、往死裡打的時候,你可以想像林鄭月娥不置一詞嗎?

她竟然可以對此顧若罔聞,不置一詞。

熊說,誰還在乎林鄭?她已經是個不重要的人物。早先林鄭月娥說,這次的抗爭對香港的經濟傷害已經大於2003年的SARS,更大於2008年的金融海嘯。

熊說——他媽的她在說什麼鬼,再怎麼樣,那是我們香港人的錢,不是她的。

網路上的耳語消息傳言海嘯般吞沒我們。在場與不在場的。確定的,與更多不確定的。都重疊著台北我城的場景,以及港島新填了海生成的政府大樓,遮打道,金鐘大會堂,海富中心,遠東金融中心那些那我所熟悉的港島樓廈,我想像,驚惶的人影在輾轉反側的心跳裡襲擊而來。蹦跳的數字。以及,催淚瓦斯。

而今天在香港機場的行動,要求「警察還眼」的集會,成功地癱瘓了機場的交通。

然後政府宣佈停止機場的航班起降。


他們可以封鎖機場,封鎖城市,但封鎖不了文明。封鎖不了人民火炬頂端微小的星光。

熊說,「There is no peace.」

香港人已經開始把港幣資產轉成美金,並且準備擠兌,這是一場從根柢到葉冠的,全面性的戰爭。為了最壞做好打算。一國兩制不過就是一顆壞的種子,落進香港的懷裡,卻餵養了兩人份的貧窮。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流下了新的血液,孕養著新的疼痛。地鐵站裡,警察放送的催淚瓦斯餘味仍存,「但世界一樣運轉,但希望世界會有一點改變。」

熊說,今年是2019,不是2014了。有張照片,一個香港青年掛著牌子:「台灣人,請踩著我們的屍體前進。」從來就只有一國,沒有甚麼兩制。只要我們想清楚了,就沒有人可以封鎖我們。而有的機會,可能這一輩子就只有一次,過了,就沒有了。

香港其實好簡單。台灣也是。

如果能夠擁有民主——真正的民主。可能台灣和香港從來未曾如此接近過。看著集結在香港機場的人群,我依然希望,這會是一個平安的夜晚。

即使和平已經不可能了。



#反送中
#真普選
#香港加油






















 

Jul 10, 2019

異男的性別教育不能等


某日晚上和朋友們去吃燒肉,隔壁長桌坐了大概十五六個男的,和一個女的,清一色都穿白色襯衫、黑色長褲,桌上協理來經理去的,想必是什麼公司聚餐吧。

酒過三巡,那群男的開始聊起

「你上一次性高潮是什麼時候呀」
「老婆就是要娶賢慧的啊」
「我老婆就是不讓我打麻將我們才生活少一塊啦」
「你的性高潮都在牌桌上吼」

「我跟你說娶老婆要娶聰明懂事的不要娶漂亮的」
「跟你保證等一下他老婆就打電話來了」
「幹嘛她又擔心他去嫖妓不戴套喔」
「屁啦我都有戴好嗎」
「所以你真的有去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那些男的越聊越開,那個女生坐在長桌最遠那端,我只看到她臉越來越黑。臉埋得越來越低。後來她就走了。然後那群男的就講到誰喝醉酒被撿屍去肛要去驗AIDS的話題。
 
只能說異男的性別教育真的不能等。如果我是女的我就 file complaints on sexual harassment。嘖。





 

Jul 1, 2019

七月一日


今天七一,七月一日。香港被中國取回治權的第22個年頭過去,馬是有沒有在跑,舞是有沒有再跳,二十一世紀以來香港變得越來越不「香港」——可是當我們談論香港我們討論的是什麼呢?
港人還是浩浩蕩蕩上了街,幾萬幾萬人的隊伍流過街廓,樓廈的業主,撐香港的市街,這樣緩緩掛下一整幅的標語,其中有耶些字跡寫得並不十分清晰,但大抵是——NO EVIL LAW,送中惡法永久撤回、民主運動非暴動——等等的訴求。

七月一日。也僅僅是22年的時間彷彿一切原本相信的、白紙黑字寫下的議約書,都僅有其中一方為所欲為的解釋權了。二十二年的時間,那是怎樣的隱喻呢?我記得,第一次和熊走過皇后像廣場前方的道路,他指著指地下的路,說——兩十年前,這底下還是海呢。
二十二年前的那些畢竟到此刻都可以不算數。但香港人會記得的。於是他們再一次地上街——為了那個也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完成的,對直接民主的想望、對獨立法權的信任、尤其,當香港在國際法中一旦被視為「中國的一部份」,這座城市的光亮與光熠熠的夜晚,就成為不睡之城的永夜。
讓我們撐著香港。即使沒有馬,沒有舞,台灣要繼續撐在這裡。希望未來的歷史沒有一個讓人傷心欲絕的日期。

〈七月一日〉
  
  時間便這麼過了。
  在完整的寓言裡我尋找你
  但我無法完整
  亦無法預言,無法同一隻水鳥
  飛入滂沱來找你
  島的支配與陸的思念裡我尋找你
  親愛的。是禁播的頻道
  掛在了喑啞的窗櫺
  我應尋找你
  豢養盜聽的毒蕈
 
  千百朵雨傘的呼告下我尋找你
  斲傷喉嚨在半山的扶梯
  鬱鬱的諾言撐不起第一個五十年
  親愛的。我理當尋找你
  煙一般的小腿
  從港與風中間渡了去
  但我尋你不著見不到你的足跡
  是馬在馬場跌了
  舞池裡踩斷了跟鞋,在終於
  七一的深夜門開了又關了
  如果門從未打開
  告訴我這也沒甚麼吧
  我應鎮夜守候
 
  哪怕不平靜的避風塘
  哪怕公園撤了椅子我仍要回來找你
  鎮日滂沱算不上甚麼噪音
  且我會回來找你
 
  紅色紫荊七月的噩運
  我的哀愁有些像你
  七一的深夜有些祕密隨水鳥抵港
  在噪音與干預裡我尋找你
  一本大書闔攏了北方的關卡
  兩十年前的海這麼沒了
  船揚起帆當帆給時間扯破
  時間便這麼過了
  哪座島嶼
  接替你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