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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6, 2016

我親愛的異性戀朋友們

 
我親愛的異性戀朋友們。
 
我是你的同學,國小國中大學乃至研究所。我是你的高中學長、學弟。我是你學生時代的朋友。我是你的同事,你的部屬。你的新聞同業。你喝過我煮的咖啡。我喝過你為我調的酒。我跟你工作上或許曾有些交集,或許,你也還是我不時打電話叨擾的消息來源。我是你曾翻閱的書籍的作者。你或許在不同場合與我講過話。或許沒有。
 
我是你家人。我是你的表弟、堂哥。我是你的弟弟。
 
我是你的兒子。
 
如果你讀得到這篇文章,泰半你早已知道我的同志身分--畢竟一直以來我從不曾隱瞞過。你也許曾經在我不少談到同志人權的文章底下按過讚,你讚美過我和老爺的遠距離戀情,你說過「這麼閃是要我們怎麼教小孩」。你曾經私底下給我各種支持和鼓勵。在這條爭取「平權」的路上。你是我的異性戀朋友,我非常感激。其中當中的一些你們曾邀請我參與你們的婚禮,在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在台下熱烈地尖叫著。而你們,也不吝在屬於新人的舞台上,祝福台灣的同志婚姻與多元成家早日法制化。
 
我真的多麼多麼感謝有你們這些要好的朋友。我也知道,一路走過來身為同志,如果不是你們我不可能過得這麼好。我的一切幸運,都應該歸於你們。
 
但近日,相信你們也都注意到這社會開始被那些反對同志的人們--那些內心滿滿恨意、與暴力、與仇視眼光的,我們的同胞啊--狠狠撕裂。儘管我們的友誼、我們的交情,無疑是建立在彼此的信任、無私的愛、以及那每一個我們一齊熬夜唸書拼命在新聞現場趕稿甚至為了一條寫不出來的消息在電話這端那端的大鬥法,都好,我們的這些交誼,無可否認的,是愛。但有些人,正在散播仇恨,有些人,正準備把那些不像我這麼幸運能夠擁有你們的同志們,推下懸崖。
 
所以可不可以,讓我請求你們,在按每一篇婚姻平權文章的讚之外,也能在你的牆上,寫下隻字片語,表達你對同志的支持。那可以是任何東西:關於你的同志朋友,關於婚姻平權,關於,讓世界上再少一個因霸凌而死的同性戀、跨性別,再少一例就好。任何東西。
 
你的支持。身為一個異性戀的,你的支持。
 
我知道我在臉書上一向聲音宏亮。但其實一旦離開臉書、離開網路,我,羅毓嘉,也不過是那簡單的一個人。
 
因此我需要你,需要更多夥伴。我充滿感激擁抱你們的認同,但現在,這時刻,我們不只需要你們的寬闊的愛與包容,更需要你們一起,跟我,跟我們,一起為這件對的事情發出你的聲音。
 
好嗎?
 
就是現在,讓我們一起把這件事情做對,好嗎?
 
拜託你們了。真的謝謝。謝謝。





 

Dec 5, 2016

他們會死掉的

 
這幾個禮拜的情緒勞動有些太強了。網路像是惡意的荒原,謠言在那裏生長,不屬於你我的罪名被安插在每一個同志的身上。我曾以為對話會有效果,我曾經以為,如果真誠地看進對方的眼睛,他們是不會傷害另一個人的。但這些信念,經過上個禮拜六,都粉碎了。
 
當我看見那句話--「如果我的小孩是同性戀,我會親手把他殺死。」我幾乎要不再相信人性裏頭有不會動搖的「善」。
 
他們說,同性戀滾出台灣。他們甚至喊了好幾次。
 
像是在說,惡可以永恆,恨會傳染。
 
我覺得無比疲累。我覺得粉碎。覺得,必須練習一片一片把自己拼回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端坐如一具初醒的木偶,當他們喊著要傷害每一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同性戀,令我想起一個並不好笑的、流傳在男同志圈裡的苦澀笑話:「同性戀不會傷害別人。他們也不會殺人。他們最多只能殺掉他們自己而已。」這世界對同性戀不公平。沒有關係,我們殺掉自己,也就是了。
 
你有失去過你的朋友嗎?
 
我有。
 
當炭爐在密閉的房間裏頭燒出濃郁的塵煙,我不知道,當時他們想的是什麼。必定不會是婚姻吧。他們只是想要被當成一個人,被好好地對待而已。那甚至與婚姻無關啊你知道嗎。同志要的只不過是「平權」啊你知道嗎,沒有藉口、也不是詭計,只是想要在一個法律承認你「與其他人享有同樣的權利」、而不被傷害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這願望竟然都這麼困難嗎。只是想要有個家,哪那麼難呢。
 
我想起我那思覺失調的朋友A。想起他恐同的父親。想起他父親--用以傷害他的那些言語,他的男身女相,他的妝容完整。他墮進無底的深淵他說,「我不是故意鬧到這樣痛苦,和男人抱在一起然後訴說在一起的那些事情,不可能,我有自尊心。」但他早已經碎掉了。如果,這是一個能夠接納同志之所以為同志、就是因為他們是他們自己的世界,我的朋友A的故事,會不會非常不一樣呢?
 
我不知道。
 
但我的朋友A被他的「戶籍地」驅逐出境。他繼續傳無法解讀的簡訊給我,向我求救,他說,「你可以請他們停止這些事情嗎?很不厚道。」我無法幫助他拆除那些「假裝成溫馨異性戀夫妻的臨時演員就是要改變我的性向」,我無法幫助他「聯繫我的母親鎮壓我的父親」。我一方面練習不在意,另一方面,則繼續練習用比較不受傷的方式在意。
 
我畢竟救不了他。承認這件事情讓我的心都碎了。但我真的好想好想要改變這個世界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即將加諸於每一個同志身上的傷害。
 
「你不要傷害他們啊。他們會死掉的。」
 
我不想要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
 
如果有一件事情可以鎮壓這個世界的惡意,那將會是愛。將會是擁抱。讓我們撐住,這場戰役還長得很啊。但在我們贏得勝利之前,可不可以,不要再失去任何人?十二月10日,凱達格蘭大道見。




 

Dec 2, 2016

變成大人之後的朋友

 
我曾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可說是我生活當中出現過的,數一數二優秀的人。中學時代的某個校慶前夕,我們曾經在竟夜通霄的校園走廊上大講那些少女的綺夢與幻想,我們曾經在彼此與其他男孩熱戀的時候,相互祝福且彼此調侃,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婚姻平權會成為這社會熱議的話題--那畢竟是一個連校園BBS要成立同志專板,都可以引發正反雙方大戰月餘的年代,畢竟是個連同志遊行都還不知在何方的年代啊--但我們談論自己內心理想的情人,談論美好,談論失落,談論未來。
 
當未來真的來了,他進入了一個科學至上的領域,而我則往人文社會學科前進。我們繼續各自戀愛與失戀的旅程。我們把熱烈的友情留給對方,更把失戀時的絕望,留待相會的時候再釋放。
 
他曾有一次問我:「彷彿每一次戀愛你都能全心投入,你是怎麼做到的?」他說的是我的燃燒。如我對友誼的燃燒。每一次,都是全新的自己。
 
我笑笑。說不傾力而為,就不需要戀愛了呀。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後來有一年他從世界彼端打電話給我,問我戀愛為何這麼難。他哭泣。然而當他問我,是不是在同志的世界裏頭,身材真的那樣重要,而他的身材是不是像那拒絕他的男人一樣說的,那樣爛。我安慰他。
 
我說,這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率先看見你的美好內在。
 
我說了實話。但那又是一個他所想要聽到的謊話。
 
就那時我開始覺得,我變成了一個大人。我說了我的朋友想聽到的話。於是又過了幾年,我沒再聽見他說自己戀愛的消息,他有一些他口中的「完美的約會」,我聽著,我想他追逐著自己的影子,而其實每個人都知道我們不可能真正捕捉到自己的影子。雖然我們也不可能斷開它。可這些我並沒有跟他說。我說不出口,我看著他操著科學的工具理性分析著每一個約會的對象,卻從來沒能成功經營過一段長久的關係。
 
我再沒有告訴他。雖然我們是朋友。
 
最後一次見到我的朋友,是在麻辣鍋的桌邊。那天,他來遲了。我跟另一位準時抵達的朋友,正討論著當天的氣候,令人過敏的台北季節的轉換,我們彼此傳遞著衛生紙,試圖止住給對方兩百萬元打賭「你現在就能讓它停下」的鼻水。我們嘲笑對方,邊等著要點雪花牛呢還是全瘦牛。手打花枝漿,還是蝦漿。我們話著家常,並等待那個遲來的他。
 
他來了。首先花了三分鐘向我們共同的朋友報告,某家投資銀行如何找上了他,再用五分鐘分析要去那投資銀行、乃至去新創基金,抑或顧問公司上班的各種利弊。他連一眼都沒有看菜單。他甚至沒有問我今天過得好嗎。
 
而我已經餓壞了。
 
那頓飯吃完,他說,既然我們同一線捷運回去,那麼我們一齊走吧。我說好。
 
他跟我說,他覺得對他而言,「像我們這樣的同志,進入婚姻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當你未來創業的時候,你的配偶可以理所當然地進入董事會。」他是不是真的這麼說,我記不太清楚,卻很清晰地聽見自己腦海中「轟」地一聲。他沒有談及任何與愛有關的字眼。
 
捷運站距離餐廳不遠,不久便到了。我說,其實這兒有一路公車可以直接到我家,那麼我送你到這裡,我去搭公車吧。
 
他說,也好。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大人的友情,很難。
 
但少年時代的友情,進入了大人的世界,要維繫,又何嘗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們還是朋友嗎?或許吧。我們只是不再見面。我只是,有些不確定那時他聽我說,「每次投入都是全新的自己」,當他點頭,卻是否真的理解了我的意思。
 
#大人の友情
#河合隼雄





 

Dec 1, 2016

世界愛滋日,捐款權促會

 
今天是世界愛滋日。出門前,在胸口別上一條紅絲帶。
 
我有許多的感染者朋友。我愛他們,如愛我那些不是感染者的朋友。我愛我的每一個朋友。當他們有任何需求,我就問他們,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呢?有個朋友CD4掉到兩百多,我就罵他該趕緊接受治療,為了愛他的人。當他們快快樂樂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就喝酒,歌唱。
 
像明天永遠不會到來,疾病永遠不會把我們拆開。
 
我很想多為我的朋友們做些事情。但我不可能為他們做每一件事情。
 
幸而我們有權促會,它的全名是社團法人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它推動社會教育,與汙名戰鬥,也走入感染者的人生,協助他們克服各種困難。最著名的一件例子,就是國防大學因愛滋歧視退學了阿立,在權促會的奔走之下,疾管署終於硬起來了,針對國防大學非法歧視退學的事實開出百萬重罰。
 
權促會做了很多。但他們資源很少--就像每一個小小的NGO,人力永遠不夠用,錢永遠不夠用。所以,是不是,當我們願意關心擁抱自己的感染者朋友,也能夠捐出一些金錢,給權促會,讓他們幫助更多的朋友?
 
 
權促會的網站左側有各種捐款方式,小錢不小,大錢更感恩,大家一起來幫忙。匯款轉帳或者填單子捐募都可以。對了,喜歡在網路上買東西的朋友,也可以在填寫電子發票捐贈碼的時候,填下權促會的「99999」,很好記,就是五個「9」喔。
 
就是這麼簡單。世界愛滋日,讓愛不孤單。大家一起來幫忙吧。
 
感謝感謝。
 
#WorldAIDSday
#endHIVby2030
#WeAreTheGeneration




 

Nov 29, 2016

婚姻平權只是最大公約數

 
讀到網友對於昨天集會上「同志運動就是性解放」的分歧意見,有人認為這種分歧會傷害同志追求婚姻平權的團結,並提及「所謂的作戰必須有所犧牲」、甚至得「先求有,再求好」;畢竟「要一次抹平任何不公,撕掉任何標籤,真的不簡單」。
 
確實,昨天的集結是一場戰鬥。但更重要的是,不只昨天的集會,接下來的日子會有更多的戰鬥,甚至分分秒秒,在現實當中,在網路上,在公共領域乃至私人領域的戰鬥,將變得更加密集而頻繁。
 
然而站在「正確的」、而通常是群體當中多數的一方,談「犧牲」太容易了。是的,婚姻平權是一個重要的價值。它是近期以來大家行動的,某種最大公約數。但這個價值是否重要到我們必須藉由犧牲談論性解放,來換取其他群體的認同,來換取同志內部的「團結」,我認為非常值得商榷。尤其當性與性解放,同樣都是構成「同性戀之所以為同性戀」的重要關鍵,拿掉這些性的成分,請問你是甚麼呢?你就可以變成一個「正常人」了嗎?
 
如果講得再更進一步--如果這一陣子大家主要都是以婚姻平權為最大公約數在行動,我們為何不能追問自己:除了婚姻平權之外,你還關心什麼?
 
你有沒有對其他事情付出同等的關心呢?
 
就因為「婚姻平權」事涉你的個人權益嗎?因為你可以大聲說出「別人結婚,關你屁事」嗎?當然,可以這樣說,真的很爽。但我們能不能想一想,當同志社群內部自己率先去說「先求有再求好」的時候,別人正等著你說出這句話,然後用同樣的邏輯告訴你--同性伴侶專法,你們為何不接受呢?你們為何不「先求有,再求好」呢?
 
你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在最近的討論當中,老實講看到很多言論都十分類似,比如說:大家「為婚姻平權」站出來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裸露?可不可以不要談論愛滋?可不可以不要讓「人家」覺得我們「很奇怪」?又比如說:為什麼勞權團體要在同志遊行堵民進黨呢?我們不能先爭婚姻權再來討論代議政治的缺陷嗎?等等等等的問題。
 
我想說的是,如果「先求有再求好」的邏輯可以在同志團體裏頭成立,那麼套句我朋友的話來說,台灣社會也大可以說「大家先解決核電,解決完再拼經濟,拼完經濟來申請加入聯合國好了。同志婚姻……」等到我們的民生問題都全部解決了,再來處理這人權問題。
 
畢竟先求有、再求好嘛!
 
不是嗎?
 
婚姻平權是一個公約數。但它就「只是」一個公約數。它不應該重要到值得讓我們說出「犧牲誰誰誰」來達成。尤其當「被犧牲」的永遠是少數的聲音,少數的群體的時候。尤其是,那個被相對多數犧牲掉的少數,從頭到尾就是你,跟我,的一部分的時候。
 
幾年前,同志運動的路線也曾經被熱烈地討論過,關於我們應不應該「專注在」婚姻平權,暫時「犧牲」推動伴侶制度乃至多元成家的議題。
 
就當前的情況來看,好了,我們終於「只討論」婚姻平權了。但結果是,反對婚姻平權的人正要塞給我們一個專法。用的還是「伴侶」的名義,要給我們一坨權利遭到根本縮限的屎。這超諷刺的。我們犧牲了一些東西,結果壓根就沒有迎來更大的勝利。所以這犧牲是有價值的嗎?或者說,我們當真需要犧牲任何東西嗎?我們為何要浪費力氣去擔憂「怎樣的說法會變成他們攻擊我們的武器」,為何要讓我們自己內心生出一個小警總,擔憂怎樣的討論就會讓我們變得「不團結」了呢?
 
我們可以為了同一個目標戰鬥。但我們不應該要求,這戰鬥當中的每一個人,在其他領域的想法,都要完全一樣。
 
雖然我們的資源很有限,但我認為,這有限資源的無限可能,正好就來自於我們的多元。
 
確實要一次抹平任何不公、撕除任何標籤,是非常困難的。
 
但更有可能的是,標籤本來就不可能一次被撕除。
 
標籤,是在所有百花齊放的討論當中,被逐漸抹去的,撕掉了表面那張紙,還要用去漬油,一次次地擦掉底下的殘膠。婚姻平權或許會給予同志們權益的保障,但如果我們在此刻先「犧牲」了對於性與性解放的討論、「犧牲」了多元生命並存的空間,有沒有可能,在婚姻平權到來的那一天,「終於成為一般人」的同志,也關上了我們之所以得以「驕傲」的那扇大門?
 
因此,在這場戰鬥依然繼續、且一時間看不到完結之日的同時,保有所有討論的開放性--而非「暫時犧牲」某些議題--我想比表面上的團結,來得重要一些。
 
畢竟人權、社會、與多元文化的討論是沒有終點的。
 
如果我們現在「願意犧牲」某些討論,那麼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某天同志終於可以結婚了,「都已經有婚姻平權了,你們還在那邊吵甚麼?」這句話,將永遠不會在關於其他同志權益的爭論當中缺席。





 

Nov 27, 2016

同志專法是巨大的陷阱

 
禮拜一始終很難。禮拜一早上九點要出現在立法院,很難。這霪雨霏霏的天氣很難,要動員比如說在遊行時一向不受控制的同性戀,更難。
 
但當你們正在討論民法972、當你們試圖反對同性伴侶專法,這絕不是嘉年華。
 
這是戰鬥。再退一步,背後就是懸崖了。
 
他們嘲笑的敵意的獵奇的眼睛正在等著看--看支持修改民法972的人們,是不是如同他們所想的,一盤散沙。他們抱緊了自己已經擁有的權利,他們在沙坑裡頭畫一個圈,逼你站進去。當你們說,「不」,他們便說,你若不這麼做,會讓大家都受傷。
 
但他們根本不知道受傷是怎樣一回事。他們不知道,身為同性戀活著就是一種傷害,每天早上假裝你不是的那個人,對著鏡子偽裝了謹慎了仔細揀選了對話當中的詞彙。他們不知道,不能夠是你們自己的,細碎的傷害。你以為你已經習慣了,你以為你所有的傷口都逐漸癒合了,他們再來給你一個「專法」,告訴你--反正同性戀已經這樣幾十年了。
 
你為什麼還要忍?你還有甚麼好忍耐的?反正你已經這樣幾十年了。
 
你在乎嗎?
 
這一步如果退讓了那整部專法將成為一個巨大的陷阱。你們永遠就是次等的國民。在法律上宣告,你不配適用民法。因為你。不。配。因為他們不允許。因為他們會因此受到道德情感上的傷害,因為這些,因為那些。你在乎嗎?你在乎的話你為什麼還要忍?
 
禮拜一確實很難。臨時請假很難。早上要晚一點點到公司,你得想一個很好的理由。但你平常都已經說過那麼多的謊--喬裝成你不是的,那個乖巧良善的異性戀,你或許還有一個不存在的女友、甚至未婚妻。你已經習慣了這些,你已經經歷過那麼多的困難,這次的戰鬥,絕不會是最為艱難的一場。
 
但再退下去,整場戰役就要輸去了。你會繼續任人魚肉,讓他們惡意的嘲笑的獵奇的眼睛看著:你們距離真正的平權將越來越遠。而不只婚姻這件事情。會有更多的娘娘腔,男人婆,跨性別遭受傷害,會有更多那些不符合性別期待與規範的人們因歧視與壓迫而死去。因為,「都已經有了專法了,你們還在那邊吵甚麼?」
 
此刻,這鬼島的鬼城,下著鬼雨。
 
你有失去過你的朋友嗎?
 
這場戰鬥不是關於婚姻的。是關於,你能不能夠被平等地對待。你要的只是那麼少。但他們不給,他們偏要給你一坨他們吃剩的,要你吞下。
 
你吞得下去嗎?或許不。你在乎嗎?或許。
 
那麼便站出來吧。
 
這不是嘉年華,這是戰鬥。2016年11月28日早上九點,立法院青島東路前見。






 

Nov 23, 2016

〈姐分離的鼻孔都在慶煙〉.Lady嘉嘉

 
都到現在了,還有人在講同性戀應該要另立專法、用自己廁所。姐姐真的是看了鼻孔都要慶煙。
 
到底是為何要這麼害怕同性戀結婚啊?表面上看起來用特別法去規範同性伴侶法關係,讓同性戀可以締結在法律效力等同結婚的伴侶契約、並依法可領養小孩,看起來真的超公平的,不只讓同性戀有了法務權益上的保障,還緩解了認為婚姻制度應該專屬於一男一女夫妻配偶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專利被同性戀「侵權」的焦慮。喔,看起來超完美的啊。
 
才怪。
 
這種「針對同性戀而來」的特別法根本就看不見跨性別。看不見無性戀。姐姐想要請問你把框框越畫越小把每一個人都裝進去就沒事了嗎?那未來是不是要設立跨性別伴侶法?根本脫褲子放屁。婚姻就是基本公民權,同性戀和跨性別繳稅也沒繳少,憑什麼就不能跟對方結婚?
 
在美國白人歧視黑人的年代,黑人也有公車坐,也有學校可以讀,也有飲水機可以喝,也有廁所可以上。但不能跟白人坐同一部公車,不能跟白人從同一個校門出入。
 
但這種宣稱「隔離的平等立法」是平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平等好嗎。
 
姐姐看到有人說,民法親屬篇是在一男一女的婚姻基礎作為前提而建立,民法972一旦修正,是把原本屋子的地基挖出來換掉,工程難度和危險度都大增,還有人說,婚姻/同性伴侶雙軌制是增建新家,問題較小,而強調這是是「現實問題」,跟對同性戀的觀感無關。
 
表面看起來很有道理。
 
但事實上是個狗屁。
 
「所有法律都是以婚姻是一男一女的基礎上建立」的命題本身就是個錯誤命題。把民法當作房子的地基更是毫無法律知識,請問你有上過公民課嗎?「保全保全國家制度與制定社會基本關係的根本大法並非民法,而是憲法。」來,跟姐姐念一次,保全保全國家制度與制定社會基本關係的根本大法並非民法,而是憲法。OK?
 
民法972根本就不是屋子的地基。屋子的地基,是憲法OK?組成家庭的權利雖未在憲法當中明文列出,但憲法第22條早就寫在那裏,「凡人民之其他自由及權利,不妨害社會秩序公共利益者,均受憲法之保障。」隨著時代演進,同性戀/跨性別等非屬一夫一妻的配偶法權益被民法排除在外,這點早就有違憲之虞。
 
況且,憲法都能修,為何民法不行?為何其他關乎於夫妻權利義務等法權益關係的法不能修?「同性配偶關係法」又把跨性別置於何地?
 
這正是我們現行法律的性別盲之所在。
 
修憲修民法不會讓人不知道怎麼教小孩。像雷倩這樣的不知道什麼性戀者都能結了離了又結了婚,然後再跑出來反對別人擁有像她一樣自由選擇的權利根本自打臉。
 
雙重標準。這才會讓人不知道怎麼教小孩。
 
當然啦,立法修法的時候,絕對無法預見未來會有甚麼瑕疵出現,但中華民國從以前到現在的整部法律都沒出過瑕疵嗎?出了瑕疵沒修過嗎?怎麼到了972就一點錯都不能出了?如果發現瑕疵與扞格,就修法啊,立法院不是開來讓委員怠惰喝茶關說出國考察的,不要以為立法委員只要每天寫寫臉書買鋪天蓋地的臉書廣告,就天下太平了,姐姐認為根本不應該容忍以立法效率低落,作為拖延人權的藉口。
 
以「雙軌制」的隔離立法方式,劃分社會群體,從來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分離立法就是為同性戀者的結合關係貼上了「不一樣」的標籤,而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往後要抹除只會更加困難(特別是會招引來「都已經順著你們的意修法了,你們還想要怎樣」的批評)。況且日後針對並非同性戀、亦非異性戀的性取向者是否也要分別立法?大家都去上專屬的廁所?這根本就是法律的性別盲。
 
好啦,分離分離分離,斷開魂結啦你們講的姐姐都聽進去了。這邊就給你們示範一個「隔離立法」的例子好了--如果所謂的同性配偶關係法,僅有一條:同性配偶,需遵守一切與一夫一妻婚姻配偶所擔負之義務,並享有與其同等之權利。
 
也就是說,真要另立其他法律的話,也只要「同性配偶,視為夫妻」就解決了。
--但仔細想想,那,不就是現在民法972修正案正在做的事情嗎?所以幹嘛要分離立法啊吃飽太閒嗎?吃飽可以去跑跑步遛個Pokemon騎個U Bike都比較有益身心健康啊。
 
姐姐還是愛你的。 
 
補個幹。掰。






 

Nov 16, 2016

〈同性戀也想下地獄啊〉.Lady嘉嘉

 
今天姐姐看到一篇文章說,同志現在已經不被歧視了,整個台灣社會已經對同志產生了巨大的友善了,但基於圈圈叉叉咪咪貓貓的種種原因呢,我們面對同志婚姻,還要留給大家一些情緒宣洩、等待真相浮現的時間。總之,那篇文章的結論是,現在來談婚姻平權呢,還是操之過急了。
 
姐只想說,去。你。喵。的。肉。蛋。
 
為甚麼要留給你宣洩情緒的時間啊,有情緒自己回家抱著枕頭哭好嗎,不要來立法院前面下夕下景,扯一堆不搭不七的理由不如直接說「我就是看不慣同性戀結婚」姐還會比較尊敬你。
 
同性戀被告知的事項還不夠多嗎,現在還要輪到你來說推婚姻平權是操之過急。
 
姐真的對於這種「被告知」感到特別地厭煩。你以為你誰啊。
 
到底是誰比較需要宣洩情緒的時間?一直以來這個世界就告訴同志,你不被喜歡,你應該被憎恨,你是生病了,你不一定是天生的同性戀,你是被引誘的,你是因為家庭不健全所以才會這樣。你一定是兒童時期被長輩性侵才會變成同性戀。你是這樣,你是那樣。這樣那樣。天生的同性戀都是少數啦其他的都是被騙的。他們這樣說。然後隨著同志運動流變,這些人還會告訴同性戀,喔你已經不被歧視了,我不是在歧視你只是你不可以擁有跟我們一樣的權利。喔你已經可以用民事契約去約定遺囑了,為什麼還要結婚呢,我不是在歧視你喔,我沒有對你不好啊但你在肖想甚麼婚姻啊你。
 
拜託,同性婚姻傷害你的道德情感,對啊,但你不想想有這麼多同性戀躲在櫃子裡,才更是傷害他們的道德情感好嗎?成天假裝成一個不是自己的人,那不就是要他們吞大便嗎?啊既然同性戀都吞了這麼多年的大便了,現在換你吞一下,微吞而已喔,你就說喔不行我要宣洩情緒、我要等真相浮現,是有沒有這麼脆弱,浮現你的福馬林啦浮。
 
姐真的很想告訴這些人,當異性戀真的很爽,要談「沒有歧視」是吧,好啊,就從來都不會有別人用全稱來說「你們異性戀就是怎樣怎樣」啊不就好棒棒,沒被標籤過沒被全稱過真的不要來講說「我不覺得你們有受到歧視」啦OK?
 
並不是每個人都在主的恩澤底下就都過得很好很讚好棒棒啦好不好OK?
 
姐上次在上海跟一個朋友吃飯。他說他跟自己的男朋友也有討論過要不要有小孩,但是覺得這樣生小孩,兩個爸爸的家庭,很奇怪,對小孩不公平。姐聽了真的都傻了。同性戀真的是一直都被告知「你不可以這麼做」的耶。但請問異性戀生小孩之前有問過小孩嗎?有跟小孩通靈過說對不起爸爸不知道你未來的國小同學爸爸會是台積電的副總經理住大房坐大車這世界真的好不公平、或者是喔你要來到這世界你必須先接受你爺爺是通緝犯你外婆有乳癌體質所以你也很有可能有,請問這些無謂的問題就算先問過了就真的有比較公平嗎?
 
有事嗎?
 
這些嘴巴上說著都是為了下一代的人啊,他們根本就只是拒絕接受這個世界上有別的人存在,花五百萬去刊四大報廣告,這麼在意下一代怎麼不把五百萬拿去支付八萬三千人次的學童營養午餐啊,是真的在意下一代嗎。
 
省省力氣吧。不要再對同性戀指指點點了,人家沒有要染指「你的」婚姻,人家只是想要有「自己的」婚姻。喔這絕對不是歧視,你也有同性戀的朋友,姐也有很多異性戀的朋友啦。不要再說什麼婚姻不只是愛,還包含性跟繁殖的鬼話了,男男性愛包含肛交、女女性愛除了手指還有異物,請問你是都沒聽說過男女也可以肛交,還有女生會拿假屌插男友的這世界很多元喔嚇壞了吧。接下來是不是要扯人獸交天啊這是甚麼滑坡,救救你的下一代不要讓他們擁有這種爸媽就已經輸在起跑點上了好嗎。
 
姐再平心靜氣地說一次。同志運動從來不只是「只有一小群人在操弄」,是因為這些人就是真真切切地活著,有他們的愛恨情仇道德情感跟相左的需求啊。這有很難懂嗎。不要再告訴同性戀「你們應該怎麼做」了。是時候把選擇權發回給每一個人,讓他們自己決定要結婚還是不結婚,有很難嗎。
 
有人說,婚姻即地獄,現在就讓同性戀也擁有下地獄的權利吧。要不然一點都不公平啊。
 
姐姐愛你。
 
補個幹。






 

Nov 9, 2016

開票日辦公大樓的電梯

 
早上九點

「希拉蕊應該沒問題吧……」
「是說川普那種東西」
「不過希拉蕊應該不會贏很多」
「畢竟她是女騙子啊」
「女騙子跟真小人,
 你會選哪一個……」

十點多
「……不會吧」
「……佛羅里達……」
「美國人在想甚麼」
「我不懂。……」
「希望希拉蕊可以至少保住東北十三州」
「妳選誰?啊妳不是美國人。」

中午
「你現在不要跟我說話。」
「我現在不想說話。」
「日幣已經不知道漲到哪裡去了好恨」

下午
「賓州!賓州你怎麼可以這樣!」
「真是紅得明顯啊美國」
「中間那些州根本就是一堵紅色的長城」
「希拉蕊掰」
「參議院眾議院都共和了。」
「聯邦大法官也共和了。」


傍晚

「讓我們去買酒喝啊。」
「幫我買兩瓶,還有一些垃圾食物謝謝。」
「越垃圾的越好嗎。我們選擇有限。」
「好」





 

Oct 28, 2016

為了那些不能走在這裡的人

 
同志遊行倒數一天了。按照往例,即使沒甚麼人知道遊行的主題是甚麼,還是風風火火地要上街去。
 
按照往例,遊行本就該爭奇鬥艷,鮮肉歸鮮肉,扮裝歸扮裝,不道德歸不道德,又怎樣。都很好。按照往例,但今年,偏偏不那麼往例地,先前喊得多大聲也沒人聽見的--婚姻平權,突然因為畢安生老師的逝世,成為今年遊行的意外主題。
 
我們走了多久來到這裡呢?明明應該是我們距離婚姻平權最接近的一年啊。
 
為了那些已經不能夠走在這裡的人。為了那些,已經等不到民法972修正案通過的人。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但這個世界準備好了嗎--當我們歌頌著哪一對朋友在一起十四年,當我們為三十五年的畢安生與曾敬超惋惜,是不是我們有意無意地眼瞠目盲了,在同志婚姻之外,還有那些被欺凌的,不符合社會對性別期待的人們。那些娘娘腔,男人婆,那些,「不男不女」的人,他們,也應該當跟每一個人一樣,擁有愛與被愛的自由。
 
儘管民法972修正案的最主要核心在於將婚姻主體自「男女當事人」改為「當事人」,但真正要改的,絕對不會只有那幾個字而已。需待更改的,還包括「我們這些大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如何把一個更能夠平等、包容看待世界的方式傳達給下一代的種種可能。那牽涉到的不只兩個人的結合,不只是接續而來的法權益,而是,當法律立定了同性伴侶乃至跨性別伴侶亦與異性戀配偶獲致同等權利的同時,我們能不能在看到一對同志配偶的時候,告訴我們的孩子,「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
 
同性婚姻的法制化不僅絲毫無損於異性戀的家庭價值,反而正是要靠著立法的建制,肯定多元家庭的存在也具有同樣的善美與價值,肩負相同的權利,與義務。
 
講白了,家庭的價值,不就是給予每一個人最緊密的依靠與保護,讓每一個因這世界受苦的人們「有一個地方回去」嗎?
 
為了讓這世界成為每一個人都能回去的地方--我們能不能告訴孩子,「任何一種人,都值得被尊重與擁抱。」那甚至無關性向、性別、外觀與階級。
  
畢竟正常的世界並非純淨無染的,而是它必然充斥著一定程度的美善,以及一定程度的醜惡。如同有生就有死,有病疾有痊癒,有異性戀與同性戀,以及更多你可能不曾想過的,各種性取向的人們。會有人從善,也會有人為惡。異性戀的世界並不比同性戀更美好,它一樣充斥著情殺,群交,用藥助興,與愛滋病。這些不盡美好的部份,從來都沒有因為婚姻制度的存在而被解決了。
 
上回在紅樓的光影底下,我和那位來自瑞典的朋友談到台灣的同志處境。我說,有些時候,我們看著北歐,會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社會。
 
他便笑。他說,我們還是有強暴案,愛滋病,還是有家暴--我們還有對穆斯林新移民的宗教歧視、種族歧視。而我們是個有同志婚姻、沒有死刑的社會。他說,並不是因為你有了什麼,所以那些問題就自動被解決了。
 
他說,是因為你想要解決那些問題,所以你追求制度上的美與善。
 
那些惡都確實存在著,我們該做的,不就是接納這個世界的正反合流,並且用完整的愛去包容一切嗎?
 
我愣了一會兒。
 
甚麼才是「愛」呢。
 
所以,禮拜六讓我們上街遊行吧。讓笑容超越憎恨,讓擁抱超越隔閡。讓我們真切地實踐--是的,民法972修正案,它不僅關乎於法務制度上的平等與自由,要隨之修正的,還包括了我們面對愛、傳遞愛的方式。
 
2016年10月29日下午一點半,凱達格蘭大道見。





 

Oct 8, 2016

從男孩路到青年公園

 
那被暱稱為「男孩路」的路上,有一所中學。在男孩路五十六號的地址,既是南海路的諧音,也是每個男孩的生命當中,成長、遲佇、卻步,又再前進的旅途。

每當男孩中學的下課時分,捷運車過中正紀念堂站,十六歲,浮動且熱,發著青春的臊,男孩們鹹魚一般擠進捷運列車,每個毛孔都散出費洛蒙。

你閉住氣。隔開他們的氣味。隔開自己。

甚麼時候開始,你感覺自己跟那些男孩距離越來越遠。

你學會用止汗劑,體香膏,你挑選襯衫,紮上領帶,十多年了,衣櫃裡那襲制服已經泛出了黃斑。你成為大人,想起十五歲的自己。二十五歲的自己。再過少許時候你要三十五了,到時候你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

你工作時的表情冷酷而嚴峻。工作就是生存──你竟然已經這麼想了──假裝精明,假裝瞭解一切,還在男孩路的時候你說:說謊最重要的就是先騙過自己。這句話多麼聰明。但時間過去,那為你帶來了甚麼?比如說,你終於擁抱了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你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想起當時的快樂嗎?那時,還能有同樣的快樂嗎?

卻彷彿捷運隧道遠端那彷彿有光的場所,你也記得自己曾如此無所畏懼,內心深處的快樂都是真實的──你記得自己堅定地信仰著甚麼,那你並不明白就已經相信的東西。男孩路上,曾有個男孩在夜暗的街燈底下,他邊走邊哭。

但為了甚麼理由你已經想不起來了。

不願想起某些事情也是成長的一種樣貌嗎?

你卻關心起別的一些事情。比如說一把傘能否撐住竟夜的黑雨。比如說明天的氣候。比如說,哪顆鏡頭,正對準了成群翻越圍牆的耳朵。男孩路上有人的故事不斷遭到改寫,刪修,有書籍被投入火焰,有創造,亦有毀滅。

可是你整日開著電視在煩惱著些甚麼呢?十六歲的男孩們,好像穿上制服便穿上了全世界。如今,你即使藉著網際網路串連了全世界,卻好像無法擁有任何東西。快樂淺淺的。悲傷也是。越來越少憤怒。更多的是在下班後的路口,空空地站著,想的不過是今天晚上吃甚麼。你寫下。也不寫下。

過了三十歲逐漸習慣毀滅。時間像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你裡頭,取走一個又一個信念。但把你留下。你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在業火的灰燼之中收到一張張明信片,寫著你的名字,這才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你早就不再是男孩了。

「我發覺這將是衰老的徵兆:想像著未來的時候,不再像一、二十年前那麼快樂了。」

男孩路有終點嗎?

畢竟男孩們終將長成男人,南海路呢,則斜斜地抵達新店溪畔那座偌大公園,搖身一變,改叫青年路,最後則蜿蜿蜒蜒,在那河堤的灰牆邊,停了。

這隱喻大概是當初給道路命名的人們,所始料未及的吧。




 

Oct 1, 2016

不在文學

 
誰知道呢,三五年後或許十年,或許你早就不再寫了。
 
寫有甚麼用呢?這個問題從你開始寫的那一天就是最深且最艱難的夢魘。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遠不像世紀初,更非世紀末。當時百廢待舉,百業待興的興奮的旗幟沒有了,剩下平淡的生活,晚餐,睡覺,上班,等出糧,等下班。你寫你自己,自己的無用,閱讀的無用,感動或許,也是無用的。出版意義衰微,你不必靠此營生你說你只寫你想寫的,而終究是一整座時代計畫了你。
 
你的寫,與不寫。聽來好像藉口。
 
畢竟無關乎你寫或者不寫世界仍不斷傾軋,改變,碾碎每一個人。
 
另一座大陸的災荒,宗教的人禍毀滅了古城,有人被其他人殺害,有些人,則殺掉他們自己。從SARS到MERS,從ZIKA到AIDS,瘟疫無聲無息把整座世界染成黑色。而時間,則是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你們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你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也無關乎你寫,或,不寫。
 
你的戰場早就不在文學了。
 
你的心太大但所能寫下的太少。時間不斷流逝過幾年你又老了一些。
 
你寫了幾篇文章但焦急於世界仍未改變。你關心島國的政治脆如熾熱的玻璃越吹越大,關心哪位官員把自己的頭顱繫在哪條領帶上,你不寫。你寫。但有時你自己也像遮了眼睛一匹馬,走在沒有軌道的泥濘路上,沒看見雨後的路上,有個男孩他邊走邊哭。
 
世界是一雙玻璃的高跟鞋,命你削薄自己的靈魂,把自己放進去。於是你穿著那鞋,踩上一座荒蕪的戰場,對著四處充斥的詭妙的答辯開槍。
 
有人鎮日開著電視,卻不知道在煩惱著甚麼。
 
你看見牆角暗處躲著一顆鏡頭,對準了成群翻越圍牆的耳朵。
 
一開始你也不知道自己會寫了這十幾年。如同你不知道十年後,你還寫嗎,你還寫甚麼呢。多半的時候他們教你應該成為那樣的人:認真,負責,身心健全。他們鼓勵你坐在窗前,有一杯咖啡泡一盞茶,檢視你的品味--某種菁英的,高貴的,他們叫你詩人也好作家也好,說,寫得真好。當你成為一個上班族了他們說:你不要走進田裡,會把皮鞋弄髒。
 
只是世界一直來一直來,未來,一直來,一直來。近幾年你想的無非是擔憂未來的航道有一場暴風雨將摧毀風帆,又該如何踩過政府肅穆的圍牆。
 
你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日常與非常片刻間夾藏的秘密。想要看見迎面而來將生活咬穿的獸之獠牙,那在航線彼端將風帆扯碎的漩渦。想看清楚噩夢的細節,那麼當你醒來,你就不會再害怕同樣的景色。你想的,無非是如何拆解廣場上的每一只耳朵,突然醒過來的時候才驚覺,或許是你說話時--不覺用上了他們的嗓子--聲腔冷靜,音調清晰,正好遮蔽了邏輯的斷裂歷史的缺頁。
 
某天你突覺得書寫有甚麼用呢--你便不再寫詩。或許。說穿了你不過是想記下那些炎夏的少年們翻過圍柵高牆,高舉雙手道別了的身影。
 
十年後如果你還在寫。那很好。
 
也或許不。但你知道自己不會是安靜躡足走過歷史的那種人。畢竟,如果寫與世界無涉,如果寫,不能與你所生活的社會人群土地血肉相連,如果不能夠拯救自己如回覆一通深夜的求救電話,你還寫甚麼呢你幹嘛談得這麼起勁呢你出甚麼書呢你躺在自己的床上吟哦不就好了--你究竟在幹甚麼呢?
 
你的戰場早就不在文學了。是以十年之後你就算不寫,也很好。
 
只是戰鬥依然在持續著。依然對抗著,不讓他們撲滅了你的同代人適才燃起的時代,與火炬頂端那微弱的星光。
 
應該是這樣的,而你也願意這麼相信。




Aug 23, 2016

〈那薯條有罪〉

 
又讀到有年輕學生因為不堪校園霸凌,自殺死去的新聞。我想,死掉的為什麼不是我。
 
為何不是我。
 
國小同學畢業二十年了,往常的聯絡並沒少過。或許在這城,或者在那城,小群小群出去窩在公館的咖啡店裡喝酒,誰要結婚前就去圍爐吃鍋。喜酒宴客的大場面自然是老師也會來的,這場景一年沒有三次,也要有兩次。
 
但就像,就像每一個普通至極的班,總有人來。也總有人,總是不來,像 F。
 
那個小學五年級頑強像塊石的 F,小學畢業之後就煙一般消失。她不再和任何人聯絡。
 
喝上了的那幾個,乾脆每個月約。聽搖滾,大聲嚷。欸你聽清楚沒啊?你-說-啥-。甚至沒過同學會那年,兩三個從加州不知道怎麼聚在一起了,還給台灣這邊的人說是連線了連線了。同學三十個,自然有親有疏,挺好,每過幾年一陣日子,會有人換工作,換男友,換女友,結婚的生小孩了,也有結婚的,離婚了。酒杯跟酒杯跟飯碗湯匙之間,談的,總不免是這些。每隔幾年便要更新下彼此的近況,那個誰誰去了明尼亞波利斯3M總部。
 
嚇得一聲,說嘩她之前不是還在台南。是啊是啊。
 
便這樣,乾脆從座號一號的精神科醫師開始,二號、三號、四號、五號……六號……一路數過去。
 
有人問了,「欸那個,F 她是五號,還是六號?」
 
熱烈的氣氛會突然安靜下來。會有一個女生,站出來解釋說,因為一號的女孩兒是全班年紀最大,當她遞補進班上,F就從五號被遞延到六號了。原來如此。那麼,有人知道 F 的去向嗎?那時,已經安靜下來的空氣突會顯得有些冷。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說,她是六號還是五號,都可以啦,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她恨我們吧。如果我們那樣對她,她不受到傷害,才怪。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F 後來去了哪裡。如同當年的我們並不知道,對 F 所做的一切,叫做霸凌。
 
或許班上同學並不清楚那是從何開始。可是啊可是,我記得,且記得非常非常清楚。
 
因為,我就是那個坐在 F 旁邊,跟她共用一張五年八班書桌的人啊。
 
就各種條件來看,F 都並不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那一類學生。男孩女孩的緋聞總是傳不到她身上,成績並不頂好,她的第二性徵發育得恰好,但不會成熟到讓男孩兒們有興趣去調戲的程度。她的膚色偏深,講話很直,偶爾用閩南語跟男生對罵,幹你娘,幹你杯,幹你娘親老雞掰,有時候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著事情吧,頭枕著肘,身體一歪,就把她的鉛筆盒給推到了「我這邊」來了。超過了。越線了。出界了。我開始大聲嚷嚷--用我那變聲之前尖銳的高音向全班同學宣布--有人越界了如果不是罰五元就是要被打三下。
 
全班同學便轟然跳起來說誰-越-界-了!
 
經過這麼多年,我終於明白,霸凌者其實並不光是為了「發洩」或者「轉嫁」那些家庭的傷口與情緒。有的時候,霸凌者就是純粹覺得,這樣很「好玩」。像捕獵中的貓,看到一個各項評分都較自己稍弱的獵物,那是種本能。你要獵捕她。羞辱她。它越逃你就越要玩到它精疲力盡。最後你贏了嗎?其實你沒有贏。但很好玩。後來我真的是這麼想。越界,其實沒什麼,但你就是想要讓它變成今天、這個班上,最讓人感到羞恥的一件事情。
 
因為好玩。
 
F 說,我哪有越界。
 
我說,你檢查一下你的鉛筆盒底下有沒有粉筆灰,有,就是越界了。
 
F 拿起鉛筆盒,看也不看就把底下拍乾淨。說,沒有粉筆灰,噘起嘴說,我就是沒有越界。
 
--你剛剛把鉛筆盒拍乾淨了,原本是有的!說這話的並不是我。我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什麼事情正在發生。F 咬著下嘴唇說,原本就是乾淨的。說謊!說謊!說謊!罰兩倍!罰兩倍!我說,總之我只有看到你越界,但他們說要罰兩倍。該怎麼辦呢?其實我不想打你,我也不想罰你錢,那麼,這十塊錢就當作是我寄放在你身上的好了。F 說,我沒有越界。我說,你,越界了。而且你說謊。十元。
 
十元。
 
當然,F 並沒有真的掏出十元交到我手上的理由並不是因為我怕被告勒索,而是因為老師進教室準備上課了。
 
只是 F 對我的欠款五元十元累積。十元五元累積。比如說體育課完回到座位上我摀著鼻子說,幹,妳很臭。她癟著嘴說哪有?體育課上完誰不臭的。我說,我就不臭。大家來聞一下啊看是 F 比較臭還是我比較臭。來聞啊。她說我沒有臭!大家說,妳真的比較臭妳體育服上次穿回家有沒有洗呀。哈哈哈。哈哈哈。我說我不要坐在她旁邊了我可以去坐那個誰旁邊嗎?那個誰就立刻舉起手來說,好。霸凌者像隻狩獵中的貓。聞到獵物的氣息,一定可以馬上認出它來。那是一種本能--關於欺凌與惡意的,將貶抑他人單純地指當作一種樂趣的,本能。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堂課,老師說羅毓嘉你怎麼坐在那邊?坐回去。我說,老師,因為 F 很臭。同學們說,老師,因為 F 很臭。
 
老師叫我坐回原本的座位,我低聲對 F 說,其實我不想坐回來,但你是想被我打還是要欠我十元。同時,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把下一堂課要用的我的課本,偷偷塞進她的抽屜。
 
「老師,F 偷拿我的書要抄我的筆記。」
 
老師我才沒有。她有。不然我的書為什麼會出現在妳的抽屜?一定是你自己放的。
 
我才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情,把我的書放到你抽屜對我有什麼好處?沒有嘛。
 
你這小偷!小偷!小偷!…… F 原本就黝黑的臉色變得更黯淡、更陰沉了。那個年紀的我並不懂得有一個詞彙叫做霸凌。只是,難道我們知道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嗎?老實說,我們應該也沒有那麼天真。
 
後來我常想,為什麼被霸凌的不是我。為甚麼去死的不是我呢?直到 F 對我的「欠款」積累到了將近百元之譜,那天早上 F 在她自家附近的早餐店買了一份三十元的胡椒薯條。那香味肯定越界了。超線了。我聞到了。我問她,這包跟你買,要多少錢?F 說,三十元。我說,那我跟你買吧,反正你還欠我九十五元。F 說,可是賣給你我今天早餐就沒得吃了。我說好吧,那你明天幫我買一包五十元的可以嗎?她說好。
 
那你這包還是讓我吃一點。我笑咪咪。伸出我的右手,越過那條桌子上的中線,抓了一大把薯條。她說你越線了。我說沒有,沒有越線啊,我的手是在空中唷,線是畫在桌子上,不是嗎?我笑咪咪。笑咪咪的像個鬼。
 
F 眼中我應該是個惡魔。
 
總之隔天 F 給我帶來了一包的薯條,並告訴我,你的五十元薯條。我一看,容量跟昨天那包基本一樣。我說這包是三十。她說,五十。我說,來來來,幸好值日生還沒有倒昨天的垃圾。我用鐵鉗捻出了昨天的防油紙袋。我說,F 啊,你以為三十元跟五十元的薯條,會用一樣大的容器包裝嗎?來,我們什麼都不要吃,告訴我,你在哪間早餐店買的薯條五十元這麼少,讓我去跟老闆理論理論。F 說,不,不要。我說,我們要據理力爭啊。不然就是你騙我喔。或者你偷了我的二十元份薯條。騙子或小偷,你要選哪一個呢?我還在笑咪咪地跟她說話。她說不定會殺了我吧。
 
可是她沒有。F 說,這包不賣你了,我自己吃。明天給你帶一包五十元的。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第二天,F 帶了一包五十元的薯條。那香味不只超線,越界,甚至在教室後頭玩著扁扁的男生們都引起騷動。太香了。太好吃了。
 
F 說,我少欠你五十元了吧。我端詳著那包薯條,說,看起來只是比三十元的大了一些啊。你確定這是五十的?你騙了我們很多次喔。我從她手上接下那包薯條,笑咪咪地給全班同學一人分了一根或兩根,然後對著 F 說,「可是,你昨天問我要不要給我帶一包五十的,我沒有說不好,也沒有說好呀。」
 
我笑笑。走到教室最後面,將那剩下了大半包的薯條,盡數倒進了廚餘桶。
 
然後笑咪咪地回到「我們」共用的那張桌子,開始上課。轉過頭去跟 F 說,「不要越界噢。」
 
我從來沒有向她道歉過。她或許也不屑。
 
但是 F 啊,把這些寫出來是因為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二十年了,我常常探問同班同學你的訊息。我並不是想要見妳,而是,想要確認,這個世界對你能夠正義一點。而不是像我們當時對待妳的那樣。我知道得太晚了,關於「霸凌」。但 F 啊,妳教會我最重要的事情,正好就是不管有沒有「霸凌」這個詞彙的存在,其實都沒有人應該像妳那樣被我,被我們對待。
 
沒有人應該被那樣對待。
 
F 啊。妳最近好嗎?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在那之後的一切我所有為平權發聲的場合我都會想起妳。想起一個曾經被我欺凌的同學。我已經無法拯救妳,而若妳恨我,來將匕首插在我的胸口,我一點怨言都不會有的。可是 F 啊,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請妳晚一點再殺我。用我曾經加諸在妳身上的傷害,百倍償還與我。如果那樣能夠讓妳不再恨,「我們」。
 
但我現在只能說。對不起。對不起。
 
F,我真的真的好對不起啊……
 
 
 
〈那薯條有罪〉

Aug 14, 2016

戳瞎偷窺的眼睛

 
世間為何有這種「出櫃別人」的真實的惡意呢?
 
除了近日在網路上瘋傳,某記者在奧運選手村用Grindr交友軟體「成功釣到」三位奧運選手的消息之外,還有一則消息,讓人不得不相信這樣的惡意,真的存在。一個美國男人與一個奈及利亞男人結婚了。婚宴的賓客經過挑選,且提醒他們,為顧及賓客與新人的隱私,這場婚禮照片應只留作紀念。一切順利地進行。交換盟誓,與友人共同慶賀那重要的時刻。一切看似如此順利,安靜,美好。
 
只是婚禮的周末過去,一個「部落客」取得婚禮儀式的照片,在網路上曝光了新人,以及參與婚宴的人。其中不乏來自奈及利亞,那不容許同性戀存在的國度的人們。
 
照片很快地在奈及利亞的社交平台上傳開。一場婚禮成為纏繞眾人的噩夢。
 
奈及利亞的 O 說,他的朋友們,也在那些曝光的照片當中。沒過多久,他的朋友們就在各種社交軟體上不停收到訊息。那些關乎於對性傾向的嘲笑,愚弄,以及,死亡恐嚇。而這些揮舞著語言的斧頭、文字的槍彈,意圖致人於死的人們,甚至還是他們臉書上的「所謂朋友」。一切只是因為,你是同性戀你去美國參加了一場同性戀的婚禮,所以你去死吧。你這骯髒的同性戀。你回來我們國家幹嘛。奈及利亞的 O 說--這就是我們的現實,你以為在美國結婚就沒事了但事實是回到我們的國家,我們面對的是這樣的惡意。
 
奈及利亞的 O 他說,外流的照片肯定來自賓客之一,不管是為了甚麼理由把照片賣給那位「部落客」。那所謂的「部落客」在奈及利亞的同志運動界甚至早已惡名昭彰,先前也曾在紐約的遊行上「曝光」了三位奈及利亞的同志,其中還包括了一位跨性別。
 
她根本是慣犯,O 說。
 
她的部落格寫得獵奇,寫得窺探,她除了引來仇恨與更多的仇恨之外,沒有別的。O 說。
 
出櫃自然是個人的但同時也是政治的。那些根基在不同社會氛圍的,對同志的惡意與友善,絕對不能夠用「我的報導是要告訴大家,奈及利亞的同志也都站起來了。」來解釋。事實上,奈及利亞的同志之所以「只能夠」在海外「站起來」,不正好是從反面證明了--那是一個同志還站不起來可能就被在街上打死,分屍丟進水溝裡的國家嗎。O 說,每一天都有同志在奈及利亞被殺害,而他只希望他被出櫃的朋友們,不會遭到那樣的對待。
 
而這個希望,這麼微薄,又如此沉重。
 
我想起幾年前,有個朋友和男友分手了,對方便揚言要打電話去朋友任職的單位,「爆料」說--「你們學校有同志老師。」這世界上為何有這麼多真實的惡意存在,為什麼,竟然有人會以--惡質的、蓄意的、意圖引發傷害的--出櫃,來做為恨的出口?也曾有人問我,為什麼同志運動搞得沸沸揚揚,還是有人要躲在櫃子裡為甚麼不就大方出櫃對每一個人,你們在怕什麼我覺得你們好悲哀。其實我只想說「關你屁事」。出櫃牽涉到每一個人所擁有的資本。你能失去多少你能夠承擔多少的風險,而這樣的風險,在奈及利亞在烏干達,可能是付出生命。
 
並不是我們已經把櫃子炸掉了就表示別人也應該這麼做。更何況出了一個櫃子還有更多的櫃子,在那裏等著我們。
 
若無法遮住每一雙窺伺的眼睛,我們便戳瞎它們。
 
去你的偷窺者。幹。





 

Aug 6, 2016

公車司機的鐵膀胱

 
早上跳上一輛284,刷了卡,看起來是早先一輛同路線車次剛過不久,車內三三兩兩的乘客不特別壅擠。只是那車,沿著慢車道邊上開了一會兒彷彿想著什麼,將往快車道切的時候,突然又向慢車道靠去,駛沒多遠,在台大側門邊停了。卻也不是紅燈。
 
司機亮了警示燈,說了聲「……不好意思。」旋即跳車去也。還以為是車輛故障,只見司機急急忙忙往台大校園裡的新月台跑,看來是內急。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會兒。不趕。我就坐在那兒,靜靜等。
 
後方座位一對青年男女講起話來。聽到女的說,「司機就這樣丟下車去上廁所了啊?」男的說,「尿急起來,妳知道的。」女的回說我不知道啦我又沒有開過公車,只希望司機不是去大號,男的說就算是大號也沒辦法,不然妳要自己把車開走嗎?只能等囉。女的嗯了一下,沒再說話。車內復靜了下來,冷氣咻咻的聲音在吹,而司機很快從台大那頭小跑步回來,開車了。
 
公館距離我辦公的大樓並不遠。沒塞車不用十分鐘也就到站了。進辦公室前我還去撒了泡尿。
 
卻不禁想,所以那些公車司機都怎麼熬過來的?
 
查了一下284從汐止出發繞過內湖、松山、信義區經和平新生到公館之後,在興隆景美一帶繞個圈,又沿路回頭往汐止方向去,看起來雖是起於汐止訖於景美,但對司機來說真正的「終點站」其實並不存在。從汐止發車後真正可以休息的地方還是汐止,這趟旅程往返一趟不知要不要四個小時?而若不是台大體育場旁邊有公用洗手間,若不是車上沒什麼人,司機能做個大膽決定跳車尿尿去嗎?
 
公車又不像小黃,若沒載客,臨停在加油站、或在速食店借個廁所都還過得去,可公車司機們這一趟出發就是停不下來的不斷前進。或許,長久以來載運著我們這些城市裡移動蟻群的司機們,比之百貨公司櫃姐更練成了鐵膀胱的特異功能。
 
但這樣的工作條件畢竟是嚴酷的。
 
之前也聽過朋友說公車司機下車尿尿結果被該車乘客抱怨投訴的案例。卻有沒有可能,這座城市能夠提供公車司機更友善些的工作環境--比如說,除了校園、公園的公廁之外,在特定站牌區附近設立「公車司機友善廁所」之類,且乘客能更體諒司機的生理需求--而不只是像某些公車司機講的,「發車前半小時都不敢喝水。」這樣的解決方法。
 
畢竟若是長一些的路線一趟往返超過五十公里,遇上塞車更慘。對照著公車裡頭張貼--「歡迎轉換跑道,最高月薪可達七萬」--的徵才廣告,它沒說的是,代價是上班時間幾乎不能尿尿,噯,這樣的工作,你能做多久呢。





 

Aug 3, 2016

凡嘻笑怒罵都是遮掩

 
午餐又遲了。兩點鐘,探進辦公大樓旁的飯麵食堂,店裡已沒客了,廚子模樣的男人趴在吧台上就著一口大碗公用著他的午餐。我問,休息了嗎?那老闆模樣的女人走出來說,還有還有,找位置坐。彷彿又意識到店已空蕩,又寬寬笑笑,補一句,啊其實都可以坐。
 
我都還沒點餐,老闆娘也沒介紹餐點,倒是先問了--看這天色,一會兒要下雨啦。有帶傘嗎?我搖搖頭說沒有,不過我辦公室就在旁邊大樓,可以的。她說,沒關係,若真下雨我這有傘先借你,晚點繞回來給我就好。
 
要吃甚麼?
 
這店賣的是傳統的排骨飯、雞腿飯,咖哩雞腿飯,以及各式小吃麵類。我想了想,這裡聞不得傳統快餐店廚房炸得滿堂排骨雞腿油煙的噴膩味道,倒是悶熱氣候裡,冷氣不得不開得特強,我還沒填妥菜單,哈地兩個噴嚏先來。老闆娘又趕緊過來說來來,我給你調整一下冷氣出風口。
 
怎麼這麼晚才吃午餐?噯還不就工作嘛。其實也習慣晚吃,比較沒人。
 
她說這倒是。看了我填的單,轉過頭去向那臉埋在碗裡的廚子說,欸老公,排骨飯一個這裡吃啊,飯給多點。那男人應了聲,放下碗筷轉進廚房裏頭去了。我說,啊你怎麼知道我會想吃多點飯。她說看你的樣子就是餓、血糖低、成天浸在辦公室裡,三十出頭歲年紀,給你多少飯你都會吃完的啦。我笑笑,不知道該說是,抑或不是。
 
她指著邊上的茶桶,說欸,熱茶自己來啊,小心燙。我笑笑說好。汀了杯茶坐回位置,慢慢啜著。
 
這樣很好。
 
那男的端著餐盤打廚房裡走出來,先給我放上一組排骨,一碗蔬菜肉絲蛋飯,一碗例湯。女的招呼著說飯啊湯啊不夠再說。快吃。
 
又問,你第一次來我們家是嗎?
 
我說是。她說,我就知,看見你都覺得沒印象。我們倆開這間店也才要滿兩個月。這回換我瞪大了眼睛,兩個月!
 
她說,是啊!問說小弟你做甚麼工作的啊在遠企上班不錯喔。我閃躲著說,就是一些企業併購的包打聽啦。她說,我以前在銀行上班,做了好多好多年,上班族生活就是那樣,其實沒有想要離開。但我老公在ㄏㄏ上班,也是好多好多年,身體就操壞了,唉呀想說這樣下去不行哪,他就去找了間排骨店上班學藝、準備開我們自己的小店。
 
我說夫妻倆一齊轉行真的挺有勇氣的呢。她說哪有?每天吵,大大小小甚麼東西要放哪裡,吵吵吵,吵到後來我說那我不管了我要回去銀行上班了!他就說,不行,妳別回去。
 
那廚子出完菜又回到他碗前。大概是聽到我們在聊天,轉過頭來說,是,妳別回去那公司了。
 
那女的說怕忙,那不然我給你請個人。開個三萬二薪水應該還行了吧。問說小弟現在年輕人出來工作行情究竟如何啊?我說我不知道呢,兩萬多的三萬多的都有吧。其實很多人都辛苦。她說,就是,我們對面巷子裡有家設計工作室,有個小男生,大概你這年紀,禮拜天晚上快九點了跑來問,還有嗎?我鍋子收一半了,說還有。你說了沒有他附近要去哪吃啊?他還外帶。回工作室吃。
 
過一陣子那小弟來,都是很晚的午餐,或很晚的晚餐。或很晚的晚餐,在禮拜六或禮拜天。
 
話頭一轉,說可是開店其實也是辛苦呢。我好想周休二日喔老公。那廚子掃完了自己的午餐,站起身來說,就叫妳好好待在家,別上班,也不用來店裡忙,這裡請個人就行,我養妳嘛。
 
那女的倒是吃吃笑了說,你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待在家?
 
一瞬間我覺得你們到底讓我聽了甚麼啊。
 
吃完埋了單,老闆娘說排骨好吃的話下次來吃雞腿喔。我說好。可這日午後的雨終究是沒有下來。悶悶的雷在窗外響了幾陣,凡嘻笑怒罵,也不過是為了遮掩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早些時刻,九點出頭吧,辦公室裡頭就我一個人,看著窗外一邊是軍功路隧道,一邊是台北101,想起近日的各種事件,或死亡,或分離,或傷逝或悲懷。說不出來的。沒甚麼話想說,這感覺好深。好深。
 
我不確定老闆娘有沒有跟我說掰掰。或許有。然後忙起來,忙起來就好像忘了。忘在一杯茶的時刻,又想起。悠悠晃晃一個燒灼的日子,便又這麼過完。
 
今天的午餐只不過是遲了。這使我慶幸。
 
我昨天壓根就沒有吃午餐啊。




 

Jul 28, 2016

你在狂歡夜裡渾不知覺

 
原來我們都死了啊。只有你,在狂歡的夜裡渾不知覺。
 
過了三十歲逐漸習慣毀滅。時間像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我們的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我們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在電話本裡翻查熟悉的名字,有時從每一個經過的門牌確認自己的地址,被夾出去的人,在業火的灰燼之中收到一張張明信片,寫著我們的名字,這才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那巨大的夾子在你我頭頂盤旋,直到下一次它降落,並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就輪到自己。也無所謂。時間是這樣,它充滿毀滅但它有時只是對面座位陌生的唇語。
 
我的朋友們逐一被取走。
 
有人被疾病取走。有人被自己取走。有的被惡意的家人取走。有的人,則被生活取走。被藥物被疾病被一輛疾駛的車。許多人殺掉了自己,更多人則頂著步槍,揹著炸彈,走進人群,殺掉更多的別人。過於年輕難道是一種罪過嗎?他們不再回來了,我仍然感覺我們仍在在站牌下讀一首詩,同搖滾樂放肆地起舞。
 
有時當我想起他們,在那巨大的夾娃娃機裡頭,我們一同扮演著那幢只在幻想裡才進去過的房子。有時,時間飄著隔夜爆米花的味道。
 
有時他們站在這一側。有時候,則站在另外的一側。
 
原來我們都死了,像黑暗的房間擠滿了人。我垂眉猜著接下來他們要往哪裡去。有時運氣讓我能夠猜對,更多時候,則沒能找到正確的解答。可是無論解答翻開來是對是錯,都不能像夾娃娃機外頭那個焦急的人,動搖著,踢踹著整座機器,在那窄仄的黑色洞口邊邊,拯救一個半身垂掛即將被取走的,那個朋友。
 
逐漸習慣毀滅。而這是過了三十歲之後應該要習慣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壞消息從遠方傳來,我這才意識到原來我們都死了啊。只有他,在狂歡的夜裡渾不知覺。
 
那其實也沒有什麼。我早該習慣的。
 
很久以前,他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Jul 19, 2016

〈民主〉

 
  我不關心玫瑰如何被傳遞
  不關心殺戮的聲響。不關心戰爭
  我不關心政治脆如玻璃
  而氣球越吹
  越大。我不關心
  官員的頭顱繫在哪條領帶上
  我不關心他們已全數亡故
  不關心路上有個男孩
  他邊走邊哭
 
  你從不關心車輛煞停在嬰兒車前
  不關心他們的不為所動
  一種夢囈般
  不愉快的感受。你不關心我
  不關心一輛砂石車駛進了少年的夢
  你不關心疾病。不關心芭蕾。
  不關心他們曾與他們親吻
  能開啟了偌大的苦難
  你不關心音樂正在衰竭,不關心
  誰在那兒歇斯底里
  誰又為了誰奮不顧身。
  你正吸起杯底最後一顆珍珠--
 
  我從不關心這些:好比說一把傘
  能不能撐住竟夜的黑雨
  煙霧裡且讓我謹守我的冷漠
  我不再關心明天的氣候
  不關心哪顆鏡頭
  對準了成群翻越圍牆的耳朵
 
  我是如此像你。如同你的不關心
  不關心一條河流是往左
  或者往右
  你不關心有人的故事遭到改寫
  刪修,你不關心有書籍被投入火焰
  你不關心創造。亦不關心毀滅
  你整日開著電視
  卻在煩惱著些甚麼呢
 
  但我關心--你的不關心。關於
  這世界所充斥的詭妙的答辯
  雕像正彼此擁抱
  且發出愛欲的呻吟,聽到了嗎
  但你不關心這些。如同你不能夠關心
  自己已經死去了很久
  我微弱安靜了沒有說話
  此刻我假裝
  自己並不關心你





 

Jul 18, 2016

坦尚尼亞的 P

 
P 在坦尚尼亞主持一個 HIV/AIDS 防治的社工機構,是我六月中旬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赴美參訪的同僚。
 
講起話來總是笑笑的 P,每個早晨,當我們在酒店大廳碰面準備展開一天的訪問與會議時,他會張開雙臂,先給我一個 high five、再非常有朝氣地喊出我的名字:「嘉嘉!我的朋友!昨晚睡得好嗎?」P 的臉上永遠掛著厚厚的微笑,在每個講座與圓桌論壇的問答時間,發問之前,總是非常有禮貌地對講者說,「謝謝你這內容豐富的分享,這使我獲益良多。」
 
今天午後,坦尚尼亞的 P,從 Whatsapp 上傳來訊息。
 
他說,坦尚尼亞的衛福部長正研擬一項大開愛滋防治倒車的禁令。根據該項行政命令,在該國「從事 HIV/AIDS 防治宣導時,若提倡使用潤滑劑即屬違法。因此舉意味著推廣同性戀行為,嚴重違背坦尚尼亞的善良風俗。」
 
他說,我們該怎麼辦?這項禁令如果當真生效,失效的,將是保險套所給予人們的保護。我將有更多同胞們因 HIV 而受苦。
 
他關心他坦尚尼亞同胞的 HIV/AIDS 處境。身為一個直同志、一個 Ally,他說,從事 HIV/AIDS 防治工作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因此變成同性戀。怎麼用個潤滑劑就意味著人們會被「推廣」,變成了同性戀呢?
 
他問我們--該怎麼辦?
 
而在遠方的我們除了七嘴八舌告訴他,該怎麼聯繫世界衛生組織、草擬聲明、該怎麼展開一場對抗政府顢頇政令的 PR Campaign 之外,其實我們甚麼也幫不上忙。
 
今天才不過是禮拜一而已。我搓著手,坐在辦公室裏頭看夕陽逐漸落下。
 
曾經一直笑笑的 P,在 Whatsapp 上傳了幾條訊息,從語氣上感到他有些氣急敗壞。是的,事實上為防範愛滋,各衛生機構推廣以保險套配合水性或矽基潤滑劑的安全性行為早已逾三十年,而我的同僚們啊,他們是在那樣的國度,一個隨意以「善良風俗」為大旗--不顧行之多年頗有成效的防治辦法,就要禁絕倡導潤滑劑使用的國度--他們在那裏從事同志運動。在那裏,他們只不過是擁有一顆比別人寬大的心靈,就為了某個理想不斷前進,明知沒有終點。不會有終點的。
 
在他們的國家,這些社會運動者的人身安全從未受到保障。在坦尚尼亞,烏干達。在象牙海岸。在莫三比克,在迦納。在盧安達。他們有些人,在「出櫃」還是一項犯罪的國度從事這樣的工作。甚至「幫助同性戀者」也可能讓他們身陷囹圄。他們在那裏推動愛滋防治工作。倡議同志權益。推動女權。照護青少年跨性別。他們在荊棘的路上前進而甚至沒有人幫助他們。
 
像是 P。他甚至不是同性戀。但他說他的組織飽受保守人士抨擊,募資總是受阻。
 
「這都沒甚麼。」他說。
 
只是,這些,這一切,讓他無法幫助更多的坦尚尼亞同胞,更遠離 HIV。只要再遠一點就好。再少一例。都好。他說。
 
「這回只好衝了。這次我要跟政府對幹了--不會有第二條路。即使這會引起保守人士的反擊,我也顧不了這麼多了。」對話的最後,P 在 Whatsapp 上傳來這句話。
 
我不知道 P 最後下定了怎樣的決心。
 
但我想起,在聖地牙哥那個離別前的夜晚,我們隨意坐在酒店房間裡飲著啤酒,說著笑話,直到夜非常非常深的時候,「接下來,我們就要回去各自的現實世界了。」我不記得是誰說了這句話,當時房間內十來個人的心跳,都靜了下來。那苦難的現實啊,那艱困的現實。在那些社會運動者根本無法對家人提起自己「從事甚麼工作」的現實世界。那個夜晚 P 突然站了起來,甩起雙臂,腳踏地板,哼唱著古老的歌謠,且紮紮實實地舞起來了。
 
那舞,彷彿房間中心有一叢明亮的篝火,足以照應我們彼此的靈魂,P 說,這是用你的身體跟世界、跟祖先的大靈魂溝通。
 
他告訴我們,舞啊,舞吧,跳起來。
 
我們跟著 P 的哼唱,也揮舞著雙手,臂膀,搭著彼此的肩,舞了起來。直至心靈澄澈,直至笑聲貫穿了離別的感傷。
 
舞完了,P 說,「我的朋友們!願我能傾注一切,祝福你們。」
 
那是來自坦尚尼亞的 P。我將等待他成功策反那項無理政策的消息,像我在世界這頭,偶爾想起他厚厚的笑聲一樣。





 

Jul 11, 2016

〈在超出雨的前沿〉

 
 在這超出雨的前沿,當時
 我們終於燒盡了最後一根菸
 還有一個世界
 決定晚點再把汗水躺平
 談論一個決定:讓鐘乘載時間
 而沙漏留給荒原
 許久許久以後
 我仍想不起戰爭的理由
 
 有些東西即將要落下來了
 我該如何談論,在超出雨的前沿
 有些黑暗被光遮住。樹林
 與麥田
 派對裡的年輕人
 一齊成為嘈雜的樂器
 演奏無法以色號描繪的光線
 然而地鐵駛過了我們而後停下
 角落的生活如此安靜
 在超出雨的前沿
 
 世界是巨大的管風琴等待喚醒
 陽光,山巒,安魂的低音
 我無法提醒戰爭的理由
 讓人們習於陶醉
 習於成熟
 乃至於殺戮
 該如何談論這超出雨的前沿
 微小冰冷的石頭
 正劃出精確漫長的軌跡
 
 在超出雨的前沿
 我仍嘗試寫信,嘗試描繪
 聲音穿越走廊
 在空無一人的門廳之中
 光線遮住了那人留下的梯階
 無人拾級而上
 在這超出雨的前沿







 

Jul 9, 2016

他告訴我他是HIV+

 
那個大鬍子問我台灣的HIV positive們過得好嗎?在西雅圖同志遊行的前夕,一個商會派對的午後,我手裡端著抹了鹽圈的瑪格麗特。他問我。
 
我看著他杯子裡的健怡可樂發著氣泡。氣泡逐次上升,破裂。
 
他告訴我他是HIV Positive。今年五十六歲了,十二年前從當時交往十年的男友那兒,得到這玩意兒。他說最一開始,當他們告訴他確診感染的事實,他並沒有準備好。他只跟自己的男友上床。年紀越大越不容易勃起。他們開始未受保護的性行為。他以為他的男友也只跟他上床。他說,他當然這麼認為。但事實卻不是,他笑。其實也沒甚麼,十二年了,還挺健康的,還能派對,飲酒,只是戀愛變得越來越難。他說。
 
你會以為西雅圖是一座開明的城市。但當你告訴別人自己是HIV Positive,你選擇了坦承,許多人便說,讓我們當朋友吧。
 
坦承。在舊金山行得通,在紐約行得通,或許在一些別的城市行得通。但不是在西雅圖。--你了解這其中的弔詭嗎?他問我。我說我懂。拒絕的門關上了,於是有人選擇了隱瞞,甚至說一個謊。那也沒甚麼。只不過是讓更多人暴露在風險當中,而華盛頓州還簽署了「終止HIV」的宣言。其實許多 Positive 也不過只是想要交朋友,戀愛,打炮,像每一個我們一樣。
 
只是這個世界,顯然還沒有準備好給 Positive 們更友善的環境。
 
汙名仍存,歧視尚在,寂寞永生。
 
而在美國許多HIV帶原的老人們並沒有準備好。在那個瘟疫的年代,1980、1990之間AIDS奪走他們的朋友,他們理所當然覺得自己,也是。理所當然他們活著每一天都像是世界末日,當時並沒有人教他們如何活下來。像暴風裡的帆船。像火山碎屑流前沒有終點的奔逃。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沒有人告訴他們哪裡是安全的港灣,甚麼時候那熔岩將會變得溫馴,變得靜止,直到他們存活下來。於是一切都變了。
 
他說。他們是最不幸的倖存者。所有朋友都死了,他們揮霍生命的年代並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成為最後一個站在終點線的人。
 
放眼四顧只剩下自己了。
 
而我已經五十六歲,感染十二年。我還在這裡--那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嗎?他說。
 
「所以,告訴我,台灣的HIV positive們過得好嗎?」他問我。我告訴他,在我的國家你仍可能因為Positive的狀態被退學、在工作上被騷擾,你的老闆總是好奇於為何你必須在每個月的同一天上醫院去。有些人,跟你一樣,選擇了坦承,於是前途的道路變得更加坎坷。有些人,則跟他們一樣,選擇了隱藏與退縮,回到陰影更深更幽涼的地方。我們的政府建置了雲端藥歷,於是在你看感冒、看牙醫、看耳鼻喉科的時候,也或許得到了調整的處置與差別的待遇--需要開一手小刀的時候,他們告訴你,「這只要吃藥就會好。」只因他們覺得你的血液有毒。
 
我告訴他,曾經一個下雨的夜晚,我和我的朋友在肯德基分食一桶全家餐炸雞。那時柯文哲還深陷在愛滋器捐的風暴中心,我的朋友淡淡地說,那天稍早的記者會,我的感染科醫師,就站在柯文哲的背後。而我的朋友告訴我,這是一個僅有少數人知道的祕密。他更擔心的是不久的將來,他進職場前的強制篩檢。當然,那是他必須擔心的事情。
 
我說。而談到愛滋防治,每當有人想進校園宣導保險套與安全性行為,就有人認為這是在鼓勵性行為。
 
他便也笑。說--性行為是不用鼓勵的。
 
他說2007年那時他到柬埔寨的愛滋孤兒院當義工。七個多月的時間,從18個月到八歲的孩子都有,被他們的家庭拋棄,為了他們從母親的血液那邊得到不為人所喜愛的遺產。他說那七個月改變了他的生命,我還是願意相信愛。唯有愛能夠超克一切,超克時間。超克種族與性傾向,超克疾病帶來的詛咒,帶領我們走向美善的一方啊。即使愛那麼簡單,卻又困難,逼近彼此的理解而不可得。他說,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正面的例子,我健康地活著,且會繼續活下去。
 
你相信嗎?
 
我說,我相信。我說,感謝你的坦誠,我祝福你一切都好。
 
那個午後,西雅圖的陽光非常美好,派對的音樂開得越來越大。我們談了些別的事情,說了幾個黃色笑話。我又喝了一杯瑪格麗特,那時他問我是否會把他的故事寫下,我說若你願意的話。他湊著那把大鬍子瞇起眼睛對著我笑,說,我願意。
 
於是有了這篇短短的文章。
 
‪#‎IVLP‬
‪#‎BeTheGeneration‬





 

Jul 4, 2016

那個櫃子裡的男人問我

 
「可是,同志們為甚麼不試著『混進』多數呢,那樣不是比較簡單、比較輕鬆嗎。」在酒店的吧台上,隔壁座位的男人這麼問我。
 
他問我是甚麼把我們帶來美國,我說,這是一個 LGBTQI+人權的交流參訪計畫。我說我的同僚們,都是在他們國家的人權領域各自耕耘多年的佼佼者。他們站出來為了那些不能站出來的人,他們走路為了那些不能再走的人。為了在路上被殺掉的同志,為了在這個世代終止HIV/AIDS,為了跨性別,為了,一個更安全的世界。那是我的同僚們。他們有的是 Queen,有的是跨性別,有女同志,男同志,以及異性戀人權律師,人母,人妻。
 
「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這在美國有甚麼問題。」隔壁座位的男人說。他說自己來自東華盛頓州,兩週了,老婆和女兒都在家裡。他很想她們。來到聖地牙哥出差而他喝著他的飲料,像是一杯可樂,但裡頭有兩個蘭姆酒shots。他說他假裝自己在喝可樂,免得他的老闆發現他每一天都在酒店的吧台喝很多。
 
我說,假裝不是很累嗎,混進多數其實就表示你不是你自己。那會傷害你的心靈。
 
假裝喝可樂。多麼輕描淡寫又多麼自欺欺人的一個笑話。要同志們混入多數當然很簡單,一個白人的,中產階級的,鬢角剃得齊齊整整的,男同志。穿上了西裝誰也不會發現,可是,假如是那些無法假裝的人們呢?該怎麼「混入」多數--你正在要求的事情,並不是像把一顆橘子混進柳丁的攤子裡那樣地簡單,而是在一個柳丁的攤子上,有一顆火龍果。而你要火龍果不能是火龍果。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火龍果跟許多的柳丁丟進果汁機。打開開關。於是再也沒有那顆火龍果了。它被粉碎了。而你知道有多少同志、多少跨性別、多少人的心就這樣被粉碎了嗎?
 
我說。誰不知道混進多數是一條簡單的、輕鬆的路呢?
 
但誰又敢說--那樣的路,關於假裝一個你不是的人,是簡單輕鬆的呢?
 
我告訴他我來自台灣,而我的島嶼上曾經有一個高樹玫瑰少年,因為他是他自己而倒臥在洗手間的血泊當中。那個跟我同年的少年如果活下來,他現在也跟坐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一樣31歲--但他國中都還沒能畢業就死掉了,你懂我的意思嗎?有的人就是無法混進「多數」,而你現在告訴我,我們為甚麼不乾脆躲在衣櫃裡面、結婚、生小孩就好。我說。許多人甚至因為他們的樣貌、性向、認同,被欺凌,被孤立被殺掉。他們想要好好長大,然後你告訴我,為何不當健康沉默的大多數,那樣就好?
 
「在我的例子裡,我也是少數。」他說。「我還是認為混入多數是比較輕鬆比較簡單的一條路。」
 
我問--告訴我,你是怎樣的少數。
 
他說,我沒有辦法談論這個,他搓摩著自己的婚戒,喝著假裝是可樂的自由古巴。我想他一點都不自由。
 
我說,你是在科技公司上班嗎?他說是。我便說其實許多的企業,正在告訴他們的員工不要浪費力氣在假裝自己是異性戀。我們付你薪水是要你好好工作,平權對企業而言是一門好生意。他說,噢這真是全新的主意。我說你不要騙我你的公司沒有提供 LGBTQI+ 平等的就職機會。你們公司的人資在你報到時一定有一張表格述明 equal opportunity。他說,噢,確實有。
 
「我有印象。」他說,「不過問卷裡頭有一個問題欄位我直接略過。我無法勾選任何一個選項。」這時吧台裡頭的調酒師抬起頭來,問,是怎樣的欄位呢那是個怎樣的問題呢。
 
坐我隔壁座位的男人說,不,我不能告訴你那是甚麼問題。
 
我瞇起眼睛說我知道那個問題。那個問題對你而言是艱難的吧,我說。我想那是個你無法回答,你不願意說謊但也不能夠承認的問題。
 
他說,是。
 
調酒師還想要追問。我抬起手來說,這位先生不想談論那個問題的內容,今晚就這樣吧。於是我們要了帳單,各自結帳。
 
電梯很快回到我的樓層。步出電梯時,那男人說,「謝謝你幫我保密。(Thank you for being discreet.)」我說,祝福你,我想你在人群裏面混得很好。祝福你有一個美好的家庭生活,和你美麗的太太,你那可愛的女兒。
 
「您願意與我們分享的自我認同是?:異性戀/男同志/女同志/雙性戀/跨性別/其他/不願分享」
 
--我祝福你們。每一個人。





 

Jul 1, 2016

不覺得我很明顯嗎

 
「看過了你們的回饋,你們覺得這趟美國旅行,你們都沒有跟跨性別男人開會。嗯,眼前就有一個耶。」他說。
 
我們驚呼。
 
幹嘛大驚小怪啊你們?不覺得我很明顯嗎。他說。接著爆出豪爽的大笑。
 
但我一輩子都在跟這種「轉變」的時刻奮戰。打從有意識開始我就覺得被生錯了身體可我以為我可以把我自己放在女性的身體一輩子。可是。一切都從這個可是開始。我的母親在我十六歲時死於乳癌。那時她不過才五十二歲。人生太短,而未來太長,我覺得我無法再這樣下去。
 
我展開我的旅程。他說。
 
那是一趟無法回頭也沒有路標的旅程。我的身體不屬於我。從來都不--所以那不是「變性」手術,手術本身只不過是把我原本的身體還給我,如此而已。我的出生證明給了我一個錯誤的性別,我的父母給了我一個錯誤的名字。這麼多年過後我終於可以成為我自己--他說。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而只有他西裝褲底下稍寬的骨盆,洩漏他出生時,身體的秘密。
 
他說我很幸運。我是一個律師我在大學教課。當我母親死後我開始做我自己。我很幸運我生在加州,在聖地牙哥,在一個安全的城市。但如果我的身體不容許我可能無法走到這裡。我可能就去殺掉我自己在一個幽暗的角落不會有人知道。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幸運的。
 
在巴勒斯坦你要當一個跨性別你首先必須來到以色列。耶路撒冷。台拉維夫。任何一個大城市然後你要找到你的糖爸爸。你出售你自己就像你沒有別的選項,你唯一的財產就是你的身體,你出售身體。然後他給你錢。在你把自己放進性工作圈之後你才有機會存夠錢「把你的身體還給你自己」。接著你存了錢你做了手術。你發現這個世界不允許你做一個你想要的工作。
 
你繼續你的性工作,只是從男妓變成妓女。
 
這像是一個迴圈你走不出去。他說。
 
他說我很幸運我在美國我有荷爾蒙療程我有手術可做。
 
但在墨西哥,跨性別連取得荷爾蒙都不可得。醫院當然可以但他們不會給你。於是你必須要來到黑市。醫生會說,我不能給你荷爾蒙--那是要留給「真正需要的女性」,無法懷孕的,女性,而不是「你」這種人讓你成為「妳」。但醫生可以告訴你哪裡找得到黑市的荷爾蒙。它們好貴。
 
於是他們去賣。她們去賣。這成為一個模式。
 
如果有機會她們何嘗又不願意跳出這模式?當你去面試妳覺得自己做得不錯,只是他們從未回電給妳。妳或許過了第一關考試妳來到第二關,對跨性別的歧視逐漸變得幽微,但天啊,身為跨性別妳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跟人做愛。她們也是。他們,也是。這個世界甚至不給予跨性別同樣的平等的職位。
 
尼泊爾四、五年前就開始提供跨性別者專屬的「跨性別」護照。可是四五年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申請那本護照嗎?
 
二十五個人。只是二十五個而已。
 
你會接受極為羞辱的檢視。那過程他們問你一切讓你感覺不舒服的問題比如說--你曾經跟男同志做愛嗎。(那麼你就不是。你只是gay)比如說你上一次跟同性別的人做愛那是多久以前。然後他們開始不談論你。他們把你當空氣他們不容許你談論痛苦的事情。
 
即使跨性別者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安全的城市,安全的所在。
 
我一輩子都在跟這種「轉變」的時刻奮戰。他說。美國的同志運動從來都是白人中心的、男性中心的。就像我,回到我自己之後可以成為一個律師,一個大學講師。我們的兄弟姐妹也應當如此。
 
為了自己。為了我們所愛的人。
 
為何要站出來?他問,但真正的問題是--我們為何不?
 
我們為何不?




 

Jun 24, 2016

記者、空服員,與勞動權

 
在某記者工作群組,有人聊到華航空服員罷工,說,「人家全球到處飛,吃好,用好的,結果搞死我們這些背電腦到處去的人,還要聽他們講自己有多可憐。」
 
嗯……我覺得超無言。
 
我完全明白那種心力交瘁,趕稿深淵,追線黑洞的乏力感。華航發表聲明記者要到。工會發表聲明記者要到。華航在證交所發表聲明,記者要到。他們既要看守罷工抗議現場,還得看管資方回應,有的晚報記者明明在中午就已發稿,到晚上十點多還在被追著要稿單。
 
關於這次不知道何時會結束、勞資談判何時會重啟,況且可能是台灣史上能見度最高的罷工行動,記者的工作權益顯然也被忽視了。
 
台灣記者的過勞程度在各行各業當中絕對排得到前面。
 
但老實講,如果每個台灣勞工都有這種心態,哪天台灣媒體記者真的罷工抗議了,搞不好也會被人家講,「這些記者每天跟廠商政要吃飯,有的還讓人招待假參訪真觀光,記者會有禮物、甚至還有禮券拿,吃香喝辣,還要聽他們講自己有多可憐,」那真的也只是剛好而已。
 
華航空服員罷工的重點根本就不是空服員薪資多高、飛過哪些地方,而是暴露出--拜託,就算是空服員,在台灣的勞資環境,各行各業不管薪資水平如何,資方對勞動條件、工時計算、加班費支給等等各方面,都太壓榨苛刻了。這不是空服員薪水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即使他們薪水相對較高,卻依然感到被剝削。那麼,薪水更低的其他勞工,你們為何不跟他們一樣生氣,為何不跟他們站在一起?
 
比如說記者一個月兩萬八起跳最高搞不好就五六萬幾年停滯從不加薪,每天過勞追著新聞跑你只知道抱怨,重點是「你們自己為何不生氣」?
 
台灣媒體的工會,最有組織的當屬壹傳媒,其他的只能說是寥寥可數。
 
我真的認為勞工要站在一起,白領也好、藍領也好,或者是不屬於甚麼領的也好,你以為自己賺多點屁錢就比較高級了,財經記者炒炒股票生活還過得去也就好了,就天下太平就沒事了嗎?在資方眼裡你不過就是一粒沙,一顆鼻屎,若不團結起來被人家撣一撣就掉了,比較奴的那些還說你們到底在爭甚麼。新聞人被資方壓榨、被要求要即時再即時,即時兼影音、還有原本的紙本稿子要截,快累壞了嗎?某年某報全體加薪幅度是五百元,記者們抱怨著還不如不要加,抱怨完了有嘗試改變甚麼嗎?
 
之前自由時報要組工會,偌大一個數百人的公司要湊出三十個名字還差點達不到門檻咧,繼續被壓榨真的不能怪別人啦。
 
再說一次,勞工不團結起來就只會被資方吃乾抹淨。而且台灣的資方還是最慣老闆的一群,你沒看郭台銘大言不慚說「鴻海的同仁都在周六主動加班,即使沒有加班費」在那邊秀下限,還看到別的勞工在那邊幸災樂禍說「ㄏㄏ幸好我沒在鴻海上班」。
 
問題是,每個人都應該為另外一個被壓榨被剝削被苛刻對待的勞工生氣。
 
今年三月中旬,澳洲媒體控股公司Fairfax Media 為節約成本,樽節支出,決定在集團旗下的部分媒體裁減120個全職職位。而影響所及媒體內部的編採人力,也不過是八百多人。消息一出,雪梨的《先驅早報(Sydney Morning Herald)》、《澳洲財經評論(Australian Financial Review)》,以及墨爾本的《年代(Age)》工會僅用了一天就投票通過罷工決議,贊成、反對是115比3。罷工決議通過後旋即在隔日起實施。
 
不久之後,隸屬同一集團但並未被納入裁員計畫的《坎培拉時報(Canberra Times)》與《布里斯班時報(Brisbane Times)》宣布加入罷工行列。
 
「我們將為捍衛每個人的職位而戰鬥。」當時的工會聲明這麼說。
 
所謂罷工,就是要讓資方感覺痛、感覺損失,讓消費者感到不便、讓社會大眾受到影響,而只要你身為勞工,你就絕不該是一場罷工的「只是旁觀者」。只要身為勞工,你就不該為航班受到影響而抱怨,而是打去客服表達「我理解這些不便是因為勞資談判破裂引起的,請公司盡快拿出誠意和工會對話。」身為勞工,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將這些不便、這些影響的壓力導向資方。
 
根本就沒有甚麼所謂「你過得比我好你還在那邊哀什麼」的道理。
 
權利從來就是爭取來的。唯有當勞工都團結起來,唯有每一個勞動者都給予彼此支持,才能讓這場台灣史上最高能見度的罷工,也真正成為台灣勞資關係斡旋史上的里程碑。
 
最後,對於空服員罷工,華航取消六月24日松山、桃園所有出發航班,並表示「對於造成旅客不便深感遺憾與抱歉。」
 
我只想說去你媽的爛資方。
 
對啦,無論是航班底累、改點、甚至取消,航空公司從來就只會深感遺憾與抱歉,反正講遺憾抱歉不痛不癢,旅客情緒不爽從來都是地勤與空服在扛,現在空服員抗議了罷工了,華航還好意思發這種聲明說「深感遺憾與抱歉」到底要不要臉。啊好啦反正就是不要臉啊才會說人家「突襲罷工」,明明罷工投票進行了兩個禮拜資方嘴臉就是傲慢嘛何不食屎。
 
喔對了,如果有人看到這裡決定回應說,「等你的航班被影響再來講這些吧。」我只想說,下周末本人就是要搭華航班機從洛杉磯回台北喔,但如果華航勞資談判沒有進展,我百分之百支持罷工持續下去。
 
補個幹。














 

Jun 22, 2016

起來讓奶奶抱一下

 
男女同志雙性戀們風風火火慶賀同性婚姻在各國修成正果,世界各地的跨性別們,只不過是想好好上個廁所。
 
「當人們講LGBT,我從來都不覺得跨性別跟LGB有著同樣的需求。」她說。
 
你以為有了同志婚姻,我們就到達了烏托邦嗎?
 
北卡羅萊納州的夏洛特,早前實施了一項行政命令,允許人們依照自主選擇的性別認同使用洗手間,而有不被歧視的自由。然而,州政府火速簽署的H2B州法,推翻了夏洛特政府的行政命令,要求「本州所有人都必須依照他們身分證件上的登錄性別使用洗手間,否則即屬非法。」
 
她在六十歲那年向她的孩子出櫃。那時她還是他。他的心理師兒子說,老爸,我有話想和你談談。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她說,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他對他的兒子說,如果你要問我那個問題,我現在就告訴你一個這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答案。是的。我是跨性別。她說,還以為他的兒子會驚訝,詫異,但他的兒子只是說:「老爸,謝謝你。我們一直在等妳告訴我們--現在我們有兩個媽媽了。我愛妳。」
 
而她今年八十二歲了。
 
她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女跨男。每次我們出門每當我們要上廁所我們都各自前往女廁與男廁。
 
只是如果在北卡羅來納,那麼……我這已經做奶奶的人,只好去上男廁,而我的朋友則要以他的男兒身走進女廁。
 
我真的不知道哪種情形對大家比較好。她說。她笑。
 
如果他們要確認你的身分證。我真的可以給他們看身分證。她說。
 
而北卡羅萊納州的Christian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想要成為Christine。她被逐出家門。她工作。她存錢。同時嗑藥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接受荷爾蒙療程。她自殘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歷經幾次大小手術。她是HIV positive。她曾經試圖毀掉她自己,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在他成為她的過程當中她的心逐漸康復。她每個禮拜跑一趟馬拉松。她開始喜歡自己。可是在最後的手術前夕,她的家人衝進醫院試圖毆打醫護人員試圖阻止他們給她成為她自己的機會。她的律師幫她申請保護令。
 
在聽證會上,律師問她的家人--如果你們可以選擇,一個健康、快樂、不再自殘與嗑藥,還每週跑馬拉松的女兒,你們為何要一個逐漸毀滅自己的兒子。
 
她的父親說。如果我們可以選擇。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一個兒子。
 
但他們不能選擇。她甚至不能選擇她自己是怎樣的人。
 
她說,她就是Christine。她說我喜歡這個名字。這就是我。
 
每當跨性別上廁所,每當她們與他們看著自己的身分證每當別人看著她們與他們的身分證,當薪水支票上的「那個名字」不是你想要的「這個名字」,整個世界都在提醒著,妳不是妳自己。
 
統計上跨性別的經濟處境極為嚴峻。有著較高的自殺率。被解雇。在職場上被歧視。在校園。在每次上廁所的時刻。他們與她們在某些人心中甚至不存在。當百分之十八的美國人說自己見過鬼,只有百分之十六的人說自己認識跨性別。而百分之九十三的跨性別自陳,曾經蒙受職場上的霸凌只因為他們不是別人想像中的「那樣」。
 
的怎樣呢?
 
「好比從來不會有人想像這世界上會有個索馬利裔、穆斯林、的跨性別。」她說。
 
但這孩子就在這裡。在明尼亞波利斯。她聰明,靈巧,又健談。
 
當然你可以秀出資料給每一個學校老師說--跨性別的孩子如果得不到適當的支持他們的自殺率會是其他孩子的多少倍。你試圖讓他們理解,無論跨性別的權益這件事與你多麼無關,突然之間她或他就去死了。他們,就死了。你真的不希望這個社區的某個人去自殺,去用藥,那麼你為何不多給他們一些支持與關心?生存很嚴峻。生活更是。比如說上廁所。比如說,在餐廳吃飯。比如說即使只是走在街上。
 
每個人都值得被以他們自己相信的方式被對待。就這麼簡單。
 
可是又這麼困難。她說。
 
我輕輕地哭了。她便走到我的座位旁,說,站起來讓奶奶抱一下。那個擁抱如此溫暖,深厚,那是個我的奶奶從來沒有給過我的,前所未有的擁抱。
 
#IVLP





 

Jun 18, 2016

並不是後愛滋時代

 
費城的周五夜晚即將開始了。他說,第一次來到美國我多麼想要跟這些美國佬上床。可是我怕。
 
當我們談論愛滋像一個環繞著我們的詛咒。
 
當我們談論愛滋,在墨西哥在迦納在奈及利亞在烏干達。在台灣。在費城。在華盛頓。決定不用保險套的那一瞬間,其實就像玩樸克牌抓鬼。抽牌的時候要記得微笑。裡面的鬼牌不宜過多,但也不會太少。該如何談論愛滋與HIV positive?
 
在墨西哥,即使是醫療人員都可以拒絕給予帶原者應有的醫療照護,因為你是娼妓你不是人。你低等。你是同志。你低等。這個世界為何要花費資源「治療」你?反正愛滋是無藥可救的疾病。他說,他們這麼說。
 
在烏干達你要做病毒檢測你得付好幾十元美金。他說,可是在華盛頓他們讓你檢測,然後還給你錢。
 
所以在烏干達檢測率怎麼提升得上來?他說。他說於是他們就死了。
 
而那些還活著的人們啊,他們根本不在乎。
 
但在美國,人們談論PrEP,你每天都得吃藥,保險給付你一個月1300美元左右的藥費,但會加入PrEP計畫的人其實也就是那些原本就傾向使用保險套的人。跟保險套一樣,PrEP只是個工具。會把它當作安全性行為一部分的人,其實發生未受保護的性行為對他們而言是極為稀少的選擇。他說。於是世界並沒有因為PrEP變得更無害、無毒、無感染。他說,費城十一歲到十九歲的感染者數量不斷攀升。黑人感染者不斷攀升。拉丁裔的社區裡,感染者不斷攀升。
 
「對美國的白人男同志而言,愛滋是一個政治的議題。但對有色人種社區來說,愛滋,是一個生存的問題。」他說,兩千年以來他們試著重塑華盛頓地區拉丁裔同志社群的歷史,他說--如果我們自己不做這件事情,是不會有人幫我們做的。
 
可是在某個年代我們的朋友都死了。因為愛滋。於是社群歷史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像個詛咒將我們吞沒。他說。
 
在我們有同志運動之前,早就已經有同志了。在愛滋爆發的一九八零年代初期以前,早就有同志了。可是尋求這些口述歷史資料的過程隨著時間流逝,卻越來越困難。因為他們都死了。那些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我們。
 
而我們該如何是好?
 
當他這麼說我們沉默。他說,愛滋奪走了我一整個時代的朋友。可是現在,人們彷彿認為只要每天吃個藥就沒事了。PrEP或許可以阻絕HIV,但不能阻絕其他的性傳染病。
 
那來自病菌的--對男同志的大規模屠殺,會再一次淹沒我們的社群嗎?
 
一開始愛滋並不是愛滋。是GRID。Gay related immunity disease。那是個詛咒其實現在還是。他說在奈及利亞,鮮少有廠商願意生產提供符合我們族人尺寸的保險套。資源是那樣地稀少,且昂貴。他們會說,我只和我的男朋友發生性關係所以我為何要花大錢使用保險套。只是他們不覺得自己其實是在跟男友的每一任男友,有著間接的性接觸。也或許,在某些社區,那些暴力盛行的社區,男同志因為仇恨暴力、因為毫無展望的社會生活,他們根本不覺得自己可以活過二十五歲,他們會說--我何必保護自己反正我不知道我何時會死。
 
所以愛滋。反正愛滋。反正,我們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
 
他說。
 
而即使是在某些社區服務單位他們提供你檢測。測出來你是 positive,他們只是給你一個電話號碼要你打去,讓醫院接手。像訂Pizza一樣把你轉過去。這樣而已。有的人測出來 positive 他回家的路上就去跳河,去臥軌。因為他覺得自己不知道何時會死。像一個黑暗的詛咒,世界何以如此廣闊,卻讓人無處可去。
 
我們有誰不是一天天走向死蔭的幽谷呢。
 
無論健康、病朽,我們終究不能抵擋這身體終要老去,也總有一天會躺在棺櫃裡,等著別人來看我們一眼。
 
「而居然還有人說現在已經是『後愛滋』時代了。」從來就沒有甚麼「後」愛滋。那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喝醉酒,用了藥,或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的時候手邊沒有保險套。那是每一個抉擇所帶來的恐懼與承擔,每一個定義了你是 negative 或者 positive 的瞬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會如何老去、死亡,健康,或病?那是個每天每天都存在我們身邊的問題沒有任何解答的問題,而我們都還在教育和學習。
 
病毒不問季節,鬼火般爍迷迷給人指路,終要滿城夜行的不眠者失了方向。
 
費城的周五夜晚即將開始了。
 
我們依然憂懼。當我們談論愛滋。





 

Jun 17, 2016

用我的樣子守護社群

 
「我的使命,是用我真正的樣子守護這個社群。」她說。
 
她塗著桃紅色的指甲油,雷朋的太陽眼鏡則是她的髮箍,束起她一頭柔軟的髮絲。研討室的燈光有些清冷,照在她左胸口的金色警徽上,可打亮了整間房間。右胸口的警用對講機,偶然透出沙沙的無線電雜訊,像她低沉沙啞的嗓音。
 
仇恨犯罪是怎麼回事呢?
 
她說,身為跨性別女性警官--比如說,當我周末脫下我的制服,換上我的高跟鞋化上漂亮的妝閃亮亮地要出門玩了,有一台車在人行道旁邊停下甚麼也沒有說就把我揍了一頓。無緣無故地,我覺得莫名其妙直到過了兩個街口,噢那裏又有另一個跨性別女性,同一台車上下來了同一批人,他們打她。於是我們就知道了。仇恨犯罪,那是一種模式。
 
他們並不需要一邊揍你邊罵你是人妖。
 
仇恨犯罪的行為本身,就足以定義了它自己。她說。
 
當然,當然,如果有人想要扁我的話,肯定會被我扁得更慘。她這麼說,我們就笑。她說,可是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跨性別--尤其是跨性別女性--並沒有保護自己不受仇恨傷害的能力。她們被揍被打被扁,甚至是被攻擊被殺害,只是因為她們是跨性別。因為他們是男同志。因為他們是雙性戀。因為他們不符合性別的期待。
 
比如說,今天我們齊聚這裡而有人知道了這兒有一群LGBTQI,他衝進來用機關槍對著我們掃射。她說。如果這不是仇恨犯罪,大概也沒有別的仇恨犯罪了。
 
在警界許多許多年,她也曾經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
 
「妳不能用這樣的身分,做這份工作。」曾有人這麼對她說。於是她離開了那單位。來到華盛頓。確定自己的性傾向是非常痛苦的。尤其與這份職業所被賦予的期待,且那麼地衝突。她說。直到她來到華盛頓。
 
更加痛苦的事情,是每一天,每一天,她看到LGBTQI依然被仇恨犯罪所困擾著。有一天她選擇出櫃,告訴他們,「我的使命,是用我真正的樣子守護這個社群。」
 
她說。
 
然而就在上一個周末,發生了奧蘭多事件。
 
即使是像我們這樣的人有時也感到無能為力。她說,上個禮拜準備講稿的時候我知道我們將要討論仇恨犯罪,當時我心中有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關於我要談什麼。我該怎麼談,我手邊有許多的統計數據,經過幾年的努力,我們終於開始知道,該如何將仇恨犯罪從眾多罪行當中,辨認出來。
 
可是上周末的事情讓這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她說,當我重新思考我該如何談論仇恨犯罪的時候,第一件事情是讓自己不哭出來。
 
禮拜一早上讀報。試著不哭出來。早上七點半開第一個會,和工作夥伴們稍微談論奧蘭多的悲劇,試著不哭出來。作為一個同志運動的倡議者、一個社群的保護者你知道你必須要引導人們。早上十一點我喝了第二杯咖啡。我試著不哭出來。吃午餐的時候,試著不哭出來。下午三點半我在另外一個會議上說,這個事件不僅衝擊了我們每一個人,大抵也會以某種形式深刻地影響我們的社群。
 
或許需要幾年的時間吧。或許更久。我們試著,不哭出來。
 
在奧蘭多許多人因為仇恨失去了許多朋友。
 
所以我們該如何談論仇恨犯罪呢?我們該如何辨認仇恨犯罪?她說。我們當然可以把這一切都數字化、量化,好比2015年全美國有24件殺人案,被定義為源於仇恨暴力。其中跨性別,與不符合性別氣質期待的受害者佔了16件。在24個案件當中,有13案的受害者是有色人種的跨性別者。而在所有仇恨犯罪通報案中,有62%的受害者指認加害者是他們認識的人--關於這些數字,我們還可以繼續下去。她說。
 
這些只是統計。若是統計我們可以給出更多數字。她說。可這些人,那些人,每一個在仇恨犯罪中失去生命失去尊嚴的人,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姊妹,是我們的鄰居,同學,同事。這些仇恨犯罪在告訴我們--因為你是同志,妳是跨性別,你是黑人,你是亞裔,你是一個娘娘腔,所以你被羞辱是應該的。你被攻擊是應該的。你去死,是應該的。
 
但沒有人應該被如此對待。
 
她說。
 
曾經有一個時代,許多的仇恨犯罪,甚至來自警察社群對少數族裔的惡意。那是黑暗的時代恐怖的時代。
 
但現在,我們正面臨一個新的時代,她說。我們正努力讓警察學著更願意傾聽,那就是為何我在這裡。她說。「我的使命,是用我真正的樣子守護這個社群。希望任何地方,都不再有人為了他們是誰,而遭受到任何的不幸。」
 
不要再有人為了他們是誰,而失去尊嚴。
 
#IVLP






 

Jun 14, 2016

平權,平等,我們活著

 
一切都太難解釋了。就在我們抵達華府的同一個夜晚,那個夜晚有人開槍在同志夜店殺掉五十個人。就在我們抵達華府那晚,是華盛頓的 Pride Weekend,而我們真的不知道應該在這個夜晚慶祝,或者默哀。我們默哀,安靜的一分鐘。
 
但一分鐘遠遠不夠。那是鼠哭的夜晚而我們甚麼也不能做。
 
他說,我出身在天主教的家庭。我們想像,為何一個出身在美國長大在美國在這樣的國家的人,會做出這樣的事。他們說。為甚麼。或許並沒有為甚麼。並不需要理由在一個多元的國家我們錯愕但我們還是決定要撫平這樣的傷痕。但仇恨也是。仇恨不需要理由。你以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所在了嗎?
 
「他的父親說,同性戀會受到上主的懲罰。」他是穆斯林。
 
「但其實真正的基督教徒,也會說出一樣的話。」他們便苦笑。所以這是宗教的問題嗎?或許是。
 
你以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所在了嗎?
 
絕對不是。她說,我有一個六歲的女兒。在我結婚之前我是雙性戀我有過一個女朋友。或許兩個。我的丈夫知道我的過去。
 
我以為他接受。她說。但他其實不。
 
當他想起我曾經是一個雙性戀他打我。她說。我們說,那真的是太糟了。我們只能這麼說。
 
她說,海地是這樣。女性可以被因為任何理由遭受攻擊。
 
即使妳不是雙性戀他們可以打妳為了隨便的藉口。
 
同志遊行?走進人群像你是一個同性戀?那太遠了。那真的太遠了。她說。
 
他說我羨慕你們台灣。你們有十幾年的遊行但奈及利亞你想要有遊行,就像你張開雙手叫人家來殺你一樣。即使是醫生、律師,那些有地位的人,你在我們的國家公開說你是同志,你的事業就完了。除了離開這個國家之外你難有立足之地。警察可以隨意地逮捕你並要求你五十元美金的保釋金。因為你是同性戀。但諷刺的是,最美好的同志派對在奈及利亞都是由最高層的警官舉辦的,他們擁有荷槍的保鑣確保每一個人的安全。他說。
 
在一個派對必須有警察守護。他說。
 
你可以穿得很美你可以像是一個gay,但你不能說你是。那是原則。他說。那是奈及利亞。
 
你相信嗎,即使奈及利亞政府明天就通過同性婚姻,也不會有人去登記的。結婚?在我們的國家,同志想要的只是牽手走在街上不會被攻擊。不會被殺掉。只不過一個月前,有一個男人被分屍他的屍塊被丟在大街上,因為他是一個男同志他說出了他自己的認同。如此而已。我們離婚姻平權就是那麼地遠,我們的心願只是那麼地小。他說。
 
那麼地遠。
 
而迄今在每個地方仍有人必須為了他們的認同道歉。為了他們的認同付出性命的代價。
 
「我羨慕你們台灣。」一切都太難解釋了。就在華府的這兩天,最悲慘的與最美好的都在這裡。在這裡發生。台灣還是很美好的,即使我們走得還不夠遠,但其實這條路沒有終點。沒有終點的。平權,平等,我們活著。那就是最值得慶賀的事情了。讓我們默哀好嗎,安靜的一分鐘。
 
停止仇恨犯罪,就是現在。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