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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20, 2017

一個尋常的柏林日子

 
人在國外,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夢如一班班超速的列車,載著特務、病患、教師與張著牙齒的笑臉駛過某一個車站,卻不曾停下。有時我自己在那班列車上,有時則不是。是這樣嗎--夢著夢著,突然兩個毫不相干的場景之間的重力場即將塌陷,將世界彼此連結。從床上蝦跳起來,只是柏林萬湖邊的早晨七時許。
 
不知道認的是床,還是台灣滲到骨子裡的濕氣。
 
比如說那夢中一場又一場無止的爭鬥,逃亡,大牛皮紙袋裏頭交換的身世的秘密,正變成醒不過來的噩夢。若有一刻我感覺驚懼了,必定是遠方傳來消息夾帶了死亡的刺聲:兒童在溝渠邊蹲著,在駁火的稜線上燃燒。兒童們輪番排出帶血的尿液,在湖岸上挖起彼此的足印和濕泥,而岸線被夜色浸透。走在萬湖邊的我,在不認識的城市街道上有許多陌生人說著陌生的語言,我成為睜眼的盲人,嘗試分辨每個字音並唸出他們,廢墟與混亂當中已有人將店門拉下,那時,才有人將店門打開。
 
像柏林。夢像迷宮。像圍牆,把現實與幻境分開,直到圍牆倒塌直到高樓一再傾斜直到所有的毀滅都成為 Deja vu的空間,像 Rosa Luxemburg Platz 那幢菱形尖角對街的建築,確定自己見過,更確定自己不曾來過。
 
我們能夠確定什麼事情呢?
 
在夢中或者在現實。那些鑲嵌於磚房前地面銅色的姓名與身世,某某生於某年,於某日被捕,某日殉難。有些房子前面有一塊銅牌。有些則有七八塊。他們尚且有名有姓,但有些人則只剩下一具不被認領的身體,連死亡的牙齒也不能認出他們的臉來。噩夢過得太長就會成為現實了--比如說,那些只從東邊通往西邊的地道,教堂,石屋,紅磚工廠,電車喀搭喀搭從漂流的靈魂中間開過去。牆能隔開甚麼,夢又能確認甚麼呢?
 
我往往想要自夢中萃取自己的欲求。但夢正被現實佔領,說著同樣的語言的同樣的人們彼此逼壓,殘殺,一座城市像是閃電劈過的樹只剩下根立在那裏。
 
如果還有根。
 
不要忘記醒來就好。是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或者那裡,歷史與夢與現實的領地往往重疊著,我在那裡--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還有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好讓我們用繩子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夢中的那個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除了一點小雨之外,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觸摸,但不問為甚麼。
 
我們終於會醒來而後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人在國外的時候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但夢會沉澱下來,日常將自灰燼與斷垣殘壁之間舒展開來。我掙扎了許久,直到氣力放盡,直到跳下最後一道懸崖,過了幾個小時才彷彿有人碰觸了我,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我們被綁著。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季節繼續被綁在那裡,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一個尋常的日子即將開始。發明一種新的語言喊著彼此的名字,歷史呢,則被我們自己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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