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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pr 21, 2013

〈是黑暗將我們〉

 
在他那裡我是沒有名字的。他總是這麼喚我,他說,過來,我便跨越酒吧的人群,跨越世界,跨越清醒與盲昧的邊界,過去找他。我沒有名字,或許也不需要,只要有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我便為他在隆冬沉淪,在仲夏覆滅,直到最底,最底了,夜鷺暗暗地從窗口飛過。兩個人之間,總是充斥光與黑暗。光令我們目盲,卻是黑暗真正連結我們使我們相愛。

若認識那天他喊了我的名字,我想我不會像一個賭徒般愛他。

他總是不喚我的名,光要我過來。要到很久之後我才懂了,是我沒能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那年那天,人聲鼎沸的舞廳裡,我和朋友們攜手沉落,浸泡在酒精與音樂當中,他突然闖了進來,就在包廂的桌子對面坐下。舉起酒杯,對我說,嗨,你過來。於是我過去,只因他有一雙劍眉,鳳眼,太過好看,粗厚一雙大手,酒後腆腆的肚腹也有溫度,我們乘著酒意,言語來回,聊著,卻不知甚麼時候他在我手中塞了一顆藥丸。他沒說那是甚麼,我也沒問,便把藥丸咬成兩半,決定吃較小的那一半。

過些時間,音樂突然轉強。七分鐘的舞曲加過門,短短的時間卻變得很長。我勉強睜開眼,確定他還在,他笑得很沉默,很寬,靜得像一個房間,整個舞廳遠遠的,像是另一個房間。世界有震天價響的聲音,有些房間則很安靜。

他是比較安靜的那些。他說,還可以嗎?

我沒答他。我慢慢地往下沉。恍惚間,他拍著我的臉,說,嘿,過來。

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那裏的時候,我們已持續脫卸著彼此的衣服,粗糙的動作,暴虐而又熱情,我脫去他的長褲讓他的腰帶扣發出琤琮的聲響,他躺下來,抬起雙腿讓我褪去他內褲。他一雙大手摸過來,我有點想推開他,可身體動起來,卻是緊緊地抱住他彷彿他是一根浮木。我以為那應該是慵懶的,引誘的場景,但並不是,我們太快樂了,熱切地爬向床頭櫃上堆滿白粉的鋁盤,他肩膀上每一滴滲出的汗水都讓我即將抓不牢他,因此更要用盡力氣揪緊了,困縛了,像我們用每一個細胞彼此充斥,黑暗裡他的臉變成一個發光的泡沫,自我面前飄過讓我伸手碰觸。

當我們清醒過來,我的眼睛回到陌生的房間,他也在,他並肩躺在左側他說,過來,握住我的手。命運像一顆彈珠滾到我面前,天光乍亮,想起那一整晚我都想要將他擺脫,卻更願意把他佔為己有。

身體的探險可以很簡單。以為那夜之後我們不再見面,但某天,他傳來簡訊,說,我有點想你。我想著他的鬍髭,他雙唇半開那需索的臉孔,喉嚨有些乾啞,回傳了說,我也是。

他說,那你過來吧。

唯有神智清明的時候,我會稍微注意到他那佈置得散漫而又鮮豔的客廳,鋼琴,雕塑,與油畫,有些令人困惑,但我不問,然後我們進食,對話,持續了一週的雨仍下著。語言流轉間,落地窗外雲層突然打開,打亮我們的眼睛,沙發上我們雙手交疊,側坐,他點上的薰香氣息填滿胸臆,填滿這丘陵高處的城,我站立,我坐臥,想像世界正讓我們錯過等著自己的人,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要我握住他的手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並且再次給我藥丸。

有些見面的日子他會顯得疲累。

他說,工作嘛。卻還是給我。他給得荒唐,給得豐沃。像土地。要我過來而我無法拒絕的時候,更像是一個父親。

有些時候我們外出。他將凌志輕巧地停進電影院的車格,撳熄了車內燈並轉過來吻我。他從助手座的置物盒中拿出一些乾草,散出濃郁的香氣,僅憑雙手的觸覺便抓妥了份量,填充煙斗,並且點火。我聽見他呼吸時煙斗中爆出些許火星的聲響,然後他將煙斗湊到我嘴邊,直到我們一起被豐滿的幸福感推倒了,才蹣跚地走進戲院。

我們太快樂了我們粗率而大意。還沒來得及意會過來,當我一次次抵達他所在那半山的社區,他已在梯廳門口等著,他笑,笑起來讓我毀滅。

讓我像賭徒般愛他。等待他每一次澆灌我。

有些午後,我在學校依舊接到他的簡訊。每週會有一、兩個下午,我會出現在他居所,惹上塵埃與陽光,等天色暗下我已經在頂峰了我會叫他抱緊我,再抱緊我。像雨水潑過滿是枯木的荒地。也有些午後,我們會因一通電話而自昏眩的動作中暫停,我聽他,對著電話那端報價,講價,清醒得,像是我們從未對此迷惑。

有一天晚上,我從意識的深處逐漸甦醒,抬起頭來看見他在床緣獨坐,渾身散發一種近似於滿月的光暈。我看得慢了。遲了。夏季的時辰仍悄悄行進著,那時不知為何突然引發我的恐慌,感覺我們即將要彼此失去,我張開口,感覺夏夜的涼風灌進我的喉嚨,撐起全部的力氣想要喊他,我卻總是為愛啞口的那個人。

我很想喊他的名字可是我沒有。

他轉過來發現我正看著他,他說,嘿,你,過來。過來我這裡。

我便清醒了。他還是不喚我的名字。像我並不真的存在。像是,我對他的愛,不過一場盛大的幻覺。

是他的唇吻過了我。臉頰,脖頸,耳垂,還有日久以來逐漸顯得健壯的手腕,嘴唇是熾熱的而心臟也是。不休止的碰觸在明亮房間裡,像是要重溫記憶裡少數靠近的白晝,當他牽我的手說讓我們一起到任何地方去,任何地方,也許在音樂裡沉醉也好在電影院裡手牽手陷入安靜的黑暗也好,他不知道那時我想,他已經是我的任何地方了。我們還能去哪裡?

放眼四處都是黑暗,愛是最盛大的黑洞。

直到某一天,他爬到我身上來,突然用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嘎著嗓子,喊我,我的名字,他說,嘿你跟我,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嗎。在那之前,在他那裡,我是沒有名字的人,是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當我還沒有名字,他喊我,過來,從來就不需要名字。那之前,我和別人沒有甚麼不同。直到他給了我名字,卻是他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了。他說話的樣子,像是讓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代價是失去他。

我們在陸上行舟,在地底相愛。除此之外,還能去哪裡。我們哪裡也沒有到達。

醒過來,就甚麼都沒有了。

有時我會想起他,他的嗓音,聲息,從甚麼地方再度滲透過來。像是個做得太長太久的夢,凌志的助手座上飛馳海藍地綠交界,他轉過頭來說了一句甚麼話,我記不起。可又召喚出悲傷的感覺,月相盈虧替之以潮汐,岩岸邊緣的石滬呈擺雙心,款步進去,卻走不出來。

我寧可我們不曾有過那麼多的黑暗。如此我就不會在多年之後,必須在記憶當中,再次失去他。他像是那年隆冬到仲夏,一個意外且唯一的,命運所能夠給我的小小禮物。是黑暗將我們連結在一起,前提是,他一開始就必須存在。

而今,我已經不能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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