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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5, 2010

〈teXound〉


  等待派對開始的少年們,知道今天要晚回家了……

  少年穿梭在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派對場景,徹夜不寐的旅程行將結束之時,總會想起那盞地下聖殿入口處的綠色燈火,彷彿盛夏即將展開,幽魅的引路之光。來台客爽的人不盡然都是台客,但肯定都是為了爽。

  早在親自踩踏陣陣節拍踫踫踫踫四拍八拍十六拍之前,少年早已耳聞這城裡最夯最紅火的電音舞廳。隱匿在城市商業區背面,因幾次大規模掃蕩非法藥物而聲名大噪的都市傳奇,某歌手給抓到那天,媒體如搜奇觀珍全湧來,台客爽只好歇業避風頭這年情人節才又開,但也不需要廣告,全城點頭搖頭三教九流的都來了,票口乾脆拉出客滿不收下回請早謝謝。

  少年少女成群結夥地盤算著要去探險,央著一個據說去過的銳舞少年帶路,老氣橫秋在電話那頭說,欸你學生證上有照片生日吧,回說有,銳舞少年講話像嚼口香糖說呣記得帶有些時候學歷很好唬人的啪一下收了線。

  約定時間門口三兩小貓,沒人,銳舞少年嘖嘴罵幹,該不會今天條子要抄。才語畢一輛警用光陽摩托車停路邊,紅藍巡邏燈熠熠光照旋轉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兩個警察活像七爺八爺代城隍爺夜巡,手一招說,過來過來證件借看。掏出學生證遞去,又問口袋裡甚麼東西,銳舞少年剎剎眼睛,翻出精怪白眼拍口袋說菸啊打火機,沒了。七爺看看證件看看人,換過一張臉來問,都T大的?銳舞少年撇嘴回啊不然咧?八爺說噯怎麼來這裡玩,銳舞少年吹出泡泡,不能來這裡玩?八爺說,不是,不是,你們T大是國家未來的棟樑,這舞廳龍蛇雜處難保不會學壞……銳舞少年從七爺手中抽回學生證鬥嘴不饒人,要學早學壞了還輪得到別人教?鼻子出氣努了努嘴,說下去了下去了,在這兒煞風景。

  跳躍吧,舞動吧,帶你去最深最黑的地底……

  舞池裡友人蹦蹦踮踮過來問,丟了嗎?少年不懂什麼是「丟」,後來才知道是將摻入非食用色素的詭奇彈丸於臼齒間磨為細末,再以可樂洗之,滌之。慢慢發起來音樂轉得更強悍,四四拍子每下皆重拍,身邊男女閉眼又張開,黑光燈照眼白泛藍光人人都成外星降臨妖魅族類,你還沒丟?趕進度啊,將子彈放進右邊第七齒間迅迅咬合,喀啦碎成大小片粒牙感甚硬,像枚十克拉的鑽石在黑闃星空下放出光華,很快地螢光棒白手套女孩隨舞步顛動的十字星項鍊揮舞在人叢裡殘影逗留的時間拉得更長些,更長些,喉頭苦苦砂礫再掏回牙間研磨至粉狀,接下來的事恍惚就過了。

  真正是城市裡最墮落的場景。永遠溼淋淋的廁所地板,也不知道是混合了阻塞排水管逆流的污水與排泄物嘔吐物,隔間門打開,眼看一二三四五……嚇!八個人肯定是施展軟骨功,才能縮身擠進那小小房間。DJ在舞池正前方拋射魔法,召喚回到上古時代部落的祭典儀式,舞客半張明昧雙眼,跟著音樂,燈光,齊舉起手來啊就呼喊尖叫,將日常生活都留在聖殿之外。少年少女們浸坐在狂歡舞踊的汗水中,為彼此點菸,擁抱或親吻,也加入那排隊的人群,跳起出神之舞。

  偶有人問,還好嗎?感覺還在攀升,比了OK手勢無需言語。

  感覺繼續攀升……

  你說自己是耶穌,和體內的獸群共舞。

  這是個簡單的旅程,音樂和節拍,顫抖的身體。

  聖殿裡,時間都不管用了。時間斷斷續續。但懵懂之間,少年近乎通靈的舞動之間,好像突然了解到何謂和平與愛。連即將溶化的汗水肌肉都在微笑,看見來自明天的日光,毫不遲疑地挪用明天的時間,親吻一個微笑的陌生人。不要同他說話,並再次親吻他。在預言尚未實踐之前加速飛行,承諾一個無人履足的天堂。在一個最壞的時代,世紀末的百廢待舉,世紀初的百業待興。消失那少年回來隊伍,說在包廂前面跳舞,裡頭一個黑道大姐頭找他過去玩耍說笑,好像人與人之間不再有距離。女伶的歌聲繼續飆升……

  少年少女們持續這樣陸上行舟了幾年,在地底掀落尚未到來的太陽。終於在星期天的清晨八點離開地下室,發現整個城市緩緩醒過來,晨跑的父親從眼前經過,於是終日唏微,感覺若有所失。



(2010.08.0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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