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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3, 2014

咖啡前世

 
彷彿這城市裡的咖啡館沒有一間是不會消失的。只是,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接連聽到米倉、H*ours將在今年春天結束之際歇業的消息,我不免又想起,自己待過,總是喝差不多的飲料,並和朋友們彼此笑鬧怪罪著--都是你喝那不祥飲料把咖啡館喝倒了--的那些咖啡館。去咖啡館理由很簡單。甚至簡單到不需要理由。只是找個地方,一盞燈,一本書,牆上有幾張海報一些書櫃,攤開幾張紙一枝筆,便可以待下來的地方。蹺課也好飯後也好或甚至天氣晴爽不適合上班的午後,會有一對桌椅等著一包香菸,寫著,讀著,窩著,愛了喝醉了哭泣了擦乾眼淚了便成人了的那些地方。

少年的咖啡館之旅是從溫州街挪威森林開始的嗎?

遊牧民族般川航在城市廣袤海域的各色咖啡館,往北一些,泰順街的多鬆,睡不著,東區的花徑開。或許更早些,那潮州街米倉前身,窩身在差事劇團邊角的聶魯達,青春期都未曾過完的寂寞的十七歲,我在九月一場暴雨裡與男人並肩抵達的地方,是記得而又意圖遺忘的。那些咖啡館,有些過份安靜,有些清冷,有些溫暖得總有一杯熱美式或巧克力在等著,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陪抽菸陪聊--的那些咖啡館,都逐一消失了。

彷彿沒有甚麼是不會變的,沒有戀愛不會結束,也沒有哪一本書,翻開了是讀不完的。

卻仍有一首詩,是我永遠也無法完成的。

我想起自己反覆造訪咖啡館的理由。是去與不去的決定,或者,沒有理由不去。比如說,簡潔的理由只是為了一隻貓,一隻狗,乃至疲憊的時候甚麼話也不想說,但知道會有些人在。會談論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混那些彷彿永遠過不完的時間。會有一張桌子的觸感格外適合隔著三張紙的厚度,拿原子筆不斷寫。寫完一枝筆還有一枝。陪著一杯咖啡喝完再喝一杯,大安區的窩著還為一個人在菜單上新增了牛奶的選項。咖啡館老這樣總是這樣,他們往往安定地變化著,在朋友的耳語臉書和相約的電話間,讓人知道,啊,哪間咖啡店開了,而又是哪一間關了。

萬物齊漲的租賃街命運,改變了甚麼沒有改變甚麼。

奶泡細細綿綿,我們溫軟的人生都在這裡,咖啡館人生其實好簡單,有時燈下讀書,寫字,大聲談笑,飲過多的咖啡也不怕失眠,有時則喝酒,失戀時在吧台上安靜地流淚。

網路上傳來,啊,又有幾間咖啡館要歇業了。最後那些人,在四散之前,相互詢問接下來去哪裡。我們已成熟到足以了解,開始必然有結束,每個問題都能有個完滿的解答。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最後那夜,會開啟了冰箱讓來人飲盡最後一瓶啤酒,而咖啡館的血緣,即將在那些客人來去之間繁衍著變異著,像巨大的靈魂不斷分化出去的各種變形,成為台北我城裡星辰散落的不同風景。有的店長開設了自己的店而曾經的客人也成為獨資的老闆,讓人在細節處認得它的前世,好比Mucho Mucho,Homey's,路上撿到一隻貓,慕勒,早秋,暗角,以及其他。

城市裡蔓延著租賃街的命運,沒有一間咖啡館是不會消失的。而這許多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我想起那時村上春樹寫的:「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其實我們都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地了解著--或許吧,不久的以後,我們會在一張海報上,看見另一間咖啡館的前生,然後猜測著,當它死去了,我們還是能在哪裡,再次遇見它的來世。

一定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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