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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6, 2014

我愛永康街

 
從人聲鼎沸的鼎泰豐高記一頭探進永康街區,永康公園在城市裡頭開出口靜謐天井,濃蔭的老榕錯落。

近年來台北人都說慢活,說樂活,四五六米寬的街巷小弄,成為車流自然的屏障,行人悠忽轉過,兒童奔走歡笑,眾人飽食,犬貓皆得餵養,緩靜的空氣,是台北街區混雜使用的最好範例。人人都愛永康街之秀異,是它在住宅區中散布著多樣化的餐館商店等商業設施,交通的不特別便利,正好容許了街區以低度增幅的發展形式,讓各色精緻小店落腳,招徠有心來客,也供養了周遭的社區住戶,形成其獨自的商業與生活風格。

我愛永康街。當然,誰不愛永康街。

只是新蘆中和線通車後,永康街區的週末已無寧日,人滿為患的狀況,信義線接連通車,則使情勢更加惡化,雪上加霜。捷運四通八達,讓永康街繼而須以整個台北──甚至還包含香港、中國、日本遊人吧──為腹地,其「風格」反而成為壓垮、扼殺對於人潮承受額度有限的街區的引爆點。

遊人與在地人潮對於風格的消費欲望與追尋不是錯事。

錯的是,在人潮爆炸性成長之下,嗅得商機的投資者,開始複製原先成功的商業模式,精緻餐館、各式冰店、手工皮件、電信公司、高級織染店等等具備較高收益與付租能力的商業,開始取代原本零星散落在永康街上的小吃店、銀樓。成功的商業模式向來就會引發它的「模仿者」前來,並進一步拉高地區租金,而此情況繼續演變,終點將是不再具有「特色」的齊一的街景,街區不再引人,而最終,商業模式的統一,則成為抹滅永康街原本自身「風格」的殺手。

城市空間的相互競爭,本來源於對於功利性使用的追逐。

是街區諸般有趣的面向,構築了它在商業上的成功,是多元化的使用讓街區有了引人的風景,長期的流變絕非少數一、兩種生意所能單獨達成。

可諷刺的是,隨著商業發展,種種用途中獲利能力較高的那些,已反過來對其他形式的商業活動產生壓制與排擠,並展開了商業上──攬客與租金承擔能力──的淘汰賽。在以零售與餐飲為主軸的街道空間中,由於土地供給有限,節節高升的地租將使得少數的用途勝出,可這種勝利無疑是缺乏意義的,只因它破壞了街區原有的多元樣貌,最終將導致街區不再有趣,不再引人。原本多采多姿的街景將漸趨單調,貧瘠,空白,甚至進一步通往街區的死亡。

事實上,台北已經有許多區域,處處散落著街區風景單一化所帶來的,噩運的遺跡。

比如天母商圈,原先以歐美文化為基底的發展模式帶來人潮,也帶來大型商城進駐,地租不斷上漲,帶有異國風味的小店便無以為繼,新光三越、SOGO百貨、連鎖影城接連落腳,卻讓商圈喪失了原有的特色,人們不再以天母為「有趣」之地,商圈無可避免地沒落。又比如,公館的新生南路、汀州路與溫州街廓,過去有不少消費低廉的小餐廳,一路供養著學生的夜歸與社團活動,可近幾年來,店租高颺,連鎖店越開越多,壓縮了「低附加價值」的餐館生存空間,僅剩為數不少的運動用品店還在兜售著空洞的活力。

就某個方向想,人潮其實是街區的養料,但過多的人潮則是街區的殺手。因過量人潮,往往加速了街區風景單一化的進程。

海那邊,資本主義之城香港又何嘗不是如此?

北角英皇道上,老字號的十三座牛雜,王記糖水,北角雞蛋仔,均因地租升爆而決定結束營運,真正粵港味道的小舖被地租排除了,不曉得甚麼時候開始,港島九龍銅鑼灣中環太古油尖旺,都是周而復始的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連著購物中心,轉過了金碧輝煌的周生生,還有同樣金碧輝煌的周大福,那樣的香港,也不再有甚麼「港味」可言。

街區是這樣,它們總是生成了,繁榮了,又枯萎了。它們總是在金錢來去間,被人潮的錯落繪出命運的交叉點。

人人都愛永康街。固然人潮之「多」,金流的外溢,也為永康後巷──靠金華街一側、與金華街平行的巷弄──開出了一些新的小店生存的機會,可是複製成功模式,更是人之常情,是最快能夠通往成功的道路。

當街區的多元樣貌遭到侵蝕,一條街是否還能維持它原本令人著迷的風景?我對此並不感到樂觀。倘若未來,連永康街那間門口放了 S.H.E. Ella 大頭照的相館,也終於抵不住高額的租金引誘、而決定將一樓鋪面營生收掉轉為收租的時候──這事情我們已在公館的老二攝影館見過了──或許就將意味著永康街已轉趨單調,成為台北眾多可供複製的商業街區的其中之一。

那時候,或許也是可宣稱永康街活力已死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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