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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26, 2017

文言文與菊花

 
一、
 
念國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認真讀過國文課本選錄的文言文。沒有。考完就忘。
 
而且忘得很徹底。因為沒有「進去」過,沒有興趣,只是記下所有的題解,註釋,作者生平。知道哪個字放在哪裡是甚麼意思,同樣一個字,放在另外一個地方,可能有另外一個意思。然後考試。文言文像流水一般進到我的腦子裡,流水一般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因為沒有老師教了課本之外的東西。大家會的,了不起是同學在課堂上做了甚麼不得體的事,全班鬧哄哄,要老師對他「鞭數十,驅之別院」。
 
課本教,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卻沒有人告訴我,為甚麼隔壁座位的國中同學必須揹著家裡的債,每天每天在士林夜市打工到兩點,上課來學校就是睡。考試考不好,課文默寫不出來,老師還罰他。
 
然後告訴全班同學,學校就在夜市旁邊,你們不要學壞。
 
 
 
二、
 
只有那些要參加國語文競賽的人會去背字典。課本裡習得的僻字,在當代溝通無效。魑魅魍魎,旱魃蚩尤,是中國童話故事教我的,不是國文課本。
 
我的名字是羅毓嘉。小時候爸媽教我,跟人家說,鍾靈毓秀的毓,嘉義的嘉。現在我都說,左邊一個每天的每,右邊是河流的流去掉三點水。或者,李毓芬的毓,更乾脆。一個字,總有不同說法,何必拘泥自己一定要用特定的說法,何必要有標準答案?
 
有人說文言文教人做人要雅,要正。可難道白話文就沒有。
 
其實老早就認識了莊子,老子,孔孟。在國小的時候,那是蔡志忠的一系列漫畫。甚至還有史記。大白話的,莊周夢蝶,老子青牛。窩在書桌前看著的金庸,古龍,港漫的格鬥天王,也都是大白話。東方出版社本的七俠五義,更是。講義氣,重人情,大白話的恩怨情仇李莫愁,善男信女小龍女,又有哪點講得比詰屈聱牙的文言文來得差了?要講文章的感情,道理,邏輯,義務教育的國文科從來沒有教。他們只是要你記誦。因為能夠教、敢教、會教的老師,從來沒有那麼多。
 
要認識中文之美,文言文從來不是唯一的道路。我認識兩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國文老師,一個是紅樓詩社的呂榮華老師,一個是我媽。
 
呂老師講蘇東坡韓愈歐陽修,講古詩元曲,都是大白話,從來沒有要我們字斟句酌,而是講感情--文章要表達的是甚麼?為文作詩,你要表達的是甚麼?你能不能夠用你自己的話,而不只是「文言」,講出那最核心的人情義理。朗誦詩詞,你的聲音裡的抑揚頓挫,你的感情,你的感情是甚麼?文本從來只是文本,你讀到了甚麼?她總是這樣問。不厭其煩問。
 
她不緊抓文字。呂老師講感情。
 
而我媽,她厲害,是她從來沒有要求我的國文非得如何。
 
她買各種書給我讀,翻譯本,圖說本,還說,有沒有錢買書?買你自己愛看的。她有一整架的古文原文譯註,我的書房則是一整間的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三、
 
我沒有好好讀過文言文。但我讀王德威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讀簡媜的散文。讀莫言的小說。啊現在提起這三個名字真覺得有些諷刺不是嗎。國文課本選的文言文盡是些精忠報國,大中至正,卻不選楊牧的詩,教人如何學習去問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我們有那麼多可以讀的文本,講述文學的母題,人生的悲歡,或許講一些義理,或許,也有黑暗與不倫。
 
這些,國文課本的文言文選本都沒有教。它甚至不希望你思考。它要你背下。記誦所有你接下來一輩子都用不到的詞彙,它告訴你的那些忠臣義理,張釋之執法,都只是當代社會當中再也難得的品德。
 
品德。
 
是的品德。有人說,讀文言文,可以養成人高貴的人品。但事實是,「選文」的標準才是。文體不是。那些或許早已在歷史的道統當中被貶謫的悖德之文,難道不是體現了這世界的真實樣貌?是的品德。--沒有人告訴我們,為甚麼出淤泥而不染一定就較別人高級,就是雅,就是正。在黑暗的世代裡,難道高風亮節,又必然高於在地獄裡求生?
 
有人愛蓮。有人愛牡丹。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菊花。
 
 
 
四、
 
而我們現在在談論的是義務教育。有些人數學考不好,因為他們「不了解應用題的陳述」,所以導錯了算式。然後有些人說,這就是因為國文沒有讀好。然後他們口中的國文,只是文言文比例一定要佔到多少多少的國文。
 
其實也有些數學老師「國文不好」,才會詞不達意,派錯了命題。
 
這跟文言文根本無關。這是白話文教育的問題。
 
 
 
五、
 
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國中的時候就能夠讀到白先勇的台北人,邱妙津的鬼的狂歡,瘂弦詩集,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舞鶴的餘生,朱天文的肉身菩薩……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的作品就好了。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而不是孟子的喋喋不休,說齊人施施然從外來,驕其妻妾,「君子觀之,人之所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者而不相泣者,幾希。」
 
然後長大之後,這世界還一度告訴你,異性戀可以三妻四妾,但同性戀不行。張榮發可以,王永慶可以,蔡衍明可以。但你們這些市井小民,不可以。
 
而沒有人說這是偽善的。
 
只是我還是長大了。文言文還是在那裡,它不會消失。沒有好好讀文言文,我也不覺得可惜。如同我不會覺得沒有學過微積分、C++對我的人生有甚麼特別的損失。有人會去讀它去研究它。但不必是我。我會按計算機就好。我能夠好好講述自己的想法就好。我能夠與人爭辯,能夠向情人表達我的感覺。我能夠生而為人,帶著自己的缺損與美好活下去。
 
少讀一點文言文,有甚麼好可惜的?
 
而且國中課本選的文章真是窮極無聊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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