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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16, 2013

〈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鬼正狂歡,而神明業已覆滅。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它當然是。

此刻正值島國的後鎖國時期,都過幾年了,電視報紙上哇啦啦的總統,他臉都老到垮了那曾慢跑的身形已跑出鮪魚肚A字奶還在談前朝遺毒,巴不得全面開放,幾年來,小三通,大三通,雙腿都打開但只讓特定人進來。說是開放,其實是部分開放,像色情DVD封面女優乳頭打的星星,全裸不露點,全見無碼有套,隔靴搔癢都能算是政績了,你深深地不快樂。

二十一世紀過到第13年,你們二十世紀少年都已長大成人。

二十世紀少年有的上班了,有的待業。有的自食其力開了咖啡館在商業區背後的羊腸小巷,有的再念了第二第三個碩士,有的呢,兼作手工小玩意兒在咖啡館跟創意市集兜賣。更多的,則在商業大樓裡上班上網上Facebook,上得爽快,上得憤怒。

臉書的一張張牆上,每個人都對事情有看法。這間麵店真的很好吃喔再附上一張照片擠眉弄眼的Asian Pose,茫女瞎妹齊來按讚,在熱門景點一定要跳躍,彷彿離地就忘卻這一切令人煩憂的瑣事。啊,經歷最封閉的時代,封印揭破了,但典範也隨之崩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意思就是誰也不服誰。抗議要有禮貌,警察幫建商拆你家,有人抗議,有人叫好。臥軌抗議要先發放傳單道歉,真臥軌了,月台上還有人喊開車,全部壓死。

人人意見相左,但沒有真正的左派,島國唯一共同語言還是黃色笑話,千萬不要Google兩女一杯。

經過這些年你長大了。

可長大,僅意味著你懂得了人生活到這個歲數,其中必然有些時間已被報廢。

意味著,所有寫過的「我的志願」都爛成泥才終於坦承自己不過是個笑話。那時你寫,我想當太空人,當總統,當工程師。但現在--太空人?北韓都試射火箭了你還在用龜速3G通訊,總統的歷史定位就是無知無力兼無能,醜著張臉像模範生跺腳抱怨「你們為什麼不挺我」;而工程師呢,則不過是你高中同學們在科學園區裡賣著新鮮的肝,到職時的學士頭銜掛工程師,碩士學位則官拜資深工程師--因為那些肝,念研究所時顏色就已經深了,是謂資深。

於是你埋頭上班。上班在開放式辦公室裡的OA隔間裡,回email也回Whatsapp,在臉書上罵街兼按讚,加入新的好友也封鎖舊的。這世道,油電雙漲萬物皆漲了就是薪水不漲,反而甚麼都說微,微電影微整形微積分微薄的薪水阻礙了你去阿姆斯特丹,從老闆手中接下新的任務點頭說是是是,那會有加薪機會嗎那句,老闆保證沒聽到。

既然退化性關節炎要吃維骨力,那薪水不漲,就微努力吧。

平民百姓真饑苦,新鬼煩冤舊鬼哭。賴活著,在桌上滴水,很快有黑蟻群聚,啜吸著無糖份無營養的水漬,活著。鬼張揚了黑色的旗幟,在立院高堂裡表決核電廠的追加預算,人心與錢坑,還真不曉得哪個比較像黑洞。

從辦公大樓的窗外望出去,鋪天蓋地的盆地裡無處不是違建的天棚。建商在電視裡哭爸哭母兼哭么,說台北房價還不夠高,要向香港新加坡看齊,可沒人看新加坡引進專業勞動力與投資移民的政策,也沒人看香港的自由經濟不光是解除投資限制,而是提供金流與貸款,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他們偏不,他們就看房價,你算了算,努力整年大概可以買一坪,住遠一點則可能有兩坪,無殼蝸牛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你們二十世紀少年成長的生活結構,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吃掉你吃掉你和身周的聯繫。

你努力被說是草莓,你不願努力也被說草莓。怎麼做都是草莓,還不如去85度C買蛋糕裡有很多草莓。甚至你難以再為甚麼而易感,而哭泣,每天醒來你抓了髮蠟上班,彷彿你習慣了但該是可習慣的事情嗎?你感覺被閹割,勝於感覺被異化。

很久以前你就不看電視了,電視充滿謊言,吃掉你的夢,嚼一嚼,再吐出更多的謊言。但你不能不出門,風吹雨落,開了傘,傘吹開花,路平專案後路還是不平,公車駛過激起水窪裡的泥巴,你罵幹,雞巴,新買的鞋耶。你憤怒,回家上求職網站,看到起跳22K的薪資,冷天氣又讓你想吃麻辣鍋,可現在號稱頂級但一點都不的麻辣鍋都已要價五六百,你還是沒去過阿姆斯特丹。

雜遝意見裡,每個人都喊破喉嚨,像在求救。但破喉嚨是不會來救你的。世界是否就如此而已了?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帶動了潮汐時間如實運轉,然而在一切都被遺落的人間,你瞠眼目盲,看著整座島嶼的陷落,只能搓著手,甚麼都做不到。

在這樣一座島嶼上,你們活著,希望能得到快樂,一顆熾熱如熔岩的心落入魁偉的冰棚,無法分辨那空洞的疼,是灼傷了還是凍出了黑紫的傷痕。

那天,一個非常平凡普通的上班日,下了班你去看電影。電影裡有段故事是這樣,船難的少年飄泊多日,意外碰到座違背常識水草豐美的浮島。少年飲水,少年吃食,看狐獴群聚終日,卻在夜幕低垂時逃竄往高處窩身,那時少年Pi在樹頂繁花盛放裡挖出一顆牙齒。少年Pi突醒悟這島嶼是會吃人的,划著水,離開了那島,於是他活了。

電影結束,你拿下3D眼鏡,感覺眼睛痠疼,眨了眨,信義區還是信義區,LED燈飾風華變幻,疲累的視線裡,商業大樓群彷彿歪斜地往你身上靠過來,像一顆顆巨碩的牙,把車陣人群都吞沒了。

啊,太平洋的某處,有一座吃人的島嶼。可不是嗎,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一座島餵養你的先人,島民經濟發達,歌舞昇平,入了夜的島嶼是逆反過來將人四肢百骸盡皆吞噬,而今你知道了,那島嶼的名字其實就叫台灣。你想起自己曾諷刺過抗爭的人群,當你長大你認為抗議的時光畢竟無效都將再次地報廢,但此刻是磚瓦令你擁擠,你才知道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最常想起的,往往就是那些還能為自己多做一點甚麼的時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可是來不及了。鬼正狂歡,神明覆滅,這裡有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的名字叫台灣。







【2013/03/29 聯合報/副刊
【收錄於作者散文集《棄子圍城》.圍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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