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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31, 2017

你也在,這樣就好

 
遊行的週末過完了。史無前例的十二萬人,或許多些,或許少一些,但湊個整數,十五年,時間繼續著它空前的紀錄。但還有些事情重複著它自己就像十五年來不斷被質疑的那些相同問題:為甚麼同志遊行要裸露,要談愛滋,要奇裝異服要BDSM要扮妖耍西。其實我更想問的是,都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同志還要自我審查像是二十多年前的BBS上,徵友就是約炮,約炮就是濫交,濫交就會愛滋病。
 
是的這些問題我們聽得非常熟悉。就像性平教育受到杯葛,在公聽會上他們說,性平教育就是要小孩子探索自己的性慾,會導致性行為年齡下降,更會讓校園強暴案件增加。還會助長愛滋。
 
然後有人說,性別就是男女,性別不是光譜。自己的孩子自己教,我們到底為何需要性平教育。
 
「我們不需要學校教孩子這個。」
 
因為每個人從來就可以是自己的護家盟。
 
 
 
 
就在這個週一,凱文史貝西「終於」出櫃了。
 
他在一則訪問中提及,「長久以來我沒有說出所有的事實。那並不表示我在說謊。我只是不相信『個人事』可以是『政治事』,沒有人的私生活會與公共利益有關,那就是八卦而已。以上。全文完。」
 
他說對了一些。但也說錯了一些。我在1999年認知到自己是同性戀,當時學校圖書館所能找到的僅有的一本書,談性,談性別,談「同性戀」的那本書--書中甚至還不存在雙性戀、跨性別,與其他的性傾向--是1989或者更早的譯本。它講到同性戀只有少少的一個段落,大意是說「相較異性戀,同性戀有更高的憂鬱與自殺傾向,社經地位較低,性生活的泛濫也使得他們更容易罹患愛滋病,平均年齡較異性戀來得短。」云云。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同性戀」這個詞。那年我國三。十八年過去了,當時出生的孩子都已經成年可以去酒吧釣人與被釣了,可以上色情網站約炮了。
 
我們問,為何我們需要性平教育。
 
因為那時候並沒有人教我們,性傾向不是每個人需要為自己覺得羞恥的事情,並沒有人教我們你可以是你自己,沒有人告訴我們,是男是女都很好,不男不女也沒有問題。沒有人雙手抓著我們的肩膀看進我們的眼睛,告訴我們:你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是因為語言永遠較人類的情感來得貧乏。
 
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們,你沒有犯錯。更沒有人告訴我們的父母,他們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這些時間以來,我們曾經從二二八公園出發,從中正紀念堂出發。從敦南誠品出發,從市政府出發。其後,我們一次又一次集結在凱達格蘭大道,試圖撼動什麼,翻轉什麼,挑戰什麼。然後遊行結束,我們穿上平日的裝扮走回人群,我們的其中一些人在背包與提袋上綁著小小的彩虹旗。我們依然被質問,「遊行難道就不能穿得正常一點嗎?」
 
因為,我們平常已經穿得很正常了。
 
個人的事情從來是政治的--所謂政治不外關乎眾人之事,眾人,正好就是個人的集合。
 
我們每一個人,不需要八卦,不需要對私隱的刺探。但我們需要首先認識我們自己,再去談心智的解放。再去談所謂「驕傲」。驕傲是讓每個人都擁有能夠過他們自己認同的生活的權利。驕傲是,對自己好,愛自己,不傷害任何人。
 
 
 
 
五月24日的婚姻平權釋憲過了五個月。政院版還在思索專法。立院版還是不動如山。我是蔡英文,我支持婚姻平權。
 
遊行那天糊里糊塗被呂欣潔互相傷害抓上北路線的前導車,她說,欸你講幾句話,不然就跟大家打個招呼好了。車從景福門出發,緩緩行過教育部,立法院。來到青島東路口的那時我站在車尾,看著從景福門從凱達格蘭大道滿出來的人潮,還有多少隊伍根本還沒有出發呢我想。我內心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能夠講什麼,我有甚麼資格,可以對這許多人講什麼?十五年了,這數萬人光零頭就比第一次的同志遊行來得還要多。
 
熊也站在車尾,揮著我遞給他的扇子。
 
於是我說,大家好,我是羅毓嘉,旁邊這位是我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已經八年多了。車隊底下的人們歡呼。
 
「可以求婚嗎?」
 
不可以。他說。又說,哇真的很多人欸。
 
我胡亂地對著大聲公講了幾句話,講了什麼現在已經忘了。然後我跟他回到人群裡,更多時候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標語行過,看猛男行過,看著跨女行過。看著每一個人行過。眾多的同性戀行過,眾多的性少數行過。遊行的人流既是時間,是發騷的浪,是你,是我。我跟他一齊看著。
 
像看著我們自己的時代。
 
 
 
 
今年遊行我遇到很多的人。認識與不認識的人都來了。也有許多熟識的老朋友在另一條路線,在另一個角落,我們在手機上問著,「你在哪?」
 
發現不可能遇到了,今年真的太多人。然後我們回家。我們彼此在臉書上按著讚,像是說,「你也在。」
 
這年遇不到真的沒有關係。你也在,這樣就好。
 
一年又過去了,婚姻平權釋憲了,未來的路會變得更好走嗎?性平教育能夠得到真正的落實嗎?這戰鬥還要繼續下去嗎。路很長,人很累。好想喝啤酒,但是男友會准嗎?這無止盡的人潮是要遊行到甚麼時候,好想走,但又捨不得走。大家好美。大家的笑容還能夠更開心嗎?我們能夠為了自己,覺得驕傲,覺得無懼,覺得日子原來可以如此輕鬆嗎?
 
每一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嗎?
 
像這天一樣?
 
禮拜一來了我們可以不回到日常生活嗎?或者,我們能夠讓日常生活就變得像這天一樣?
 
十五年。好像改變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我們一直在原地轉圈,進兩步,退一步。運動人潮的內裡與外緣,始終是兩個世界,稍微有些交集卻又似乎並沒有真正對話。但這條路畢竟是沒有終點的吧。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終歸是要繼續走下去,問那些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繼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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