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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22, 2009

〈二十自述〉小說

 
〈二十自述〉


  嗨你好。坐這裡是嗎?嗯,這椅子滿好坐的。

  你或許會覺得我出現在這裡有些突兀,但如果不趁這時候,好好把這事說一說,我會懷疑有問題的是我自己。我最近滿愛胡思亂想的,上課不太能專心,老懷疑我生活的這世界有病,很煩。這是最主要的問題。噢,我今年二十歲,大學生,這學期修二十四學分。不不,跟課業壓力沒有甚麼關係,畢竟大學前兩年我拿了三次書卷獎。我想源頭是出在我的家庭……家裡兩個男人的事。

  不是我和我爸的關係不好。我和他們的關係還不錯。我看起來還不像是個男人吧?……謝謝,我寧可說自己是男孩。但是說來,這也有相關,他們太害怕自己老去了。他們說,脆弱的牙齒開始不堪咬食芭樂,能吃的東西少了,我卻看著他們面對逐漸肥胖的危機,我看你應該也有類似的困擾吧。啊,對不起,總之我從小就擔心自己年過二十,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要從哪兒說起呢?

  對,是「他們」。我家裡的兩個男人。一個是我老爸,一個是我爹地。

  你吃驚了。而這就是我為甚麼在這裡的原因。


  *


  我老爸是我親生老爸,我姓李就是跟著他姓。我爹地姓陳……你得到它了,沒錯,我和爹地沒有血緣關係。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們倆就在一起了。

  我老爸是個長相非常普通的工作狂,事實上,我長得比他帥多了……他的工作哦?就是那種成天拿個智慧型手機,霹靂啪啦打簡訊傳電子郵件的「商、務、人、士」,不時要去香港東京洛杉磯芝加哥紐約出差,總之一個月他大概有三分之一時間不在家,飛來飛去的。他只要出國我就有禮物拿,雖然有時候他的品味實在是很差。但總之我還滿樂意他出差的。噢我好像離題了,對不起……他從不抽菸,出差完就睡整天調整時差,應酬的時候會喝點酒,喝醉了就在客廳沙發上睡死,因為爹地不喜歡他滿身酒氣的爬上床,說是很臭。我老爸脾氣有點拗、有點倔強,我想我是遺傳他的,生氣起來就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看完氣也消了就去睡覺。吃完飯會打個飽嗝,放個響屁,然後自己覺得很糗呵呵呵地笑出來,非常普通的一個人,對吧。我看你的生活也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噢,抱歉,我是不是不該談你的生活?我第一次來這裡,有點緊張。真的很抱歉。

  我爹地做的是室內設計,每天除了抱著他那台酷炫斃了的蘋果電腦畫圖,就是拎起包包逛街去,說是採集靈感,不過也會順便幫我買衣服。他眼光真的是一流的,你看我有這樣的老爸爹地實在是很難不變得很物慾……噯,我又離題了對不起。我爹地雖然現在年紀也大了,但打完肉毒桿菌、做了黃金線拉皮、迷你飛梭美容之後,其實看起來還滿自然的。他跟我說過,人真的不要變老才好,還說要不是我老爸,他才不要活到五十歲咧。老爸出差不在家的時候,爹地就下廚弄一整桌從沙拉、主菜、配餐酒到甜點的全餐給我吃,他總是嫌老爸悶頭吃完了就是不肯稱讚他廚藝,爹地說,吃了還不稱讚,老娘才不屑煮給他吃!

  你就知道我愛我爹地比愛我老爸多,反正世界上最愛我老爸的,非我爹地莫屬啦……呃,時間有限,我應該要進入正題了。

  總之,我國中時第一次聽到「母姊會」這名詞。是不是有點晚熟?晚熟這詞好像不能這樣用就是了。那時候我有點困擾。畢竟我沒有姊姊,我媽和我爸爸老早就分手了……好啦,我爹地有時是會發瘋,穿上帶金蔥的絲襪迷你裙高跟鞋,在客廳裡放起八零年代的迪斯可跳起舞來,就說自己是個美麗「姐姐」,但那不是重點……。那次母姊會隔天,我那個頭髮吹得像半屏山一樣的老師,在班上點我名字說李永常,昨天只有你家裡沒有人出席哦。媽媽沒空嗎?我說,我沒有媽媽我只有爸爸。老師一怔說,好吧,那下次要記得提醒爸爸來哦。我說好。

  但回到家後,我爸講說他不太喜歡那種場合,反而是爹地在旁邊說,喔天啊那我去我去,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穿得美美地去和婆婆媽媽阿姨姊姊們鶯鶯燕燕爭奇鬥艷了,邊講話還邊在原地轉了個圈,就像模特兒在伸展台末端迴轉那樣。你不知道那個畫面有多好笑。要我模仿一下嗎?……你又吃驚了。

  我的家庭和別人是不太一樣。但並不是「我爸爸是大公司的總經理」、「我爸開賓士車上班我媽開寶馬去百貨公司血拼」、「我爸買了一隻八萬塊的紅貴賓給我」那種不一樣。這我從小就知道了,但我也沒主動跟老師講起這件事,沒甚麼必要。平常聯絡簿、成績單都是我老爸簽的,畢竟讓我爹地簽了姓陳的名字不是很奇怪。總之,問題就是某次他出差,班上發了月考的成績單,那次我考全班第一名……其實我每次都考全班第一名。這依然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爹地反正就順手幫我簽了名,沒想到交去當天,我就被老師問話了。

  你也猜得到老師問甚麼白痴問題--那個既不時尚、又不會化妝、髮型又數百年如一日的白痴,居然在課堂上把我叫起來,板著臉問我成績單是誰簽的?拜託,是誰簽的很重要嗎?全班第一根本沒必要找別人簽吧?而且就算我考倒數第一,要找人代簽當然也是簽我爸的名字--真是蠢死了。我就跟她說,我爹地簽的啊。噢你真應該看一下她當時的臉,活像是把整罐粉底液都喝下去了似的。

  她還確認了一下說誰?我說我爹地啊。她大概沒有聽懂,說你爸不是叫李書毅?天哪,我爸叫李書毅可是我爹地叫陳光勳,這沒啥好奇怪的吧。

  「所以你有一個爸爸、一個爹地?」她繼續追問。我回說對。

  「他們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她、居、然、真、的、這、樣、問、耶,超沒禮貌的,我當下心想這問題很重要嗎?氣死我了,只好反問,老師妳是不是都沒時間逛街?每天花多少時間整理頭髮?早上花多少時間化妝--那妳怎麼會這麼醜呢?

  ……我好像有點太生氣了。我可以站起來走一走嗎?


  *


  那件事之後我就轉班了。

  轉班,換一批同學,換個腦袋不那麼駑鈍的老師。但全校就都知道我有一個爸爸一個爹地了……還被記了一支大過。不,那和我爸爸我爹地沒關係,純粹是因為我對老師很不禮貌我承認。後來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到原本的導師,她說「你媽咪最近好嗎?」我氣炸了,她竟然還在「媽咪」兩個字加重語氣--不過當我爹地聽說這件事,就找了一天早下班來學校接我,在我原本的班級門口笑瞇瞇地跟我前班導說,唉呀聽說您關心我近況啊您看看我這不是活跳跳地出現在您面前了嗎親愛的老師我們家這隻小、野、貓、真是託您的福才這麼聰明伶俐希望您也一樣平安健康下雨天出門注意安全……我爹地真是帥呆了。我就愛他這麼直接又嘴賤。

  可是老爸知道爹地跑去學校跟班導嗆聲,卻非常不高興。那天晚上我睡前,他們還為此吵了一架……隔著房門,還是可以聽到老爸大聲對爹地說,你如果為了小常好就不應該這麼高調,出了一口惡氣,然後呢?就天下太平了嗎?深怕人家不知道我們兩個大男人養一個小孩,還惡聲惡氣的像個潑婦似的去吵架……爹地倒是不甘示弱地說,你就繼續偏安下去好了,學校裡反正都傳開了有誰不知道的?還有,人家說的是小常他「媽咪」可不是在說你,唷,我不怕人家知道我高起聲音來是個娘娘腔,你要不要具體敘述一下娘和陽剛的差別?拜託,小常被記了支莫名其妙的大過你倒是吭都不吭一聲,真的為小常好,就不要只會躲在家裡講,麻煩和我爭先恐後、當仁不讓、義不容辭地去爭,好嗎……

  老爸安靜了下來。

  但爹地沒停,繼續說,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個性,連跟同事說我是你男朋友都說不出口,怎樣,跟一個吵起架來高八度的娘娘腔在一起,好丟臉是吧,對,你們這些男人,連承認自己交了男朋友都不敢,光靠我們這些武鬥派的娘炮去爭甚麼婚姻權伴侶權,真爭到了,有個屁用!你還記不記得,上回你出差,小常發了盲腸炎,大半夜的我拎著他去醫院但我根本不是他的誰,我氣急敗壞地在急診室咆哮我是他爸的男朋友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你們究竟給不給醫,你有良心的話就最好記得,現在你要不要說說看,我到底是你的誰……

  聽到這裡,我在被窩裡哭了。門外,依稀聽到老爸小聲地說,好了,好了,對不起……

  這整件事,讓我更具體地意識到,對我爸爸、對我爹地來說,這畢竟不是一個安全的世界。而令他們擔心的是,我的世界會不會因此而變得不安全。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有點不一樣,家裡一直都是三個人,就算沒見過我真正的老媽,也是好端端的。我親愛的爸爸與爹地努力工作,照看我生活,他們一輩子大概沒傷害過甚麼人,但在別人眼中,我們這家庭似乎不那麼妥當。

  無論如何這所有事情,都不妨礙我繼續在新班級裡頭考第一名,對,我真的很驕傲。我會這麼驕傲都是我爹地害的,你可以想像。後來順利地考上了建中,成為我爹地的學弟。爹地老是喜歡說他念的是建國女中,說身為一個同性戀就是要有足夠的「 PRIDE 」,說他當時班上同學有幾個同性戀是他姊妹淘,對,他自稱同性戀當然是沒甚麼大不了,但我國中老師用那種「該不會」的語氣說,我完全不能接受。

  你了解那當中微妙的差別嗎?……謝謝你。真的。


  *


  建中的生活不出意料,平靜無事。

  下了課往台北車站補習的路上,經過北一女我是要稍微駐足的。升高二的暑假,在社團活動認識了小青,你知道建中最喜歡和北一女挾去配……等一下,對啊我本身不是同性戀,誰說同性戀老爸就一定會養出同性戀兒子的?我爹地有一次還說,他們「這樣的同性戀」也是異性戀父母生養大的啊,真要說,乾脆說同性戀是恐龍滅亡的原因算了……總之。小青。那年我們社團接了個區公所的國小學童康輔活動,我跟小青被分配到同一個小隊當輔導員,她是那種笑的時候,連裙襬都快要飛動起來,在活動中心室內跳起了帶動唱,就會讓人覺得「啊今天天氣真好」的女生。

  剛開始單純覺得,只要她在旁邊我心情就會很好,也沒想很多。暑假結束,我們又在補習班遇到,我就固定會在要補習的日子到北一女校門等她,一起去上課。其實就沒有聽課的心情了。老師在台上導公式、說笑話,我們倆整個晚上光是唏唏倏倏地傳紙條就好了,怎麼可能專心!她家住淡水,下課後我陪著她搭捷運往北,到淡水站目送她下車,我再一個人往南折回家。後來又演變成即使沒有補習,我們也會一起回淡水去,經過紅毛城、學校還有人潮,走上高處去看著渡口外頭,漸漸沉入大海的夕陽……不,我們沒有在一起。

  我們沒有在一起。問題就出在我班上也有幾個同性戀……我一看就知道了。

  你知道,建中上課時間不用穿著那醜不拉機的卡其色襯衫,進學校就可以脫掉,班上大寶阿光班比那幾個同學襯衫一拔,裡頭的T恤顏色是輪一整個禮拜都不重複的,那些花色樣式看起來,簡直要懷疑自己不是才踏出家門,到了學校就又看見我爹地的衣櫃嘩啦啦打開那樣鮮豔俏皮。我一看就知道了。畢竟我和老爸爹地生活了這麼久。爹地聽了覺得非常滿意,說是建國女中果然沒辜負他,還成天嚷嚷著要我把那幾隻小妖精帶回家打麻將搬風。

  但要讓他們認識我爸我爹地,其實我不確定……是這樣的,雖說他們幾個,下課時間就聚在一起唱作俱佳地說話,大寶講起他叔叔像是怕班上同學聽不見似的,說懷疑自己叔叔四十好幾了還不結婚,下班總往健身房游泳池跑,百貨公司沒周年慶沒折扣可拿也硬是要買 Gieves & Hawkes的皮外套,乍看沒甚麼了不起,發票一開要價兩萬多!說該不會他們家一門忠烈,出了個同性戀高中生不打緊,還有個同性戀叔叔--從此之後阿光班比就再也不說「大寶你叔叔怎樣怎樣」,開始牙尖嘴利直呼「唉呀你們家寶姑姑最近如何哪」之類的打鬧不止。總之我不太確定,開學時沒走過去同他們說,其實同性戀叔叔沒甚麼了不起,我家裡不只一個同性戀老爸--現在買一送一,喜歡都可以帶一下喔,那樣。噯。只是國中那事之後,我還真不太確定這整個的究竟是對是錯是好是壞,日子一天天過著,等待他們自個兒來發現我家和別人有點不一樣的心情,大概就像老爸當年擔心出櫃那樣吧。其實我知道,大寶阿光班比都早在櫃子外頭了,我老爸爹地也是,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蹲在櫃子裡安安靜靜地等,預演著不小心被發現的情節。

  但反正我老爸生日那天,爹地穿得花枝招展,一襲修長白西裝搭直條紋襯衫超好看,拎著準備送給老爸的愛馬仕領帶來學校接我,一家三口要去茹絲葵吃大餐,沒能逃過我們班那三朵花的法眼。事情倒沒想像中困難,一問,我就說了,他們立刻就喜歡上我爹地大剌剌的作風,並且和我變成好朋友。

  那之後我的高中生活就一分為二,一半是小青的,一半會在東區街頭之類的地方,和班比他們幾個飄來飄去地笑鬧。有一次陪阿光去西門町訂做了緊身低腰的小喇叭制服褲,緊到用手指劃過去縫線就要爆開完全無法蹲下……喇叭褲是不是所有青春期少年的共同愛好?

  可是事情真的不如我想像那麼美好。有天接到小青簡訊,說「去淡水吧!」……你看,那則簡訊我到現在都還留在手機晶片裡。很快地我們趕在夕陽隱沒前到了淡水,淡水河緩緩地流動著。流動著。小青說,李永常你知道嗎,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只要看著出海口,看著廟宇和攤販,就會不那麼煩躁。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她,說噢,是嗎。畢竟我們已經一起去淡水不知道幾次了,我不太能接到她為甚麼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而且還直呼我的本名,那可是以前沒發生過的事。李永常,我問你哦。小青這樣說話的時候,我看著她,風吹起她的瀏海和髮絲,夕陽映出她側臉的剪影,那時,我差點就要伸出手去摸她的臉了……

  欸李永常。嗯?我就突然驚醒。她轉頭注視我的眼睛,眼神很深,好像深到不該到的地方去了那樣繼續說著話,她問,你,是不是……同性戀?

  一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她的眼神穿透,我覺得冷。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她說,上次她社團同學到家裡煮水餃的時候,說我太常和我們班那三朵花混在一起……她沒有停下來。李永常,她們說你爸是同性戀……我媽知道了很生氣就叫我以後不能再跟你出去了,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生氣,其實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天哪,我才是不知道要怎麼辦的人。很快地我抬起頭來,反問她,「妳說呢?拜託,我爸怎麼會是同性戀啊?」那時我手足無措,只能用大笑掩蓋我紅了的眼睛和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事實是,我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誠實。

  小青應該算是我的初戀吧?那天回程的路上,覺得自己心裡頭有個甚麼地方空空的,我就想,自己大概是戀愛了吧。也才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去淡水。我喜歡在渡頭河堤邊上一坐坐上幾個小時。不是為了附庸淡水河的風雅,當然更不是為了夕陽了。可是,聽到小青那樣說,我就了解到,當她問起那個最重要的問題,即使我的本質沒有任何的改變,我已經失去了和她在一起的資格。我的玩笑話,我的靠近,我陪她回淡水的所有移動距離與時間,都不算數了。

  可是我為甚麼要遮掩呢?像爹地講的,自己的老爸和爹地是同性戀,其中還有一個講起氣話來總要高八度的,但那很可恥嗎?我有甚麼好不能說的呢?

  他們做錯了甚麼,我又做錯了甚麼呢?


  *


  ……抱歉。我不應該哭的。

  後來,我再度前往淡水,沿著河床向下游去:關渡、竹圍、紅樹林……,剎那間一列電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捷運終站。我看著河水在不遠處入海。河水奔流,像和我漸行漸遠的小青。這一切。讓我開始試著追溯一切的源頭。從小我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的有些不一樣。我試著追溯,是甚麼東西讓這一切變得,不一樣。

  是在我們大一那年,阿光考上了一間嘉義的私立學校,開學沒幾個禮拜就被同學拖到廁所裡去痛打了一頓,我就明白了。套句我爹地的話來說,誰能具體地說明娘和陽剛的差別?就是那種讓同性戀不可言說的氣氛,那種,隨時可以規訓他人陽剛或者不陽剛的暴力……阿光當然可以是同性戀,但最好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他在台北長大,以致於沒能注意到,這仍是個充滿了惡意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台北。……而他忘記了。事實上,我們都忘記了,是甚麼東西讓老爸爹地必須躲在櫃子裡,忘記了也就是「那個東西」,讓我一開始不確定要不要跟大寶阿光班比「出櫃」。

  我們害怕。不就是這樣嗎?

  可以是一句我國中導師的「他們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可以是小青的媽媽不准她繼續跟我來往,可以是對阿光拳腳相向的大學生,可以是讓人害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眼光,時時刻刻等著我爹地我老爸我的死黨們露出馬腳。

  阿光被打之後,我就一直做著一個重複的噩夢……是夏天的海邊。夏天當然是適合海邊的。老爸、爹地、還有我,帶著手提音響和啤酒在沙灘上懶洋洋地躺著,爹地照例說了很多黃色笑話,老爸腆著個肚子呵呵呵地笑,打老大一個酒嗝爹地聽到了就說他快崩潰了,當浪打上沙灘來,我翻個身爬起來就跳進海水裡頭去……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景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夏季的日常了。我在水裡浮沉,看見老爸和爹地正在接吻,我就決定不要去打擾他們……然後事情就發生了。一群人拎著喝了一半的啤酒瓶,走過來,大聲地說「臭GAY炮不准到這個沙灘上來」「不男不女的老頭子臭GAY給我分開」……對,是夢,即使我在現實生活中並沒有聽過人這樣說話,但我幾乎要相信,那不是個夢了。爹地才正站起來回說,「甚麼?」那支給刺青手臂揮動的啤酒瓶,就碎在爹地的臉上……我很快跑回沙灘上,看爹地滿臉是血地站著,好像還沒有意會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地站著,一切發生得很快,老爸看了看爹地,就伸出手去把剛剛動手的那人掀翻在地上,抄起陽傘摺凳往那人胸口摜,口中喊著,口中喊著,肏你娘親的異性戀了不起打人很對嗎入你老母的……我彷彿甚麼也不能做似的站在那裡,看著彷彿我不認識的老爸,彷彿我不認識的爹地,彷彿我不認識的所有這些……

  一直到很久以後,這整個噩夢重複的部分,只剩下我爹地滿臉是血地站在那裡,然後,跌坐在沙灘上的畫面。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我爹地,我的朋友,我的初戀情人。我害怕失去。於是我知道了,只要我有些許的「不一樣」,我就得躲在櫃子裡,才沒有人能夠傷害我,能奪走我的一切了……是這樣嗎?


  *


  ……噢,是嗎。我們的時間快要到了。好的。我今天有點激動。

  其實我只是想要找人說說話,確定這個世界安定,正常,確定生活能繼續運轉下去。但更有可能,這世界就是太正常了……我想要找人從頭到尾說一說,我老爸和我爹地的事。我害怕他們總有一天會從我的生命中離開。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他們說,噢老爸我好愛你,喔爹地我愛死你了,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就又吞了回去……嗯?你也覺得應該要說出來嗎?噯,或許總有一天吧。今天回家……呃,再看看好了。想想還是有點肉麻。

  而這個世界,對於他們這樣的男人,似乎還不太適合。對你來說呢?也是一樣的嗎?……噢,可能吧。希望你不是在安慰我。我多麼希望這個世界能再簡單一點,我希望,對我爹地、我老爸而言,再簡單一點。我寧可他們只要擔心一些簡單的事情就好了,擔心自己變胖,擔心老去,擔心雨天出門晚了會趕不上捷運公車,擔心朋友爽約、擔心會不會訂不到聖誕節的餐廳?……你擔心的也是這些事情嗎?……我又問太多了,對不起。

  至於我,除了我老爸我爹地之外,還真的沒甚麼好擔心的。我很好。我今年二十歲,修了二十四個學分,大學前兩年拿了三個書卷獎,交過兩個女朋友。我大概知道戀愛是甚麼滋味,但並不真的在行和女生相處,畢竟我老爸也沒辦法給我甚麼建議。你高中大學交過幾個女朋友?……所以兩個還不算太少,對吧!

  好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希望短期之內我們不需要再見面。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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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自述〉小說

蔡逸君:

  只有我選我滿意外的。我滿喜歡這篇東西的。因為一路看下來,這篇我滿喜歡的。寫小說應該要有具體的東西,但是這篇基本上是,沒有在講甚麼,但也甚麼都講了,很高明。特別是,這個議題,同性戀的議題其實早就沒有甚麼新鮮事了,這個作者最可取的就是,他沒有像這幾年的議題,去寫愛液體液,他塑造的角色,觀察到這樣的角色有進去,基本功有到。然後,就整個十九篇的語言來講,他作到十九篇都沒有做到的,大家都舉輕若重,大家都太用力在經營文字意象,結構,但是這篇是舉重若輕。他不去刻意鋪陳,挑一些意象來經營,有沒有甚麼情節可講,就像我講他甚麼都沒有講,但也甚麼都講了。很棒。

楊 照:

  包括就是說,讓我沒有投下這票是說,因為他跟我預期的剛剛好相反。例如說,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歧視和壓力,那部份就會讓我覺得不是太需要有想像力的東西。當你要寫這樣一篇小說,你大概都想得到的。可是相對的,這裡面最巨大的張力,在小說開始,我認為在暗示的,後來講得太少了。就是敘事者和他爹地〔爸爸的男朋友〕,的關係,講到最後,這個人還是有點面目模糊,就失去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的機會,因為寫這樣的關係,你選擇的是一個兒子的角色,那這是一個非常奇情的主題,大部分的人不會有經驗。我向來都會堅持,你在寫大部份人都不會有的經驗,你要寫出他的說服力和可信度,所以那個人要更能夠讓你感受到他們彼此之間影響的,因為這整個場景,他是對著精神醫師講話的場景,我沒有感受到,那個緊張、和緊張當中所爆發出來的感情。我認為裡面有太多概念性的東西。

蔡素芬:

  這篇是,因為同志很多題材,很多人都處理過了,這篇是敘述語言很輕鬆,但其實是有一點過時的觀念,現在的社會對同志好像沒有這樣苛刻的眼光、好像沒這麼帶著歧視?因為就我的經驗是,週遭遇到太多的同志,好朋友,覺得這都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眼光,在這裡我會覺得這觀念上好像有點太制式,是一個比較,如果你十年前寫這個題材,用一般人對同志,甚至是同志雙親,同志家庭,會有異樣的眼光,我還可以接受。現在,就好像有點太過度解釋?但是他語言還是很輕鬆活潑的。這一點我覺得讀起來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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