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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Feb 22, 2009

《自由大道》

 

  您好,我的名字是羅毓嘉。二十四歲,出櫃男同志。


  我談過幾次不算長,也不算短的戀愛。我的成長過程平淡安逸,從建中到政大,到研究所,我有時會想起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這件事,但多數時候我想笑就笑了,我想哭,也就哭了。失戀的時候打電話給同學,他們很快在研究室集合,給我擁抱與肩膀。


  我和我身邊的人有著差異,但不常有人提醒。這個差異的身份陪著我成長,要我學會誠實,也學會如何撒一個自我保護的謊言。


  高中時,開始往新公園跑。那時的新公園和《孽子》中描繪的已經大不相同,我和高中同學們,以及其他高中的「同學」--噢,我們那時候應該是互稱「小妖女」吧--在花架下大聊特聊,穿著制服就那樣花枝招展地飄飛起來。我們給花架起了個暱稱,叫妹子亭。我們旁若無人。英語話劇比賽那天,我和姐妹們會說,看好那些撩起長裙在操場上趕赴比賽會場的人,與我們同一國的。小心不要踩到裙腳跌倒,總要高八度尖叫。


  其實我也曾經以為這個世界安全、美好,以為建中就是全世界,永遠可以坐到異男班長的大腿上頭同他淫聲浪語,問他「你愛我嗎」並逼迫他說「我愛你」。但是在妹子亭,或者BBS上頭吧,另一間男校的朋友說,某天中午他的書包被從三樓的教室丟下去,或被傾入食不完的廚餘。為的是他向隔壁班的大男孩告白。那封告白信無情地流傳在青春期少男們無情的訕笑之間。我隱隱然知道,不是每個人都過得跟我一樣好。


  進了政大那時我滿十八,在深夜進入舞廳酒吧,接近天亮時離開。我不穿迷你裙但我知道自己可以安全回家,計程車司機問「你們這些男孩子都在底下玩甚麼?」我笑笑回答他,還不就跳舞喝酒,都一樣的。都一樣的。


  可是年紀越長我越發確定,不是每個人都過得跟我一樣好。


  我的幸運比別人多些,不表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好比我認知自己同志身份的1999年。前此不久的19971998,有常德街事件與AG事件。2000年,和我同樣歲數的高樹少年葉永鋕,在廁所裡倒下。2004年某天,打開電視看到一群把臉埋在膝蓋間的男同志,大過年的,新聞裡報出警察突入私宅派對,清一色男體肉身排開,記者哇啦啦說著巷弄內的民宅變成毒蟲天堂這裡保險套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精液汗水混合的體騷警察進入搖頭派對時候狂歡的男同志抬起迷茫眼神彷彿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哇啦啦。2005年,蜜月灣,……我已經不願意再細數下去。


  那麼,我可以為這個社群作點甚麼呢?


  有一次我的朋友笑我,你成天就只會寫那些都是字的東西,能幫得上甚麼忙?我嘴硬回他,那我就繼續搖這筆桿,告訴大家,他們以為對的事情不一定是對的,他們以為錯的,也不一定是錯。於是我在BBS上和人筆戰。寫了一篇又一篇文章,拆解自己,拆解他人,復又在同志遊行結束後,歡快地拿筆墨帶著沒能到場的朋友們重返街頭,告訴他們,希望明年可以看到他們。我只有一點點力量,但我願意把這點力量拿出來,為自己的社群,作點甚麼。即使是最微薄的「甚麼」,都好。


  我相信,200920102011……我們可以不再列出性傾向仇恨犯罪的清單。可以不要有人犧牲。甚至,可以不要有人受傷。如果有,那麼我就希望著,202020212022……再給自己十年,再給這個社會十年。我相信世界會改變。


  寫這篇文章,不是要為了再度把自己放進弱勢的受害者位置。其實我不曾真正被傷害,我不曾為了這個身份的如影隨形而留下疤痕。可是,別人的傷痕,我們要記得。如此當我們面對未來,就會有了力量。


  那麼,「我們可以為這個社群作點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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