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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14, 2010

〈給絕望的狠角色們〉


這個城市的愛情太過繁複,如果我們不貪心的只祈求一夜你愛我、我愛你,一夜之間我們是戀人,一夜過後如果有奇蹟我們繼續是戀人;如果沒有奇蹟,那麼只是一夜的魔法消失,我們回復到當初的模樣,南瓜還是南瓜、老鼠也還是老鼠。


  又一次結束肉身的征伐,好簡單的一個夜,好複雜的一個夜。你也因此感覺悲傷嗎?當十二點的魔法消逝,灰姑娘必須面對的是南瓜還是南瓜,老鼠也還是老鼠的真相,一切彷彿沒有改變。精液射在對方臉上,對方裡面,或者是戲院廁所的牆上,都沒有分別。

  一般地讓人絕望。

  如果做愛只是純粹的性交,不快樂的時候就找人幹炮,幹完了,通體舒暢。但偏偏會覺得有什麼不滿足的,好像有愛,又好像沒有。好像想要愛,又害怕負責,於是繼續做愛,繼續打炮,或許沈溺於自己還純情的那段時光,然後醒來發現那些過去就像水光下的月影,鏡花水月夢一場,還是只有自己孤獨的肉身可以憑依。久而久之,幹過更多的炮,卻有了更多的寂寞。

  讀嘉澤《類戀人》一書,我想他是把這些小人物寫到底了。他們有著和我們一樣的煩惱,幹完炮那尷尬的瞬間,淋浴出來對方已經換好衣服準備離開,那整個晚上的燥熱和需索,究竟還是不是真的?你也如此懷疑著嗎?然而煩惱卻又如此真實,對方驗過HIV嗎?那些不戴套的時光彷彿報復著誰,可是這報復豈不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那麼簡單的煩惱,那麼自然的煩惱,於是很快就學會自我催眠,過一陣子就好了。

  過一陣子就好了。好像這麼說,魔法很快就會再次降臨。


我不知道我們能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多久?也不知道今天過後下一次會不會在一起?我能做的就是將他的影像緊緊烙印在我的眼底,以便將來他不在的時候能用慢動作的影像一幅又一幅的自腦海裡播放出來。我沒辦法不用這樣悲觀的想法去想,因為這城市間的愛情總是太輕薄短小,風一吹就會散得四處。


  我不斷想起那些談都會愛情的電影,而男同性戀們所嚐的愛情苦果終於和異性戀沒有兩樣了嗎?《類戀人》裡面,還是有人無法面對自己的身分,還是有人去結了婚,還是有人被愛情所役。嘉澤筆下這些「純情」的男同性戀們,是否因為還不夠「淫蕩」、還不夠「解放」,或者說--還不夠「墮落」,所以煩惱?但也就因為他們總在希望自己可以放手一搏的時候仍然前瞻後顧,總是放不下身段又期望自己可以當一個徹底的狠角色,想要當玩咖、當淫獸,卻又丟不掉那個純情的自己,而使得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你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狠角色們背負著純情時光的記憶,因為被傷害過,開始理所當然地傷害別人。因為害怕再次被傷害,所以要趕在對方前面,先傷害他。因為不夠墮落,所以拒絕使用炮友來稱呼對方。因為隱隱然感覺有什麼不對,所以假裝自己並不在乎。

  一個負向的輪迴。《類戀人》所諭示的,正是狠角色們的永劫迴歸。

  男同性戀所需要的靈魂的鍛鍊,似乎是必須在這肉身的摩擦、頂撞與抽搐中,才能被證成。如同嘉澤在書中一下子翻開底牌,揭露謎底了:


其實人生不就是在學習中度過嗎?學習怎麼與自己獨處、學習怎麼與他人共處、學習怎麼排遣寂寞時光、學習怎麼面對愛情態度、學習為他人付出、學習為他人等待、學習怎麼跟自己對話、學習怎麼跟對方溝通、學習怎麼讓自己和對方都快樂。


  但快樂。有那麼簡單嗎?狠角色們不禁會這樣問。

  都知道我們的裡面有個黑洞存在,經過這一切幹人與被幹的練習,把被開苞的記憶留存在那清純(蠢?)的時代,但那黑洞,終究只為了彰顯出這仍是個光明的世界。幹炮是理所當然的,而不必為此悲傷。身體的墮落不是真的墮落,要墮落到底,是錯把慾望當墮落,最後竟然連自己的心都關上了,而不再打開。

  如果你是那悲傷絕望的「狠角色」,那麼這本書正是為你而寫。

  類戀人們在這所有肉身的征伐之後感覺茫然,為了一個聽說發生在身邊的故事而感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如果我們能夠從別人的命運身上看到自己,如果類戀人們有終究有那麼一點點與動物所不同之處,或許是--人們從別人身上看見了自己,而突然發現,其實伸出手去,就可以碰觸,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本文為徐嘉澤《類戀人》書序。基本書坊出版。2010年06月21日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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