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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8, 2009

〈島〉






  新加坡人向來不喜歡禮拜二。禮拜二晚上能做什麼?已經是臺北最繁華地段的酒吧了,周身轉來轉去的除了講華語黃皮膚人,稍微豎起耳朵來可以聽見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還有那些黃皮膚女孩講著臺北腔調的英語,或者說美語?都行吧,新加坡人轉過頭去向酒保要了杯長島冰茶,招呼同行人翻開人籬,望酒吧邊角找了個空位。

  新加坡人以前來過這家酒吧幾次,也都百無聊賴的。

  出差來臺北總是過一夜便飛回去,在香港工作好幾年,蘭桂坊幾十幾百家大小酒吧,習慣了一禮拜喝拜三拜五拜六,拉開了領帶鬆了鈕扣就喝,即便每天去不同家,整一年不必重複的街景,臺北這衣香鬢影地方相較之下顯得嚴肅,一點都不放鬆。一點不!同行飛來偏都不是本地人,吃完飯客套說要不去喝點什麼?也沒人推辭,卻想不出臺北什麼地方好去,聽新加坡人說知道有間酒吧,便來了。

  這麼一夥人,還西裝筆挺的,好在並不十分突兀。新加坡人卻開始有點惱,不該提議要飲酒,身邊跟著這兩人自己也不很熟,金融銀行體系人有個缺點是習慣假笑,平常時候還好,工作嘛!但出差下了工,再假笑就累,點起根菸想隔天一大清早飛機回香港,或許早點裝醉好脫身。酒吧最挑高地方中間放著張球檯,一掛青年男女圍著,大小聲嚷,看來是大學生年紀。但新加坡人這些年往來臺北頻繁,也多多少少聽聞了島國臺灣近年高等教育發達,碩士滿街走,是太發達了,如此一想則眼前這群臺北青年說不準是什麼年紀。

  碩士時代,新加坡人剛到大不列顛那島那城,熱帶的人,難以適應很快到來的秋天,冬天,然後是春天,都冷得,幸好除了上課根本不要離開宿舍,也可以找得到酒精球檯,和一幫子金髮碧眼同年紀人,衝球,進!碰杯喝完,窮喳呼一年很快過去,酒量球技都變好得過份了。

  宿舍交誼廳的球檯啤酒是消磨時間,可在這萬花筒伸展台般的酒吧裡擺上一張球檯,不免是調情的把戲了。一看果然,大女孩醉醺醺喊唉呀怎麼都沒有進?襯衫男孩走過來說,妳球杆都沒拿好,怎麼打?

  我教你。新加坡人心裡把台詞接了下去。

  我教妳,襯衫男孩說。

  早些時刻新加坡人就注意到那襯衫男孩。起先是一筆寬朗朗的笑聲,穿透酒吧嘈雜的空氣,逕自震動著,新加坡人轉過頭,看見大男孩穿梭在這桌那桌之間,拍拍這人肩膀,又斜坐在沙發上談笑,抽菸,呼啦啦一口大氣吐出來,神氣的!想大男孩應該是青年學生裡帶頭之類,新加坡人想起自己的大學時代,十多年前那時,朋友眾人裡頭也一個大男孩走過來走過去,赤道附近不分四時,太陽永遠直直照著,建築人形樹木都像沒有影子,熱得,每日午後雷陣雨滂滂沱沱下,蓋上書本有個悶雷滾滾的,在窗外爆炸。新加坡人一晃神,望過去的目光正好同襯衫男孩對上,心頭一驚,怎麼,他也有雙粗粗畫畫眉毛,明亮清澈眼睛,不能直視的,趕緊別過頭去不看。

  新加坡人卻為自己感到荒唐,心裡啞然失笑,四十歲的人了,離開熱帶好多年,連膚色也慢慢褪得白淨了,雖說眉眼間疏疏闊闊的自認還帶點孩子氣,卻感覺已經是很老,很老,還想些什麼?和同行人碰了杯,喝,眼看一杯酒要喝完,也就再點。夜晚進行彷彿快半,新加坡人在酒吧裡繞了繞,又回到原地,喝第三杯長島冰茶,酒吧裡光線爍迷迷地,瞇起眼睛,看這頭青年男女們扛出了個幾十吋大蛋糕,一行人哄哄鬧鬧唱起生日快樂歌,原來那大女孩是壽星。新加坡人還端著酒杯,隨手輕輕鼓起掌來。

  突然面前遞過來一只盤子,襯衫男孩笑臉吟吟說,吃蛋糕?訂太大尺寸,幫忙消化吧。

  新加坡人一怔,抬手說,不。謝謝。

  沒想到襯衫男孩也不知道是對自己說話還是對誰,歡天喜地說,那我可以多吃一塊。大剌剌的態勢,勾起一種熱帶的豐饒的香料氣味,也分不清楚是襯衫男孩身上噴了香水還是,什麼。新加坡人突覺得這場景有些搖晃,菸味酒意齊衝上來,一吸氣,問你們這群人是打工同事?

  給同學慶生,念研究所。你是哪裡人?

  新加坡,在香港工作。聽得出來?回說當然,夾上得意笑臉,我耳力很好的。

  襯衫男孩一轉身又跑去拉壽星女孩,說,今天的壽星。女孩已經喝到半醉,歪歪扭扭高舉酒杯,大聲說你--好--我是壽--星--新加坡人抬手碰了碰杯,說開心嗎?別喝太多酒囉。襯衫男孩瞪大眼像看到什麼世界奇觀說,欸,哪有生日不喝醉的,嗄?那句尾的嗄字觸到新加坡人心裡一個鬆軟的地方,熱帶的腔調,他想,一個臺北大男孩怎也這麼講話?閉上眼睛又睜開,才好平心靜氣說,也是。又問喝不喝香檳?抬起手來要了瓶酩悅。

  你們這群同學,都差不多年紀?

  是,就二四、二五。你呢?

  新加坡人說他一九六九,嘩的一群人全傻了,喊說這不可能。襯衫男孩欺近來望著他臉說,你皮膚未免太好,不是還有抽菸?新加坡人直直一笑說,每天要敷面膜啊。講完又有些後悔不該輕浮,覺得襯衫男孩這人真是好看,不知道是不是一廂情願老也覺得他眼睛往自己身上轉,好在香檳送來了,新加坡人簽了單子,說喝酒,喝酒。杯底冒上來的氣泡,好比麝香好比松脂,暖暖的,入口時卻冰涼冷澈,瞬間覺得天空裡平白落一場淋漓之雨。二十出頭歲,那時候的世界還不是現在這樣子,球賽後的休息室浴間裡,眾人都收拾行當走光了,大男孩和他,一個碩實一個清瘦,笑容非常有力,還淌著汗,把他往牆上拽,粗粗糙糙地吻。混著整個島嶼的樹影熱風搖曳,水聲淋淋卻越沖越熱,越熱。

  你來臺北出差?

  回神,說是。明天回香港了。襯衫男孩說這樣啊,轉過頭去順手抓來菸灰缸,點起根菸,瞇起眼睛吸。多麼像那年那雙眼睛。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深邃非常柔軟,走出戶外可以不辨方向,亮通通一片日光,站在麻六甲海邊兩個人,不近不遠肩膀雖沒真正靠著,風吹過來,海岸線上一排椰子樹挺著,可覺得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新加坡和臺北哪邊好?新加坡囉。家鄉嘛。當然新加坡好。那臺北香港哪個好?想不到襯衫男孩接著往下問,思索一下,那臺北又比香港好。襯衫男孩眼睛一亮說,騙人,香港比臺北繁華好多。倒也沒騙人,臺北雖然無聊些,但也寬廣些。香港好窄仄一座城市,街頭好像所有肩膀都要逼在一起了,但人是遠的。遠的。四十歲人了,夏季的禮拜日午後漂浮在游泳池裡,一無所有一具身體,仰望港島天空,被城市樓廈包圍著的天際線,像口井。晴熱。光朗。乾乾的煙塵從四面八方降下來,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香港不下雨的。

  吃完蛋糕,其他青年男女又奏起喧聲,圍著球抬去了。

  明喝了不少酒,新加坡人卻覺得喉頭有些乾癢,生生鈍鈍嚥了口水,對襯衫男孩說,打球?唉呀不太會打。笑說,剛才不是還講要教壽星打球?回說,唬唬人可以,真打不行欸。新加坡人走過去一掌拍在襯衫男孩肩膀上,說沒關係我罩你,一面將杯中的香檳飲盡,從襯衫男孩手中接過球杆,隨手把香檳杯放在球檯桌緣。

  我罩你。新加坡人又像自言自語,低低說。伏下身去很快瞄準,推杆,進了。

  幾球下來,其實襯衫男孩打得不算差,只是香檳下肚醚得醺然,才出了醜,連母球都差點兒沒摸著邊。後來很快又是這方的回合,眼看袋口老大一個嗆司,襯衫男孩嘎著嗓子說,這球打不進我就不姓張。青年男女在旁邊鬨說,那你趕快想想要姓什麼吧,滿室都是快樂的空氣。新加坡人抽著菸,目光劃過襯衫男孩鬢角,望向吧檯頂頭倒掛著一整排馬丁尼杯,結實纍纍。襯衫男孩對新加坡人努努嘴,問說你姓什麼?胡謅說姓林,襯衫男孩點點頭,好那沒進我就姓林。他眼底迷迷,校正角度,下了個重手定杆。

  定得極準,球進,空心!兩個人擊掌,新加坡人說好,不用姓林了。滿室都是快樂的空氣。又問壽星女孩酒還夠嗎?還要喝不要?女孩兒是快醉快醉了,還想喝,拖著長音說要--那我們再開。新加坡人說。

  是個真正的夜晚。詭麗之夜。好比香港那些高樓屋宇,擁擠的喧嘩的嘈雜的口條,盲人指示音無處不在,船舶熙熙攘攘,維港的夕陽。新加坡人走在香港的拜一拜二,拜三拜四拜五,從花園道的寫字樓出來,說起華語整座城想他是個北方人,後來不說了,說英文人們說噢你來自南洋。從中環到SOHO,雖是個港城但港像條大河,一點不像海,遮得密密的大廈中間也沒什麼風,新加坡人說姓林,是假的。但總的還是喜歡新加坡最多,而臺北又比香港好,這是真的。屋裡屋外,歡快的時光流動,整個夜晚是都醉了,夜晚邁向終結,襯衫男孩塞過來名片要和新加坡人換,一看姓陳,質問你剛不是說姓林,新加坡人有些心虛,哈哈一笑說,騙你的嗄。襯衫男孩把名片翻過來翻過去,讀著新加坡人的拼音姓名,搔搔頭,念不出來。新加坡人說,是閩南語嗄。襯衫男孩一拍腦袋,對,方順順暢暢念過幾次,笑了。

  新加坡人向來不喜歡禮拜二。但這個禮拜二,像南洋搖曳的整年夏天花火漫漫,又像在港島摩天大廈底下蟹行過去,抬起頭來不能辨明自己身處哪座城市,臺北天空是場盛大的海市蜃樓。



  *



  新加坡人沒意料,回得港島開了信匣,有信。襯衫男孩寫來,內容中規中矩的,大抵是感謝那晚新加坡人令一個平凡的慶生派對增色不少,以及初次見面便讓他破費付了酒錢云云,新加坡人當下便覺得內心有些寬慰,二十來歲一個臺北大男孩這樣說話,肯定不假。三兩瓶香檳對新加坡人而言是零頭那樣的消費,雖說他不是個闊佬,求個開心嘛。又想臺北人是禮數周到的,新加坡人到過不少地方,新加坡不說,香港上海武漢深圳臺北幾個號稱同文同種城裡,臺北雖不是什麼特別繁華的超級城市,但就人來說是文明的,最沒鄉氣。不像新加坡經濟是發達了,奢華了,現代高樓一幢幢蓋,限制了總的高度讓人也像是碰到一個玻璃天頂,城市再沒有什麼鄉野傳奇可言,人們行走其中,便有些唐突粗拙了。

  這日港島下起雨來,新加坡人自個兒的辦公間在四十幾樓高座上,望出去整個島嶼不輕不重地浸在雨中,寫字樓裡反倒顯得靡寂。

  回了信給襯衫男孩,說你和你的朋友們才是讓自己一個無甚要緊的禮拜二夜晚成了可供紀念的,意外的臺北慶典了。想起那晚訝異襯衫男孩說起話來像書面寫字,好溫文,壽星女孩在一旁插嘴說他是個青年小說家之類事,又在信裡補註一句,酒錢什麼你們不用擔心,下回印行新書,給我一本也就是了。

  生在南洋島國,新加坡人小心地用你們,而不是你,來稱代著襯衫男孩。

  要儘量不透露太多私人的情緒。那畢竟是個不怎麼容許曖昧和脫軌的國度,新加坡人和他的大男孩,還沒來得及弄明在浴間裡,海岸線,腳踏車前後座之間發生的究竟是什麼,家裡的福州麵攤上已開始傳來街頭巷議,父親揮舞撈杓火起來說不知道賺錢給你進學校,學啥?那之後新加坡人關起門來,故事還沒高潮情節就斷了,日夜讀,後來申請到北方的異國的研究所,父親便擺出筵席,當作是他光宗耀祖了。但勾魂攝魄的,從大男孩唇齒間滲漏出來的麝香氣醚,沒散,沒令新加坡人遺忘自己是誰。甚至,不列顛群島的冬季,冷得只能靠酒精取暖,球檯邊哆嗦著度過斯諾克撞球一場又一場布局,終於也還是有失手亂序的時候。白皮膚底下透著潤紅另一個大男孩,站在球檯對面磨著巧克,扯開嘴角說,陳,你們東方人講起性來都是如此保守的,嗯?說話之間,臉孔繞過來像碰過球檯顆星,更近,從中蒸散出來的水氣酒意全撞在新加坡人臉上,一舉一動間,把新加坡人的呼吸都給帶走了。

  所以是這樣,新加坡人客客套套地和襯衫男孩通著信。

  話說的不多,不外市況,工作,他由島至島一次次差旅,比如說拜四飛首爾,拜六回香港。又比如說拜一飛東京,拜三飛大阪。又飛回香港。航線從臺北西邊斜斜地劃過去他會想,所以是這樣。

  直到那天新加坡人離開辦公間在電梯大堂,寫字樓雜辦喚著,陳生,陳生。說是有個包裹躺幾天了,寫著中文名字不知道是否陳生您的。香港嘛,平日出入都是喊英文,人都知道他姓陳,也只知道他姓陳,新加坡人跟過去一看,封包上非常娟秀俊逸筆跡,寫有新加坡人的名字和寫字樓地址,簽署處一個張字。新加坡人心頭有些暖甜,想是寄信人顧慮到島嶼多雨潮溼天氣,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貼封了。拆開來看,是本書,附張信箋,襯衫男孩寫說是他大學時代印行的第一本集子,寄過來到另一座島嶼,充作是城市裡巧合遇見,美好的註腳吧,又挺謙虛說讓陳大哥評點指正了。指正什麼?新加坡人訥訥笑了,襯衫男孩的華語比他好得多,雖然新加坡人高校讀的是華校,但書面華語畢竟不那麼常用,草草翻過也不知道有沒讀懂字裡行間的臺北,回信說收到書,算是結了一樁事。

  睡前電腦裡登登兩聲,好快又有回信。彷彿可以想見襯衫男孩在海那邊,說收到就好希望你會喜歡它,並期待下次見面。期待下次見面,深夜時分,話語聽來總是特別鮮豔濃烈,新加坡人左右估量,想再回點什麼,又從櫃上把書抓下來胡翻幾次,還是倒頭睡了。

  恍惚夢裡,島國陽光飄搖,椰樹海岸,轉身便下起亮通通的雨。

  彷彿是豐饒的香料氣味緩緩遮過來,但有些事情是知道得太晚了。好多年後,新加坡人輾轉探到大學時代那男孩去了上海,便抓著機會前腳後腳追到上海,不是什麼難事,新加坡人這金融世代,環球旅人嘛!好像還喘著,約在酒店大堂咖啡座面對面坐下了,卻發現對方好像矮了一截,縮小了,呼出來氣息裡有塵埃,髒髒膩膩並不清潔。新加坡人知道不必再多問什麼,去了黃浦江邊,蒸騰的江岸上霧氣正散,外灘從裡邊緩緩浮出來,像一座驕傲,光燦,而偉岸的島。新加坡人對臺北最初的印象,也不是在別的地方,在上海仙霞路,號稱小臺北那一串街景學到的多些,江岸真寬得夠讓泱泱大城從中立起,城裡還有小城,小城裡還有村里街弄。想一想那城,儘管這些年常往臺北飛,但停留短暫,說穿了新加坡人一直在臺北街頭找尋上海的影子,後來繼續和襯衫男孩往返著電子郵件,讀多了,才漸漸從襯衫男孩寫的文章裡讀到臺北的捷運車廂,遲歸的女子,回想乘車經過那些不高也不矮的樓房,想像一個少年穿行在城市的雨季,或者春陽普照,花影蕩漾,襯衫男孩自己下樓的步伐裡微微的冷。比之香港上海新加坡,想想臺北這城,讀起來竟是家常的,貼得多,新加坡人才覺自己並不真認識臺北。

  新加坡人和襯衫少年再次見面的日子,是他有意揀了,出差臺北的禮拜二。在信裡問襯衫少年,拜二晚間有什麼地方好去?信很快回過來說,不知道太多地方好去,或者上回那家店?新加坡人說行。再問,你拜二晚上能出門?

  能,當然。

  那就九點碰面吧。說好。

  新加坡人搓著手,提早到了。見酒吧外頭貼著公告,說今日不對外營業。一會兒急了,怎麼辦?這時候遠遠看到襯衫男孩跑過最後一個紅燈,笑著,來了。新加坡人有點為自己的任性感到抱歉,說你課業忙,還找你出來。襯衫男孩回說沒,事情做一做沒興致了,出門走走也好。新加坡人注意到襯衫男孩穿件和上回同款不同色的襯衫,多細心,這個人。幸好是臺北最繁華地段,隨意找了間酒吧坐下,兩個人漫不經心,聽愛爾蘭樂隊嗚啦啦唱,一首又一首。創作曲,拷貝曲,熱的,冷的。新加坡人指著樂隊說,是唱得不錯可惜服儀嫌隨便了些。襯衫男孩不置可否,答腔說是可以再熱烈一點。音樂漸高漸響,談話幾次隱沒,一陣香水氣味,過濃了些的花香調性,直愣愣扎過來。回頭一看幾個中年女人兩兩成伍,燙起上個世紀的髮式,化著上個世紀的妝款,連表情整一個都是過份復古了。新加坡人湊過去對襯衫男孩說,找生意的,這些女人。

  襯衫男孩說我知道。

  你這年紀,倒是見過世面。襯衫男孩嘻嘻一笑說,我十八歲就出來混了。

  是嗎?邀你出來跟我這年紀人喝酒,又沒朋友夥著,猜你會不會無聊。襯衫男孩霎霎眼睛說沒什麼。想來襯衫男孩是知道自己迷人之處的,別過臉去的時候很沉,目光又銳利明亮。但新加坡人這年紀,又不肯說,老,多敏感一個詞彙。覺著自己快要哪個年紀,什麼都能議價的時刻就很快到來。上海深圳,哪裡的男孩店,四個四個走出來給人選,兩百塊點檯,帶出場三百,完事了再給兩百。甚麼都能議價,也就是甚麼都要錢。打針拉皮,吃藥植髮,健身運動,如果錢真能挽回一丁點兒的青春,那也就值得。買不到的是,好比說那幾年在上海,認識幾個年輕新朋友,出門幾次看幾場電影,瞎混熟了以為是要交往,某天開始同新加坡人要東要西,買這買那,淨挑高級館子去吃。慢慢覺得不對,不是這樣的,一天醒來說你以後別再來了吧,這人離開前,邊穿襪穿鞋,還說那昨晚三百。心頭一涼,能怎麼樣?三百,就三百吧。

  環顧今天這處所,卻連新加坡人都覺得是老人酒吧了,連聲說真不好意思。襯衫男孩說,可以的,也是該所有地方都看看。又斷續談起之前之後,襯衫男孩說都在計畫,只是單兵役一件事,煩。要當多久?十一個月。那還好了。是啊,但還是煩。之後要去美國了吧?順利的話。兵役前想再出去走走,說是六月底要去香港一巡,新加坡人接著說記得打給我,帶你去蘭桂坊見識見識。又講,還沒去過新加坡吧?搖搖頭。新加坡,看起來是管得甚嚴了,但有條街,那些雞分批分價站著,大概是那城最黑最壞的地方。你要是來,早先說了我領你去。到一個島一座城,不能只是看好的,要看,最好與最壞的。

  襯衫男孩突地問,那你呢?你有最壞的一面嗎?

  話語中斷時候對方卻轉過頭,沒再追問了。

  說第二天早晨還有課,這突發的夜晚便草草結束了。臨上計程車前,新加坡人張開雙臂說很高興見到你,襯衫男孩一楞,很快伸出右手來,同新加坡人握了一握。這確實是客套了,新加坡人想,但又是紮實的掌心,一股熱呼呼的力氣傳過來,襯衫男孩寬寬朗朗笑說,期待下次的見面。新加坡人於是知道,他總是這麼說的。這晚沒喝多少,卻覺得恍惚,帶點醉意。初夏的臺北似是雨季,雨會一路下去,淋得新加坡人踏過那些濱線,都要逐一後退。

  卻還是希望這是幻覺,即使瀰天蓋地但會中止。計程車上報出酒店名字,悠悠忽忽的路,新加坡人瞇起眼睛望向車窗外,樓廈立著幽微的影子,視線所及之處,那樓還有盞燈,如孤島一般亮著。

  才是五月時節,但新加坡人的島國之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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