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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2, 2009

2009/10/02



  「如果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我會問妳什麼是創新?而什麼是重複?」在午後陰陰鬱鬱的天色底下,服裝設計這樣問著編舞家。雨停了,秋風捲進排練場裡邊,案頭的燭火晃了一晃。瞬間,我覺得自己被這問題的直接,給深深扎了一下。好像我也想問的是這句話,但始終沒有能問出口。

  和舞團一起工作之前,看過編舞家的兩部作品。令人震懾的是那裡頭巨大的、不可言說的「什麼」,回歸到生命的源頭去處,關於存在的質問。一切的減法減到了極致之處,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具身體,編舞家說,「你可以享受那種只有身體的、一無所有的感覺。」但聽著,跪坐的姿勢壓得我兩腿很麻,很僵,我發覺我不能。手汗止不住那樣沁出來,浸得筆記本糊縐縐的,好像被戳到一個最敏感的問題。

  我發覺我不能。

  在我閱讀寫作的歷程裡頭,甚至說,成長過程就是一部對自我持續逼近的亂針刺繡,因為不能直觀覺知自我的存在,靠著那一切的物件、敘事、乃至於持續思索,如此我才能稍微抓住自己靈魂的核心。然而編舞家說,「我們不要有具體的故事。跳舞最怕說故事,」那麼離開語言符號,舞蹈要抓住的本質是存在嗎?或者如同編舞家自述,存在的本質就是探索人與天地時空的關係,那麼在那些「關係」不被人感知的狀況之下,存在的本質能否是不存在?

  果如編舞家說的,「一切道理都是一樣的,」在一切存有之中的宇宙時空,回歸到本質之後,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創新和重複的意思如果是一樣的,生和死的輪迴如果指的是同一件事,那麼繼續書寫會有任何的意義嗎?

  我覺得痛苦。對談時間結束之後我迅速地逃離了排練場。

  語言能夠證成語言的不可能嗎?

  或者說,書寫,是要靠著語言去證成語言的不可能……。編舞家信仰著一個超越的、鉅碩的、偉岸的大靈魂存在,然而在某個程度上,我的書寫似乎是要透過否證這個「什麼」的存在,來證成我們自身。早一些,編舞家同我說,如果寫到不能寫了,便跳舞吧。跳到不能跳了,便唱吧。唱到不能唱了,便用盡氣力去碰撞。

  我笑笑回說,寫作也是一種修煉。在我有限的經驗裡頭,這甚至是一種極度嚴苛的修煉,逼問,質疑。然而當編舞家說,「重複當中也有細微的改變,在不知不覺當中進出,那是我的迷戀,」我長久以來試圖透過直視生活中所有重複,來抵抗重複的藉口,好像一下子就被戳破了……我以為看清楚重複的部分可以讓我變得勇敢。但其實我不能。

  舞者的身體彷彿是重複的,卻其實正在前往什麼地方。

  而我之所以能夠說生活是重複的,是因為我哪裡也沒有去。我甚至沒有前進,卻謊稱自己在抵抗著這一切的無謂和重複。我覺得我發臭。今晚又是回診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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