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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3, 2011

Apr.29 - May.02


  我喜歡當台北的異鄉人。結束整日的工作再次離開台北金融大樓,情人已笑顏晏晏等在酒店大堂,他問我晚上要吃甚麼?他總是會這樣問的,好像吃食是平凡生活裡最值得慶幸的亮點。

  我說吃日本餐。他說是嗎?我點了點頭,引著兩個人步伐往餐館去。

  那時台北正下起豆點大的雨,但稀稀疏疏,不太密集,肯定也不冷的,刻意穿了比較輕便的衣裳,好像禮拜五走進信義區的光亮裡邊就是週末來臨。兩個人在捷運上的碰觸不遠也不近,走在一起超過二十個月了,習於對方不在的日子,也因此更加珍惜在的時刻。

  我問他你有搭過文湖線嗎?他說當然有,笨蛋。我說是嗎?

  他說,上次你跑完投資人會議,我不就到Westin找你去?我說,啊是的。

  是的。親愛的,你也因為我而多認識了一些台北嗎?

  到了餐廳那時,遠從德國回來的友人早已到了,笑說自己像是回台北觀光的人,每道菜色上來都要拍照留念,如是這樣一桌子的人,聚集在平日不太走動到的地點,從微雨的街頭進來,餐飯之後又要再次走進雨裡了,台北我城啊,你今天過得好嗎?但這問題好像也無須再問,香港的腔調和德國的眼睛,都在這兒,酒肆與談笑的夜晚,這樣很快過完了。



  *



  又是酒足飯飽一天,人滿為患的紅樓夜晚,揀了空檔和友人踅到後頭小七買零嘴。兩個人過了馬路回來,半閃半躲的腳步,在十字樓的邊上,他說坐著一下吧?我說好。河岸留言透出來橙紅色的燈光遮得他眼睛有些疲憊。他點起菸說,看看這些年輕的同性戀,他們多麼無所畏懼地快樂著。

  其實他以前是不抽菸的。而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他飲酒的時候會想要有菸,那樣一根根地吸著。一些氤氳一些沉默。他說,其實抽菸真的只是擋著無聊。

  我說,是。

  他說,你看這些同性戀,滿坑滿谷的。年輕的那些,揮灑著一切,他們看起來都好快樂。我說,其實我們也曾經是一樣的。只是事情甚麼時候開始發生變化,是學歷,或者工作,或者社會的連結改變了我們。

  他說,或許是吧。或許。沒有人說得準。

  認識這十多年來,我們好少問起對方快樂不快樂,那些潛流的悲傷與縱恣的歡好,彷彿都知道了那樣,開始的時候就預見了結局,還沒發生的那些肯定也都在心中搬演了不只一趟,因為認識幾深,更知道詢問快樂與否的問題,淺淺的,碰不到任何重要的地方。

  我說,我們以前都是那樣。只是現在不是了。

  他說,你知道嗎,我們只是比別人多了一些餘裕與籌碼,比如說我們的學歷、工作、社會位置,出發點比別人多一些,但我們背負的東西是不是更多了,還能像以前那樣單純地快樂嗎?比如說,像那些二十幾歲的同性戀,和我們也就同樣年紀,一個月兩萬多三萬的收入,每個禮拜還要出去喝酒玩樂跳舞,那麼無所畏懼。但我們不能。

  我說,我們當然不能。想想,二十五歲的我們與他們,再想想三十五歲的我們,三十五歲的他們,還能那樣站櫃一整天賺取微薄薪水,假若可以吧,四十五歲的這些人呢?還會同樣快樂著嗎?

  他說,我不知道。

  其實我們都不可能知道的。在這些人生的分岔路上,我們只能知道自己不要的是甚麼,卻永遠無法確知自己要的是甚麼。那是因為,當我們得到了一些,很快地就會將視線望向下一個更亮的所在。不願停留,那是我們所唯一可以確定的。

  夜色還淺的時候他說,我們回去吧。有一瞬間,我很想接著問,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回去那個無所畏懼的年輕時代嗎?但我終究沒有問出來。肯定也是沒必要問的。



  *



  與研究所同學廝混的這一整天,情人膩在我身邊,間歇插入他那永遠不標準的普通話,代我與她們對談。工作將近一年,與同學們的聚首不再像從前那樣在研究室轉個身就能成行,好比誰換了工作誰分手了,誰咂嚷著想換男友,誰一整個月只休假三天,誰的前男友昨晚跟她吃了飯,還是只能談談彼此的近況。

  愛情越見稀薄的空氣裡,台北我城會繼續是我們相愛的舞台嗎?

  但長得好像都不會完的聚會還是得要終結,看了一場電影,台北接著下起了安靜的雨。勞動節,百工休息,有鬼夜行,他說我們去吃老乾杯吧,隔日又是長週末的最後一天。他說我們是否應該再去紅樓?我說不啦,有點累。他說也行,回酒店看看電視好了。

  好了。他所有話語都以這語氣作結,不讓人有迴旋的餘裕,但被指派的時間,完滿而堅定。

  我們會面的雀躍,總在週末走路,親吻與掌心,與吃食與友朋與酒水與台北街頭,與情人再次在我背後首先打呼起來的的深夜,與電影與前往下一個餐廳與走更多的路,計程車與捷運,與往返的言語與牢固與快樂。與更多的快樂。他總是傾斜地笑著,與鬢角的親吻與喝醉的兩個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的對談,與吐氣微微與這一切繼續擴張的盛夏即將來臨,我確知,這是愛情。



  *



  假期總是要過完,我想我真正是在這週末成為台北的異鄉人了。

  勞動節的補假,和姊姊約妥了前去台大走走,開始上班以後我再也沒有在台大走動,我想這樣很好,青年學生們在鹿鳴堂前販賣一顆十五元的芭樂,聲調那麼快樂,那麼美好。台北下了幾場雨又停了,旁邊的歐巴桑說,這是我第一次來台大呢。情人說,這是我第二次來台大,比她多。語氣裡有一點得意。

  這確實是我們的台北吧,分飛的班機在晚間離去,短暫的旅行又將回到生活的常軌,我拎了行李從酒店出來,捷運人滿為患,制服少年少女瀰漫著體臭在每一個站台進去然後離開,假期邁向結束的時刻我短暫地在台北車站的過道上站了一會兒,想要抓住城市快速脈動的甚麼,而外頭當然是一襲地下室所看不到的天空,日常又將開始運轉,在那裡,黑夜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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