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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30, 2011

夢二則


夢一。

  灰色的迷宮。入口處橙紅色燈光隱隱約約鑲嵌出甚麼熟悉的黑影。看起來,非常像,馬頭星雲的剪影。星塵絲絲密密,光線從後方輻射出來,那我們所引頸翻閱星空圖鑑的童年。但即使是最頂尖的科學家也不能告訴我們,那被黑暗的巨大雲氣遮蔽的星空後方究竟隱藏著甚麼,如同一個最頂尖的訊問者他僅能判斷出坐在對面的人似乎有甚麼包藏,卻不能讀出已在記憶深處為雲翳所蔽的真實。

  我彷彿對自己說了甚麼,他聽見甚麼沒聽見甚麼,重要的不重要的,謊言與告解永遠存在著令人無能為力的時間差。

  在迷宮門口我並未踟躕太久。很快走入那一堵又一堵灰色的牆壁後方每一個房間,在那裡,許是女人首先退出了隊伍並將糞土抹在自己的臉上,許是一個行乞者穿上了當季的華服,許是孤身在海島機場等待甚麼發生的少年的側臉……許是高跟鞋與大理石地面敲擊如戰鼓的聲響。那些迷宮裡的房間,情節若干相合,卻又與我的片刻記憶有所牴觸,我吶喊,到底甚麼才是真的。

  你們不要騙我,不要騙我了好不好。

  誰才是真正的大說謊家?

  馬頭星雲從來不能告訴我們,那些我們所看不見的東西究竟是甚麼。它只是把「那個」遮住了,在黑暗中,星雲露出一個最恐怖的微笑只因為它先我一步站在我和那個甚麼的中間。只是這樣而已。

  那些迷宮裡的廂房,也就是一個個我必須翻閱的噩夢,而噩夢之所以為噩夢,正因為它從不告訴你應該害怕甚麼。你只是害怕。瘋狂地用前額撞擊每一道眼前厚實的牆。你以為疼痛會令你醒來可是你沒有。疼痛甚至沒有任何意義。我卑微地哭了,為了我無法辨析夢的邊境,為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甚麼。






夢二。

  告訴我,為何這個世界怎麼可以全是廢墟。彷彿我置身一座已為眾神所棄的城市,那不是駱以軍筆下永恆的核爆夢境,也不是薩拉馬戈盲目疾患蔓延的恐怖王國,天空中也沒有宮崎駿風之谷的巨大節肢動物飛翔巡行……沒有線索。為何世界就這樣毀滅了,沒有戰爭沒有天災沒有兵火與洪水,沒有雷霆與荒旱。沒有。

  沒有。甚麼都沒有。只有城市繼續存在著。

  樹繼續存在著。

  只是好像所有人在同一時間遇見了果陀便突然決定要從那樹下走開。他們說,「我們走吧。」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們都去了哪裡,為甚麼是我被留下呢,為甚麼。失去了訊號的手機是不會告訴我的。破落的天棚是不會告訴我的。帶我走好不好,我不想留在一個政治文化社會經濟都失效了的世界,一切的誕生難道就只是等待著被取消。

  我所努力生活的真實與汲營的謊言也可能都是鏡花水月夢一場。不知道為何我在這裡但我不想留下。樹仍然安靜地搖晃著。安靜得令我流淚。在荒蕪的街道上沒人會回答我的問題,任何大小規模的欺騙都失效如果沒有人傾聽。磚石正緩慢裂開,現出了底下的沙。那是流沙嗎,卻不往下吞噬我脫下的鞋,而是突然壯偉地向天空噴發。無聲,無息,也無樂音。

  這安靜的一切讓我覺得自己已經活得很夠很夠了。

  但我又是被留下的人,連死亡或離開都不被允許。誰都是我巨型鏡像的投射,誰都是,再沒有甚麼比一座島嶼的暴雨更真實的了,再沒有甚麼比我在夢中給自己編派的一切更虛偽的了。

  即使在夢境當中我告訴自己一切會沒事的,但我又知道那其實是個謊話,於是說完我又哭了。曾經碰觸的那些肩頸腰腹與胸膛好像全是假的。當世界披上靜默的黑紗,當他們全都離開,我連證實自己的記憶都做不到。

  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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