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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2, 2010

〈手腕的祕密〉


  氣味。忘記哪兒讀過的文章了,說氣味直入腦髓,掌理情緒記憶的所在。是以氣味總就那麼恰如其分地提醒了記憶存在,一扇木門,一盞薰香。氣味又是會消散的,好像記憶越發模糊,但靠近些,再靠近些,肩頸之間即將消褪的香水。又搭上輛新車,新車味道卻總是相仿,皮件新鮮氣息,坐在那兒呼吸,想起的卻是個久遠久遠以前的情人。卻幸好城市裡頭氣味太多太雜,走過幾個街角,張牙舞爪望街底吐著氣的油煙管。百貨公司的芳香劑。老書店的老氣息。哪時候巷口桂花開,照例是要找不著那葉叢裡的花,卻遠遠知道。

  多數時候氣味與自身有關。與記憶有關。

  有時候,同自己全然無關的氣味,也讓人傷感。

  上了捷運,從忠孝復興要往西門去。下班時間的忠孝復興,人從沒少過,車廂關門警示音嗶嗶嗶地響,還有人想上車。其實我已經擺在最靠門口的位置了,眼看西裝男人奔落電扶梯,想他該不會要上,噯,真搶在月台門車廂門都闔上前,硬這麼歪身擠過來。想往後退,卻又是個退無可退,背後整個兒的背包頂著,還縮了縮身,就怕自己手肘要摜到左右女人的胸前。噯。這車擠歸擠,起碼缺德事我是不幹的。總之,男人。

  他肩膀高高寬寬恰就在我鼻翼。一股曖昧的味道揚起。我不能好好辨析,但明又是認得那味道的,卻不該是在這時候,不該在這裡。下班時間的東區,捷運上,不該是。人們晨間噴上的香水早要褪得淡了,遑論那各種品牌花草木樹的沐浴露與香精。奔走整天,汗水氣味是高中生,上班女子頭髮發著油,泥塵髒污,沾在每個人身上,走進車廂,走出車廂。警示音嗶嗶嗶,列車在隧道裡揚起迅捷的風,把一切都稀釋了。

  那時男人接了通電話。他的右手舉起,我很快確認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究竟何處而來。從他的手腕。他的肩膀。他的肌膚各處。是旅館的味道。廉價香皂的味道。那種,人們拆開包裝,洗過一次,頂多兩次就任其在洗臉檯上軟爛掉的,香皂。六點半,男人身上有香皂的味道。他開口說話,我用極小極小的動作切掉了隨身聽的音源。他說,不,今天你先吃了吧。要回公司了,剛談完事。我這才又注意到,男人根本沒帶著公事包。身上有香皂味道的男人,說他剛談完事。

  我胡亂猜測著自己目擊了甚麼。

  不知道,男人身上的氣味,或許洩漏了一個秘密。而其實我不能好好說出那一切。或許是情慾與命運,帶著我們前往不同的所在。台北車站很快到了,我的目的地在下一站。男人的腳步往車門口又移了移,但其實門口沒有空間了,他的移動不過更遠離我三五公分。當我轉過頭去,男人很快離開了我的視線。但整個傍晚,那香皂的氣味,一直縈繞不去。




(2010.09.0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2 comments:

  1. 這篇其實是半年多前寫的了吧?捨不得丟,又還是揀了出來發表。算是紀錄當時我還迷惑於城市光景的時候。後來想想,或許他只是剛洗完手而已,也未可知。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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