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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21, 2012

「詩的現聲.身」講稿

 
《偽博物誌》新書發表會
2012.July.21 紀州庵文學森林

大家好,我是羅毓嘉。呃嗯,小腿來了……(笑)呃我看到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了但是我們不要管他們。總之非常感謝各位來到《偽博物誌》的新書發表會,呼哈差點講成《嬰兒宇宙》簡直就是靜止的時間的隱喻啊哈哈哈,看到這麼多人來到現場你看我多麼地激動,實在是緊張到快要漏尿了,但還有甚麼比新書出版更令人興奮到漏尿的事情……(好了我應該趕緊進入正題了哈哈哈哈)

再次感謝諸位來到這裡,在這個美麗的午後,和我們共享上半場這些美好的詩句,美麗的舞者。其實原本我自以為人數會爆掉,想說如果開了三樓的現場直播,我就可以順理成章說「樓上的朋友們,你們好嗎?」哈哈哈。你們知道我很喜歡稱讚自己的。感謝寶瓶文化的總編輯亞君姐,亞君姐有在現場嗎?可以揮手跟我們打打招呼嗎?(好像不應該搞得太像演唱會,我真的情不自禁就會把自己當成搞笑歌手,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差點就要戴假髮出門了)(誤)感謝寶瓶文化的每個人,讓這本書順利印刷出版了;感謝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給這本書出版補助;感謝蔡逸君先生一口答應幫我作序,希望今天我的胡說八道與胡言亂語,不會讓你後悔(笑)。

還有謝謝無垢舞蹈劇場,謝謝紅樓詩社的夥伴們,自然是你們,讓這場發表會成真了。這兩個團體都是我精神上、詩歌美學上的養料。(趕緊停止這個得獎感言式的講話好了哈哈哈)

那麼,為什麼是紅樓詩社、為什麼是無垢,又為什麼是詩,又是甚麼和《偽博物誌》有關?

紅樓詩社是從我高一時就加入的社團,當時,在新生訓練第一天,我就去填了入社單,還被班上同學說,「哇你怎麼要去加入那種聽起來就很冷門的社團啊?是要幹嘛,寫詩嗎?」那時候,1999年,我們大概都還相信,會寫詩的人談戀愛就會無往不利,但事實不然,其實建中的男孩們都相信,做特定的事情大概都會讓另一件事情無往不利的--他們參加的社團不是熱音社、熱舞社、康輔社、就是生物研究社,熱音社很帥、熱舞社很帥,康輔社有一大堆活動可以把妹,生物研究社最喜歡一起辦活動的對象,無庸置疑是北一女。不過現在呢,當我們高一同學再度聚首,當時去康輔社的人現在在當牙醫了,熱音社玩吉他的,其中有一個,現在在當地政士,問他說吉他還彈嗎?他就笑了一下,說沒有了。去生物研究社的,不一定念的是醫科,甚至和生物有關嗎?那也不盡然。其實是時間會證明,不管你做的事情是甚麼,堅持下去就是你的。你看,我還在寫詩。

你看,我現在還在寫詩。

可如果沒有紅樓詩社,沒有高中時那些詩歌朗誦的訓練(雖然我總是念得不好),我能夠堅持到現在嗎?八成是不能的。詩社的很多人其實是不寫詩的,但我們生活。大口吃飯,大聲朗誦,蹺課,打橋牌,繼續吃飯,說話,辯論,走路。雖然我們都相信很多事情可以幫助我們變成更好的人,但其間也不是那樣地順利--曾經懷疑過自己還能寫嗎,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才氣,寫來寫去,不寫了。其實是,寫不下去了。或,不知道該怎麼寫,在寫論文的期間,好像懂得了如何更確定地掌握抽象的字句,但理性的思考又彷彿很快速地抵達了終點,過程消失了,思考消失了,感受消失了。快樂與悲傷都,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捕捉。所以有一陣子我幾乎不寫詩。

幸而遇到了無垢舞蹈劇場,遇到,能夠比文字表達得更漂亮的,能夠表達那些文字所不能表達的東西的,舞蹈。那是2009年,我應表演藝術雜誌社之邀,參與無垢《觀》的排練紀錄。那對我而言是絕對的,美學上的震撼,在那之前我看過了無垢的《花神祭》、《醮》,但《觀》是林麗珍老師的天地人三部曲,終章,是圓的零點。跟著舞團排練的那五、六個月,一支舞,從無到有,那是全然不同於我每次寫詩大概只花一個晚上(精準點來說是兩個小時以內時間)的經驗;因為慢,所以有感覺,所以我慢慢找回感覺,一本書完成了,也兼完成了我的上一本詩集《嬰兒宇宙》。那是關於時間的一則神話。嬰兒宇宙是這樣,紅樓詩社也是累積於我的時間,無垢的創作,更是。

所以--這場發表會是這樣。這是讓詩成為3D,躍然紙上的魔術,不,是4D,發表會的現場,現在,以及那些過去的一秒鐘,兩秒鐘,上一刻鐘,上一個小時,窗外的陽光或暴雨,一直在過去。

因為有了時間,所以有詩。

距離上本詩集《嬰兒宇宙》已經兩年過去,兩年時間我完成了《偽博物誌》。但你若問我,這兩年來我做過些甚麼,其實我是說不上來的。我好像也完成了其他的一些甚麼,中國時報的三少四壯專欄,然後有了散文集《樂園輿圖》,但我想不起來,如果沒有這些字字句句的積累與成績,我是記不住的。如果我回去翻閱它們,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很多人知道,我白天的工作是個記者,財經記者。第一次聽說的人都會說,你好端端的一個詩人,怎麼去做財經了?像我的老闆,在面試我的時候都說,「嗨,你是個詩人。」一開始我有些害羞,但後來當同業知道了,券商知道了,手頭的一些廠商發言人知道了,他們說,哇毓嘉你真是一個才子。我就比較安然處之。大家都知道我喜歡被稱讚。可財經記者的日子,其實還是十分磨耗,我幾乎又要再度放棄詩,生活裡面,不寫比寫簡單的時刻很多;我卻知道,如果放棄了詩,我不會是我自己,因為,如果不寫,生活本身將變得更加艱難。

所以你看,我現在還在寫著詩。如果我不寫了,如果我不寫了……那可能代表著我已經完全臣服於生活了。或許是那樣吧。

於是,尋回生活當中一切的物體與「我」的關係,與意義,那就是《偽博物誌》。這個標題來自於「博物誌」,望文生義,Natural Histroy,自然史,風土文物,生態體系,觀察與紀錄,物種源始其實也是一種博物誌。但博物誌,它存在於一種前現代的對於世界的探查角度,它追求的卻是「客觀」之存有,一種生物它有甚麼習性?肉食或者草食,它是白天睡覺呢還是晚上睡覺,植物,它的花長成甚麼樣子,它會開花嗎--它結出種子嗎?它的花是雌雄同體,或者雌雄異株?一種石頭,礦物,它有結理嗎,它的硬度和另外一種比起來,誰高誰低?它可以被融化嗎?它在極高溫的時候會燒起來嗎?所有這些客觀的描述,構成了博物誌。

可是這本書,《偽博物誌》裡頭,我想問的,所有悃悃款款,迂迴著探索的,毋寧都是,今天你快樂嗎?把石頭放進你熾熱的心臟,石頭也會因此而跳動起來,或者融化在你的血液裡頭嗎?今天你快樂的原因,是因為時間即將終結,或者新的一年又將展開,在文學當中,所有看似客觀的描述其實都源自於主觀的書寫,是因為「人」之存有,運用了文字,有了詩有了文學,有了一切讓人心旌動搖的關係之生存與破滅……

那是多麼讓人著迷的過程啊。當我將它們寫下,所有的意義,都在我身上發散出來。是我的博物誌,絕不客觀,是以「偽」之。是假的,而假到極處,就變真的了。

但這部書的文案,又弔詭地寫著,這是一部計畫寫作。其實我想不是的,弔詭,是因為並非我計畫寫作,而是寫作計畫我。這行字我在編輯給我審文案時,看到了,左思右想,要不要刪除它?最後還是決定留下,為什麼?畢竟是我計畫著生活,而生活裡誕生了文學,誕生了寫作,我不能計畫它,但可以讓它透過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折射出來。我和文學是相互計畫著,或者是我被文學給計畫了,我所有寫作都是生活的部份,意義與辯證,為了維持自己最底限的生存動力,而寫。我如果沒有當財經記者,肯定不會有《偽博物誌》的,或者這麼說,這本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有礦石,不會有花朵。不會有城市,不會有百工圖。情詩或許還是情詩,情詩縱然還是寫給同一個人,然後他今天也在現場(羞笑);情詩裡頭反覆迴盪的,可能依舊是《嬰兒宇宙》裡面,那個相對純潔的嬰兒心靈,而不一定可以碰觸到宇宙。

我的工作是這樣--每天早上8:30就定位,或者9點以前,打開看盤軟體,快速瀏覽昨晚的美股,收高還是收低,開始打電話蒐集一天的新聞資料,或者在MSN上接收市場這些那些的耳語。瘂弦的〈如歌的行板〉裡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以前讀覺得是魔幻,現在讀,則發現是寫實;接收完了,或許跟同業一起開罵法人圈又在亂傳或者別的記者總是亂寫(幹你娘的那根本就是禿鷹新聞!),捧高殺低地洗籌碼,下午一點半收盤,前往記者會,或者離開記者室,找一間咖啡館坐著,窩著,寫幾篇分析稿,然後時間過去。一切安好如昔,我只覺得,自己內在有甚麼正緩慢地改變著。

我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從101證交所離開,搭上信義幹線,我往常坐在最後一排,晃晃悠悠,信義路的施工動線總是震動得我不舒服,如同我的工作動搖我,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有一次,在網路上遇到一個以前喜歡過的人,左看右看,看不出甚麼端倪,真的是很久不見的人啊,把這件事情和高中同學講了,同學問,他現在做甚麼的?我說,很快地回答,大概還是在做著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小生意吧。回神過來,我怎麼會這樣說,我怎麼能夠?很想乾嘔可是嘔不出來的--我怎麼能夠?

又或者,那次,從古亭站的OTC出來,結束一天工作,心血來潮很想走上一些路,便沿著南昌路,南海路,羅斯福路轉中山南路,再是凱達格蘭大道……刻意往回家的方向稍遠離了,再上捷運。那也是我高中時代補習完回家之路的反方向。晚間10時許,中央銀行只賸下警衛巡守的踱步,天空有些雲,月光隱約透著,而自由廣場偌大牌樓正對著國家圖書館業已遁入夜色的沉厚身形,很深很靜,無人聞問。啊再轉過去的視野變得開闊了,總統府橙色的光是不滅的螢火,對著東門而再過去的黨部大樓早已易主。直到即將折往台大醫院站的入口處,突然明白,這一路下來就是台北我城的歷史本文了。沿途來去的車流急得,快得,沒有人停下來看看這些建築它們立在那裡,說了甚麼,好比中山南路人行道上刻著,「一個國家的文學在於他們的教育,以及蘊養文學的,他們的政治狀態。」

字就刻在那裡,我只是略停一停,然後很快踏上返家的歸途,沒有人走在我後方,踩過那淺刻的碑文的我,也沒有再回頭。

然後我想,幸好我繼續寫詩。你看,我還在寫詩……

是城市,是東北地震,福島核災,是奧薩馬賓拉登,是大屠殺,是關係人交易,是城市裡的小丑戲,是原來植物也有遇合和分離,為什麼有這些,我還在看,還在問,因為我還是有太多的問題。

是以我是會繼續寫的。謝謝爸媽一直以來給我全部的支持,上次我媽翻了《偽博物誌》,說,「羅毓嘉我覺得你這本書裡寫的東西有越來越博雜的趨勢,除了跟你上班有關之外,我想小時候我們讓你東讀西讀,雜七雜八的東西都看,應該也有一些關係。我們也算有給你栽培吧!」那肯定有。肯定有,謝謝老爸老媽,還有,現在建中紅樓詩社的指導老師岱穎上次聽說我又要出詩集,問說羅毓嘉怎麼可以寫這麼快?我想,那一定是因為我爸媽容忍我長時間下班不回家在外頭寫詩看書到很晚,幫我洗衣服、切水果,我的詩的時間,有絕大多數來自我的爸媽。謝謝你們(揮手),你們才是我背後最偉大的樂手。

我好像已經說得太多了……後半場的表演與呈現即將開始。對於生活對於生存,我還是有很多的問題,所以先由我為大家朗誦一首〈是的我有問題〉,緊接著則是由我的詩社學長、學弟,為大家呈現的〈郊野圖鑑〉。謝謝。

是的我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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