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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13, 2012

〈這是一本靜物之書〉

--《偽博物誌》後記


 這是一本靜物之書。靜物。Still life。

 但是一個財經記者,快速旋轉足令陀螺都感覺昏眩的生活裡面,能有甚麼靜物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個笑話。看盤軟體上紅綠互見的數字,它們每5秒鐘切換一次搬演著甚麼如鬼娃的笑聲,旁邊還亮著箭頭,有時電梯上樓,更多時候,電梯下樓。

 啊即使是最沸騰的市況也讓我覺得涼冷。

 往常我書寫,我胡塗亂抹,按下快門在一種著魔的狀態卻不記得自己如何攝下寫下畫下這些文字這些圖像這些人他們的眼睛,或者我自己的。

 事情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以為它要結束總有一天,對物件看得入迷,從中看出我扭曲的臉孔,不太確定他是誰。2010年夏天我離開北市中心寬闊緩靜的校園,轉身,突然投入股票市場,凝神盯視所有飛快運轉的指數與人對談財經記者的生活無歌又無詩,分裂的每天過完都感覺自己賸下一點點。邊飛快地敲擊鍵盤直到電腦即將燒起火來,衝向每日交易時刻末端的截稿時間邊分神地想,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最一開始我排拒。排拒股票市場充斥的假面與陷阱,柳絮般從即時傳訊軟體上飄來的市場傳言總是見不到人影,耳語瀰漫著買空賣空誘人進場坑殺的耳語我為此憎恨我的工作,又為了離不開工作而憎恨我自己。憎恨日夜傾軋的磨耗,傾聽他們口唇掀動一張張,口沫橫飛編派更美好的明天。

 而明天。明天還沒來的時候每一個明天繼續度過。漸漸地我熟悉了學會了新的腔口並發現自己內在的殘酷。憎笑著撇嘴我說,那種月營收不到兩千萬的小公司有甚麼好看的。追蹤地震後的轉單受惠股,核災後的替代能源概念,農糧基金,賺的當然不是窮人的錢,而是,哄抬糧價讓他們更買不起糧食。有時我為自己判斷精準感覺得意。更多時候感覺自己多麼噁心。髒臭。感覺,我不是我自己。

 我幾乎要頹喪而放棄對抗這一切了,幾乎相信自己骨子裡也貪婪,也饕餮。

 這意外踏上的旅途啊該如何操持。我又能,如何演繹。

 某日結束了採訪行程從台北101離開,走到花旗銀行總部煢亮幻化的LED燈光底下,先是覺得它美。再是想到花旗環球證券調降了某支個股的目標價,而我極不喜歡那間公司的發言人,我心想,啊,教訓教訓他,也挺好。也挺好。甚麼時候開始會這樣想了,心頭熱熱麻麻的,很想撥通電話,不確定要同誰告解我還能跟誰去告解,採訪了整天我已累得說不出話來,或許談談花旗大樓那極壯麗的LED燈飾吧,它們極美,極便宜,整個產業極慘,裝再多也花不了幾個錢,想到這兒我電話還沒撥,知道自己已經啞了。

 我談論金錢,彷彿身處於一個沒有人的世界,也就失去了自己立定的所在。乘著高鐵往返新竹台中高雄途中那一幕幕如幻燈片切換的空景,也學會對自己說漂亮的謊,欺騙自己究竟從中得到了甚麼又失去了甚麼。啊誰能給我一雙更好的眼睛,讓視線穿透表象,讓我讀出每日晨昏四季流變,在單月營收與季報之間,半年報與年報之間,在法人說明會與記者會的中間,還有甚麼我未曾發現。

 在法人說明會的現場,券商的公關同我握了握手,說,嗨,你是個詩人。她這麼說,前一秒鐘我以為我已經準備好了,擦乾的手心,就又汗濕了。

 是啊我還有詩但為何我不快樂。深深地,不快樂。

 鎮日浸泡在股票市場,擔心自己就要變不回那個,會為了一隻街貓死去而哭泣的少年。成長,倘若意味著多看見一些,是否也意味著,我必須要選擇性地不看,選擇對特定廠商視若無睹,選擇站在贏的一方,選擇加入惡謔的微笑者,假裝自己是對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的人。如此世界的表層靜好如昔,上班下班,是否就是選擇一條最簡單的路,選擇順流而下。

 當我左眼盯盤,右眼看著窗外有人踩過秋風落葉沒有人回頭,在視線所未及的盲點中間,賸下自己的時刻,一本靜物之書,這麼開始寫起。

 那是城市裡的礦石與雷聲,凝視乾燥的昔日的花蕊,當我需要一雙眼睛,幸而詩給了我深夜晚靜的湖泊,照出我的臉,那張臉啊,除了因為應酬而開始些許地發胖,至少讓我相信,如果內裡住著一個殘酷的人,讓我帶著這些殘酷讓我繼續活著。

 活著我是說,當兀鷹就位,準備在屍首與墳塚上高歌,我要當兀鷹,墳塚,還是一個吟遊的墓園歌手?

 做個決定吧。但我還是我。也只有我。

 而後,當他們說,嗨,你是個詩人,我能確知自己仍和他們有些許不同。

 生活是個黑水漩渦,開著一張深邃洶湧的口。往深處看去,漩渦也因著眼界的透視而沉緩下來。那些噴濺的水花,都靜止了。我看見漩渦中伸出的一隻手腕,是關心泰國洪災對硬碟供應鏈影響的時候,也看見屋頂上,那隻手腕揮著紅色的布幔與T恤,到直升機能夠靠近,已等不到的那隻手。

 死亡很殘酷,成長很殘酷,活著,又何嘗不是。詩是我獨自冶煉的補天之石,讓我還能在這困乏的生活裡頭,片刻封存花朵的妖豔。

 工作以來,我走過每段崢嶸的惡地形,獨自撿拾鬼火與骸骨。城市的霓虹燈火與牌招,那都是利益與慾望,帶著女妖賽倫的歌聲,招啊招。從喧嘩的人群中離開,自己踏過水窪,我想我幾乎要沉沒了,可濺溼的也只是自己的褲腳。啊我看著它們,其實也就是看著我的人生所承載,我的不完美,我的惡意,我的猶豫,我的踟躇,我的搖擺不定,以及其他。

 即使仍是那個困惑的人,但我還能寫,就感覺安全。感覺完整。

 盯著些我想要它們停下的片刻時間,盯著它們,直到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桌前盯成了鬥雞眼,是詩領著我的視線,讓左右眼的畫面逐漸重合,立體的圖像從灰白扁平的記憶中巍巍立起,那是我意外得到的一切,這些靜物,畢竟都屬於我。

 讓我看清世界的肌理與細節。返到桌前,只有我自己的時候,桌面上擺好張紙,一支筆,在開始之前放點音樂放任自己摔落放任自己迷惑,讓我回來吧就讓我回到這一切的原點,準備好第一個句子,「你不能創造一切的不存在,」靜物的召喚,就這麼開始了。




《偽博物誌》台北:寶瓶 2012



圖說:我的左右腦剖開示意圖


1 comment:

  1. 但就是那快速轉動的世界讓我們察覺什麼是靜止。在猙獰裡反而讓平靜看起來更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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