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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26, 2010

〈蟻群〉


  捷運初期路網紅藍棕綠橘線,而環狀線剛動土,絲絲密密,編織鋪張為城市裡的蛛網。有時你不免覺得自己像一隻工蟻,循著相同的動線前進,循著蟻群走過的花草與砂礫,費洛蒙沿線散發,你行走,直視前方的肩膀,不必想也不必看,你到達,然後離開。在每一個平凡的早晨與黃昏,決定這日的香水,或只是讓晨間沐浴的氣味繼續留在髮梢。氣味直入腦髓,掌理情緒記憶一座電梯垂降直達地底,一盞薰香,一座城市一個人。

  蛛網織在地底。你安靜沉默並不說話,身邊的人們各自按著手機,悠悠晃晃傳送簡訊,基地台在地底以光速傳遞著數碼。到台北車站了。會晚五分鐘到再等一下,好嗎。對不起,今天早上不是有意如此暴躁。列車進站,列車吐出蟻群的步伐如一道深邃的呼吸,列車出站,警示音響。警示音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這輛列車是新的。新的氣味。陌生女子拎著皮包的味道,也是新的。工蟻慶幸城市氣味雜然紛呈,走過幾個街角,張牙舞爪望街底吐氣的排油煙管。百貨公司的洗手間比車站更芳香。老書店有老氣息,過幾個月,竟歇業了。哪時候巷弄裡哪戶桂花開,照例尋不著葉叢裡的花,但遠遠知道。

  工蟻伸出觸角,和人碰碰,當作是交換情報了,再踏上下一段路。




  工蟻看著一個身材頎長的大男孩上了車。

  大男孩穿著一件鐵灰色外套,眼神非常犀利地轉動,工蟻沒有辦法漠視他的存在。從脖頸處的膚質看來,大約二十歲上下的一個大男孩。你很快發現他面向這邊的左耳戴著助聽器。他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垂下,輕輕拍打大腿,反映著某種節拍,從哪裡來的音樂,又要往哪兒去?是列車在隧道中尖叫的聲音嗎?或者,或者是頭頂上方雨的節奏。你不可能知道。你是這樣想的--那麼他的右耳呢?

  一個女童揪著年輕媽媽的褲腳,那是甚麼?她問。她伸出一隻手指。

  工蟻瞇起眼睛側著頭,幾乎看見手指延伸出去的光線,指著大男孩的右耳。母親很快制止了她,說不可以這樣指人家。不可以。

  是最新款式的耳機。大男孩說。

  工蟻聽見他的咬字並不十分標準,像在一個洞裡同自己說話那樣的聲音。你看見他對女童非常寬厚地笑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回到自己的洞穴裡,手指繼續敲打著你不可能聽見的節奏,直到工蟻下了車,大男孩的眼睛都沒有再張開。工蟻站在捷運出口拿下了耳機,旁邊的路口正轉換為綠燈,所有汽車機車同時發動的聲浪淹沒了你的臉。工蟻站在那裡,閉上眼睛。




  這日你從忠孝復興往西門去,車廂關門警示音響,還有人想擠上車。其實你已經擺在最靠門的位置了,眼看西裝男人三步兩步奔落店扶梯,還真的是!搶在月台車廂們都關上前,歪身側進來,身手是好的,行徑是壞的。你想退,卻又是個退無可退,背後整個兒的背包頂著,縮了縮身,就怕手肘摜到左右女子的胸口。

  男人肩膀高高寬寬在你的鼻翼。工蟻嗅到一股模糊的氣味,不能好好辨析。工蟻在哪裡認得那股味道,相異的情節時空,蟻群的陣列裡張揚著意識和無意識,收工時間的東區蟻群往各自的巢穴爬行,奔走整日,汗水氣味是高中男生,上班女子頭髮發著焦厚的油,泥塵髒污,沾在每個人身上,走進車廂,走出車廂。列車在隧道裡捲起迅捷的風,把一切都稀釋了。

  男人接了電話。

  右手舉高到工蟻的面前。你很快知道那股錯置又熟悉的味道,從他的手腕來,他的肩膀,他的肌膚各處。那不只一次,你也和陌生人在這些那些街口的旅館拆開包裝的廉價香皂。那種工蟻們拆開包裝,洗過了,頂多再洗一次就任其在洗臉台上軟爛掉的香皂,搓洗各自的費洛蒙和細菌,汙垢和巧合。他開口說話他說,不回去吃了妳自己先吃吧。正要回公司。工蟻很快發現男人事實上並沒有帶著公事包,只是微微詫異男人完成了怎樣的歷險記。

  這城市是蛛網而他是蜘蛛還是蟻群?

  工蟻胡亂猜測自己目擊了什麼,是飛進蛛網的夜蛾,或者另一隻岔路的工蟻。

  你不能好好說出那一切,但像你這樣的人,也不會為此多說什麼。或許是情慾和命運,帶著蟻群前往不同的所在。然而工蟻其實是沒有交配能力的,工蟻的目的地在下一站,男人腳步往車門口稍移了一移,但車門口沒有空間了,工蟻轉過頭去,開門之後男人離開,整個傍晚,那香皂的氣味,一直縈繞不去。

  到了該轉車的地方,工蟻盯著蟻群的肩膀,悠悠忽忽一起出去了。




  工蟻遇見一個女子。大概二十七、八、九歲的年紀,並不年輕得可以稱為女孩,但若稱她女人,似乎又喊得老了。

  女子帶著點距離,她的平底鞋看起來就像是任何百貨公司一樓女鞋部門陳列的款式,褲裝裡的她,綁著公主頭的髮式。她一直抿著下唇。列車門打開的時候,她便非常警醒地把身子往壓克力隔板上縮了縮。即使那裏已經沒有任何空隙。猜想她每次低下臉來都是盯著她的鞋。那就像任何一雙,捷運輸送著的眾多鞋子其中之一。她低下臉,瀏海便稍稍地垂下。遮住她的妝。她的妝藏在淺金框眼鏡後頭,顯得有些疲憊。其實和所有下班的女子相仿,該暈開的眼線眼影,都已暈開了。她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顏色,右手肘上掛著的提袋,是在饒河街、士林、通化街夜市可以買得到的款式。

  裡面會有手機,小化妝包,錢包。錢包裡面該有張悠遊信用卡。她的手一直交衩在胸口。左手在上,偶爾換成右手在上。雙手相疊的襯衫胸口,褶著一波紗穗。淺灰色底的襯衫,隱隱透著薰紫的光澤。

  提袋裡面有支手機。但短短的旅程之中,她的手機並沒有響起。她穿著一雙看來和城市中其他女子相類的平底鞋,提著一只在城市四處都可以買得到的提袋。猜想她的手機型號並非最新的款式。平凡的一個女子。

  一個二十七、八、九歲的女子,在台北車站上車,往南乘。下了班要回家的人,顯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你看她眼神一直犀利明亮。車門開了,她便仔細審視那一雙又一雙走進車廂裡頭的鞋,車門關了,她又隨著擁擠的人群稍稍調整姿勢。她不踩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踩到。她的鞋維持著清潔,素淨。那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平底鞋。

  那些工蟻認得的女子。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但幾乎沒什麼例外地有了一些機會,在東京、香港、上海、北京之類的城市裡頭行走。或者其中有一些,也去過了紐約、倫敦、巴黎或阿姆斯特丹。她們回到台北,難免會想台北真是小得不得了的一座城市,於是想離開了,卻又因為種種原因,在這城裡繼續著她們的人生,在銀行當個出納,在會計事務所,或是律師、醫師、教師。少數的她們終於還是離開了台北,離開了自己的情人。但多數有個交往七八年的男友,結婚了,或者即將結婚。她們會說,根在台北,離開,要往哪裡去?但未來幾年,或現在就是,她們可能會在下了班的捷運上,想著這樣的日子就一輩子了嗎?

  你所認得的女子,去過烏節路,表參道,第五大道。即使僅是在影集裡頭知曉那些街道路名,也會想著,要離開。卻因為種種原因留了下來。她們大學時代可能參加過社會運動,為一些電影流過眼淚。畢業之後不再想了,當時敏感、細膩、純淨的眼神卻留了下來,這使得她們在捷運上成為突兀的存在。她們生於台北長於台北,她們每天都看著台北在改變,卻彷彿不能融入這城市青春俗豔的空氣。她們知道台北不太改變的,於是便不再對這城市抒情。

  一直到工蟻下車,她的手機都不曾響起。




  其實工蟻並不喜歡蟻群。工蟻想著,蟻群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但每隔一段時日,你會給自己找點藉口走進人群。

  城市說起來不大,但總的來說,也不是個小地方了。六、七百萬的人口在盆地裡,或盆地邊緣,循著時間軸向內收斂或向外發散,週末的移動便顯得一片渾沌,說去哪便去哪了似的。可選擇又是那樣地少,進城出城,輻輳的路徑很快又達到均衡。真要講台北人如何如何,那均質的語意,每走進人群都要被摧毀一次。每當你發現些新的東西,都覺得,自己並不真的認得這城。

  在忠孝復興站,有男子向工蟻問路。

  他可能向你作勢招呼了一陣,但工蟻行路一直都戴著耳機,開得好大聲,以致你難以注意到那略胖的身形,白色舊POLO衫垮垮地搭在他身上,稍矮的體格拄著拐杖。工蟻不太能分辨他的年紀,也不太能從他困惑的眼睛裡看出東西。男人像是會貼在龍泉市場或水源市場口,而工蟻們來來去去,不會留心的那款背景。

  工蟻這才注意到男人的比劃。他說,ㄑㄧˇ ㄐㄧㄥˋ ㄏㄨˋ……聲音非常朦朧。對向的列車正要進站。男人的聲音幾乎消失,沖散在忠孝復興的萬般熙嚷當中。

  一時沒回神,問,甚麼?

  他說, ㄑㄧˇ ㄐㄧㄥˋ ㄏㄨˋ甘係往這一路?

  甚麼路?

  這是一座蟻的城市啊,誤闖進來了的外地男人,操著另一種語言。工蟻聽不懂的。他搔搔頭,露出髮底心處新的灰白。貓著身子往牆上的捷運路線圖看,又說這裡甘係SOGO?工蟻方意會過來他是要去市政府。忙說是,市政府往這方向去。要坐幾站?他問。你一怔。在台北這許多年,忠孝復興到市政府要幾站,這問題你從來也沒想過,或者你有但並不在意,盤算一陣,答說三站。男人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塑膠封套,裡頭夾著幾張千元大鈔、翻過來,背面夾著悠遊卡。

  男人生生澀澀指著卡片問,這下車才嗶?

  是。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往南港方向的車即將進站。男人像是想要確認著什麼一樣,說,三站。你回說是,再次戴上耳機,進了車廂尋到一個角落,縮了縮身,站著。當列車加速或減速,男人便拿拐杖撐著身子,但眼神一直盯著紅色的LED顯示板,速度穩定下來,他搓著手。搓完了,拐杖繼續撐著身子。列車到達國父紀念館,工蟻臨下車前,男人轉過頭來再次問,還剩一站?

  你說,對,下一站市政府。步出列車,很快讓自己隱沒在週末的人潮裡頭。




  工蟻後來懂了,城市如同蛛網一般,是蟻群的命運。

  捷運站的入口處當然是階梯。持續通往地底。天頂打亮的都是白色燈光,燈光底下都是陌生的肩膀。陌生的髮。女子坐水泥板凳上等車,等車的人正在補妝。水泥板凳沒甚麼特別溫度。更多陌生人來了,也有更多陌生人離去。

  捷運路網越走越密,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也帶進來各式各樣不同人群,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無聲的蟻群,儘是敲打出步伐與工作的聲響,而你行走在這城市裡,是庸碌的蟻或是撲火的飛蛾,從來就不是可以選擇的事情。車站裡的液晶顯示屏幕,繼續登錄著往淡水方向的列車約三分四十五秒後進站,往新店方向約二分三十秒。跑馬燈跑著,忽而切換到本日動物園大貓熊參觀票券尚餘,零張。工蟻抬頭看了一看,想想這樣的城市,初冬的盆地今日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氣溫十六到二十度,月台上的人們並不互相交談,只是把玩操弄著手機,隨身聽,衣角的脫線。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工蟻站在候車線後頭,隧道風壓嗚咽,列車發出嘶噓與尖叫,迎面奔進車站。車站上方是一襲樹葉凋落的街景,有時你目擊蟻群遺落在車廂裡那些雨傘,鑰匙,甚至錢包,但終究沒去拾起它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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