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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3, 2009

婚禮頌歌



  為了高中學長的婚宴前赴北投站,那不是個在我原先慣習移動路徑上的地點,列車一路往北,陌生的街景與人群瀏覽過去,像是出城了,又好像沒有。抵達北投站時,離酒店接駁車發車時刻還有五分鐘餘,便閒坐在好不容易雨停了的花圃墩座上,發一個從久雨盆地之底挖掘出來的夢--幾年下來住在多水的盆地南端,社區對面尚未蓋起新的蜂巢前,從九樓窗口望出去,憑新店溪的水位高低和遠方的雲相,便概可知曉上游是晴是雨。

  或清或濁的南北勢溪,同景美溪匯流成北市中正和北縣永和的界河。跨過那水勢所能到達的地方,再過兩個禮拜,也是姊姊即將嫁去的居所。只是,若談的是婚姻,兼談的是盆地北端那硫磺溫泉的水鄉,卻又不當真是我可以輕鬆以對的了。


  *


  顧盼之際,方想為何沒有酒店接駁車往來?便一瞥到高中老師站在街角左近,翻看著喜帖上的資訊,想是以為自己誤了接駁的時刻。上前招呼,五十幾歲這人,撇嘴嗔怪說,三隻手機手錶上沒一個時間是對準的,說完自己覺得好笑,便很快決定招了計程車往山頭上去。

  原先我拉開車門要她先上,卻不意料她說你先吧,前幾個禮拜跌了一跤,現下左膝肌力不甚足,拍拍膝頭,說長褲底下還綁著繃帶支撐呢,在車子裡頭要攀過那後座中間的隆起都嫌勞煩--屈伸錯了角度,可是痛得夠受了。其實我之前只知道老師膝蓋肌腱有舊傷,卻不知道怎麼會沒事又跌?一問,她擺出一臉無辜自嘲語氣說前此不久,右眼給白內障給迷了,再忍受不住的時候,只好自費去做了手術。都還沒五十五歲呢。我問,五十五歲便如何?

  滿了五十五,就有健保給付。只是這人向來個性剛毅直截,哪等得到那年紀?嫌白內障煩了,索性全都自費,兼開掉了散光。又一笑說,不開還好,開上一個小洞的眼睛放進人工水晶體,右眼視力固然整復許多,留下的兩三百度數,卻反而變成和左眼有千把度視差,走路看不慣路,明是自己走慣了的路徑,恍神一忽,便跌了。

  老師語氣輕鬆說,跌。我卻老老實實給刺了一下。

  退休也不過兩整年前事,也沒聽說過她當真停下來好好休息,而老化的癥候仍然悄悄如鬼怒川山林的秋楓落葉,一夜落盡,瀰天蓋地侵襲而來。

  車過新北投,路轉而往山徑裡彎去。她興味盎然講,看這北投圖書館的木建築,落地窗,人來人去多有味道--只是她話鋒又轉,說以前人讀書寫字都貪懶,挨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位置,一趴一躺就整天了,沒可能量準什麼號稱對視力最友善的三十公分距離。倒是自己眼睛手術後,大約因為人工水晶體有限的屈折彈性,五十公分!最好的焦距,不能太遠也不太近,怎麼說,人過了中年反而養成了正確的姿勢習慣,算是因禍得福嗎?

  老了,便老了罷。她說。

  只是手術後,翻看眼科醫囑小手冊,嘩一下要叫出聲來,每項每條要病人注意照護眼壓的叮嚀密密麻麻,簡單列舉幾項,好比不能用力噴嚏,不能長時間閱讀,不能開懷大笑,儘量避免哭泣,不能彎腰,不能俯睡更忌以肘為枕趴在桌面,不能斜視--這簡直都要病人不是人了,她說。最誇張一項是,不能便秘。可這些事情,哪是病人說防就防得了的呢?

  也不能急蹲急起。

  反正這年紀,也蹲不下去了。她說。

  膝蓋承耐不住蹲下起身的力氣。她拍拍左膝,說出門在外,以前總擔心坐式馬桶有多不衛生不清潔!想來不知可能沾上哪個生人的屎尿經血,怎麼敢用?現在呢,要找洗手間都儘是往坐式馬桶去,反而是這樣,發現丁點大的城市裡,要尋得坐式馬桶還真是不容易,更遑論是要找到堪用清淨的馬桶。於是,她哈哈兩聲,說隨身都帶著酒精棉片,消毒嘛。

  既然這城市多數公共空間不為我們這半老半殘人設置,只能自己屈就了。

  又講,才不久前一日,赴研討會巧遇個老朋友,三十幾歲人,只是體態向來豐腴些,見到她同在殘障廁所前排隊,露出了然於心一張臉,說噯,現在這年紀,是想蹲,都不可能了。

  計程車沿著蜿蜒的小路又彎幾彎,路頭邊上,多的是年輕夫妻同孩童的隊伍,嬉笑,走路,當風吹過丘陵谷地,孩童便追著落葉跑上溜下。人們走路,而更相信走路有益健康。活力台北,健康城市,近幾年市府施政宣傳品上,總這麼說。而聽老師講,視線五十公分的對焦距離,連走在街上都變成艱鉅的任務,公車站牌就放在頭頂,可那路線字體小得,像蟻群攀附在某條隱隱然的路線,卻讀不清楚,讀不清楚……

  怪自己生得不夠高吧,或乾脆,可以踩著高蹺出門。

  但又怕跌得更慘。坦坦一笑。

  談笑言語之間,婚宴所在的酒店門廳已在數十公尺開外的可見之處了。老師又說,腳不好了,便不免變得更懶,不想動。成日在家,想走來走去膝蓋是要抗議,越想越沉,乾脆什麼事情都別做就變成沙發的一部分,看書嘛,好像也不是。當初新郎倌選定這酒店,才同他說這處所距捷運站好大一段路,以前健康時候還能勉強對付,現在是無論如何都走不到了……

  身體漸漸在老去。故障。壞,與更壞的部份越多,前半生都在趕,多麼像武則天那樣,一個把式腔口皆雄厚威嚴的人,可以幾日不睡趕出論文,成為台下一群學生耳語間傳誦的都市傳說。現在這時候血氣薄白,要再趕,也趕不來,索性慢了。城市就變成另一座城市,日光緩慢,病痛的年紀,好像才是轉而和煦的年紀。

  不再倔,也不再強,但很可能更韌了一些。她說。

  是,在這停可以。這幾步路嘛,還行的。



  *


  婚宴結束回來,又再同學長談到,說高中時期這群王八蛋們一個個就要結婚了,不禁想到越來越近三十歲我們一群人,是否當真只能徒呼負負,放手令青春的氣味在我們身上日漸淡漠,以至消褪殆盡?如果對成長的迷惑,是源自於未來的面目始終晦混不明,那麼,越過了成長那條隱而不顯的線軌後方,在那裡等著我們的,卻又是每個人都必將親身臨見的老去,竟更讓人擔憂害怕。

  下車那時很想同老師抱一抱,但我終究是沒能這麼做。

  這時卻還是想問一問,是否也有誰和我一樣,對此憂心忡忡?

  是也沒什麼好問的。像我們這樣相交十年的老朋友,彷彿只要在其中一人的婚宴上放歌縱酒,便能召喚回一丁半點的年少時光。記得老朋友們彼此陰損的笑料與善意的詆毀,直到我們齒牙動搖,目光渾沌的耆老歲月。如此就算四散在城市島嶼各處,再相見的時候,或許還能看出二十歲那年心中所居住的少年詩人,其實並沒有離開,其實並沒有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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